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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78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朝来暮往,两天过去了,她梳妆,进食,去花园,恍惚不知分秒时辰,始终被一种奇特的虚幻感觉所控制,恍惚间,走动着的似乎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人,这人的言谈自己惘然不解。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自己的部分身心仍未醒来,那种麻木的感觉从大脑向全身漫延,因此,烈日钻出云层,她感觉不到阳光;凉风吹拂而过,她感觉不到凉意。

一次两个孩子奔出来迎接她,詹姆士爬在她膝头,亨丽埃塔在她面前欢舞,说道,“抓到了一个可恶的海盗,蒲鲁说他会被吊死的。”她注意到蒲鲁脸色苍白,显得闷闷不乐,她费了好大劲才想起来,对了,内华润死了人,此刻罗金罕姆应该是躺在某个阴森森的教堂里等着落葬。两天来,一切都显得沉闷灰暗,就像记忆中儿时的星期天,那时清教徒禁止人们在草地上跳舞。海尔福德村教堂的神父来过,神情肃穆地与她谈话,哀悼她失去了一位挚友。他骑马走后,哈利陪着她,擤着鼻涕,低声说着话,与平日判若两人。他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低声下气,一心讨好她,不住地问她需要什么,要不要大氅,要不要用毯子盖膝盖。她要是摇摇头,要他走开,让她独自静心坐一会儿,他就会赌咒发誓说他爱她,他再也不喝酒了:那个不幸的晚上,都是因为他喝得太多了,他们才会束手被擒,要不是自己漫不经心误了大事,可怜的罗金罕姆就不会死。

“我还要戒赌,”他说,“我再也不碰纸牌了,我要把京城的宅子卖了,咱们去汉普夏住,朵娜,就是你娘家附近,咱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我终于可以过上乡绅的生活了,和你,和孩子们在一起,我要教小詹姆士骑马打猎。你说好吗,呃?”

她还是一言不发,径自凝望着前方。

“内华润向来有股子戾气,”他说,“记得我小时候就有这种感觉。我在这儿总觉得不自在:这儿的空气太柔和了。不适合我,也不适合你。等这儿的事一完,咱们马上就走。要是能把那个可恶的男仆,那个奸细抓住,把两人一起吊死多好。天哪,你那么信任那家伙,有多危险啊,真不敢想像。”他又开始擤鼻涕,一边摇着头。一条狗摇着尾巴走到跟前,舔她的手,她猛地想起,那晚狗汪汪大叫,兴奋之极,刹那间,她沉滞的大脑重新活跃起来,人一下子变得清醒异常。突如其来地,她的心怦怦直跳,宅子,树木,身边的哈利顿时变得有形了。他还在说着,她意识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至关重要,自己一句话都不能错过,得有所筹划,时间紧迫不等人。

“不幸的罗克准是一开始就看穿了那个下人,”他正说着,“他房里有搏斗的迹象,知道吗,血迹一直滴到过道,可突然又没有了,我们没能找到那家伙。他反正是逃走了,说不定回到船上那些恶徒当中去了,不过我有点怀疑。他们准是常在海尔福德河藏身。天哪,朵娜,要是我们知道就好了。”

他用拳猛一击掌,可转念想起内华润死过人,大声说话赌咒对死者未免不恭,于是放低了嗓门,叹了口气,说道:“不幸的罗克。没了他,我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真的。”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那声音自己听来都觉得陌生,她字斟句酌,像是在背书一样。

“他是怎么被抓住的?”她问道,狗又在舔她的手了,可她浑然不觉。

“你是说那该死的法国人?”哈利问,“哦,我们———我们倒希望你能跟我们说说,一开始是怎么回事,因为你和他一起在客厅的,对吗?不过,不知怎么的,朵娜,我问你的时候,你像是受惊不小,古怪极了。我就跟尤斯迪科他们说,‘嘿,得了,她受够了,’要是你不愿说,唉,就算了,没事。”

她两手交叉搁在膝上,说道:“他把耳坠还给我,后来就走了。”

“哦,是这样,”哈利说,“原来如此。可后来他准是又回来过,知道吗,想跟着你上楼。你可能不记得自己昏倒过去,就在过道里,你房门前。罗克那时肯定正好出来了,知道那个流氓存心不良,便扑了上去,在搏斗中,为了你的安全,朵娜,你要永远记住这点———他失去了生命,真是生死之交。”

