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之中,相距三英里左右,有两条船同行,前面那条船有种奇特的海盗船的气氛,桅杆斜立,油彩眩目,似乎是在引领着紧随其后的那条拘谨持重的商船前往天水相连处那未经勘测的水域。
夏日的狂风在海上一刻不停地刮了二十四小时,此时风力衰减,天空清澈蔚蓝,不见一丝云彩。海浪也渐渐平息,海面上宁静异常,只有北风轻拂,海峡里,那两条船几乎静止不动,帆桁上悬吊着的风帆丝毫不起作用。好运号的厨舱里飘出一阵香味,是热乎乎的烤鸡的焦香,香味从敞开的舷窗钻入船舱,与清爽的海腥味,以及暖洋洋的太阳融汇在一起。朵娜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船停止了在大西洋汹涌浪涛中的翻滚颠簸,把自己折腾得够呛的晕船感觉现在也全都消失了,最要紧的是,自己正饿得慌,有生以来从没这么饿过。她打了个哈欠,双臂高举过头,暗自一笑,自己不再晕船了,接着又轻声诅咒了一句,用的是哈利那比较不伤大雅的诅咒语,她想起来了,自己一晕船,就输了那场赌。她把手伸向耳朵,心有不甘地摩挲着那两只红宝石耳坠,猛然醒悟过来,自己是全身一丝不挂地躺在毯子里,而舱内地板上,自己的衣服没了踪影。
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己踉踉跄跄摸黑下了扶梯,疲惫不堪,头晕恶心,匆匆除下衬衣长裤,还有那双磨出水泡的笨重的鞋子,钻进温暖舒适的毯子,一心只想舒舒坦坦地睡一觉。
自己睡着时准有人来过,在风雨中原本紧关着的舷窗打开了,自己的衣服也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罐开水和一条毛巾。
她从躺了一天一夜的那张宽敞的床上下来,赤身站在地板上漱洗,心中暗想,好运号的那位船长可真够讲求舒适的。她梳理着头发,从舷窗望出去,只见海鸥号右侧船头在阳光下亮闪闪,红彤彤。鸡香又飘入鼻中,紧接着又听见外面甲板上有脚步声,她赶紧钻到床上,把毯子一直拉到下颌。
“你醒了没有?”法国人大声问道。她请他进来,自己斜靠在枕头上,一颗心莫名其妙地乱跳,他站在门口,微笑着望着她,两手端着一个盘子。“我最终还是输掉了我的耳坠。”她说。
“是啊,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下来过一次,看看你怎么了,你把枕头朝我扔来,要我去见鬼。”他答道。
她摇着头,噗哧一笑。“你瞎说,”她说,“你根本没来过,我连个鬼影也没见到过。”
“你睡得太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不过咱们别争了。饿了吧?”
“对。”
“我也饿了。咱们一起吃吧。”
他动手整理桌子,她裹在毯子里看着他。
“什么时候了?”她问。
“下午三点左右。”他告诉她。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星期天。你的朋友格多尔芬准误了去教堂作弥散,除非福维镇上有像样的理发师。”
他朝舱壁望去,循着他的视线,她发现头顶上方的一颗钉子上挂着那个拳曲的发套。
“你什么时候把它挂在这儿的?”她笑道。
“就在你晕船的时候。”他说。
这下她不做声了,想到自己这么丢人现眼,这么大失体面的狼狈劲被他看到,不由得恨恨的,她把毯子裹了裹紧,看着他两手忙碌地摆弄着烤鸡。
“你能吃下一个鸡翅膀吗?”他问道。
“行。”她点着头,心想自己没穿衣服,该怎么坐起身来呢,见他转身去开酒瓶,便赶紧坐了起来,把毯子盖过肩膀。
他递给她一盆鸡,上下看了她一眼。“可以让你更方便些,”他说,“你忘了,好运号去的是印度,”他出去了一会儿,在扶梯口的一个大木箱前弯下身,打开箱盖,取出一块色彩艳丽金红交错的披巾,还有丝质流苏。“说不定这是格多尔芬替太太买的,”他说,“你想要的话,下面舱里还有的是。”
他在桌前坐下,撕下一只鸡腿,抓在手里吃了起来。她喝了口酒,透过杯沿望着他。
“咱俩本来是可能在格多尔芬家林苑里的那棵树上被吊死的。”她说。
“是可能的,多亏了那一阵风。”他回答说。
“现在咱们打算干什么呢?”
