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斯·默林离家外出快一个礼拜了。在这段时间里,玛丽渐渐对这片乡野有了一些了解。
她不需要呆在酒吧,因为老板不在家,那儿没人。帮姨妈干完家务、忙完厨房里的活计之后,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佩兴斯·默林不喜欢散步。远于客栈后面鸡场的地方,她哪儿也不愿去。她没有方向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那些石山的名字,这还是听她丈夫说的。不过,那些石山在哪里,路怎么走,她就不知道了。因此,玛丽只能在中午的时候一个人出去,靠着太阳的指引和农家妇女某种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本能来辨别方向。
沼泽地比她一开始想象的要荒凉得多。它就像一个广袤的沙漠,由东向西展开。或这儿或那儿有一些小路穿过沼泽。巨大的石山刺破天际。
哪儿是沼泽地的尽头,玛丽无从知晓。只是有一次,在西边,当她爬上牙买加客栈后面最高的一座石山时,她瞥见了大海那银色的闪光。这是一片寂静而荒芜的原野,一望无边,人功未施。高高的石山上,一块块石板怪模怪样地靠在一起,宛如一个个伟岸的哨兵,自从上帝之手塑造了它们之后,就一直屹立在那里。
有些石板的形状像硕大的家具,有怪异的椅子,有扭曲的桌子。有时,一些小一点的破裂的石块躺在山顶上,本身就像是巨人。那巨大的、斜躺着的身躯在石南和杂草丛生的草皮上投下一片黑黑的阴影。有些石头很长,一端立在地上,以一种古怪的、奇迹般的姿态平衡着自己,仿佛是靠了风的依托。有些石头扁平有如圣坛石板[天主教教堂圣坛处的石板,其下存放圣徒的遗骨或遗物],光滑的颜面直视苍穹,等待着从未有过的供奉。野羊栖息在高高的石山上,还有渡鸦和嘤嘤嗡嗡的小虫。这些山是所有孤寂生灵的家园。
一只只黑色的牲畜盯着脚下的沼泽地,小心翼翼地用脚寻找坚硬的土地。他们天生就具有避开那些诱人的草皮地的能力。其实那根本不是草地,而是浸水的水沼,正唏嘘地叹息、喃喃地低语。风掠群山,花岗岩的石缝中发出阵阵忧伤的呼哨。有时,那风颤抖着,就像痛苦中的人。
怪异的风不知从何吹来。那风爬过草地,草地战栗;那风拂过凹石中的小雨洼,雨洼波起。有时,那风吼叫着,呼啸着,那呼啸声在石缝中回响、呻吟,直到消失。石山上一片岑寂,那岑寂属于另一个时代,一个过去的、湮没的、仿佛从未有过的时代,一个人类尚未开化、山上只有异教徒出没的时代。空气中一片静谧,那是一种更为怪异、更为古老的安宁,但却不是上帝的安宁。
玛丽·耶伦走走沼泽,爬爬石山,在泉水和小溪旁的低洼处歇息。她在想着乔斯·默林,想着他的童年会是什么样子,想着他怎么会横七竖八地长成这个样子,就像没有长好的金雀花,被北风吹掉了花朵。
一天,她穿过东泽,顺着他那天晚上所指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她独自站在一座小山的脊梁上,四周都是荒凉的沼泽地。她看见顺势而下的是一片又深又险的水沼地,一条小溪汩汩地欢唱着流过水沼。水沼的那一边,一块巉岩拔地而起,就像一只五指分明的手霍然从沼泽里伸出,硕大的手指直指蓝天;那手的表面印在花岗岩中,像雕刻上去的一样;斜面的颜色是一种恶毒的灰色。
这就是吉尔玛山了。它的位置就在那一大片乱石丛中。山梁遮住了太阳。乔斯·默林就出生在此。他的弟弟现在就住在这里。玛丽下面的水沼地就是马修·乔斯淹死的地方。她在想象中看见他大步走过高地,嘴里还吹着口哨,耳边响着小溪潺潺的流水声。不知不觉夜已降临,当他拐上小路时,脚步开始蹒跚。她在想象中看见他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耸了耸肩,便一头钻进薄雾之中。他又恢复了自信。但他往前走了还没有五步,就感到脚下的地在往下陷。他绊了一下,跌倒了。突然,他膝盖以上的身体在杂草和烂泥中立了起来。他伸手去抓一簇杂草,可杂草在他的重压下也沉了下去。他双脚踢腾着,可它们已不听使唤。他又踢腾一下,一只脚抽了出来。可是,就在他惊慌失措不顾一切地往前迈步时,他又踩进了更深的水中。他只能无助地挣扎着,用手拍打着杂草。玛丽仿佛听见他恐怖的叫声;一只麻鹬拍打着翅膀,从他前面的水沼中飞起,发出口哨似的哀鸣。麻鹬从视野中飞走了,消失在地垅的后面。水沼又平静下来。只有几株杂草的根茎在风中战栗。四下里一片寂静。
玛丽转过身,背向吉尔玛山,开始奔跑。她想冲过这片沼泽地。她跌跌撞撞地奔跑在石南和乱石丛中,直到那片水沼落在山的后面,那巉岩也看不见了,她才停下脚步。她原本没打算要走这么远,而回家的路还有很长,似乎没完没了。终于,最后一座山被征服了,甩在了身后。牙买加客栈那高高的烟囱耸立在蜿蜒的道路尽头。走过院子时,她见马厩的门开了,马在里面。她心里一沉,乔斯·默林回来了。
她尽可能轻地推开门,可门磨擦在石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回响在静静的过道里。不一会儿,老板从里面出来了。他低头避过横梁,衬衣袖子卷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和一块布,看上去情绪特别好。他一边舞动着手里的杯子,一边咋咋呼呼地对玛丽嚷着。
“哟,”他吼道,“别一见我就把脸拉得一英里长。看到我你不高兴吗?你是不是很想我?”
