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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53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玛丽醒来时,西风正高,太阳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气。窗户上嘎啦嘎啦的响声把她从睡梦中唤醒。从已经大亮的天色判断,她昨夜睡得很晚,现在一定有八点多钟了。她向窗外的院子望去,看见马厩的门已经打开,外面的泥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意识到老板已经出门,这样她就可以单独和佩兴斯姨妈在一起了,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好。

急急忙忙,她打开箱子,拽出她那条厚裙子和印花围裙、一双在农场里穿过的笨重的鞋子。十分钟后,她下楼来到厨房,在里面的洗涤池洗脸。

佩兴斯姨妈从屋后的鸡圈进来,围裙里兜着几个新下的鸡蛋,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我想你早餐是不是要来它一个,”她说,“我看你昨夜太累,又没有吃多少。我还给你留了一点奶油,吃面包的时候用。”她今天早晨的神态很正常,尽管眼圈红红的,表明昨晚度过了一个不安之夜,但她仍竭力使自己显得很愉快。玛丽判断,只有在她丈夫面前,她才会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一样张皇失措。可乔斯一离开,她就又会像孩子一样,把一切都忘掉,随便碰到点什么事,都能从中找点乐趣,就像现在替玛丽做早餐、煮鸡蛋一样。

两人都避而不谈昨夜的事,也不提乔斯的名字。至于他这会儿去了哪里,去干什么,玛丽没有问,也不关心。她只是觉得,乔斯不在,她感到宽心。玛丽可以看出,姨妈只想谈与她生活无关的事。她似乎害怕玛丽问她什么,玛丽也就没有再难为她了,于是就向她说起前些年赫尔福德的事情,还有那艰难岁月的辛苦,以及母亲生病和去世时的一些情况。

佩兴斯姨妈有没有听进去,玛丽不得而知。她时不时点点头,嚅动着嘴唇,又摇摇头,轻轻发出一两声惊叹。在玛丽看来,长年累月的担惊受怕已使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某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感已使她对任何谈话都产生不了兴趣。

整个早晨只有一些日常的家务活,这样,玛丽就可以把客栈的情况摸得更彻底一些。

这是个阴暗而凌乱的地方,有着长长的过道、古里古怪的房间。在屋子的一侧还另有一个入口通向酒吧。尽管现在里面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气味表明,这里曾经宾客满堂。屋子里还滞留着烟草的气息和酒的酸味。从那些黑迹斑斑的长凳上的坐痕可以看出,那上面曾经一个挨着一个挤满了热烘烘、脏兮兮的人。

尽管这间屋子给人的印象不甚愉快,它却是这个客栈里唯一有活力的地方,既不阴暗,也不沉闷,而其他的房间则好像从来没人料理,或者从来没人住过。即便是入口门廊边的客厅也显得冷冷清清,似乎好长时间都没有正经过客踏过那个门槛,在炽热的炉火前暖暖背。楼上客房则失修得更厉害。一间房用来堆木头,里面还有很多箱子堆靠在墙上,几块马毡被耗子家族撕咬得破烂不堪。在对面的一间屋子里,一张破败的床上堆放着土豆和萝卜。

玛丽猜想,她自己的那间小屋原来也是这样,完全是姨妈把它整理布置成了现在的样子。要进他们的房间,得去那边的过道,她还不敢冒这个险。底下,过道的下面,是另一条过道,与上面的相平行。在远离厨房的另一边还有一间屋子,门锁着。玛丽来到外面的院子里,想透过窗户往里看,可是窗户被一块木板钉起来了,看不到里面。

房子和外屋一起构成了小空场的三个边,这小空场就成了院子。院子中间有一个草坡和一个饮水槽。再过去就是马路了,一条细细白白的带子,向两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路的两翼是褐色的沼泽地,因为连下大雨,显得湿漉漉的一片。玛丽来到外面的马路上,向四下眺望,目光所及,看到的只有黑不溜秋的小山和沼泽。这个用灰色石板盖成的客栈楼层很高,虽然一副令人望而生畏又好像没人居住的样子,却是原野上唯一一处可以住人的地方。在牙买加客栈的西边,一群石山昂着头高高地耸立在那里。有些像丘陵一样平缓,野草在冬日断断续续的阳光照耀下熠熠闪光;另外一些则十分狰狞险峻,山顶上遍布着花岗岩和巨大的石板块。时不时,太阳被云彩遮住,在沼泽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犹如人的手指。色彩在成块地变化着:有时,山呈紫色,如泼浓墨,斑斑驳驳;随即,微弱的阳光从一小块云朵后面露出来,一座山会变成金棕色,可它的近邻们却仍被冷落在阴暗之中。景物变化无常:东边日高,沼泽如荒漠,纹丝不动;而西边,寒冬已临群山,一片锯齿般的乌云就像强盗的披风,在花岗岩石山上撒下冰雹、雪花和尖利的、泛着白沫的雨滴。风很大,带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冷得就像山里的风,清纯得让人不可思议。对玛丽来说,这一切是那么新鲜。她已经习惯了赫尔福德温和的气候,那里有高高的树篱、能够避风遮雨的大树。即便是东风[由于英国地理位置的关系,东风以凛冽著称]乍起,也毫无凛冽之感。陆岬伸出的长臂像一座屏障,呵护着陆地上的人们。只有江水在风的催动下,绿波翻腾,沫浮浪尖。

