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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傍晚七点左右,朵娜走上甲板,发现船又改变了航向,船头正朝向陆地。

陆地如闲云般在天际若隐若现。他们在海上停泊了一整天,就在海峡里,不见片帆只船,整整十二个小时,风吹不停,使得海鸥号如生灵般晃动不已。朵娜知道,计划上他们要在看不见陆地的海上逗留至黄昏,到了晚上,就在夜幕掩映下悄悄驶向陆地。因此白天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当然,如果能凑巧撞上艘满载货物北上的商船,也许就能劫掠一番,但并没有碰上这样的船,水手们度过了漫长的海上一日,变得活跃起来,眼前的冒险计划,夜晚不可预测的种种危险刺激了他们的食欲。人人显得兴奋激动,着了魔似的,一个个就像将有鲁莽之举的顽童那样,朵娜靠在艉楼甲板的舷栏上望着他们,只听得他们又笑又唱,相互开着玩笑,还不时地朝自己这儿张望,看自己一眼,冲自己一笑,人人怀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殷勤,都强烈意识到有佳人同舟,而过去是从没有女人和他们一起出海的。

就连天气也颇具感染力,炎炎烈日,清爽的微风,湛蓝的海水,朵娜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欲望,想成为其中的一员,去摆弄缆索滑轮,攀上高耸的斜桅,扯起风帆,去操纵舵轮把柄。浪花不时飞溅到甲板上,打在她手上,打湿了她的长裙,可她并不在乎,太阳很快就会把衣服晒干的,她在舵轮的背风处找了块干的甲板,像吉卜赛人那样盘腿而坐,披巾塞在腰带里,秀发在风中飞扬。中午时分,她只觉得饥肠辘辘,就在这时,船头飘来了刚出炉的面包和苦咖啡的香味,稍后,便看见皮埃尔·布朗克循梯而上,手里托着一个盘子。

她接过盘子,对自己这么迫不及待有些不好意思,而他呢,用一种可笑的随便态度冲着她眨眼睛,逗得她笑出声来,他两只眼珠子往上一翻,用手揉着肚子。

“老爷一会儿就来。”他同谋似的笑道。她心想,这些人怎么都跟威廉一样,把他俩往一块儿想,怎么都把这看做是件自然而然,美好开心的事。

她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面包,切下了一大片,黄油奶酪都有,还有生菜心。过得片刻,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海鸥号的船长正低头看着自己。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取过面包。

“船现在没事,”他说,“不管怎么样,现在是顺风,今天不会偏航,只要不时留心一下舵轮就行。给我些咖啡。”

她把热气腾腾的咖啡斟入两只杯子,两人陶醉地喝着,透过杯沿对视着。

“你觉得我这条船怎么样?”他问道。

“我看这船着了魔了,一点都不像条船,因为我从来没这么兴奋过。”

“它当初也给我这种感觉,那时我刚开始当海盗。奶酪还不错吧?”

“奶酪好极了。”

“你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吧?”

“我从没觉得这么精神过。”

“吃得下就尽量多吃些,因为今晚没多少时间吃东西了。要不要再来片面包?”

“好的。”

“白天风向不会变,不过今晚风力会减小,我们得沿着海岸悄悄航行,充分利用潮水。你觉得幸福吗?”

“是的……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也觉得幸福。再给我来点咖啡。”

“那些水手今天快活得很,”她说着取过咖啡罐,“是不是因为今晚有行动,还是因为他们又出海了?”

“兼而有之吧。他们快活也因为你的缘故。”

“为什么跟我有关系呢?”

“你是外加的刺激因素。因为你,他们今晚会格外卖力。”

“那你从前怎么不让女人上船呢?”他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嘴里满是面包和奶酪。

“我忘了告诉你,”她说,“格多尔芬那天说的话。”

“他说什么?”

“他跟我说,乡间有些难听的流言,是关于你船上那些水手的。他说他听说有妇女遭受不幸。”

“什么不幸?”

“我也这么问他。他的回答让我忍俊不禁,他说有农家女落入你们那些该死的混蛋手中,为此痛苦不堪。”

“我怀疑她们到底痛苦了没有。”

“可不是。”

他咀嚼着面包奶酪,时而抬头望着帆。

“我的人从不会对你们英国妇女非礼,”他说,“通常的问题是,你们的妇女不让他们安静。她们要是发现海鸥号就停在沿海,就会溜出农舍,在山岭上转悠。据我所知,就连忠厚老实的威廉也是这么陷进去的。”

“威廉可是老于世故的。”

“我也一样,我们都一样,可被人缠着有时挺尴尬的。”

“你忘了,”她说,“那些农家女觉得她们的男人太乏味了。”

“那她们就该把自己的男人教得有风度些嘛。”

“英国的庄稼汉谈情说爱可不在行。”

“这我听说过。但经过教育可以改善嘛。”

“一个女人自己不懂,又没人教过,拿什么去教自己男人呢?”

