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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7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漫长的天白拖沓着过去了。马厩里那座大钟的指针很不情愿地缓慢移动,半小时一次的钟声听起来抑郁沉闷。下午天气又闷又阴,天色沉沉,像是在酝酿着电闪雷鸣。

哈利躺在草坪上,用手帕盖着脸,酣声阵阵,两条爱犬在一旁打呼噜。罗金罕姆捧书而坐,却没怎么翻动书页。朵娜不时朝他瞥上一眼,知道他正满腹疑团而又满怀欲望地望着自己。

他当然是一无所知,但凭着某种怪异的,几乎女性化的直觉,他觉察出了她的变化,她在内华润度过的这几个星期,她对男仆威廉的亲切随便,对哈利,对他不同寻常的冷漠态度,都使他疑窦重重,他可以发誓,那种冷漠绝非无聊所致,而是出于某种更严重,更危险的原因。她比以前沉默多了,也不再像往常那样,闲聊,打趣,奚落哈利,而是坐在一旁,手里拨弄着草茎,双眼半合,像是在恍惚冥想。他观察着这一切,她也知道他在注视自己,时间慢慢过去了,两人间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明显。她觉得他像只猫,悄悄躲在树后,警惕地注视着,自己则好似长草中悄伏着的鸟,正侍机脱逃。

哈利昏昏而睡,叹着气,对周遭一切毫无知觉。

朵娜知道,那些水手会抢修船身。她想像着他们站在浅水里,光着脚,露着膀子,汗流浃背,海鸥号船侧破了个大口子,船身微微倾斜着,船板上沾着灰褐的泥浆。

他会和他们一起抢修,眉头紧锁,双唇紧闭,满脸专心致志,她对这种专注的神情中心倾慕已久,抢修一事关乎生死,就像日前登陆福维港那样,此刻再也悠闲不得,无暇做梦。

天黑之前她总得设法去一次小湾,恳求他涨潮后立即启航,哪怕船可能还会吃水,因为网已经在收紧,哪怕再滞留一夜,也会对他,对所有的水手带来致命的后果。

有人看见船朝海岸开来,罗金罕姆是这么跟她说的,现在差不多二十四小时过去了,这段时间里他的对手想必收获不少,安排部署了不少。地岬上或许会有人窥探,山岭上,树林间或许会安排暗探,今晚,拉什利,格多尔芬,尤斯迪科这些人将在内华润聚会,天知道他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你有心事啊,朵娜,”罗金罕姆说,她朝他看去,只见他已放下了书,正凝望着自己,头微微侧向一旁,细小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准是那场高烧使你性情大变,”他续道,“因为在京城时,你难得会五分钟不说一句话。”

“我老了,”她淡淡地说,嘴里嚼着草茎,“再过一两个星期就要三十了。”

“这场高烧真是古怪,”他没理她,接着说道,“病人脸色黑得像个吉卜赛人,眼睛大了一圈。看样子你没请大夫吧?”

“自病自知嘛。”

“再加上非凡的威廉的出谋划策。对了,他的口音可真特别。简直就像是外国口音。”

“康沃尔人都这种口音。”

“可我了解到,他根本不是康沃尔人,起码今天上午马夫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他可能是德文郡人。我从来没向威廉寻根问祖过。”

“而且,直到你到达之前,整幢宅子似乎完全空关着,是吗?威廉可不一般,独自看管着内华润府,连个帮手都没有。”

“想不到你对下房里的说长道短感兴趣,罗金罕姆。”

“没想到吧,朵娜?这可是我的一大消遣。我总是从朋友的仆役那里探听到京城最新丑闻。后门的飞长流短可靠极了,因此也就特别有意思。”

“那你在内华润的后门又探听到些什么呢?”

“不少啊,亲爱的朵娜,足以挑起好奇心。”

“真的?”

“我探听到,夫人喜欢在日头最旺的时候长时间散步。她似乎乐于穿旧衣服,回来时衣服上常常还沾着泥水。”

“说得没错。”

“夫人的胃口似乎忽好忽坏。有时她会一直睡到中午才用早餐。有时午餐后什么也不吃,直到晚上十点钟,等仆人都上床后,忠仆威廉给她上晚餐。”

“正是这样。”

“后来,本来身体好得出奇的她突然莫名其妙地发病卧床,而且闭门拒客,连孩子也不见,因为她发高烧了,可又没请大夫,又是那不同寻常的威廉,他是惟一获准进夫人卧室的人。”

“还有什么,罗金罕姆?”