玛丽勉强地笑了一笑,问他旅途是不是很愉快。“愉快个屁,”他答道,“是因为有钱,这才是我关心的。我又不是去进宫见国王,你大概是问这意思吧?”他大声嚷嚷着,被自己的玩笑逗得哈哈大笑。他妻子出现在他的肩后,格格地跟着他傻笑。
笑声一落,笑容立即就从佩兴斯姨妈的脸上褪去了。她的脸上重又现出那种紧张焦虑的神情。每当丈夫在场,她呆呆的目光总是那样僵滞,几近痴傻。
玛丽马上就看出来,姨妈在过去一个礼拜里所享受到的那种微不足道的无忧无虑已经不复存在。她又变得像原先那样紧张不安,那样虚弱不堪。
玛丽正要转身上楼去自己的房间,乔斯对她喊道:“我说,今晚就别在楼上偷懒了。酒吧里有活要你干,跟你姨父一起。你知道今天是礼拜几吗?”
玛丽想了想。她已经快没有时间感了。她是乘礼拜一的马车过来的吗?那今天就是礼拜六了———礼拜六之夜。立时,她明白了乔斯·默林的意思。今晚牙买加客栈要有客来。
*
他们都是一个一个来的。这些从沼泽地里来的人快步而无声地走过院子,似乎不愿被别人看见。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是一个个影子。他们绕过围墙,走到门廊底下的避风处敲打酒吧的门,然后获准进去。他们有的提着提灯,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似乎让提灯人感到很不安,因为他们试图用外套遮住灯光。有一两个人是骑马来到院子里的。马蹄踏在石头上发出尖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这汍汍的马蹄声显得十分怪异。随后便是马厩门懒洋洋地在铰链上转动时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有男人们牵马进马厩时的低喝声。另外一些人则更加鬼鬼祟祟,既不举火,也不提灯,他们匆匆走过院子,帽子压得低低的,衣服一直裹到下巴,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分明是不想被人看见。很难看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因为任何一个路过这里的人都会看到今晚的牙买加客栈待客殷勤。灯光从窗口泻出。这些窗户平常不是拉上了百叶窗,就是被木条钉死。天黑夜深,正是人声鼎沸时。时而有人唱歌,时而有人呼喊,时而有人大笑。看来,这帮如此鬼鬼祟祟、近乎蒙羞般来到客栈的客人,一旦有了这房屋的遮掩,他们就不再感到恐惧了;一旦在酒吧里与自己的同伙相聚,烟点燃,酒斟满,他们也就将所有的小心都抛在了一边。
这是一帮怪人。在酒吧里,他们聚在乔斯·默林的周围。玛丽有吧台严严实实地挡在前面,还有瓶子和酒杯的半遮半掩,因此她可以俯视这帮人,而别人却看不见她。他们有的跨坐在凳子上,有的懒散地躺在长椅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没精打采地坐在桌子旁。有一两个人的脑袋或胃不及其他人,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了。他们大多数人都肮脏不堪,衣衫褴褛,气色不佳,头发缠结,指甲裂开。流浪汉,二流子,偷猎者,小偷,盗牛贼,吉普赛人。还有一个因经营不善、为人不诚而丢了自己农场的农场主,一个放火烧了主人家草堆的羊倌,一个因躲避追捕而逃出德文[英格兰的一个郡。位于西南半岛。下分十个区。郡首府埃克塞特。西接康沃尔郡。西部为本郡主要河流发源地]的盗马贼。有个家伙是朗斯顿的皮匠,利用职业的掩护转递赃物。那个已醉得傻乎乎地躺在地上的家伙曾在帕德斯特的一艘纵帆船上当过大副,却把船开到岸上去了。远远坐在角落里咬着手指的那个小个子是艾萨克港[康沃尔郡北部一港口城市]的一个渔夫,有传言说他有不少金子,裹在一只袜子中,藏在他家的烟囱里———可那金子从何而来,却没人说得上来。他们有些人就住在附近,就住在那些石山的阴影下;他们除了沼泽地和花岗岩,对别的地方是一无所知。有一个人没带提灯,徒步从拉夫特那边的克罗迪水沼地[位于博德明沼地北部、牙买加客栈以北]取道布朗·威利山[位于博德明沼地,牙买加客栈西北2.5英里处,为康沃尔郡的最高点,当年亚瑟王身负重伤后在去多茨玛利湖的途中曾爬经此山]走过来的;还有一个人是从奇石岭[位于客栈东南,以山怪石奇著称]来的,他坐在那里,脸埋在一大杯麦芽酒里,靴子放在桌子上。并排坐着的是那个可怜的、有点痴傻的家伙,他是跌跌撞撞地从多茨玛利湖那边走小路过来的。那个家伙的脸上自上而下有一个胎记,亮闪闪地发着紫色的光,他还不停地用手去扯。玛丽站立的位置与他并排,虽然中间有那么多酒瓶相隔,可她一瞥见那人就感到恶心,简直要晕过去。酒吧里弥漫着酒臭、烟臭和不洁之身的体臭。她感到体内一阵阵恶心往上涌。她知道,要是在这儿呆久了,她会垮掉的。幸好她不必在他们中间走动。她的工作就是站在吧台后面,越隐蔽越好,有需要的话,就洗洗酒杯,再用酒龙头或酒瓶把酒杯倒满。乔斯·默林时而亲自将酒端给他的顾客,时而又掀起吧台的盖板,走到屋子里,对这个哈哈笑笑,对那个扔过去几句粗话,拍拍这位的肩膀,推推那位的脑袋。在最初的一阵喧闹、惊愕、耸肩和傻笑之后,聚在客栈的这帮人就没再理会玛丽了。他们已经知道她是老板的侄女、默林妻子的女佣。她就是这么被介绍的。虽有一两个年轻人想过来搭讪调情,却慑于老板的目光,惟恐他们的亲昵行为会惹恼他,因为在他们看来,他把玛丽带到牙买加客栈可能是为了给自己找乐子。所以,没有人来骚扰玛丽。为此她感到很庆幸。不过,她要是知道了这种敬而远之的原因,她会羞辱和厌恶得立即离开酒吧。
