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上面,久久凝望着她,仿佛过了整整一世,最后他缓步下楼,目光片刻不离她,她一步一步地后退,扶着餐桌,在椅子里坐了下来,望着他。他只穿着衬衣长裤,她看到衬衣上有血迹,刀上也有。于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楼上漆黑的过道里,有人倒下了,身受重伤,甚至可能已经死去,或许是海鸥号的一个水手,也可能就是威廉。搏斗是在黑暗之中悄悄进行的,就在自己手握红宝石首饰,独自坐在客厅里出神的时候。他走下了楼梯,仍是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用那双猫一般的小眼睛盯着自己,最后他在餐桌的另一头,哈利的椅子里坐下,把短刀搁在前面盘子上。
他外貌大变,等他终于开口时,原本熟悉的嗓音听上去有点古怪,眼前这人已不复是与自己浪荡京城,在汉普顿宫与自己并肩策马,被他人视为堕落者、浪荡子的那个男人。眼前这人变得冷酷邪恶,从今往后将与自己为敌,要让自己饱受苦难。
“啊哈,”他开口道,“首饰都还给你了。”
她一耸肩,没有接口,他究竟猜出了多少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会采取什么行动。
“你是用什么,”他说,“来换回首饰的呢?”
她把红宝石耳坠戴在耳朵上,一刻不停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令她感到可憎,甚至产生一阵怯意,于是最后她开口道:“咱们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了,罗金罕姆。我还以为今晚的玩笑会让你乐个够。”
“说得好,”他答道,“我真够乐的。十二个男人,转眼之间就被那么几个小丑夺去兵刃,脱下长裤,这跟咱们以前在汉普顿宫常玩的恶作剧有种奇怪的相似之处。可是,朵娜·圣科伦竟用那么一种目光看着领头的那个小丑,那么含情脉脉,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可让我乐不起来。”
她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支颐。
“那又怎么样呢?”她问。
“于是昨晚到达之后令我困惑的种种,我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你那位忠仆自然是那个法国人的奸细。主仆和睦,就因为你知道此人是个奸细。什么林中散步,树林里晃悠,你的眼神躲躲闪闪的,我以前从没见过,没错,对我,对哈利,对所有的人都躲躲闪闪,只有一人除外,今晚本人有幸见到了此人。”他话音低低的,简直像是在耳语,充满恨意的目光一刻不离她。
“怎么样?”他说,“还想否认吗?”
“本人不否认任何事。”她回答说。
他拿起盘子上的短刀,若有所思地在桌子上划出一道道线来。
“要知道,”他说,“你会为此而入狱,有可能被吊死,要是真相暴露的话?”
她还是一耸肩,没有答话。
“对堂堂朵娜·圣科伦而言,可不是什么光彩的结局,”他说,“你从没去过监狱吧?你根本没挨过那种恶臭,没见过那种粗砺难咽的黑面包,没喝过那种水,水里小虫蠕动。还有绳索套在你脖子里,收紧,勒得你透不过气来的那种感觉。那滋味怎么样啊,朵娜?”
“罗金罕姆,你真可怜,”她缓缓说道,“这一切我都能想像,远远超出你的描述。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呢?让我害怕?你做不到。”
“我是想明智地提醒你,”他说,“会发生什么情况。”
“就这些?”她反问道,“就凭着罗金罕姆大人异想天开,认为海盗索取首饰时我跟他眉目来往?去跟他们说好了,跟格多尔芬,拉什利,尤斯迪科,甚至跟哈利说好了,他们准说你疯了。”
“很可能,”他说,“如果你那个法国人得以逃往海上,你本人神定气闲地坐在内华润。可要是你的法国人没能逃往大海,如果他被抓住了,被捆绑着带到你跟前,当着你的面,朵娜,我们小小地折腾他几下,就像古时人们折腾俘虏那样。想必你就会情不由衷了吧。”
眼前的他正如自己白天所感觉到的那样,就像是长草丛中蹲伏着的一只狡猾的猫,静悄悄地,两爪攫着猎物,她回想起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向知道此人用心歹毒残忍,只是他们生活在那样一种嬉闹轻浮的时代中,于是这一点被掩盖住了。
“你爱渲染那就请便,”她说,“不过施酷刑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们不再对异教徒施火刑了。”
“对异教徒或许是不施火刑了,”他说,“可海盗是要吊死的,还要开膛分尸,从犯一样杀无赦。”
“好吧,”她说,“既然你认定我是从犯,那就请便。上楼去好了,去给今晚前来赴宴的客人们松绑。把酒后酣睡的哈利叫醒。把下人叫起来。把马牵来,带上士兵和兵器。等抓到了海盗,就在同一棵树上把我俩一起吊死好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桌子对面凝视着她,手里掂量着那柄短刀。
“没错,”他说,“会有你受的,等着好了,看你还怎么狂妄得意。现在你是不怕死了,因为你最终得到了一生所求。难道不是吗?”