“嗯,没别的了,亲爱的朵娜。只是你似乎很快就退烧康复了,见到丈夫及其挚友并没有丝毫的高兴。”

只听得一声长叹,紧跟着又是一声哈欠,哈利伸了个懒腰,掀去脸上的手帕,挠了挠脑袋。

“天知道,你刚才那句话真是一针见血,”他说,“不过朵娜向来冷若冰霜,罗克,我的老兄,我和她结婚快六年了,真是太清楚不过了。该死的苍蝇。嗨,公爵夫人,去抓苍蝇。别让它们烦你的主人,行吗?”他坐起身,挥着手帕,两条狗也醒了,开始跳跃吠叫,两个孩子走过露台,他们临睡前要散步半小时。

刚过六点,一场阵雨把他们赶回室内,哈利打着哈欠,抱怨着热,坐下和罗金罕姆一起玩纸牌。离晚宴还有三个半小时,海鸥号仍停泊在小湾。

朵娜站在窗前,手指轻叩窗扉,夏日的阵雨下起来又急又猛。门窗关闭着,室内已充满了狗的气味,还有哈利洒在衣服上的香水味。他不时哈哈大笑,取笑罗金罕姆出错了牌。时钟的指针急急地转动着,似乎在补偿日间的迟缓,她开始来回踱步,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发怵,预感到是完了。

“我们的朵娜好像心神不定,”罗金罕姆说着,目光稍离纸牌,扫了她一眼,“该不是那神秘的高烧还没完全退去吧?”

她没理睬他,再次在长窗前站定。

“你吃不掉这张J吧?”哈利大笑着把一张牌甩在桌上,“又输了不是?别管我老婆,罗克,专心打牌。你瞧,又一个金币进我腰包了。过来坐下,朵娜,你这么走来走去,两条狗都定不下神来。”

“看着哈利,瞧他有没有作弊,”罗金罕姆说,“过去打牌我俩都赢不了你。”

朵娜瞥了两人一眼,哈利愉快地大声说笑,喝了不少酒,脸色已微微泛红,他除了打牌,别的全都置之脑后;罗金罕姆像平日一样跟他打着趣,戒心却丝毫未减,就像一只狡猾的猫,那双小眼睛贪婪而又不解地注视着自己。

他们至少还要玩上一个小时,她深知哈利的习惯,于是打了个哈欠,从窗前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晚餐前我想先躺一会儿,”她说,“我头疼。准是要打雷了。”

“出牌,罗克老兄,”哈利说着靠在椅背上,“我敢打赌,你手里没有红桃。你加不加赌注?这才叫有牌德。既然你要上去,替我把酒斟满,朵娜,我渴极了。”

“别忘了,”罗金罕姆笑道,“午夜之前我们还有事在身呢。”

“忘不了,真是的,哪能呢。我们要去抓那个法国佬,对不对?你干吗盯着我看,我的美人?”

他抬头看着妻子,发套微微歪斜,那双蓝眼睛里眼神已是模模糊糊,俊气的脸上红扑扑的。

“我在想,哈利,十年后你跟格多尔芬大概没什么两样。”

“是吗?该死。嘿,那又怎样呢?他挺结实,乔治·格多尔芬,不是吗,我的老朋友。你举在我面前的是A吗?老天在上,你这个该死的骗子,老是打劫无辜的人。”

朵娜悄悄走了出去,上楼来到卧室,关上门,拉了拉壁炉边挂着的粗重的钟绳。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一个小使女进来。

“去把威廉替我叫来。”朵娜吩咐道。

“对不起,夫人,”使女行着礼回复道,“威廉不在府里。他五点过后出去的,还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夫人。”

“那就没事了,去吧。”

使女出去了,朵娜扑倒在床上,两手枕在脑后。威廉准是跟自己不谋而合。他是去看船修得怎么样了,是去跟主人报信,今晚他的对头要前来内华润赴宴。可他怎么会耽搁那么久呢?他五点就去了,现在都快七点了。