姨妈没有出现在这帮人面前,不过玛丽知道,她的身影不时出现在门外,她的脚步不时从过道里走过。有一次,玛丽还瞥见她那惊恐的眼睛正透过门缝往里瞅。这个夜晚似乎没完没了。玛丽希望它快点结束。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烟雾和人们呼吸时发出的气味,以至于没法看到屋子的另一边。玛丽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阇阇 之中,那些人的脸变得奇形怪状,全成了头发、牙齿,嘴巴大得与身体不相称;那些喝得不能再喝的把脸埋在手里,像死人一样躺在长椅或地板上。
那些清醒得还站得稳的则挤在一个从雷德鲁斯[康沃尔郡西南一小镇,位于海尔与特鲁罗之间]来的小瘪三周围。此人倒是有点聚众的才能。他所工作的那个煤矿现在已成了一片废墟,所以他只好沿路做小炉匠、小摊贩、推销员。他肚子里的淫歌秽曲唱起来是一串一串的,这大概都是从那曾经埋葬过他的黑土窝里收集来的吧,现在倒成了他的宝贝,在牙买加客栈里给他的同伙取乐。
他的淫歌秽曲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那笑声简直快把屋顶给撼动了。声音最大的当然还是老板的大嗓门。玛丽觉得,这丑陋、刺耳的狂笑声中有种让人胆战心惊的东西,那并不是一种欢乐的音符,而像是人在遭受折磨时的呼号,在阴暗的石板过道和楼上的空房中回响。小贩正在逗那个从多茨玛利来的可怜的傻子。这傻子喝得太多,根本管不住自己了,像个野兽似的蹲伏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们把他抬上桌子。小贩让他学他歌里的歌词,还要他配上动作,逗得众人狂笑不已。可怜的畜生见有人喝彩,更来劲了,在桌子上乱蹦乱跳,兴奋得咴咴直叫,还不停地用残破的指甲拉扯着他那块带斑点的紫色胎记。玛丽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碰了碰姨父的肩膀,姨父转过身。屋子里的热气,还有满头淋漓的大汗,弄得他脸上污迹斑斑。
“我受不了了,”她说,“你自己去招呼你的朋友吧。我要上楼回房去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头注视着她。玛丽惊讶地发现,他喝了一晚上的酒,居然还很清醒。如果他就是这帮放荡不羁的狂徒的首领,那他也很清楚自己正在干什么。“受够了,是不是?”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跟我们这些人在一起太丢份?我告诉你,玛丽,你在吧台后面已经是够舒服的了,你应该跪下来好好谢谢我才是。就因为我是你姨父,亲爱的,他们才放了你一马。要是你没有这个福气———上帝作证,你身上现在也不知还能剩下几块布!”他大笑着吼道,伸出两个手指揪了揪玛丽的脸,揪得她生疼。“那就滚吧,”他说,“反正到午夜就要关门了,我不需要你啦。今晚你要锁好门,玛丽,拉下窗帘。一小时前你姨妈就上床了,现在正拿毯子裹着脑袋呢。”
他压低嗓门,俯身凑近玛丽的耳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拧到她的背后,玛丽痛得叫了起来。
“好,”他说,“先让你尝尝受罚的滋味,知道知道我的厉害。你要是嘴巴紧,我会像对待羊羔一样对待你。千万别对牙买加客栈产生好奇心,我要你记住这句话。”他现在没有笑了,而是俯身紧盯着玛丽,皱着眉头,好像能读懂她的思想。
“你不像你姨妈那样傻,”他慢慢地说,“真该死。你长着一张精明的小猴脸,还有一个好奇心十足的猴心眼。想吓唬你不那么容易。不过我要告诉你,玛丽·耶伦,你要是让这个心眼走偏了的话,我非砸碎它不可,而且我还要砸碎你的身体。现在,上楼睡觉去,别让我们再听到你的动静。”
他转身撇下她,眉头仍然紧锁着,顺手从面前的吧台上拿起一个酒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用一块布缓缓擦拭着。一定是玛丽眼中流露出来的鄙夷激怒了他,他的兴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阵怒起,他将手里的杯子往旁边一摔,杯子被摔得粉碎。
“把那该死的白痴衣服给扒了,”他炸雷似地吼道,“把他光着身子还给他妈。没准这十一月的风会凉凉他那张紫脸,治治他的狗毛病。我们已经让他在牙买加客栈闹够了。”
小贩和他的那帮人兴奋得齐声叫喊,将可怜的傻子背朝下扔在地上,开始扒他的上衣和裤子。不知所措的傻子用手徒劳地反抗着,想从他们的围攻中挣脱出来,同时发出像羊一样的叫声。
玛丽冲出屋子,随手砰的一声关上门。她爬上摇摇晃晃的楼梯,双手捂着耳朵,可怎么也挡不住回荡在透风过道里的笑声和野性的歌声。那声音跟着她进了房间,那是从地板缝里钻进来的。
玛丽感到恶心至极。她一头扑在床上,将头埋在手里。下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和一声声浪笑。摇晃的提灯将一束灯光投射在她的窗户上。她站起身,拉下窗帘。就在窗帘被拉下之前,她看见了那个颤抖、赤裸的身影正大步跑过院子,嘴里发出像兔子一样的尖叫。一群嘻嘻哈哈的家伙跟在后面穷追不舍。乔斯·默林那巨大的身影冲在最前头,手里还拿着一根马鞭,啪啪地在头上打着响鞭。
玛丽按照姨父的吩咐,迅速脱掉衣服,爬上床,拉过一条毯子,把头捂住,再把手指塞进耳朵。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别听下面那讨厌的胡闹声。可即便她闭着眼睛,脸紧贴着枕头,仍能看见那可怜的白痴正仰着那张长着紫斑的脸,面对着那帮作弄他的人,仍能听见他跌进沟里时发出的微弱的呼喊声。