朵娜等着,看着哈利抚弄爱犬。

“后来呢?”她问着,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朝草坪望去。

“唔,后来的事也多亏了罗克。从一开始就全是他在策划。我们在赫尔松遇见尤斯迪科和乔治·格多尔芬的时候他提出来的。‘把你们的人埋伏在海滩上,’他说,‘准备好小船,船要是在海尔福德河里藏着,到了晚上,船趁涨潮开出来时,你们就能把船截住。’我们没能截住船,倒是把领头的那个给抓住了。”

他哈哈大笑,扯了扯狗耳朵,又在狗背上挠着。

“对吗,公爵夫人,我们抓住了那个领头的,他将以海盗罪和谋杀罪被吊死,不是吗?人们又可以高枕无忧喽。”

朵娜觉得自己的声音格外清晰冷静,“他是不是受伤了?我不明白。”

“受伤?上帝保佑,没有。他将毫发无损地被吊死,他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看来,这儿的勾当耽搁了他,还有另外三个恶徒,他们逃往海尔福德河的一个岬角,去赶河里停着的船。他准是事先吩咐手下的人,他来我们这儿,他们作好开船的准备。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干的,反正他们成功了。等尤斯迪科他们赶到事先约定的那个岬角,船已停在河里了,他们正朝船游去,除了那个领头的,他站在岸边,镇定自若,一人对两,在和我们的人打,他手下的人溜了。他不住地回头用该死的方言大声跟他们说着,他们朝船游去,我们赶紧把事先准备好的小船推下水,可还是晚了一步,没有追上那些恶徒,也没追上船。船顺水开出了海尔福德河,又是顺风,法国人看着船开走,该死的,他竟然纵声大笑,尤斯迪科说。”

哈利说着,朵娜仿佛看到河口渐渐开阔,河海相汇,仿佛听见海鸥号上风吹帆索,猎猎作响,那声音自己曾听见过,这样的逃离只不过是以前无数次逃离的重复而已,可这次他们启航时却没有了船长,这次他们自己离去。皮埃尔·布朗克,埃德蒙·瓦克奎利埃,还有其他人,他们把他留在了岸上,因为他责令他们这么做。他站在那儿应敌,手下的人游向大船,她猜想着当时他说了些什么。他救了手下的人,救了船,即便此刻身陷囹圄,他也必定沉着镇静,思索着,构想着脱逃之计。她发现自己不再惊慌,不再害怕,他被抓时的情景驱除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惧。

“他们把他关在哪儿呢?”她一边问,一边站起身来,把哈利披在她肩上的盖毯扔在地上。他告诉她说,“乔治·格多尔芬把他关了起来,就在他家的监牢里,严加看守着,四十八小时内会有押解到达,他们要把他押送去埃克塞特或布里斯托尔。”

“然后呢?”

“哦,他们会吊死他,朵娜,除非我们,乔治,尤斯迪科省却国王差役的麻烦,星期六中午就把他吊死,让众人一饱眼福。”

两人进了屋子,她正站在两人诀别之处,她问道:“这么做合法吗?”“不,不算合法,”哈利答道,“不过想必国王陛下不会来追究的。”

这就是说没时间耽搁了,她心想,有好多要准备。她想起他曾说过的:风险最大的往往是最成功的。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她将不停地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因为,要说眼下有什么事是难以想像,根本不可能的话,那就是营救他这件事了。

“你没事了,是吗?”哈利关切地问着,一手搂住她,“一定是可怜的罗克之死打击太大了,弄得你这两天神情古怪。是这样吗?”

