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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6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内华润的卧室里,朵娜凭窗眺望夜空,她第一次发现,团团树影之上,新月高挂,金辉闪耀。

“好兆头,”她暗暗心想,她又站了一会儿,望着静寂的花园中的草木花影,闻嗅着下面倚墙而长的那棵木兰树飘送的浓郁馨香。这一切都将铭记在心,与所有其他业已消逝的美好事物同在,因为自己就要与这一切诀别了。

如整座大宅一样,卧室里已然一派萧瑟景象。捆扎好的箱包堆在地板上,使女已照吩咐将衣物折叠收好。她是傍晚时分回转的,一路骑马,热不可当,满身尘土,马夫在庭院里牵过小马,赫尔松旅店里的马夫已经在等着她了。

“哈利爵爷让我们转告您,夫人,”他说,“明天请雇一辆马车,在澳克汉普顿与他会合。”

“知道了。”她说。

“老板吩咐我告诉夫人,马车已经准备好,明天在旅店里恭候夫人。”

“多谢了。”她说着,避开他的目光,朝车道两旁的树木,以及通往小湾的林子望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将要发生的事与自己全然无关。她撇下他进了屋,他望着她的背影,困惑地抓了抓头皮,只觉得她像个梦游者。他相信,自己说的她根本没听进去。她信步走进保育室,望着空空如也的小床,光秃秃的地板,地毯已经卷起来了。窗帷拉了下来,房里又闷又热。一张小床下面,扔着玩具兔子的一只脚,詹姆士常常把兔子脚咬在嘴里,哪次大发脾气时又把兔子脚给扯了下来。

她捡起兔子脚,拿在手里端详着,只觉得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就像某种陈年残迹。她不能听任它躺在地板上,于是打开角落处的大橱,随手扔了进去,关上橱门,出了保育室,不再进入。

七点钟,晚餐端来了,她全无饿意,没怎么吃。随后她吩咐仆人,自己累了,晚上别来打搅,早上也别来叫自己,因为旅途将会十分劳累,自己要尽量多睡一会儿。

等只剩下自己一人时,她把从格多尔芬府返回时威廉给的包袱打了开来。她暗自笑着取出粗布长袜,有破洞的长裤,以及补过补丁,但色彩仍挺鲜艳的衬衣。她回想起他把衣服递给自己时的尴尬神情,他说:“葛蕾丝只能准备这些,夫人,这些都是她兄弟的。”“太好了,威廉,”她安慰说,“就是皮埃尔·布朗克也拿不出更好的。”自己得最后一次女扮男装,至少今晚女装是不能穿了。“不穿裙子我就能奔跑得快些,”她对威廉说,“还能骑马,就像我小时候那样。”他说到做到,弄来了马匹,约定九点之后牵着马匹在内华润去格维克的路上等候自己。

“你务必要记住,好威廉,”她嘱咐道,“你身为大夫,而我是马夫,一定得称我汤姆,不能叫‘夫人’。”

他有点发窘,移开了目光。“夫人,”他说,“我还真不习惯这么叫,太糟了。”她笑着跟他说,当大夫的是不能发窘的,尤其是在接生之后。此刻,她用男装穿戴起来,衣服正合身,连鞋也大小合适,不像皮埃尔·布朗克那双鞋,又笨又重。有块头巾,她裹在头上,另有一根皮带。她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深色鬈发藏了起来,肤色黑黑的,就像个吉普赛人,“又成了个侍童,”她心想,“朵娜·圣科伦正沉睡着在做梦呢。”

她在门旁侧耳谛听,门外毫无动静,仆人们都在自己房里。下楼去餐厅简直是场磨难,她鼓起勇气,因为她最怕的就是这件事,没点蜡烛,漆黑一团,清晰涌入脑海的就是罗金罕姆蹲伏在那儿,手持短刀的情景。最好是闭上眼,她心想,摸索着从楼道下去,那样就不会看见墙上那块硕大的盾牌,不会看到楼梯。于是她摸下楼去,两手前伸,双目紧闭,心怦怦直跳,只觉得罗金罕姆仍在大厅某个黑乎乎的角落等候着。惊恐之中,她朝门口扑去,用力拉开门闩,朝渐合的暮色中奔去,奔向安全寂静的车道。出了大宅,她便不再害怕,空气轻柔和煦,沙砾在脚下发出沙沙声响,高高的夜空中,新月如一弯镰刀,晶莹闪亮。