她就在这种半清醒的、留连在睡乡边缘的状态中躺着。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乱哄哄的没个头绪。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跳动,还有一个个陌生人的脑袋。虽然有时她似乎正漫步在沼泽里,还看见在吉尔玛那高耸的峭壁面前,周围的群山是那样矮小,但她却又知道,月光在她卧室的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小径,窗帘不停地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先前还听见过有人说话,现在没有了。远处公路上的什么地方响起过马奔车行的声音,但现在却是一片寂静。她睡着了。后来,突然间,她听见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在她宁静的心灵中响起,那呵护着她心灵的宁静被打破。她猛然间醒了,一下子在床上坐了起来。月华如水,流泻在她的脸上。
她听着,一开始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可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这一回,那声音就来自她房间的下面———那是重物在楼下过道的石板地上被拖动和碰到墙壁的声音。
她下了床,来到窗前,将窗帘朝旁边拉开一条缝。五辆马车停在外面的院子里。有三辆被蒙了起来。每辆马车由两匹马拖拉。余下的两辆是敞篷的农用大车。其中一辆被蒙着的马车就停在门廊的下面。马匹浑身冒着热气。
围在马车边的是晚上早些时候在酒吧里喝酒的一些人。那个朗斯顿的皮匠就站在玛丽的窗下,正同一个马贩子说话。那个从帕德斯特来的水手已经清醒过来了,正在拍着一匹马的脑袋。先前捉弄那个可怜的傻子的小贩正爬上一辆敞篷的大车,从车板上搬起一件什么东西。院子里还有一些玛丽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由于有月光,玛丽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脸。皎洁的月色似乎让这些人感到很不安。其中一个人用手指指天,又摇摇头,他的同伴耸了耸肩。另外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好像是在催促他们快一点。三人立刻转身穿过门廊,走进客栈。与此同时,拖拉重物的声音仍在继续。玛丽从她站立的地方可以毫无困难地判断这声音的方向。什么东西正从过道被拖进顶头的一间屋子里,正是那间平常门窗封得死死的屋子。
她开始明白了。包裹由马车运来,然后在牙买加客栈卸下,存放在那间上锁的屋子里。从马匹浑身冒热气的样子看,他们已经跑了很远的路———可能是从海边来———车一卸完,就会离开,就像他们来的时候那样,迅速地、悄无声息地驶去,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的人在争分夺秒地忙碌着。有一辆被蒙起来的车子上的东西没有搬进客栈,却被移到了一辆已拉到院子对面饮水井旁的敞篷农用车上。那些包裹看上去大小不等、形状各异。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则用草和纸卷得长长的。车一装满,车夫———一个玛丽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就爬上车座,赶着车走了。
剩下的车子一辆接着一辆卸完了。那些包裹有的搬上敞篷车,拉出了院子,有的被这些人搬进了屋子。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之中完成的。那些在晚上早些时候又是叫又是唱的人此时都清醒过来了,一个个不声不响地埋头干着手里的活。就连马匹似乎都懂得保持安静的必要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乔斯·默林从门廊里走出来,小贩跟在一旁。尽管天气很冷,可两人都没穿外套,也没戴帽子,都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
“就这些吗?”老板轻声喊道,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夫点了点头,举起一只手。那些人开始往车上爬。有些步行来客栈的人也跟他们一起走了。他们回家的路既遥远又不好走,让马车捎着可以少走一两英里的路程。他们并不是空手而归的。所有的人都带了点什么:有的肩上用皮带背着箱子,有的臂下夹着包袱。朗斯顿的皮匠不仅把马鞍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往自己身上加了许多,瞧他那腰,比他来的时候粗了好几圈。
就这样,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像送葬的车队一样,吱吱嘎嘎地驶出院子,离开了牙买加客栈。在公路上,有的拐向北边,有的向南去了。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一个玛丽先前从未见过的人,还有那个小贩和老板本人。
