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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87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朵娜来到格维克,朝离大路一百码开外,掩映在树丛之中的一所农舍径直走去,凭直觉,她知道那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她有一次路过,看见门前有个俏丽的年轻女子,驾车的威廉曾扬起马鞭向她致意。

“有不少谣传,”格多尔芬曾说过,“有年轻妇女遭受非礼,”想到姑娘当时俏脸飞红的模样,还有威廉的神情,朵娜不由暗自发笑,他殷勤地略一欠身,根本没料到女主人正看着自己。

农舍看上去有点荒芜,朵娜下马敲门,一时担心自己是不是搞错了。随后她听见后面小花园里有响动声,只见裙裾一晃,闪进一道门后,门随即关上,上了门闩。她轻轻叩着门,见没人应门,便大声叫道:“别害怕。是内华润的圣科伦夫人。”

没过一会儿,门闩便拉下,门打开了,门口站着的竟是威廉,一个年轻姑娘粉脸飞红地躲在他身后。

“夫人,”他凝视着她,圆圆的嘴撇了一下。她不由担心他会控制不住,叫出声来。可他挺了挺身子,把门敞开。“快上楼去,葛蕾丝,”他对姑娘说,“夫人要单独跟我说话。”

姑娘应声而去,朵娜跟着威廉走进小小的厨房,在低矮的壁炉前坐下,注视着他。

他右臂仍吊着绷带,头上也扎着绷带,可他还是原来那副神情,恭立在她跟前,好像是在听候吩咐,准备着上晚餐。“蒲鲁跟我说了你的事,威廉,”她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她善解人意地笑了。他双目低垂,恭谨地说道:“夫人,我无话可说。那天晚上我本该舍命救主,却没能做到,而是躺在保育室的地板上,像个生病的孩子。”

“你也是身不由己,”她宽慰道。“你流了那么多血,身体虚弱,你的对手身手敏捷,人又狡猾。不过我不是来跟你谈这些的,威廉。”

他眼里顿时流露出恳求的神色,可她摇了摇头。“别问我,”她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挺好,精力充沛,没什么事,那晚的事你不用担心。事情都过去了,别再提了,知道吗?”

“是,夫人,既然您这么说。”

“哈利爵爷和蒲鲁及两个孩子今天午后离开了内华润。眼下最要紧的是营救你家主人。你知道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知道,夫人,海鸥号幸运地虎口脱险,水手们都安全上了船,只有我家主人被格多尔芬爵爷抓住了。”

“时间紧迫,威廉,格多尔芬爵爷他们很可能要独断擅行,为所欲为,不等布里斯托尔的差役到达。我们也许只有几个小时了,因此今晚就得行动。”

她让他在壁炉前的矮凳上坐下,让他看了藏在衣服里的短枪和匕首。“枪里有子弹,”她说,“我走后,就去格多尔芬爵爷府上,设法进监牢。这不会太难,这位爵爷是个大笨蛋。”

“然后呢,夫人?”他问。

“然后,想必你家主人会有什么计策,咱们就照办。他会意识到时间相当紧迫,可能会要咱们在约定的时间内准备好马匹等候。”

“这能做到,夫人。有办法搞到马匹。”

“这我相信,威廉。”

“收容我的那位姑娘……”

“好一个年轻迷人的姑娘,威廉。”

“夫人过奖了。收容我的那位姑娘在马匹一事上或许能有帮助。这事你放心让我来办好了。”

“这位姑娘不错啊,不亚于我随你主人出海时的蒲鲁。”

“夫人,我向您郑重声明,我对蒲鲁是秋毫无犯。”

“或许是吧,威廉,咱们不谈这事。那好吧。第一步行动就这么定了。等我拜会了格多尔芬爵爷后会回来的,告诉你都是怎么安排的。”

“太好了,夫人。”

他开了门,在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花园前,她站立片刻,微微一笑。

“咱们会成功的,威廉。”她说。“三天之后,也许不用三天,你就能看到布列塔尼的海岸的峭壁了。重新呼吸到故乡的气息,一定高兴吧?”