她疾步而走,身着男装,行动起来无羁无绊,她精神大振,嘴里又吹起了皮埃尔·布朗克的那支小曲,同时她也想起了他,想起那张猴子似的快活的脸,洁白的牙齿,正在海峡中停泊着的海鸥号上等待着滞留岸上的主人。

大路拐弯处,她看见有人影朝自己走来,是威廉,牵着马匹,身旁还有个小伙子,她猜是葛蕾丝的兄弟,自己身上的衣服就是他的。

威廉把马匹交给小伙子,走上前来,一见之下,她禁不住想笑,他穿着借来的黑色套装,一双白色长袜,还戴着个黑色鬈发套。

“是男孩还是女孩,威廉大夫?”她问道,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对自己不得不扮演的角色殊不以为然:他天不怕地不怕,可让自己扮主人,夫人却充当马夫,这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他知道多少?”她指着小伙子低声问道。

“什么也不知道,夫人,”他轻声说,“只知道我是葛蕾丝的朋友,正在躲藏着,你是个同伴,要帮助我出逃。”

“那就叫我汤姆,”她正色道,“我就是汤姆。”令威廉不自在的是,她接着吹皮埃尔·布朗克的那支小曲,朝一匹马走去,纵身跃上马背,朝小伙子微微一笑,两腿一夹马腹,就汍汍骑在了两人前头,还回过头来笑望着他们。三人在格多尔芬庄园的院墙外下了马,在树阴掩映下,把马匹交给小伙子。按照傍晚时分的计划,她和威廉二人徒步走了约半英里,来到林苑大门外。

暮色沉沉,夜空中已有星星闪烁,两人走着,一言不发,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两人觉得自己就像是演员,初次登台亮相,观众说不定不好对付。大门关着,两人绕到一旁,翻墙进了林苑,在树影下朝车道悄然而去。楼宅的轮廓远远可见,二楼的窗里仍透着灯光。

“继承人仍姗姗来迟,”朵娜低声道。她在威廉前面朝楼宅走去,马厩入口处,只见大夫的马车正停在石道上,吊灯下,赶车的正和格多尔芬的一个马夫坐在一张翻转过来的凳上打纸牌。两人的低语说笑声清晰可闻。她转身走向威廉,他正站在车道旁,头上戴着发套和帽子,狭窄而又苍白的脸显得越发小。她看见他外衣里露出的枪口,他的嘴紧抿着。

“准备好了吗?”她问。他点点头,目光与她对视片刻,跟着她沿车道朝监牢方向走去。她一时禁不住担心起来,她突然意识到,如同别的演员一样,他或许会缺乏自信,会说错台词,那一切就都完了,因为一切全都指望威廉了,可他演技不行。两人站在监牢关闭的大门前,她望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整个晚上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圆圆的脸上一双细小的眼睛炯炯有神,她对他又恢复了信心,他不会出错的。

他转眼就成了大夫,他敲着监牢的大门,大声说道:“里面有没有叫扎卡赖亚·史密斯的?赫尔松的威廉大夫能不能跟他说句话?”声音圆润洪亮,跟她熟悉的内华润府的那个威廉判若两人。

朵娜听见监牢里应了一声,转眼间,大门打开了,她那位狱卒朋友站在门口,热得外套扔在一旁,衣袖高卷过肘,笑得合不拢嘴。

“嘿,夫人说话还真算数,”他说。“太好了,进来吧,大夫,欢迎欢迎,为了给孩子洗礼,也为了你,咱们有的是酒。是个男孩吧?”

“正是男孩,朋友,”威廉说,“挺不错的一个男孩,简直就是爵爷的翻版。”他搓了搓手,显得心满意足,跟着狱卒走了进去,大门半掩着,朵娜蹲在监牢墙外,只听得他们朝入口处走去,还听见碰杯声,以及看守的呵呵大笑。“哎,大夫,”只听他说,“我有十四个孩子,不妨说,我对生孩子的事知道得不比你少。孩子重多少?”