接着,他们也转身回到店里,院子里空无一人。玛丽听见他们沿过道去了酒吧。再后来,脚步声就没有了,一扇门嘭地响了一下。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大厅里面那哈哧呼哧的座钟突然发出一阵嗡音,这是要报时了。报时了……三点……座钟继续走时,那一噎一喘的声音就像一个垂死的人上气接不上下气。
玛丽离开窗户,坐到床上。冷风钻进来,吹到她的肩膀上。她打了个寒噤,伸手抓过披肩。
想睡觉现在是不可能了。她已睡意全无,每根神经都高度敏感。虽然她心里对姨父十分厌恶和惧怕,却无法克制那愈发强烈的兴趣和好奇。对姨父所干的勾当,她现在已略知一二。她今晚在这儿所看到的是一宗大规模的走私活动。牙买加客栈无疑是进行这种活动最理想的场所。姨父一定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才买下牙买加客栈的。说什么要回到童年时的家乡,当然全是胡扯。客栈孤零零地立在这条连接南北的大路旁,玛丽可以看得出来,调动一队马车由海岸前往泰马河[另译塔马河,英格兰西南部河流,向南流入英吉利海峡的普利茅斯湾。全长九十八公里。为德文郡与康沃尔郡界河]岸,以客栈作为中转站和总仓库,这对一个有组织才能的人来说,一定不是什么难事。
为保证这种交易的成功,乡村各地都要有耳目。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伙人里有帕德斯特来的水手、朗斯顿来的皮匠,此外还有吉普赛人、流浪汉和那个恶棍小贩。
然而,就凭乔斯·默林的性格、能量和他那由于力大无比而让同伙所感到的畏惧,他具有领导这种活动所必需的头脑和谋略吗?每一个步骤、每一次进退都是他策划的吗?在上个礼拜他离家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是在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吗?
一定是这样。玛丽想不出另外一种可能。尽管她对乔斯·默林的厌恶又加深了,但对他的组织能力却不得不佩服。
整个事情一定是有人在后面操纵,而那些人别看个个举止粗鲁,外表野蛮,可也都是经过挑选的。否则的话,他们也不可能逍遥法外如此之久。要是有哪个治安官怀疑这一带有走私活动的话,他可能早就盯上这个客栈了,除非他本人也跟他们是一伙的。玛丽眉头紧锁,一只手支着下巴。若不是为了佩兴斯姨妈,她现在就会走出客栈,寻路去最近的城镇,告发乔斯·默林。他会很快进监狱,还有跟他一起的那帮恶棍们。这一走私车队就此终结。可是,不考虑佩兴斯姨妈是不行的。她对她丈夫可以说是忠心耿耿,这使问题变得很棘手,而此时此刻,更是无法解决。
玛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考虑着这个问题,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没有弄明白。牙买加客栈是个贼窝,而他姨父则显然是贼首,由他策划在海岸线和德文郡之间进行利润丰厚的走私贸易。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可她看到的是不是只是整个勾当的一部分呢?是不是还有更多的事情有待她去了解呢?她还记得佩兴斯姨妈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恐惧,还有那天下午当黄昏的阴影爬上厨房门时她压低嗓门所说的那些话:“牙买加客栈是出了点事,玛丽,我可是吭都从来不敢吭一声。坏事情。邪恶的事情。这我决不能告诉你。就连对我自己我都不敢承认。”姨妈说完这话就爬上楼梯回房去了,她心事重重,脸色苍白,拖着沉重的脚步,就像一个疲惫不堪的老人。
走私是危险的。这种卑劣的行径是法律所不容的。但这算得上邪恶吗?玛丽说不上来。她需要指点,可没有人可以请教。在这冷酷而可恶的环境里,她只有孤身一人。而且,要想改善这一处境,几乎是不可能。如果她是一个男人,她先前就会冲下楼去,找到乔斯·默林,还有他的那帮朋友,当面问个明白。对,还会跟他们干一架,打他个头破血流,如果她运气好的话。然后,在马厩里拉出一匹马,跳上去,带着佩兴斯姨妈,扬长而去,再回到南方,回到友好的赫尔福德河岸,在莫根上游不远的地方,或者在格威克,做个农民,让姨妈在家里为她料理家务。
算了,做这样的梦一点用也没有。要想在目前的处境中占据优势,就必须面对它,而且还要勇敢地面对它。
眼下,她坐在床上,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子,穿着衬裙,裹着披肩,手无寸铁,只能用她的脑子去跟一个年龄两倍于自己、力气八倍于自己的家伙抗衡。乔斯·默林要是知道今晚她透过窗子看到了这一切,他肯定会用手掐着她的脖子,手指还会轻轻用力,不许她再这样探究下去。
玛丽随即骂了一声,她这辈子只有在马纳肯那次被牛追赶的时候才这样骂过一次。那次的目的与这次一样,都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使自己不至于看上去太胆小。
“我不能在乔斯·默林或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害怕,”她说,“那就拿出点样子出来看看吧。我现在要下楼去,到那个黑乎乎的过道去,到酒吧里去看一看。他要是把我杀了,那是我的错。”