这片陌生的乡野是那样狰狞凶险,那样贫瘠荒凉,只有牙买加客栈孤零零地矗立在小山上,抵挡着四面来风。那风中蕴含着一种挑战,激励着玛丽·耶伦去铤而走险。那风蜇着玛丽的皮肤,让她脸上泛起一轮红晕,眼中激起一星火花;那风撩拨着她的头发,将头发吹撒在她的脸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钻过她的鼻孔,流入她的肺中。那感觉比喝一口苹果酒还要清凉,还要甜蜜。她走到水槽边,将双手放入泉底。泉水清冽冰凉。她喝了口水,这样的水她以前从来没有喝过,又苦又怪,带有一股泥炭的味道,就像厨房里飘出的泥炭烟味。

这口水喝得很痛快,口渴的感觉没有了。

她感到体内有了力量,胆子也大了起来。她返身回到屋里找到佩兴斯姨妈。她现在的胃口好极了,希望午餐已经在等待着她。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萝卜炖羊肉,饥饿的感觉在二十四小时里第一次得到了缓解,觉得勇气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准备盘问姨妈,冒一冒险。

“佩兴斯姨妈,”她说,“我姨父怎么会是牙买加客栈的老板?”单刀直入的发问把姨妈吓了一跳。好长一段时间,她直愣愣地看着玛丽,无言以对。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又嚅动起来。“怎么会,”她嗫嚅着,“这地方……这地方位置挺突出,就在路边。你也看到了。这是一条通往南方的主干线。马车一礼拜要打这过两次。车子来自特鲁罗、博德明,还有其他一些地方,终点是朗斯顿。你自己昨天就是这么来的。这路上总是人来人往。有过客,有乡绅,有时还有从法尔茅斯来的水手。”

“不错,佩兴斯姨妈。可他们为什么在牙买加客栈不停?”

“停的。他们经常到酒吧里来要酒喝。客人挺多的。”

“可是,这里的客厅从来不用,客房堆满了木头,只能作耗子窝。这你又怎么说呢?所有这一切我都亲眼看见了。以前我也去过客栈,虽然比这个客栈要小一些。我们老家就有一个客栈,在村里。店老板是我们的朋友。我妈和我常去那里的客厅喝茶。那楼上虽然只有两间客房,可家具齐全,布置得也很气派,为客人想得很周到。”

姨妈沉默了一会儿,一边嚅动着嘴唇,一边在腿上绞着手指。“你乔斯姨父不喜欢别人在这住,”她终于说,“他说你搞不清那些人的来历。哎呀,咱们这地方这么偏僻,我们说不定会被人家杀死在床上。像这样的一条路,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有客人住会很不安全。”

“佩兴斯姨妈,你这说得就不对了。一个客栈如果不能给一个正经客人提供一个床位过夜,那要客栈还有什么用?难道它还有什么别的用途吗?再说,如果你们没有客源,你们以什么为生?”

“我们有客源,”姨妈有点愠怒地回答,“这我已经告诉你了。他们有的从农场来,有的从边远一些的地方来。沼泽地方圆几英里,农场和农舍分得很散。客人们就是从这些地方来的。有时候,这酒吧里晚上坐满了客人。”

“昨天,那车上的车夫告诉我,体面的客人再也不到牙买加客栈来了。他说他们害怕。”

佩兴斯姨妈脸色变了,变得很苍白,眼睛在来回顾盼。她咽了口口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你乔斯姨父脾气很大,”她说,“这你自己也看到了。他动不动就发脾气。他不想有客人妨碍他。”

“佩兴斯姨妈,如果一个客栈老板的生意是正当的,别人干吗要跟他过不去?不管他的脾气有多大,也不至于把客人给吓跑。这不是理由。”

姨妈沉默了。她已无言以对,坐在那里,犟得像头骡,不愿再被玛丽的话牵着走。玛丽只好换了个问题。

“你们原先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我妈一点也不知道。我们还以为你们在博德明呢。你结婚的时候,从那里给我们写过信。”

“我是在博德明认识你姨父的,但我们从未在那里住过,”佩兴斯姨妈慢吞吞地说,“我们在帕德斯特[北康沃尔地区一港口城市]附近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来到这里。你姨父从巴西特先生手里买下了这个客栈。我想,这个客栈当时已经空在这里好些年了。你姨父觉得这很适合他。他想在这儿定居下来。他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地方,去过的地方比我记得的地名还多。我想他还去过一次美国。”

“找这么个地方定居,似乎蹊跷了一点,”玛丽说,“再也找不到比这更糟糕的地方了,是不是?”