“她总有直觉吧?”

“光有直觉通常是不够的。”

“那我对英国妇女真是深表同情。”

他用肘支着身子,在长外套的衣袋里掏烟斗,她看着他在烟斗里装满深褐色的刺鼻的烟叶,就是曾放在自己卧室那个烟叶罐里的那种,片刻之后,他开始抽烟,手里捧着烟管。

“我曾说过,”他开口道,两眼望着桅杆,“法国人风流出名,但名不符实。不可能海峡彼岸的人全都风流倜傥,而你们这边的人全都不解风情。”

“说不定是英国气候中的某种因素使得想像力衰萎?”

“这跟气候毫不相关,跟种族也没关系。在这种事上,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要么生来善解风情,要么就永不开窍。”

“那么,比如在婚姻中,要是一方善解风情,一方不开窍呢?”

“那这场婚姻一定枯燥乏味得很,而且我相信,绝大多数婚姻都是这样的。”一缕烟飘过眼前,她抬头一看,他正冲着自己哈哈大笑。

“你为什么发笑?”她问道。

“因为你神情那么严肃,就好像打算撰写一篇论不相容性的论文。”

“等我老了,也许会写。”

“圣科伦夫人对所写专题一定颇有研究,这对论文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我可能的确颇有研究。”

“可能是的。可要使论文更为完整,最后得提及相容性的问题。要知道,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况,一个男人找到了一个符合其所有梦想的女人。两人相互理解,同甘共苦。”

“但这样的事并不常见。”

“是不常见。”

“那我的论文只能不完整了。”

“这对读者真是件遗憾事,对你本人就更遗憾了。”

“是啊,不过,不写你所说的相容性的问题,我可以用一两页的篇幅写写为母之道。本人堪称良母。”

“是吗?”

“当然。不妨去问威廉。他最清楚了。”

“要是你果然堪称良母,那此刻又怎么会盘腿坐在海鸥号的甲板上,秀发散乱,跟一个海盗大谈婚姻之奥秘呢?”

这下是朵娜娇声而笑,她用手拢了拢头发,用衣服上的一根饰带把头发扎拢起来,好把凌乱的鬈发约束住。

“你知道圣科伦夫人此刻在干什么吗?”她问道。

“愿闻其详。”

“她发着高烧,头疼,身体发冷,躺在床上,除了忠仆威廉,她谁都不让进屋。他不时给她送葡萄,让她清热消火。”

“真为夫人感到难受,要是她卧病在床仍思考着不相容性的问题的话,我就更难受了。”

“她不会的,她脑子清醒得很。”

“要是脑子清醒的话,圣科伦夫人何以在伦敦戴着面具充当剪径大盗,还身穿男式长裤?”

“因为她愤恨不平。”

“何以会愤恨不平?”

“因为她的生活一无是处。”

“发现自己的生活一无是处,于是就想逃避?”

“对。”

“要是圣科伦夫人此刻发高烧躺倒在床,悔恨着自己的过去,那甲板上与我并肩而坐的这位又是何许人也?”

“一个侍童,你手下最无足轻重的一员。”

“这个侍童胃口好得出奇,把奶酪全吃了,还吃了大半个面包。”

“真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吃完了。”

“我的确吃完了。”

他含笑看着她,她移开他的视线,惟恐他洞察自己的眼神,觉得自己放纵,她知道自己的确放纵,但并不在乎。他在甲板上磕着烟斗,问道:“你想不想开船?”

她重新望着他,目光闪闪。

“我行吗?船不会沉吧?”

他大笑着站起身来,将她一把拉起,两人一起朝舵轮走去,他跟舵手说了什么。

“我怎么做呢?”朵娜问道。

“你双手握住把柄,就这样。让船保持在原来的航道上,就这样。别让船开得太快,不然前帆会吃逆风的。你是不是觉得脑后有股风?”