她匆忙穿上衣服,套上袜子,鞋子留在原地没动。然后,打开门,立住脚听了一会儿,除了大厅里那个座钟哽咽似的缓慢走时声之外,什么也没听见。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过道里,来到楼梯旁。这时她才知道,从楼上下来的第三级台阶会发出吱嘎声,最后一级台阶也是这样。她轻轻落脚,一只手扶着楼梯的扶栏,另一只手撑着墙,以减轻身体的重量。就这样,她进门来到了昏暗的大厅。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站不稳的椅子和那座老爷钟模模糊糊的轮廓。座钟发出的哈哧呼哧的喘息声在她耳边显得非常响,就像一个生灵在无声的地方发出刺耳的声音。大厅里黑得像地窖。玛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但这寂静却是那么凶险,那扇紧闭的、通向那从来不用的客厅的房门令人望而生畏。
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霉味,与冰冷的石板地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她穿着袜子站在地上,感到冰凉刺骨。她犹豫着,积聚着继续前行的勇气。突然,一束光线照进大厅后面的过道,玛丽听见了说话的声音。一定是酒吧的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她听见有脚步声经过,尔后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又折了回来。也不知道是谁。酒吧的门依然半开着。里面低声说话的声音仍在继续,光线也仍然亮在那里。玛丽禁不住想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里,在睡梦中寻求安全。可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有一个好奇的魔鬼不甘寂寞。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穿过大厅,走到对面的过道,在离酒吧房门几步远的地方贴着墙根蹲下。她的手掌和额头此时已被汗水浸湿。起先,她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从开门的地方她可以看到带铰链的吧台的轮廓,一排排瓶子和酒杯,而正前方则是窄窄的一溜地板。姨父摔碎的酒杯碎片还在原地,旁边还有一块褐色的麦芽酒污迹,那是谁没拿稳酒杯撒下的。里面的人一定是坐在远处墙根的长椅子上,因为玛丽看不见他们。他们有一阵子没说话了。没过一会儿,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嗓门很大,带着颤音。这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不,不干了,”他说,“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们,我不再参与这事了。我现在就和你们一刀两断,永远不再来往,以前说好的事到此为止。你要我做的事,那是杀人,默林先生。还能叫什么?那就是杀人。”
那人的声音抬得很高,在最后一个音上还打着颤,说话人好像正被自己的情感力量所左右,连舌头都管不住了。有人———肯定就是老板———低声地应答着他的话。玛丽听不见他说些什么,不过打断他说话的那阵嘎笑声她却听得出是那个小贩的。那浪笑声———放肆而又粗野,非他莫属。
他一定是暗示了一个什么问题,因为陌生人用自卫的口吻又飞快地说了起来。“你是说,荡秋千[俚语,指被绞死]?”他说,“我以前也险些荡过。我不担心我的脖子。不,我现在想的是我的良心和全能的上帝。在公平的搏斗中,我可以面对任何人,必要的话也会接受任何惩罚,但要去杀死无辜的人,其中也许还有妇女和孩子,那可是要直接下地狱的,乔斯·默林。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玛丽听见拖动椅子时发出的刺耳声音。那人站起来了。就在这时,有人用拳头嘭的一声砸在桌子上,随即就破口大骂起来。姨父第一次提高了嗓门。
“别那么急,我的朋友,”他说,“别那么急。你在这门生意里陷得太深了,都陷到脖子啦,还他妈的说什么良心!我告诉你,现在想回头,没门儿。太晚啦,对你,对我们大家,都太晚啦。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你,瞧你那副臭绅士的架子,还有你那干干净净的袖口。我的上帝,我还真猜对了。哈里,插上门,卡上杠子。”
里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声尖叫,还有东西倒下的声音,接着,桌子喀嚓倒在地板上,通向院子的门咣当一声响。又是小贩的一阵狞笑,他还吹起了口哨,吹的是他先前唱过的一只小曲。“咱们是不是也像对傻萨姆一样,给他挠挠痒?”他吹了一半停下来说,“没了这套漂亮的衣服,他的身子只是个小不点。这带链子的表也交我处理吧。道上像我这样的穷光蛋没钱去买表。用鞭子给他挠挠痒,乔斯,咱们来看看他的皮肤鲜亮不鲜亮。”
“闭嘴,哈里,照吩咐的去做,”老板说,“站在门那里别动,他要是想溜就给他一刀。好,我说,律师助手先生,咱也不管你在特鲁罗到底是干什么的,今晚你耍了你自己,可你休想耍我。你想出这个门,是不是?然后骑上你的马,离开这里到博德明去,对不对?是的。明早九点,你就可以把乡里所有的治安官都带到牙买加客栈来,还会带来一大队士兵。你想得倒是挺周到的啊,是不是?”