“大概是的,”她说,“我也说不清。这没关系。现在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我要看到你好好的,”他重复道,“我只关心这个,真的,要看到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他凝视着她,那双蓝眼睛里充满着谦卑仰慕的神情,他笨拙地握住她的手。

“那咱们去汉普夏,好吗?”他问道。

“好的,”她回答说,“行,哈利,咱们去汉普夏。”她坐在壁炉前的矮凳上,正值仲夏时节,壁炉里没有点火,她凝眸望着炉架,哈利忘了内华润刚死过人,大声叫道:“嗨,公爵……嗨,公爵夫人,你们的女主人答应跟咱们一起去汉普夏了。去捡过来,快去。”

格多尔芬当然是免不了要去见的,得跟他谈话,说服他同意自己跟囚犯单独见面。这点应该不难,格多尔芬是个傻瓜。只要恭维他几句。见面时自己要塞给他兵刃,要能弄到的话,可以是一柄匕首或一把短枪。这些都问题不大,至于具体的脱逃方式自己就没法安排了。在客厅敞开的长窗前,夫妇俩静静地用过晚餐,稍后朵娜借故说是累了,便上楼回自己房里,他凭直觉什么也没问,让她径直上楼。

她更衣躺下,脑子里尽想着去见格多尔芬的事,想着怎样才能如愿以偿,忽听得轻轻一下叩门声。“该不是,”她心一沉,暗想,“该不是哈利吧,他不是一心要悔过吗?今晚不行。”她不应声,希望他以为自己睡了,可叩门声又响了。接着门闩开启,站在那儿的竟是蒲鲁,身穿睡袍,手持蜡烛,两眼哭得又红又肿。

“怎么啦?”朵娜一下子坐了起来,问道。“是詹姆士出事了?”

“没有,夫人,”蒲鲁低声道,“孩子们都睡了。只是———只是我有事要跟你说,夫人。”她又抽泣起来,用手抹着眼睛。

“过来,把门关上,”朵娜说。“到底什么事,你为什么要哭?是把东西打破了是吗?我不会责怪你的。”

姑娘还在哭,她看了看四周,好像担心哈利会在里面,会听见她说的话,她泪眼汪汪地低声说道:“是有关威廉的事,夫人,我做了错事。”

“噢,天哪,”朵娜心想,“我随海鸥号出海的时候,她被威廉勾引了,现在他走了,她又怕又羞,以为自己要有孩子了,我会把她赶走。”

“别怕,蒲鲁,”她柔声道,“我不会生气的。威廉怎么啦?你尽管说好了,我能明白。”

“他一向对我挺好的,”蒲鲁说,“您生病的时候,对我和孩子们照顾得很好,夫人。他尽力帮我们。孩子们睡下后,他常过来和我一起坐一会儿,我缝衣服,他跟我讲他去过的地方,我觉得很开心。”

“肯定是的,”朵娜说,“我也会觉得挺开心的。”

“我压根儿没想到过,”姑娘说着又抽泣起来,“他会跟外国人,我们听说的那些可怕的海盗有什么关系。他举止一点都不粗野,对我一向客客气气的。”

“是的,”朵娜说,“我也没想到。”

“我知道自己错了,夫人,没告诉哈利爵爷他们,那天晚上的事太可怕了,他们骂骂咧咧地冲出房间,不幸的罗金罕姆被杀了,可我不忍心供出他来,夫人。他晕过去了,流了好多血,脸色煞白,跟死人似的,我实在狠不下心来。要是他们发现了,我会挨打,进监牢的,可他说我一定得把一切都向您禀报。”

她站在那儿,两手扭来扭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蒲鲁,”朵娜匆忙问道,“你要向我禀报什么?”

“就是那天晚上我把威廉藏在了保育室,夫人,我发现他躺在过道里,手臂上有伤,后脑勺上也挨了一刀。他跟我说,哈利爵爷他们发现他的话会杀了他,说那个法国海盗是他的主人,当晚内华润发生了格斗。于是,我没把他交出来,而是替他清洗包扎了伤口,在地板上,孩子们身边替他搭了个铺,早餐后,那些先生都出去搜寻他和其余的海盗了,我就,夫人,开边门把他送走了,除了您和我,谁也不知道这事。”

她用手帕大声地擤鼻涕,又要哭了。朵娜看着她,脸上泛起了笑容,她侧过身来拍着她的肩膀,说:“没事,蒲鲁。你是个忠心的好姑娘,把这事告诉了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也挺喜欢威廉,要是他有什么不幸,我会很难过的。可你告诉我,威廉现在在哪儿?”