他本想问她一个问题,可她快步走过小径,朝拴在树上的坐骑走去。此刻她要务在身,得行动起来,她态度坚定,独立内华润花园时的那份依依别情荡然无存。一切都已成旧事。她策马疾行,那匹壮实的小马在泥路上奋蹄而走,很快便到了格多尔芬庄园的林苑前,灰色的楼宅轮廓,低矮的塔楼,还有构成府第一部分的坚实的监牢高墙遥遥可见。塔楼上,雉堞和地面之间有道狭窄的口子,她经过时,一阵激动,只觉得心乱跳不已:那准是他的囚室,他可能听到了自己的马蹄声,如果攀上口子的话,就能看到自己。

仆役奔上前来牵过马匹,吃惊地瞥了她一眼。她猜想,他准是感到纳闷,下午暑气逼人,内华润的圣科伦夫人竟独自一人骑着匹乡间劣马,既没有丈夫相伴,也不见马夫跟随,她到底是在干什么。

她走进长厅,求见主人,等候时,她朝长窗外的林苑望去,只见一棵大树被绳子与草地中央其他树木圈隔开来,这棵树比别的树要高出许多,有人在一根粗大的枝条上锯着,一边冲着树下的几个人大声说着什么。

她转过身去,一下子觉得手脚冰冷,一阵恶心,就在这时,只听见大厅里传来脚步声,格多尔芬爵爷正朝自己走来,与平日的模样不一样,显得心忙意乱。“失迎,失迎,夫人,”他吻了吻她的手,说道,“劳夫人久候了,真是不巧,我们正都在担心,内人临产了,正在等大夫呢。”

“尊贵的格多尔芬爵爷,恕我贸然前来,”朵娜说,“早知如此,一定不来打扰了。我是替哈利送口信来的,特地前来致谦。伦敦有要事催他速返,中午他就和孩子们一起动身了……”

“哈利回京城了?”他惊问道,“不都安排好了的吗,他明天要来我处。附近的乡邻大都要来此观看。您都看到了,那些人正在树上准备呢。哈利执意说要亲眼看到法国人被吊死。”

“他恳请爵爷多多包涵,”她说,“但情况紧急。想来事关国王陛下本人。”

“哦,是这样,既然如此,夫人,也就只能听命了,可以理解。不过可惜呀,太可惜了。这事非比寻常,真是件盛事。何况,看来我们还另有喜事。”他咳嗽一声,满脸自得,自以为是地昂起了头,接着,只听见辚辚马车声传来,他移开目光,望向门首。“准是大夫来了,”他急忙道,“对不起,请稍候,我就来。”

“请便,格多尔芬爵爷,”她说着,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漫步走进小客厅,站在那儿不停地盘算着,只听见大厅里声响不断,有低语声,重重的脚步声,“他是手忙脚乱,”她暗想,“要是再掀走他的发套,他都无暇顾及。”

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宽大的楼道上渐渐隐去,朵娜从窗口望出去,发现监牢外和车道上都无人看守,看守一定是在监牢里面。五分钟后,格多尔芬回来了,看上去比刚才更加担忧烦乱。

“大夫在照看内人,”他说,“可他似乎认为要到晚上才会分娩。这有点不可思议,我不知道,说真的,我还以为这就要……”

“悠着点,”她说,“等您有了十个八个孩子,或许就会明白,孩子都懒懒散散的,降临人世时都喜欢磨磨蹭蹭。尊贵的格多尔芬爵爷,但愿我没有打搅您。相信夫人不会有什么危险。法国人就关在那儿吗?”