“这儿离他老家很近,”姨妈说,“你姨父出生的地方离这儿就几英里远,就在那边的十二人泽。他弟弟杰姆要是不去乡下闲荡的话,就住在那儿的一个小屋里。他有时也到这儿来,不过你乔斯姨父不怎么搭理他。”

“巴西特先生到客栈里来过吗?”

“没有。”

“既然他把客栈卖给了姨父,为什么不来?”

佩兴斯姨妈不安地摆弄着手指,嚅动着嘴唇。

“这里面有点误会,”她回答,“你姨父是通过一个朋友买下它的。在我们住进来之前,巴西特先生并不知道你乔斯姨父是谁。后来他很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高兴?”

“你姨父以前住在特莱沃萨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以后巴西特先生就没再见过他。你姨父小的时候很野,出了名的横。这不是他的错,玛丽。他只是顽皮。默林家的人都很野。他弟弟杰姆比他还要野,我可以肯定。可巴西特先生听到了关于你乔斯姨父的许多谣言,所以当他发现他把牙买加客栈卖给了你乔斯姨父后,就非常生气。就这样,事情就是这样。”

她往椅子后面一靠。玛丽的追问已弄得她筋疲力尽。她的眼睛在哀求玛丽不要再问了,苍白的脸拉得老长。玛丽看见她已被折磨得够呛,可年轻人鲁莽不懂事,她又大着胆子问了一个问题。

“佩兴斯姨妈,”她说,“我要你看着我回答一个问题。完了后,我就不再烦你了。过道尽头那间用木板钉起来的屋子与夜里停在牙买加客栈外面的马车之间有什么联系?”

这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就像很多话说得太急太快的人一样,她也希望刚才没说这番话。然而,现在,已经太晚了。伤害已经造成。

一种奇怪的表情爬上姨妈的脸颊,那双凹陷的大眼睛恐惧地瞪着桌子的另一边,嘴唇颤抖着,一只手在喉头胡乱地摸索着,显得十分惊恐、焦虑。

玛丽推开椅子,跪在她身边,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佩兴斯姨妈,吻着她的头发。

“对不起,”她说,“别生我的气。我太冒失,太不懂事了。这不是我该过问的事。我没有权力这样问你。真不好意思。请你,请你别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姨妈把脸埋进手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一点也没有理会她的侄女。足足好几分钟,她默默地坐在那里。玛丽抚摸着她的肩膀,吻着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佩兴斯姨妈抬起脸,低头看着玛丽。

恐惧已从她眼中消失。她显得很平静。她握着玛丽的双手,盯着她的脸庞。

“玛丽,”她说,声音很轻很低,几近耳语,“玛丽,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其实有很多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你是我的侄女,我姐姐的孩子,我必须给你一个警告。”

她回头看了看,好像是怕乔斯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牙买加客栈是出了点事,玛丽,我可是从来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坏事情。邪恶的事情。这我决不能告诉你。就连对自己我都不敢承认。有些事情过一段时间你就会知道。你住在这里,那是免不了的。你乔斯姨父与一些古怪的人混在一起,干着一种古怪的买卖。有时他们晚上来,从门廊上面你房间的窗户,你可以听见脚步声、说话声和敲门声。你姨父让他们进来,领他们顺着过道去那间锁着门的屋子。他们进到屋里。我的卧室就在那间屋子的上面,我可以听见他们低低的说话声,一说就是好几个小时。天没亮,他们就走了,没留下他们到过这里的任何痕迹。他们来的时候,玛丽,你什么也不要对我或者对你乔斯姨父说。你千万要躺在床上,用手指塞住耳朵。你千万不要问我,不要问他,不要问任何人。因为,如果你终于猜到哪怕是我所知道的一半,玛丽,你的头发就会变白,就像我一样;你说话就会颤抖,到了夜里就会哭泣;你无忧无虑的美好青春就会断送,玛丽,就像我一样。”

说完,她从桌边站起身,推开椅子。玛丽听见她拖着沉重而蹒跚的脚步爬上楼梯,走进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玛丽坐在地板上,旁边是那张空空的椅子。透过厨房的窗户,她看见太阳已经在最远的那座山后面消失了。用不了多久,十一月那灰蒙蒙、恶狠狠的黄昏就会再次降临牙买加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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