“他醒来后说了克佛雷科什么的,夫人,还问起您,我告诉他您躺在床上,受了惊吓,累坏了,罗金罕姆爵爷晚上被杀死了。他好像是琢磨了一会儿,后来我替他重新清洗包扎伤口时,他说他在格维克有朋友会保护他,不会出卖他,还说要是您想给他捎信的话,他就在那儿,夫人。”

“在格维克?”朵娜问道。“很好,蒲鲁。你去睡觉吧,别再想这事了,也别对任何人提这事,哪怕是对我。你就像平日里一样,好吗,蒲鲁?照看着孩子们,爱护他们。”

“是,夫人,”蒲鲁答应道,眼里仍含着泪,她行了个礼,出了房间,回保育室去了。夜色中,朵娜禁不住笑了,忠心耿耿的威廉竟然仍在附近,仍是自己的同盟、朋友,营救他主子一事就能有希望了。

于是她睡着了,心里踏实了许多,醒来后只见灰蒙蒙的天空变得一碧如洗,乌云散去了,仲夏时节特有的那种气氛消逝了,那份和煦灿烂的感觉是属于自己在小湾垂钓时那些迷人的,无忧无虑的日子的。

她一边梳妆,心里打定了主意,用过早餐,她让人把哈利叫来。他已恢复了不少原来的愉快心情,进屋时,用惯常的大嗓门冲着爱犬叫唤,显得心情愉快,自得其乐。她坐在镜前,他吻了一下她的后颈。

“哈利,”她开口道,“我要你为我做件事。”

“悉听尊便,”他满口应承,“什么事?”

“我要你今天离开内华润,”她说,“带着蒲鲁和两个孩子一起走。”

他顿时拉长了脸,惊异地望着他。

“那你呢?”他问道,“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会赶过来的,”她说,“明天就来。”

他开始在房里来回踱步。

“我还以为,等这事了了,咱们可以一起旅行呢,”他反对道,“他们明天准是要吊死那家伙了。我本来想着今天去见格多尔芬和尤斯迪科,谈谈这事。你想看到他被吊死,对吗?也许我们可以安排在上午九点,随后咱们再动身。”

“你从没见过吊死人吗?”她反问道。

“嗯,见是见过,说实话,也没什么好看。可这次不同。唉,朵娜,那家伙杀了不幸的罗克,本来连你也要杀的。你说你不想报仇?”

她不说话,他瞧不见她的脸色,因为她背对着他。

“乔治·格多尔芬会觉得我无礼之至,”他说,“连句解释也没有就悄悄走了。”

“我会替你解释的,”她说。

“我打算你走后,下午去拜访他。”

“你是说我得先走一步,带着孩子和保姆,撇下你,把你独自留在这儿,还有那几个笨头笨脑的佣人?”

“正是这样,哈利。”

“要是我让两个孩子坐马车,自己骑马,那明天你怎么走呢?”

“我会让人在赫尔松雇辆马车。”

“就是说,到了晚上来澳克汉普顿跟我们会合?”

“对,晚上在澳克汉普顿跟你们会合。”

他站在窗前,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的花园。

“唉,真是的,朵娜,我怎么就猜不透你的心事呢?”

“没错,哈利,”她说,“可这没多大关系。”

“关系大着呢,”他说,“咱俩的生活都让这给搞糟了。”

她瞥了他一眼,他反背着手站在那儿。

“你真这么想?”她问。

他耸了耸肩。“唉,算了,”他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我只知道,为了让你欢心,我可以放弃世上的一切,该死的麻烦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讨你欢心,在你心中,我连詹姆士的一根小指头也不如。一个男人,要是太太不爱他,那他除了喝酒打牌还能怎样呢?你倒是告诉我?”

她站在他身旁,手搁在他的肩头。“再过三个星期我就要三十岁了,”她说。“也许,随着年龄的增长,哈利,我会变得聪明些。”

“我不要你变得聪明,”他愠声道,“我就要你现在这样。”

她没说话,他摆弄着她的衣袖,说:“记得吗,你来内华润前,说过觉得自己就像你父亲鸟笼里的鸟之类的胡话。那时我一点都不明白,现在还是不明白,听起来真是莫名其妙,不是吗?真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胡思乱想了,”她说着,拍了拍他的脸颊,“因为雀儿已经飞上天了。好了,哈利,你是不是打算照我说的去做?”