“对,夫人,狱卒告诉我,他整天在纸上画鸟。那家伙一定是疯了。”

“一定是的。”

“本县人人都在恭贺本人。本人也堪称当之无愧。要知道,正是本人亲手缴了那恶徒的械。”

“您真勇敢。”

“没错,是他把剑交到我手里的,可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把剑交给了本人。”

“等我下次进圣詹姆士宫[1697年到1837年曾为英王寝宫],我会在宫廷里大肆宣扬此事的,格多尔芬爵爷。你对整个事件的处理会给国王陛下留下深刻印象。您真是智略过人。”

“哪里,夫人过奖了。”

“我说得恰如其分。我知道哈利也会同意我的看法的。我想拿一两件法国人的东西呈献给国王陛下。既然他会画画,您说他会不会给我一幅画?”

“这太容易了。他囚室里满地都扔着画。”

“谢天谢地,那可怕的晚上的事我大都忘了,”朵娜叹道,“这会儿我都想不起他的模样,只记得个子高高的,面容黝黑,样子吓人,相貌丑陋不堪。”

“夫人所言不确,此人并非如夫人说的这般。他身高与本人不相上下,而且,像所有的法国人一样,看上去诡计多端,倒并不怎么丑陋。”

“真遗憾,我看不到此人了,也就无法向国王陛下细细描述一番了。”

“您明天不来吗?”

“唉,不来了。我要去赶哈利和孩子们。”

“我看,”格多尔芬爵爷道,“可以让您去囚室看一看那个恶徒。可哈利跟我说过,那晚的悲剧发生后,您简直受不了别人提他就是说,他把您吓坏了,就是说……”

“此一时彼一时嘛,格多尔芬爵爷。有您一旁保护,法国人身上又没有兵刃。我有意向国王陛下详细描述一番这个骇人听闻的海盗,描述一番忠君爱国的康沃尔臣民是如何将其抓获并处死的。”

“理应如此,夫人,理应如此。想到您在此人手中险遭不测,我真想把他吊死三次。定是受了这一事件的刺激和惊吓,内人的产期才提前了。”

“很有可能。”朵娜肃然道。他还想谈论此事,甚至可能会津津乐道于有关细节,那些细节自己可是比他了解得多了,她见此情形,便接着说:“那咱们这就去吧,反正夫人有大夫照看。”他还来不及反对,她已出了客厅,来到大厅,朝门外台阶走去,他只好跟随而来,边走边朝楼上窗子瞥了一眼。

“可怜的露西,”他说,“但愿我能减轻她的痛苦。”

“九个月前您就该想到有今日,我的爵爷,”她接口道,他大为惊窘地瞪着她,咕哝着说他们期盼有个子嗣已有多年了。

“她一定会给您生个子嗣的,”朵娜笑道,“哪怕先给您生下十个千金。”两人来到监牢,站在低矮的石门前,两个狱卒看守着,都手持火枪,另有一人在桌前长凳上坐着。“本人答应让圣科伦夫人看看囚犯。”格多尔芬说,桌旁那人抬头朝两人一笑。

“到了明天这个时候,就不适宜女士来看了,老爷。”他说。格多尔芬哈哈大笑。

“对,所以夫人特地今日前来。”看守在狭窄的石阶上引路,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钥匙,“没有别的门,”朵娜暗暗留意着,“也没有别的台阶。下面有人看守,一直守着。”钥匙在锁孔里一转,她的心猛地狂跳起来,每次与他见面都这样,真是太愚蠢,太可笑了。狱卒把门推开,她走了进去,格多尔芬跟在身后,狱卒退出,重新锁上门。他坐在桌旁,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脸上仍是当日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情,专心画着,全无旁顾,他的冷漠神情令格多尔芬大为恼火,他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本人亲自前来,你给我站起来!”

朵娜知道,那份冷漠并非惺惺作态,法国人专心画着,并没有觉察出脚步声有异。他把画推开———朵娜看到,画的是只麻鹬,正掠过河口,朝茫茫大海飞去———这才看到她,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欠了欠身。

“这位是圣科伦夫人,”格多尔芬冷冷地说,“夫人明天不能亲眼看到你被正法,深感失望,特来取若干幅画回京城,好让国王陛下对困扰其忠实臣民的最肆无忌惮的恶棍有个物证。”

“欢迎圣科伦夫人光临,”囚犯说,“近日无以消遣,画了不少,夫人尽请挑选。夫人喜欢什么鸟呢?”