玛丽能听见那个陌生人粗重的呼吸声。他刚才一定被打得不轻,说起话来哆哆嗦嗦的,像是很痛苦的样子。“你们一定要做这伤天害理的事,那就去做吧,”他低声说,“我拦不住你们,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去告发你们。可同你们一块儿干,我不干。我对你们两个最后要说的话就是这些。”
一阵沉默,接着乔斯又说话了。“小心点,”他轻声说,“这话另外一个人也对我说过,可五分钟之后,他就在空中蹬腿了。是让一根绳子吊着,我的朋友,就差那么半英寸,他的大脚趾就是够不着地。我问他是不是喜欢离地这么近,他却不理我。那绳子把他的舌头从嘴里给挤了出来,后来他把舌头都咬断了。他们过后告诉我,他一直折腾了七分四十五秒才死。”
外面过道里的玛丽此时已感到脖子和额头上粘糊糊的全是汗,两只手臂和两条腿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就像是灌了铅。无数个小黑点在眼前闪动。恐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可能都快要晕倒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摸回空无一人的大厅,躲进座钟的阴影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倒在这里,被人发现。玛丽转身离开了那束光线,一边走一边用手摸着墙。此时,她的双膝在颤抖,她知道她随时都会瘫倒。她感到一阵恶心涌上来,脑袋直发晕。
姨父的说话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像他是用手捂着嘴巴在说话。“让我单独和他在一起,哈里,”他说,“今晚店里没你的活了。骑上他的马,走吧。到骆驼滩[Camelford,为博德明沼地西北部边缘一教区和村庄,西临拉夫特山,因濒骆驼河而得名]的另一边再把他放掉。这边的事就交给我吧。”
玛丽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大厅里的,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她拧开客厅大门的把手,跌跌撞撞地来到里面,瘫倒在地板上,身子蜷成一团,脑袋缩在两膝之间。
她一定是晕过去了一两分钟,因为眼前飞舞的黑点这时已聚成了巨大的一团,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若不是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可能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会使她那么快就清醒过来。她很快就坐了起来,用一只手臂的肘弯支起身子,听着外面院子里汍汍的马蹄声。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吆喝牲口站住———那是小贩哈里———接着,他一定是上了马,并用腿夹马的两肋,只听见马蹄声出了院子,上了大路,消失在远处的山坡下。姨父这时正独自与他的受害人在酒吧里。玛丽寻思着有没有可能找着路,在去多茨玛利的路上找到最近的人家,向他们求救。这就意味着她要在穿过沼泽的小道上走两三英里的路,才能找到一处羊倌住的小屋。晚上早些时候那可怜的二傻子奔的就是这条小道,说不定这时候正在沟旁龇牙咧嘴地候着呢。
她对小屋里的那些人一无所知。也许他们跟姨父就是一伙的。要是那样的话,她可就自投罗网了。佩兴斯姨妈在楼上已经睡了,她也帮不了自己。说不定还是个累赘。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陌生人似乎根本无法逃脱,除非他答应乔斯·默林的要求。他要是机灵一点的话,说不定还能斗得过姨父。既然小贩已经走了,就人数上看,他们现在是一对一,但姨父在力量上要占优势。玛丽开始感到绝望了。要是什么地方有把枪,或者有把刀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打伤或刺伤姨父,至少可以解除他的武装,那个不幸的人也就可以逃离酒吧了。
她这时已顾不上自己的安危了,反正被他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再躲在这间空荡荡的客厅里已经毫无意义。刚才的那阵眩晕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为自己的软弱感到不齿。她从地板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两只手轻轻放在门闩上,把门开了一个小缝。大厅里除了座钟的走时声之外一点声响也没有。后面过道上的那束光线已经不在了。酒吧的门一定是被关上了。也许,此时此刻,陌生人正在为求生而搏斗,为求得一次喘息的机会在乔斯·默林的两只大手中挣扎,在酒吧的石板地上扭动。然而,她什么也没听见。也不知道那扇紧闭的房门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点声音都没有。