“对。”

“就这样,别让风吹到你右颊上。”

朵娜站在舵轮旁,双手握住把柄,过了片刻,她感觉到船在轻微晃动,感觉到船身充满活力地振动着,感觉到船在辽阔的大海上破浪而驶的那股冲力。船帆索具间,海风呼啸着,头顶上方的三角帆也在猎猎作响,巨大的方形前帆如生灵般在帆索上鼓张开来。

下面中甲板上,水手们发现舵手易人了,他们相互轻推着,指指点点的,冲着她大笑着,用她不懂的布列塔尼方言相互大声说话,而他们的船长则站在她身旁,两手插在深深的长外套口袋里,吹着口哨,两眼巡视着前方的海面。

“有一件事,”他后来开口道,“是我的侍童得以凭直觉干成的。”

“什么事?”她问道,头发飘拂在脸颊上。

“她能驾驶船。”

他大笑着走开了,留她一人操纵海鸥号。

朵娜掌了一个小时的舵,心里就像詹姆士得到新玩具那样高兴,最后,手臂酸了,她回头看了看被自己替下来的舵工,他正站在舵轮旁面带笑容看着自己,他上前一步,从她手里重新接过舵轮,于是她下去,来到船长的舱里,躺在他床上睡着了。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他进来了,正在桌子前埋头在纸上计算着,后来她准是又睡着了,因为醒来时舱里已空无一人,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甲板上,不好意思地发现自己又饿了。

已是七点了,船正朝海岸方向驶去,法国人自己在操纵舵轮。她默默地走到他身旁,看着天际若隐若现的陆地。

过了一会儿,他对水手们发出一声号令,他们身手敏捷地攀上帆索,像猴子那样双手并用,紧接着朵娜看到那块巨大的方帆松垂折拢起来,水手们把帆卷拢在帆桁上。

“当船能望见陆地时,”他告诉她,“陆地上的人最先看到的是上桅帆。离黄昏还有两个小时,我们不希望被人发现。”

她眺望着远处的海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之情,心跳加快,像他以及那些水手一样,她也沉浸在将要经历巨大冒险的兴奋之中。

“我看你们是打算干些疯狂的傻事。”她说。

“你跟我说想要格多尔芬的发套。”他答道。

她从眼角处看着他,就跟上次与他一起河上垂钓时那样,被他的冷静,以及那沉着镇定的嗓音迷住了。“那又怎么样呢?”她问道。“你们打算干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对水手们发了个新的命令,又有一片帆卷拢起来。

“你认识菲力普·拉什利吗?”稍后他问道。

“我听哈利说起过他。”

“他娶了格多尔芬之妹———不过这是题外话。菲力普·拉什利在等候一艘印度来船,这事传到我耳里太晚了些,不然的话我会设法截住它。照情况看,估计船就在最近一两天刚刚进港。我的计划是把停泊着的船夺过来,我们的人上去,好把船开到海峡对面去。”

“可要是船上的水手比你们人多呢?”

“这是我一向要冒的险。关键是要出其不意,这是屡试不爽的。”

他望着她,见她满脸困惑地皱着眉,好像真的把他当成疯子似的一耸肩,不由得乐了。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他说,“我把自己关在舱里筹划时,难道是在赌运气?要知道,我在小湾里放松休息时,我手下的人可没闲着。有些就在乡间走动,正如格多尔芬告诉过你的那样,可并没有打算让妇女受苦。受苦只是小事一桩。”

“他们会说英语吗?”

“那当然。所以我才特意挑选了他们。”

“你办事缜密细致。”她说。

“我痛恨不讲效率。”他回答说。

海岸线渐渐分明起来,他们正驶向一个大海湾。她放眼西望,只见四合的暮色中,片片白色的沙滩变得灰暗。船正北向行驶,驶向一个黑黝黝的地岬,那儿似乎既不见水湾,也没有小港可以泊船。

“你不知道我们是往哪儿去吧?”他问。

“不知道。”她说。

他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轻轻吹着口哨望着她,她不得不移开目光,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泄露了秘密,他也一样;两人无言地互吐心愫。她目光掠过平静的海面,朝岸上望去,晚风飘送来陆地的气息,海崖上余热未散的青草、苔藓、树木之气,烈日暴晒一整天后沙滩散发出的阵阵热气,她明白,这就是幸福,这就是自己一直期盼着的生活。危险就在眼前,兴奋刺激就在眼前,或许还会拼杀,这一切过去之后,他俩就会欢聚,营造自己的世界,重要的是相互的给予,是那份恬静平和,是那样一种迷人之处,舍此别无他求。她两臂高举过头,回过头,笑吟吟地问道:“那我们是往哪儿去呢?”

“我们是去福维湾。”他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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