“呃,”威廉说,“体重么……让我想想,”朵娜拼命忍住笑,想像着他茫然地站在那儿,双眉拧在一起,对这个问题他就像孩子一样无知。“差不多四磅吧,我记不清楚了……”他开口道,狱卒吃惊地打了个唿哨,他的助手笑出了声。

“你还说孩子挺不错?”他问道,“嘿,我说大夫,这孩子可活不长。我最小的那孩子生下时十一磅,可还是小得像只虾。”

“我刚才说多少?”威廉赶紧打断了他,“不用说,我是说错了,我是说十四磅。对了,这会儿我想起来了,是十五六磅。”

狱卒又打了个唿哨。

“上帝保佑,大夫,这可不多见哪。你要照看的是大人而不是孩子了。夫人没事吧?”

“没事,”威廉说,“精神好极了。我过来时,夫人正跟爵爷商量着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呢。”

“看来,她比我想像的要结实多了,”狱卒道,“嘿,大夫,你真该好好喝上三杯。接生一个十六磅重的孩子可真够呛的。祝你好运气,大夫,祝孩子,还有傍晚时和我们一块在这儿喝酒的夫人好运气,我要是没搞错的话,她可不知要比格多尔芬夫人强多少倍了。”

里面一阵静默,传来碰杯声,朵娜听见狱卒长长舒了口气,还咂了咂嘴。

“我敢说,他们在法国喝不上这玩意儿,”他说,“那儿尽是什么葡萄,青蛙,还有蜗牛之类的。我刚给犯人送了杯酒上去,说来你不信,大夫,你准会说,他可真算得上一个冷血动物。他把酒一口干了,还拍拍我肩膀,哈哈大笑。”

“蛮人嘛,”另一个看守接口道。“他们全都一样,不论是法国人,荷兰人,还是西班牙人。他们满脑子酒色,稍不留神,就在你背后捅上一刀。”

“就还有一天了,他都在做些什么呀,”扎卡赖亚接着说,“光是画鸟,坐着抽烟,自己还笑哪。你还以为他会让请个神父来,他们是天主教徒嘛,这些人一会儿抢劫强奸,一会儿又忏悔受苦。这个法国人可不。我看他是一意孤行。再来杯怎么样,大夫?”

“多谢,伙计。”威廉说。朵娜听见斟酒的声响,她开始担心起威廉的酒量来,暗暗想着,这么爽快地接受看守的劝酒可不太明智。

威廉大声地干咳了一声,给她发了个暗号。

“我倒有兴趣见见这人,”他说,“听到的传闻可不少啊。不管怎么说,这人肆无忌惮。真是除了一大公害。想必他是睡了吧,不过,有谁死到临头了还睡呢?”

“睡?得了你,大夫,才不呢。他喝了两杯酒,说该你付酒钱,还说,要是你半夜之前果然来监牢的话,他就和你再喝一杯,祝贺继承人降生。”狱卒呵呵笑着,压低了嗓门,“可真是邪门,大夫,可是,要是一个人明天一早就要被吊死了,哪怕这人是法国海盗,你也不能真的咒他倒霉吧,对不,大夫?”朵娜没听见威廉的回答,只听见硬币的叮当声,还有擦刮鞋底的声音。狱卒又笑道:“多谢了,大夫,你是个真君子,下次我老婆要再生的话,一定请你来接生。”

接着便听见两人走上石阶去囚室的脚步声,她猛吸一口气,双手握得紧紧的。接下来的一切是她最担心的,稍有闪失便会酿成大祸,一旦被识破的话,一切就都完了。她等候着,估计差不多到了囚室门口,便凑近大门侧耳谛听,只听见说话声和开锁的声音。等听到囚室门重重地打开,她壮着胆子走到地牢入口处,进到里面,见另外两个看守正背对着自己。一个靠墙坐在长凳上,正在打哈欠伸懒腰,另一个站着朝石阶上张望着。

光线昏暗,梁上只挂着一盏吊灯。她躲在门首暗处,敲了敲门,说道:“威廉大夫在吗?”两人闻声转过头来,长凳上那人眨着眼睛问道:“找他什么事?”