她回望着他,笑出声来。
“对,”她说,“正是如此。”
他顿时脸色煞白,脸上的伤口显得殷红可怖,他狞着嘴,脸都变形了。
“那人本该是我,”他说,“本该是我的。”
“做梦,”她说,“我告诉你吧,你这辈子都别指望。”
“如果你没离开伦敦,如果你没来内华润,那人就会是我。没错,那人就会是我,哪怕是出于厌倦,出于无聊,甚至是出于憎恶。”
“不会的,罗金罕姆……绝对不会……”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手里仍掂量着那把短刀,他把脚边的一条狗踢开,把衣袖高卷过肘。
她也站了起来,紧抓着椅子扶手,墙上两支蜡烛幽暗的烛影在他脸上晃动。
“你要干什么,罗金罕姆?”她问道。
他第一次露出了微笑,他把椅子望后推开,一手按着桌角。
“告诉你,”他低声道,“我要杀了你。”
她敏捷地抓过手边的一杯酒劈面朝他掷去,酒杯跌碎在地,他一时睁不开眼。随后他跃上桌子朝她扑去,她一闪避,高举起身边笨重的椅子朝桌上的杯盏食物砸去,椅腿砸到了他的肩膀。他痛得猛吸一口气,把椅子甩到地上,把短刀高举过头,朝她脖子掷来。短刀猛击她颈间的红宝石项坠,项坠被一击为二,她只觉得冷冰冰的钢刀滑落而下,划过肌肤,掉落在长裙的褶皱当中。她又惊又怕,摸索着,可还没摸到,他已扑了过来,一手把她手臂反拧,另一只手紧捂着她的嘴,令她透不过气来。她朝着桌子倒了下去,杯盏哗啦掉落在地,她身体压着他想找的那把短刀。两条狗把眼前的景象误作是逗引它们的游戏,开始狂吠起来,它们朝他扑去,用爪子乱抓,他只得转身把狗踢开,捂着她嘴的那只手一时便放松了。
她紧咬住他的手掌,左手握拳朝他两眼挥去,他反拗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松开,想双手卡她喉咙,她只觉得他的两只大拇指紧卡着自己咽喉,气也透不过来。她右手摸索着短刀,手指一下子碰着了,她一把攥紧那冷冰冰的刀柄,举起朝他腋下一刀刺去,只觉得那柔软的肌体迎刃开裂,那么轻而易举,让人吃惊;稠浓的血液迸溅到手上,那么温暖,也让人吃惊。他长声惨叫,手从她脖子上松开,侧身歪倒在餐桌上的杯盏堆中,她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重新站起,双膝打着颤,两条狗在身边狂吠。这时他也从桌子上支撑着起来了,目光凝滞地望向她,一手捂着腋下的伤口,一手抓起桌上一只银制大酒瓶,想朝她劈面掷去,把她砸倒在地,他正要凑近前来,墙上最后那支蜡烛烛光一闪,顷刻间熄灭,两人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她两手扶着桌沿,费劲地绕开他,只听得他在漆黑一团的大厅里找寻自己,一脚绊倒在椅子上。她朝楼道走去,只见柱廊的窗里透出一道昏暗的光亮,前面就是楼道了,还有栏杆,她上了楼梯,两条狗在身后吠叫不已。她听见楼上有喊叫声,捅门声,一切都成了混乱一片,恍然如梦,与自己方才的孤身搏斗毫不相干。她抽泣着回过头去,只见罗金罕姆就在楼梯下,只是不像先前那样站立着,而是四肢着地朝自己爬来,那样子就像自己身后的那两条狗。她到了楼上,喊叫声砸门声越发响了。其中有格多尔芬的声音,还有哈利的,与此同时,两条狗汪汪叫着,人叫犬吠,闹作一团,保育室那儿则传来孩子惊醒之后的尖声哭闹。她顿时大怒,把恐惧抛却。她镇定下来,变得沉着果断。
月亮在云层间时隐时现,窗间透入的昏暗月光,惨淡地映照在墙上悬挂着的一块盾牌上,那是圣科伦的某位先人的纪念品,她把盾牌从墙上拽了下来,盾牌沉沉的,积满了岁月的尘埃,那份沉重压得她曲下了身。罗金罕姆还在往上爬。只见他趴在栏杆上喘气,两手在阶梯上乱抓,发出窸窣声,一边喘气连连。他爬到楼梯拐角处,站立了片刻,抬头在黑暗之中寻找她的踪影。她乘机将盾牌掷了出去,盾牌朝他劈面砸去,他一个趔趄倒了下去,滚下阶梯,摔倒在下面的石板地面上,盾牌压在他身上。两条狗追逐着,兴奋得汪汪大叫,窜来跳去地闹着玩,嗅着地上躺着的人。朵娜站着一动不动,心里空荡荡的,眼窝处一阵剧痛,耳畔仍回响着詹姆士的哭声,正当此时,传来了脚步声,有个急切惶恐的声音在叫喊,还有一阵木板断裂的喀嚓声。可能是哈利,或者尤斯迪科,格多尔芬,在关着的房里把反锁的门砸开了。