“这个,”朵娜答道,“本人向来无法确定。一般说来喜欢夜鹰。”

“很抱歉,没有夜鹰,”他说着,在桌上的画纸当中翻寻着。“瞧,最后一次听见夜鹰啼鸣时,本人正全神贯注于别的事,因此没能留心观察。”

“你是说,”格多尔芬沉着脸说,“你全神贯注于如何掠夺我朋友的私产,以中饱私囊,因此无暇他顾?”

“大人,”海鸥号船长一欠身道,“对于我的所作所为如此精确的评价,本人尚属首次听闻。”

朵娜转向桌上的画。“这儿有只银鸥,”她说,“不过看来羽毛尚未画好。”

“这幅画还没有画完,夫人,”他回答说,“这只海鸥在飞翔时失落了一根羽毛。不过,要是您对这种鸟的习性略知一二的话,就会知道,它们从不敢在大海上飞得太远。就拿这只鸥鸟来说吧,顶多飞离海岸十多英里远。”

“一定是的,”朵娜说,“今晚它会飞回岸边,去找寻失落的羽毛。”

“夫人有所不知,”格多尔芬说。“据本人而言,从没有听说过海鸥或别的什么鸟去找寻失落的羽毛的事。”

“我小时候有个羽毛做的床垫,”朵娜说,她说得很快,一边笑对着格多尔芬,“记得用过一阵之后毛松开了,一根羽毛从卧室窗口飞了出去,掉落在下面花园里。当然,那窗挺大的,不像这囚室小窗,只透透光。”

“嗯,那自然,”爵爷答道,他有点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着她,疑心她还在发烧,说起话来不太对劲。

“羽毛有没有从门口飞出去的?”囚犯问道。

“哦,我不记得了,”朵娜说,“依我看,即使是羽毛,要从门底下出去也不容易……当然,除非受到外力,像一阵大风啦,对吗,比如说枪膛里的气流啦。可我还没选好画呢。这是只滨鹬,不知道国王陛下会不会喜欢。爵爷,车道上是不是有马车声?要是的话,准是大夫走了。”

格多尔芬爵爷气恼地咂了一下嘴,朝门口望去。“他总得先跟我谈过之后才走,”他说,“您果然听见有马车声?我有些耳背。”

“听得一清二楚,”朵娜回答说。

爵爷走到门口,重重地捶了一下门。

“嗨,有人吗,”他叫道,“快把锁打开。”

狱卒答应着,三人听见他走上狭窄的台阶。朵娜赶紧把藏在衣服里的枪和匕首递到桌上,囚犯接了过去,用一大堆画纸遮住。狱卒开了门,格多尔芬转过身来,望着朵娜。

“嗯,夫人,”他说,“您画挑好了吗?”

朵娜困惑地把画一阵乱翻,秀眉微蹙。

“这太难挑了,”她说。

“我不知道挑这幅海鸥好还是挑这幅滨鹬好。不用等我,爵爷,要知道,这样的话,一个女人是没法拿主意的。过一会儿我来找你。”

“本人实在是非见大夫不可,”格多尔芬说,“非常抱歉,夫人。你在这儿陪着夫人,”他对狱卒吩咐一声,便出了囚室。

狱卒又锁上门,这次他是靠门站着,双臂抱胸,善解人意地冲着朵娜一笑。

“明天我们双喜临门哪,夫人。”他说。

“是啊,”她说,“希望是个男孩。那就有你们喝的了。”

“难道我并非大家兴奋的惟一原因?”囚犯问道。

狱卒哈哈一笑,头朝囚室的小窗一歪。

“到了中午大家就会把你给忘了,”他说,“你还吊在树上,我们就要举杯庆贺未来的格多尔芬爵爷的降生了。”