她合上眼,屋内寂静无声,只听得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就像上次一样,那时自己站在海鸥号甲板上,等着在兰迪克海湾上岸。记得当时自己心惊胆寒,便去舱里吃了些东西,喝了几口酒,这才不再紧张害怕,重新感受到历险的幸福感。但今晚不一样。今晚自己孑然一人,他不再牵着自己的手,他的眼神也不再跟自己交流。自己形单影只,还得向他的对头尽东道之谊。

她一直躺在床上,外面雨势转小,渐渐停了,鸟雀开始鸣啭,可威廉还是没有回来。她起身走到门旁侧耳谛听。只听见客厅里那两人在轻声说话,哈利大笑着,罗金罕姆也呵呵笑着,随后两人准是又接着玩牌了,因为只有低语声传来,哈利责骂着那条挠个不停的狗。朵娜再也等不下去了。她披上一件斗篷,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来到大厅,从边门走进花园。

雨后草地上湿漉漉的,泛着银光,空气暖暖的,潮潮的,就像秋天雾日一般。

林子里树枝在滴水,通往小湾的曲径变得泥泞不堪。林子里一片昏暗,雨后太阳不会再出来了,夏日繁茂的绿叶重重匝匝地覆盖下来。她来到小径尽头,快步走着,正要如往常一样左拐去小湾,猛听得有声响,赶紧停下来,迟疑了片刻,手扶着一根低垂的枝干。是脚踩过树枝发出的声响,有人从蕨丛中走动。她站着一动不动,稍过片刻,四下里重归寂静,她从藏身的树枝后张望着,前面,就在二十码开外,站着一个人,他背靠着树,手里握着一柄火枪。

她连三角帽下的那张脸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张陌生的脸,从未见过,那人站立着,等候着,朝小湾方向窥探着。

一颗大水滴从树上滴落,他摘下帽子,用手帕在脸上一抹,转过身去,她急忙走开,沿着来时的那条小径匆匆奔回。她两手冰冷,把斗篷裹了裹紧,心里暗想,威廉迟迟不归原来是这个缘故,他不是被抓了起来,就是在林子里躲着,就像我刚才那样。既然有一个人,那就还会有别人,刚才那人不是海尔福德村里的人,准是格多尔芬、拉什利或尤斯迪科手下的。我是束手无策了,她心想,没有办法,只有回去,回自己卧室,梳妆起来,戴上耳坠、项坠还有手镯,笑盈盈地下楼去餐厅,在主人席上就座,格多尔芬坐在右首,左边是拉什利,他们的手下则在林子里守望着。

她沿着小径疾步往回走,树丛间不时有雨点滴落,黑鸟不再鸣啭,黄昏时分四周静穆异常。

她走到碧绿的草坪尽头的林子中一块空地处,朝楼宅望去,只见客厅通往露台的长窗开着,罗金罕姆正站在那儿抬头望天,两条狗在他身后走动着。朵娜掩身树后,这时,一条狗朝草坪方向嗅了嗅,一下子看到了湿漉漉的草地上朵娜留下的脚印,便循着脚印走来,一边摇晃着尾巴。只见罗金罕姆看着那条狗,又抬头朝楼上的窗子瞄了一眼,过得片刻,便谨慎地跟上去,走到草坪旁,打量着那行不言自明的脚印,脚印穿过草坪,消失在树林中。

朵娜潜回林子,只听罗金罕姆轻声唤着狗,“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她听见那条狗在自己左侧不远处的蕨丛中东闻西嗅。于是她在树丛间绕了几圈,朝车道方向走去,那样就能从楼宅的正门回到庭院,公爵夫人准是循着踪迹穿过林子去小湾了,朵娜不再听到有什么动静,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庭院。

她从正门走了进去,幸而餐厅里还没上蜡烛,一片昏暗,餐厅一角,使女正在餐具柜上堆放盘子,哈利从伦敦带来的仆从在帮忙。但还是不见威廉。

朵娜在暗处等着,稍后仆人从对面的门里退回后面的厨房,她赶紧上楼,穿过过道,朝自己卧室溜去。

“谁呀?”哈利在他房里大声问道。她没理他,闪进卧室,关上房门,过得片刻,门外响起了他的脚步声,她刚来得及甩下斗篷,躺倒在床,脱去套鞋,他就一如既往地门也不敲闯了进来,身上只穿着衬衣和长裤。

“威廉那该死的家伙到底去哪儿啦?”他问。“他把酒窖的钥匙不知藏哪儿了,汤姆士问我要酒。他说威廉不见了。”

朵娜躺着一动不动,双目紧闭,接着翻了个身,望着哈利打了个哈欠,似乎是他把自己给吵醒了。

“我怎么知道威廉在哪儿?”她说,“没准他在马厩里跟马夫聊天呢。他们干吗不去找找?”