这一切对于她已经无足轻重,她浑身酸软,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想在黑暗之中躺下来,双手捂着脸睡一觉。她想起来,过道那儿就是自己的卧室,还有自己那张眠床,自己可以在那儿藏身,让别人忘了自己。海尔福德河上航行着那条海鸥号,自己深爱的那人此刻正站在舵轮前,把船驶向茫茫大海。自己答应过天亮时给他答复,在那片突伸入海的沙滩上等他的。威廉会带自己去的,忠心耿耿的威廉,他俩将在夜色中走过乡间,等到了小海湾,船上会放下小舟来接他们,他是这么说的。她遥想着自己曾去过一次的布列塔尼海岸,日出时海天金黄一片,突兀的礁岩呈紫褐色,跟丹佛海岸有几分相似。白浪漫卷沙滩,在峭壁上拍出腾腾细浪,海水的咸腥与泥土草气混杂在一起。
某处有幢自己从未见过的居所,他会带自己前往,自己将抚摸着灰暗的四壁。此刻她想要睡觉了,她要把这一切带入梦中,要忘了楼下餐厅里那些燃尽的蜡烛,忘了那些打碎的酒杯,砸坏的椅子,忘了短刀刺身时罗金罕姆那可怕的神情。她想要睡觉了,她猛然发现自己站不住了,正在倒下去,就像罗金罕姆刚才那样,她眼前一阵发黑,耳畔只听得风声猎猎……
好像是过了很久,有人过来,弯下身来,有人把自己扶了起来。还有人替自己洗脸擦脖子,把自己扶到枕上。远处有噪杂人声,都是男人的声音,还有笨重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外面庭院里准拴着马,她听到鹅卵石小道上马蹄声汍汍。还听见马厩里的钟敲了三下。
意识深处,隐隐有个声音低声说道,“他会在沙滩那儿等我,可我却躺在这儿,动弹不得,不能去会他。”她挣扎着想起身,却浑身乏力。黑夜沉沉,窗外响起了淅沥的细雨声。后来自己一定是睡着了,太疲倦了,睡得昏昏沉沉,等睁开眼,天已大亮,窗帷拉了起来,哈利正跪在床头,笨拙的大手抚弄着自己的鬓发。他凝望着自己,蓝色的眼眸之中显得忧心忡忡,他正孩子似的哭泣着。
“你怎么样,朵娜?”他问道,“好些了没有?你好吗?”
她困惑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窝处仍隐隐作痛,他竟这么傻乎乎地跪在这儿,她不由觉得可笑,深为他的行为感到害臊。
“罗克死了,”他说,“我们发现他死了,就在地上,脖子断了。罗克,我最亲密的朋友。”泪水顺着他的双颊淌下,她一直望着他。“知道吗,他救了你,”哈利说,“他准是孤身一人跟那个恶徒搏斗,在黑暗之中单枪匹马,你奔上来给我们报讯。我可怜的美人,我的宝贝。”
她不再听他说,而是坐起来,望着窗间透入的日光。“什么时候了?”她问道,“太阳升起多久了?”
“太阳?”他茫然问道,“嗯,我看差不多是中午了。怎么啦?你好好休息,好吗?一定得休息,昨晚上你毕竟受苦了。”
她用手捂着眼睛,想理出个头绪来。现在是中午,船应该开走了,天一亮他就不能再等下去了。自己躺在床上昏睡,小舟划向沙滩,沙滩上却不见人影。
“再休息一会儿,宝贝,”哈利说,“尽量把昨晚那可怕的一切给忘了。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我发誓。都是我的错,我本来是能阻止这一切的。不过你可以复仇了,我保证。知道吗,我们抓到他了,我们抓到那个可恶的家伙了。”
“你说什么?”她缓缓发问,“你在说些什么呀?”
“嘿,当然是说那个法国人,”他说,“那个恶魔,杀了罗克,本来还要杀你的。那条船开走了,还有他那些受到重创的手下,可我们抓住他了,那个为首的,可恶的海盗。”
她迷惘地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晕眩,似乎被他重重地击了一下。看到她的眼神,他不由紧张起来,又开始抚弄她的头发,亲吻她的手指,低声说道:“我可怜的人儿,多可怕的一切,唉,昨晚真该死,该死。”他顿了顿,看着她,脸涨得通红,神情有点不太自在,他紧握着她的手指,她眼中的绝望之情那么恐怖,突如其来的,他完全无法理解,于是结结巴巴的,就像个腼腆笨拙的小伙子,他问道:“那个法国人,那个海盗,他没把你怎么样吧,是吗,朵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