“府里传话来,”她答道,“夫人情况不好。”

“一点不奇怪,”石阶前那人说,“生了个十六磅的孩子嘛。行,小伙子,我来叫他。”他走上石阶,边走边叫。“扎卡赖亚,那边他们要大夫这就去呢。”朵娜见他在石阶拐弯处转过身,拍打着囚门,她乘机一脚把大门踢上,落了闩,关上铁栅,长凳上的看守跳起来喝道:“喂,你这是在干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张桌子,他正要走来,她扑在桌子上,猛地用力一掀,桌子砸在地上,那人摔倒在地,正在这时,她听见上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哼叫,有人重重地挨了一拳。她抓起身旁的酒壶,朝吊灯砸去,灯光顿时熄了。地上那人从桌子下爬起来,大声叫着扎卡赖亚,他正扯着嗓子在黑暗之中骂着,摸索着,朵娜听见法国人在上面叫自己,“是你吗,朵娜?”“是我。”她喘着气应道,又高兴,又激动,又害怕,都有点晕乎乎了,他纵身跃过石阶扶栏,到了下面,摸黑找到了那人。只听得两人在石阶旁搏斗着,他在用枪托击打,她听得一声击打。那人倒在桌上呻吟着,“把头巾给我,朵娜,把他的嘴塞起来,”法国人吩咐道,她赶紧把头巾从头上扯了下来。

他转眼就完事了。“看着他,”他匆匆说道,“他动不了了。”黑暗之中,朵娜听见法国人从身边走开,又跨上石阶去了囚室。“把他收拾好了没有,威廉?”他问道,上面囚室里传来一声古怪的卡在喉咙里的呜咽声,以及重物在地上的拖曳声。她听见被塞住嘴巴的那人在身边喘着粗气,上面仍是拖曳重物的声响,突如其来地,她极想纵声大笑,产生了一种几乎难以控制的想发作的狂野情绪,她自知,真要控制不住的话,自己会尖声叫出来。

这时,法国人在上面叫道:“把大门打开,朵娜,看看路上有没有动静,”她在黑暗中摸到大门边,两手拨弄着沉重的门闩。她使劲拨开门闩,朝外面望去,只见大宅方向传来车轮声,大夫的马车正沿着车道朝监牢这边过来;她听见驾车的一甩鞭子,吆喝了声马。

她转身回进监牢去示警,可法国人已到了身边,她朝他脸上望去,他目光中充满了嬉闹的笑意,自己以前曾见过这种眼神,就是他把格多尔芬头上的发套挑起那回。“天哪,”他低声道,“大夫总算要回家了。”

他光着脑袋窜上车道,举起手来。“你这是干什么?”她低声道,“你疯了,你发疯了吗?”他朗声大笑,不予理睬。驾车的在监牢门口勒住马,车窗里探出了大夫那张狭长瘦削的脸。

“是哪位?什么事?”他愠声道,法国人两手搁在车窗上,微微一笑,说道:“你给爵爷接生了个继承人吧,他一定挺高兴吧?”

“高兴什么呀,”大夫悻悻道。“大厅里是两个双胞胎女孩,劳驾把手放开,让我过去,我只想吃了饭睡一觉。”

“哎,你让我们搭个车,怎么样?”法国人说着,一拳把驾车的推了出去,他摔倒在车道上,“上来,朵娜,”他说,“既然要骑马,就得风光些。”她依言上了车,笑得前仰后合。威廉出来了,身穿怪里怪气的黑上衣,发套和帽子都不见了,他把监牢的大门用力关上,持枪顶着大夫惊恐不安的脸。“上来,威廉,”法国人大声说道,“有酒的话,让大夫喝一杯,上帝啊,他刚才的日子比咱们难熬多了。”

马车快速驰过车道,大夫的马匹开始疾跑,他们来到林苑大门前,大门紧闭着。“开门!”法国人喝道,看门人睡意惺忪地从小屋窗里探出头来。“老爷生了对双胞胎女儿,大夫想用晚餐,至于我和我的侍童,今晚可是喝了不少酒,够我们醉上三十年的。”

大门打开了,看门人惊讶地看着他们,嘴张得大大的,马车里传来大夫挣扎的叫声。

“咱们去哪儿,威廉?”法国人大声问道,威廉把头探出车窗。“前面一英里处有马匹,老爷,”他说,“咱们是去海岸边的波斯莱文。”

“咱们是前往地狱,我才不管呢,”他说道,张臂搂住朵娜,吻着她。“知道吗,”他说,“今晚是我在世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早上我就要被吊死了。”

马匹发疯似的疾跑,车轮扬起白茫茫的尘土,马车摇晃着朝路面硬实的大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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