“他们找过了,”哈利大发雷霆,“那家伙压根儿就是不见了,乔治·格多尔芬他们就要来赴宴了,却没有酒。我告诉你,朵娜,我可受够了。我要让他滚蛋,告诉你。”

“他就会回来的,”朵娜无精打采地说,“还有的是时间嘛。”

“太过分了,”哈利说,“家里没个男人,下人就这个德性。你听任他为所欲为。”

“恰恰相反,他对我百依百顺。”

“得了,我可受不了,我告诉你。罗克说得没错。那家伙态度轻慢。这种事上罗克向来不错。”他站在中央,气呼呼地看着朵娜,脸涨得红红的,蓝眼睛里闪着怒气,她顿时回想起他平日微醉时的样子,他马上就要恶声恶气地谩骂了。

“你赢牌了没有?”朵娜问道,她有意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一耸肩,走到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用手指摩了摩眼袋。“跟罗克打牌我哪回赢过?”他愠声道。“没有,每次我总要输上二三十个金币,我还真输不起。哎,朵娜,今晚我可以获准睡这儿吗?”

“今晚你不是身有要事,要去抓海盗吗?”

“哦,那事半夜前后就该完了。要是那家伙就在海尔福德河里躲着,格多尔芬和尤斯迪科都这么认为,那他就插翅难逃。从这儿到地岬,一路上布满了士兵,海尔福德河两岸也都埋伏好了。这次可是天罗地网,他逃不了了。”

“你打算作些什么贡献呢?”

“嘿,我是袖手旁观,等抓到了再去看热闹。我们要举杯好好庆贺一番。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朵娜。”

“我们就不能到时再说吗?要知道午夜一过你会是怎么副德性,你就不会在乎到底是睡在我这儿还是躺在桌子底下了。”

“那是因为你一向对我这么不近情理,朵娜。跟你说,这事太过分了,你这么逃到内华润来,把我一人撇在伦敦,我来看你时,却又发起不知哪门子的高烧来。”

“把门关了,哈利。我要睡觉。”

“睡你的大头鬼。你就是要睡睡睡。天知道有多久了,每次你都这么回答我。”他蹬蹬蹬出了房间,嘭地摔上房门,只听他在楼道上站立片刻,扯着嗓门问楼下的仆人,威廉那混蛋回来了没有。

朵娜从床上起身,朝窗外望去,只见罗金罕姆正从草坪上走回来,那条小母狗公爵夫人紧跟在身后。

她不慌不忙地精心梳妆起来,用手指绕着深褐色的发卷拢在脑后,戴上红宝石耳坠,颈项间扣好红宝石项坠。一袭浅黄色缎子长袍在身,珠光宝气的朵娜·圣科伦与海鸥号上那个浑身湿透的侍童决然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就在五天前,那个侍童站在菲力普·拉什利的窗下,雨水顺着单薄的衬衣往下淌。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墙上的画像,意识到就在来到内华润这段短暂的日子里,自己变了不少,脸庞饱满了,唇角处抑郁不乐的神色消失了,而且,正如罗金罕姆说的那样,眼眸中的神情也起了变化。那吉卜赛人一般黝黑的肤色更是一目了然,而且手上、颈脖间也都晒得黑黑的。她暗想,谁会相信这是高烧引起的,黑黝黝的肤色是黄疸造成的呢?哈利或许会信,他一点想像力也没有,可罗金罕姆才不会呢。