“真是太糟了,我和这个囚犯都无法为继承人的健康干杯了,”朵娜盈盈一笑,从衣袋里掏出钱包,递给狱卒。“我敢打赌,”她说,“你现在就想喝一杯,而不是光在下面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干守着。咱们三人现在就喝一杯怎么样?趁爵爷在和大夫说话。”

狱卒咧嘴一笑,朝囚犯眨了眨眼。

“要真喝的话,我也不是第一遭在行刑前喝酒了,”他说。“可我得说一件事,就是我还没见过法国人被吊死呢。他们跟我说,法国人死得比咱们英国人快。他们脖子上的骨头更加脆。”他又眨了眨眼,打开了门,大声唤着他的助手。

“拿三个杯子来,再取一壶酒来。”

趁他转过身去,朵娜用眼神向囚犯发问,囚犯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今晚十一点。”

她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我和威廉”。

狱卒转过头来。“老爷要是看到咱们,那就够受了。”他说。

“我会替你开脱的,”朵娜说,“等我回宫里见到国王陛下,国王陛下听说了这些准会觉得有趣。请问贵姓大名?”

“扎卡赖亚·史密斯,夫人。”

“好,扎卡赖亚,要是有什么麻烦的话,我就替你到国王陛下那儿去求情。”

狱卒呵呵大笑,这时助手取来了酒,他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

“祝夫人长寿,”他说,“富贵,祝本人胃口好,祝你,先生,死得痛快利落。”

他把酒斟入三只杯子,朵娜与看守一碰杯,说道:“还祝未来的格多尔芬爵爷长寿。”

狱卒咂了咂嘴,一扬头喝干了。

囚犯举起酒杯,望着朵娜淡淡一笑。

“咱们是不是也该祝愿一下格多尔芬夫人呢?我想,这会儿她正在受难呢。”

“对,”朵娜接口道,“还有大夫,他一定热得够呛。”她喝着酒,心念忽闪,她瞥了法国人一眼,凭直觉知道他也想到了一个同样的主意,他正看着自己。

“扎卡赖亚·史密斯,你成家了没有?”她问道。

狱卒嘿嘿一笑。“都结过两次婚了,”他说,“有十四个孩子。”

“那你就明白爵爷这会儿可不好受,”她哈哈笑道,“不过威廉大夫可能干了,不用担心。你认识大夫吧?”

“不,夫人。我是北面沿海的人。不是赫尔松本地人。”

“威廉大夫,”朵娜恍然若梦地说道,“是个小个子,人很有趣,脸圆圆的,看上去挺严肃,他的嘴也是圆的。听说他可称得上是个酒君子。”

“那太遗憾了,”囚犯放下杯子说,“他没跟咱们一起喝一杯。说不定等他把事儿干完了,格多尔芬爵爷当上了父亲,他会跟咱们一起喝的。”

“那差不多该是半夜了,你说呢,扎卡赖亚·史密斯,你可是有十四个孩子啊。”朵娜说。

“通常都是在半夜,夫人,”狱卒大声笑着,“我的九个男孩都是在半夜十二点生的。”

“好,”朵娜说道,“等我见到威廉大夫,我就跟他说,为了庆贺孩子出生,扎卡赖亚·史密斯,他可是有十四个孩子之多,晚上当班之前愿和大夫一起喝上一杯。”

“扎卡赖亚,你会一辈子记得这事的。”囚犯说。

狱卒把杯子放回到托盘上。“要是格多尔芬爵爷喜得贵子,”他眨着一只眼睛说,“那庄园上就要大大庆贺一番,明天早上都会忘了把你吊死。”

朵娜从桌上拿起一张海鸥的画。“好了,”她说,“我画也挑好了。最好别让爵爷看见你拿着托盘,扎卡赖亚,我跟你一起下去吧,就让你的囚犯去画他的鸟好了。再见,法国人,祝你明天走得顺当,就跟我床垫上的那根羽毛一样。”