“好吧,就照着做吧,”他说,“可我告诉你,我不想这么做,我会在澳克汉普顿等你的。你不会找什么借口耽搁吧?”

“不会,”她说,“不会的。”

于是他下楼去打点行李,准备动身,她把蒲鲁叫来,告诉她计划有变。上上下下顿时忙乱起来,捆床褥,扎箱包,准备路上用的点心、衣物,两个孩子小狗似的奔来跑去,一有动静就兴奋起来,“离开内华润他们可高兴了,”朵娜暗想,“再过一个月,他们就会在汉普夏的田野里玩耍,把康沃尔给忘了。孩子们很容易把一个地方给忘了,把人忘却就更快了。”

一点钟,他们吃冻肉,孩子们和夫妇俩一起吃,以示犒劳。亨丽埃塔小精灵似的跳着舞,不知有多高兴,因为爸爸会骑着马与马车并行。詹姆士坐在朵娜膝上,一个劲地想把脚搁在桌子上,朵娜应允后,得意地四下里张望着,她亲吻着他那胖嘟嘟的脸蛋,把他紧拥在怀。哈利受两个孩子的感染,也兴奋起来,开始跟他们大谈汉普夏,大谈他们要去那儿度夏。“你会有匹小马驹,亨丽埃塔,”他说,“以后詹姆士也会有,”他把一块块肉扔在地上,朝狗扔去,两个孩子拍手欢叫。

马车停在了门口,他们上了马车,里面装得满满的,包裹、小地毯、靠垫、还有专为狗准备的两只篓子,哈利的坐骑咬着马嚼子,蹄子刨着土。

“你务必跟乔治·格多尔芬多多美言,”哈利侧过身来对朵娜说,举鞭轻轻抽打着靴子,“要知道,他不会明白的,我就这么匆匆离去。”

“我会处理的,”她回答说,“我知道该怎么办。”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他盯着她说,“不过我们会等你的,明天晚上在澳克汉普顿。过一会儿我们经过赫尔松时,我会替你雇辆马车,让你明天用。”

“多谢你了,哈利。”

他还在用鞭子抽打着靴头。“别动,听见了没有,你这个畜生?”他吆喝着坐骑;接着对朵娜说:“我看你还没完全退烧,就是你不承认罢了。”

“不,”她说,“烧已经退了。”

“你的眼神有点古怪,”他说,“在你房里,我第一眼看见你躺在床上时,你的眼神看上去就不一样。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真该死,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早上我跟你说过了,”她说,“我老了,再过三个星期就要三十岁了。你在我眼神中看到的是衰老。”

“得了,才不是呢,”他说。“唉,看来我是个大傻瓜,大笨伯,我这下半辈子会一直想着你到底怎么了。”

“想必你会的,哈利。”她说。

他一扬鞭,拨转马头,在车道上徐行,马车跟在后面,两个孩子从车窗里探出笑脸,不停地送着飞吻,直到转过拐角,看不见她。

朵娜穿过空旷的餐厅,来到花园。宅子已然呈现出一派颓敝的怪异景象,似乎老宅通灵,知道桌椅将要蒙上罩布,百叶窗就要拉起,门扇闩上,弃宅里除了隐秘的黑暗,将空空如也:没有阳光,没有人声,没有欢笑,只有对往日的静静回忆。

就在这棵树下,她在太阳下仰观蝴蝶,格多尔芬不期而来,自己措手不及,鬓发凌乱,耳畔还沾着花枝。树林里曾开遍了蓝铃花,而今花影不再,当日幼嫩的羊蕨已齐腰长,一片青翠。所有那可爱的一切都来去倏忽,她内心深知,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注目这一切,自己再也不会重返内华润。自己的印迹将长留此地:悄然前往小湾的足迹,抚摸树枝的手印,长草丛中自己躺卧的身形。许多年后,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漫步其间,像自己一样,谛听那份寂静,捕捉自己在仲夏时节的烈日晴空下的缕缕残梦碎片。

她转过身去,大声吩咐庭院里的马夫,把草地上的那匹小马牵来,安上鞍辔,她要骑马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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