没过一会儿,她听到庭院里传来大钟撞击声,首批客人到了,马车停在门阶前。过了几分钟,又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敲钟声,随后便听到楼下餐厅里传来说话声,哈利的大嗓门盖过了众人,两条狗吠叫着。天色向晚,窗外花园里一片昏暗,树木纹丝不动。她心想,林子里哨兵正站着朝小湾方向窥视,说不定这会儿又来了人,他们一起背靠着树等候着,悄不作声,等我们这儿都酒足饭饱了,尤斯迪科望望格多尔芬,格多尔芬看看哈利,哈利瞧瞧罗金罕姆,于是他们推开椅子,相视而笑,握着佩剑朝树林而去。如果这事早发生一百年,她想,我就能采取行动,把蒙汗药下到酒里,要不就把自己出卖给魔鬼,用魔力把众人镇住,可现在不比从前,如今这时代里,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我所能做的只是坐在桌旁,笑对众人,频频劝酒。

她拉开房门,餐厅里的嘈杂声更响了。格多尔芬拿腔拿调的,菲力普·拉什利刺耳地咳嗽着,罗金罕姆问了什么,他的话音轻细平静。下楼前她先沿着走廊去了孩子的房间,两个孩子都睡了,她吻了吻两人,拉开窗帷,好让夜间的凉风从敞开的窗里飘入,随后她又走回楼梯口,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有气无力,好像有人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在走廊上摸索着。

“是谁?”她轻声问道,没人应声。她略等片刻,一阵凉意袭来,楼下传来客人们的喧哗声,稍后漆黑一团的走廊里又发出一声有气无力,含含糊糊的声音,还有一声轻微的低语,一声叹息。

她从孩子的房里取来一枝蜡烛,高高举过头顶,朝长长走廊上发声处望去,那儿,半蹲半躺在墙角的竟是威廉,他脸色灰白,左臂无力地耷拉着。她在他身旁蹲下,可他推开了她,那张圆圆的小嘴痛苦地咧了一下。“别碰我,夫人,”他低声道,“您会弄脏衣服的,我衣袖上有血。”

“威廉,好威廉,你伤得要紧吗?”她问道,他摇摇头,右手紧按着肩膀。

“没事,夫人,”他说,“就是不太走运……偏偏是在今晚。”他合上眼,虚弱无力,忍着疼痛,她知道他没说实话。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

“我从林子里回来,夫人,”他说,“看见一个格多尔芬爵爷手下的,他冲上来。我总算逃了回来,可挨了这一刀。”

“你得去我房里,我替你洗一下伤口,包扎起来,”她低声说,他已近乎昏迷,不再反对,听凭她把自己搀扶过走廊进房,进得房来,她赶紧把房门关上闩好,扶他上床。然后她取过水和毛巾,清洗了他肩上的伤口,包扎了起来,他望着她,说道:“夫人,劳您费心了,”

“躺着别动,”她低声道,“好好躺着,养养神。”

他脸色惨白,她不知伤口深浅,也不知该如何缓解他的疼痛,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他准是觉察到了,开口道:“别担心,夫人,我没事。我好歹完成了任务,我去海鸥号见过主人了。”

“你告诉他了?”她问。“你跟他说了,今晚格多尔芬、尤斯迪科他们来这儿赴宴?”

“对,夫人,他听了一笑,对我说:‘告诉你的女主人,我一点都不担心,海鸥号正缺个侍童呢。’”威廉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谁呀?”朵娜大声问,使女回答说:“哈利爵爷吩咐我告诉夫人,他和各位先生正等着用餐呢。”

“告诉哈利爵爷开饭好了,我稍后便来,”朵娜说完,弯下身对威廉轻声道:“船怎么样了,修好了吗?今晚能启航吗?”可他茫然望着她,人事不省,接着就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他是晕过去了。

她替他盖好毯子,手足无措,在水里洗去手上的血迹,照了照镜子,见自己面无血色,便手指颤抖着在脸颊上抹了点胭脂。随后她走出房门,威廉人事不省地躺在她床上,她拾阶而下,朝餐厅走去,只听见客人们起身迎候她时,椅子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阵磨擦声。她高昂着头,唇角含笑,但她什么也没看见,摇曳的烛光,满桌的杯盏,身穿紫红上衣的格多尔芬,头戴灰色发套的拉什利,抚弄着佩剑的尤斯迪科,她朝首座走去,视而不见客人们的注目,不见他们躬身施礼,她眼眸之中只有一个人,在寂静的小湾里,那人站在甲板上等候潮起,心里默默地在跟自己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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