“星期天我从来不作安排。”他对她说。
她开始吃鸡,像他一样,用手抓着鸡翅膀,船头传来了皮埃尔·布朗克的琴声,还有水手们的轻声唱和。
“你一向这么走运吗,法国人?”她说。
“一向这么走运。”他说着,把鸡骨头扔出舷窗,又拿起鸡身。
阳光洒在桌子上,海水懒懒地拍打着船舷,两人接着吃,各自都感觉到对方,意识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多几个小时了。
“拉什利对水手挺厚待的,”过了一会儿,法国人四下里打量着说道,“可能就因为这,我们上船时,他们一个个都在呼呼大睡。”
“有多少人?”
“六七个,就这些。”
“你怎么处置他们了?”
“嗬,我们把他们背对背绑起来,把嘴塞住,把他们放在小船里飘浮。准是拉什利亲自把他们救起的。”
“海上还会起浪吗?”
“不会,都过去了。”
她斜靠在枕上,看着舱壁上斑驳的日影。
“真高兴,我经历了这一切危险和刺激,”她说,“不过,也很高兴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不想再那么守在拉什利的屋前,那么躲在船坞上,那么在山坡上没命地朝山洼里奔,奔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作为一个侍童,你干得不错。”他说。
他望了她一眼,又移开了视线,她开始摆弄他拿给自己的那块披巾上的丝质流苏。皮埃尔·布朗克仍在弹琴,弹的是她初次在内华润的小湾里看到停泊着的海鸥号时听见过的那首轻快的小曲。
“我们要在好运号上呆多久?”她问道。
“怎么,你想回家了?”他反问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想。”她说。
他从桌旁站起,走到舷窗前,望着船后的海鸥号,海鸥号几乎静止不动。
“海上就是这样的,”他说,“风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只要有一点儿风,这会儿我们就该到达法国海岸了。没准今晚能到。”
他站在那儿,两手深深地插在裤袋里,嘴里哼着皮埃尔·布朗克弹奏的曲子。
“要是有风的话你准备怎样呢?”她问道。
“一直开,直到看见陆地,然后留几个人,把好运号开进港。至于我们,就回到海鸥号上去。”
她仍摆弄着披巾上的流苏。
“然后我们去哪儿呢?”她说。
“当然是回海尔福德。你不想见孩子吗?”
她默然不语,注视着他的后脑,他的肩膀。
“夜半时分,夜鹰也许仍在小湾里啼鸣,”他说,“我们可以去找找,还有那只苍鹭。我一直没画完那只苍鹭,不是吗?”
“我不知道。”
“河里还有好些鱼等着上钩呢。”他说。
皮埃尔·布朗克的琴声消逝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海水拍打船身发出轻响。好运号敲了半点钟,近旁的海鸥号应和着钟声。阳光照耀着宁静的海面。一切都是那么平和,一切都是那么恬静。
他从舷窗前转过身,走到床前坐在她身旁,嘴里仍轻声吹着那支曲子。
“这是当海盗的最美妙的时刻,”他说,“计划已经实施完成,行动获得了成功。事后能回想起的都是顺利的时刻,倒霉的时刻都给忘了,要直到下次行动时才会想起。所以,既然要晚上才起风,咱们不妨尽情享受。”
朵娜倾听着海水拍船声。
“咱们可以游泳,”她说,“等到了傍晚,太阳还没下去,天气凉爽的时候。”
“可以啊。”他说。
两人一时无话,她凝望着头顶上方太阳的反射。
“我衣服没干,不能起来。”她说。
“对,我知道。”
“在外面太阳下要晒多久?”
“至少三个小时,我估计。”
朵娜叹了口气,躺倒在枕头上。
“或许你可以放条小船,”她说,“让皮埃尔·布朗克上海鸥号把我的衣服拿来。”
“这会儿他睡着了,”船长说,“他们都睡了。你不知道吗,法国人下午一点到五点之间不喜欢干活。”
“不知道,”她说,“从没听说过。”
她双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在英国,”她说,“从没有人睡午觉。这准是你们法国人特有的习俗。可在这段时间里,我的衣服还没干,咱们怎么办呢?”
他望着她,唇角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在法国,”他说,“他们会告诉你,咱们只有一件事可做。不过,或许这也是我们法国人特有的习俗。”
她默然。他俯下身,伸出手来,动作轻柔地开始卸下她左耳上的红宝石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