犯人一欠身。“那要看,”他说,“今晚狱卒请威廉大夫喝多少酒。”

“他要喝得过我,那才叫会喝酒,”狱卒说着,打开了门,让朵娜出去。

“再见,圣科伦夫人,”囚犯说,她站立片刻,望着他,意识到两人的计划比他以前筹划过的任何行动都更大胆危险,如果失败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明天他就要吊死在林苑里那棵树上了。随即他似乎暗自一笑,在她看来,那微笑俨然就象征了他本人,自己最初爱上的就是这微笑,她将把他的微笑珍藏于心,他浅浅一笑,她脑海里便浮现出那艘海鸥号,浮现出太阳,海上清风,还有小湾的森森浓阴,篝火,以及那份静谧。她昂着头出了囚室,没再回头看一眼,手里拿着画,“他不会知道的,”她暗想,“他什么时候最打动我的心。”

她跟着狱卒走下狭窄的石阶,心情沉重,结局如此平平淡淡,她一下子觉得疲惫之极。狱卒朝她一笑,把托盘放在台阶下,说:“这人真够冷血的,不是吗?到底是要死的人啊。他们说这些法国人都没一点人性。”

她挤出了个笑容,伸出手来。“你是个好人,扎卡赖亚,”她说,“祝你以后有更多的酒喝,今晚就能喝上几杯。我会记得让大夫来看你的。记住了,是个小个子,嘴圆圆的。”

“可酒量不浅,”看守笑道。“一言为定,夫人,我会等他的,他一定能大过酒瘾。不过可别跟爵爷提这事。”

“不会的,扎卡赖亚,”朵娜正色道,她走出阴暗的监牢,来到太阳下,格多尔芬正沿着车道朝自己走来。

“您听错了,夫人,”他抹了抹额头说道,“马车没走,大夫仍和内人在一起。他总算决定留下来,因为可怜的露西不太舒服。您准是听错了。”

“劳您白白回去一次,”朵娜说,“我真糊涂,亲爱的格多尔芬爵爷,不过您知道的,女人都是挺糊涂的。看看这幅海鸥画。您认为国王陛下会喜欢吗?”

“您比我更了解陛下的喜好,夫人,”格多尔芬说,“至少我这么认为。对了,您是不是觉得这个海盗如想像的那么残忍?”

“几天囚禁,爵爷,使他变得不那么残忍了,也许说不定不是囚禁的缘故,而是他明白,在您的监牢里,他是插翅难逃。我觉得,他看着您的时候,似乎明白,自己终于遇见了一个比自己更高明更厉害的对手。”

“哦,他给您这种感觉,真的?奇怪,我倒常常觉得恰恰相反。不过,这些外国人都有点像女人,不是吗,您没法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爵爷所言极是。”两人站在宅前的台阶旁,大夫的马车停着,仆役仍牵着朵娜的小马。“用了茶点再走吧,夫人?”格多尔芬挽留道,“不了,”她回答说,“不了,我打扰得太久了,明天要上路,今晚还有好多事要打理。等夫人身体恢复后,请代我向她问好,但愿今晚她为你生下贵子,格多尔芬爵爷。”

“这事,夫人,”他满脸严肃地说,“得由上帝来决定。”

“可用不了多久,”她跃上马背,“大夫就能决定。再见。”她挥手离去,一扬鞭,小马开始跑起来,经过监牢时,她勒住马,朝塔楼的口子里望去,嘴里吹起了皮埃尔·布朗克弹过的一段小曲,慢慢地,一根羽毛雪片似的从空中向她飘来,是从羽毛笔上扯下的羽毛。她抓住羽毛,丝毫不在乎格多尔芬有没有在台阶旁看着自己,又一挥手,脆声笑着朝大路纵马而去,那根羽毛插在帽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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