玛丽正准备再次进入大厅,从楼梯旁爬到远处的过道,突然脑袋上方发出一阵响声,惊得她停下脚步,抬头观望。一块木板在吱嘎作响。静了一会儿,又响了。上面传来轻轻走动的脚步声。佩兴斯姨妈睡在过道的尽头,在房子的另一端;小贩哈里大约是十分钟前离开的,这是玛丽亲耳听到的;至于姨父,她知道他正和陌生人呆在酒吧里。她下楼之后,就没人上去过。听,木板又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那轻轻的脚步声还在继续。有人在楼上那间空着的客房里。
玛丽的心怦怦狂跳着,呼吸也急促起来。楼上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一定在上面躲藏好几个小时了。他一定是在天刚黑的时候就潜伏在那里;在玛丽上床的时候,一定就躲在那间房的门背后。如果他是在玛丽之后上楼的话,玛丽会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也许,这人同她一样,躲在窗户后面观察来往的那些马车,也看见了二傻子尖叫着朝多茨玛利的路上奔去。玛丽与这人只有一堵薄墙相隔。他一定听见了自己的所有动静———她往床上的那一扑,后来的穿衣声,还有她开门的声音。
也就是说,此人一定是希望不露行迹,否则,在玛丽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可以出来在楼梯口拦住她。如果他跟酒吧里的那帮家伙是一伙的话,他会有话对玛丽说的,肯定的。他会对玛丽的行为提出质询。是谁让他躲在那里的?他可能是在什么时候潜入那个房间的?他躲在那里的目的一定是不想被那帮走私的家伙看见。这么说,他跟他们不是一伙,他是姨父的敌人。这时,脚步声停了。尽管玛丽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可还是什么也听不见。然而,她没有听错,对此她坚信不疑。有个人———说不定还是她的盟友———此时就躲在她隔壁的客房里,他能帮自己去解救酒吧里的陌生人。她正要抬脚上楼,里面的过道突然又亮起了那束灯光。只听酒吧的门打开了。姨父从酒吧来到大厅。在他于拐角处转弯之前,玛丽来不及上楼,只好又赶快退回到客厅,站在那里,用手顶着房门。大厅里很黑,姨父不可能看见房门没有上闩。
玛丽紧张与恐惧得浑身直打哆嗦。她在客厅里等待着,只听老板穿过大厅,爬上楼梯,到了楼口。他的脚步声就停在玛丽的头顶上,也就是那间客房的外面。他等了一两秒钟,好像也是在听着某种异样的声音。接着,他嗒嗒,非常轻地,敲了两下门。
楼板又一次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有人走过上面房间的地板。门打开了。玛丽的心一沉,原先的绝望又回到心头。原来,此人根本不是姨父的敌人。也许从一开始,在晚上早些时候,乔斯·默林就让他进去了。那时候,玛丽和佩兴斯姨妈正在为迎接那帮人的到来在酒吧里做准备呢。这个人就一直窝在那里等着,直到那些人离去。这大概是姨父的私人朋友,因为不想搀和进今晚的勾当里去,故而连老板的妻子都避而不见。
姨父一直知道他躲在那里,所以才把小贩打发走。他不想让小贩看见他的朋友。谢天谢地,她刚才幸亏没有上楼去敲那扇房门。
要是他们进她的房间去看她在不在睡觉怎么办?一旦他们发现她不在,那就全完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紧闭,而且还用木条钉起来了。无路可逃。此刻,他们正往楼下走;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他们停了一下。有那么一会儿,玛丽觉得他们就要进来了。他们离她很近,她伸手都能从门缝里摸到姨父的肩膀。其实,姨父说话的时候,那声音近得就像是凑在她身旁耳语似的。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姨父低声说道,“你拿主意吧,我不管。我可以做,要么就我们两个做。全凭你一句话。”
由于隔着一道门,玛丽既看不见姨父这位后来出现的朋友的模样,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就别说他用什么样的手势回应姨父的询问了。他们没在客厅外面逗留,而是转身沿着大厅走到另一边的过道,朝对面的酒吧去了。
然后,门关上了。她没再听见他们说话。
她的第一个本能反应就是想扳开钉在入口处的板条,跑道外面的路上去,这样就可以躲开他们。可转念一想,她意识到这样做她会一无所获。这伙人中还有没有其他人亦未可知。为防止意外,他们在大路上可能每隔一段都设了人———小贩也许就在里面,还有其余的那些人。
看来,这位在楼上房间里藏了一个晚上的人可能根本没有听见她离开卧房。否则,他早就把这事告诉姨父了,这时候他们该在找她了。除非他们觉得她无关紧要,对他们的整个计划起不到什么作用,所以就没有理会她。他们现在最关心的是那个在酒吧里的人。至于她,他们可以回头收拾。
玛丽站在那里等了可能有十来分钟,想看看有什么动静,可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大厅里的座钟在慢吞吞、气吁吁地走着,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真是个老态龙钟、不理世事的象征。有那么一回,她觉得好像听到了一声尖叫,可转眼就过去了、消失了;那声音是那么微弱,那么遥远,有可能只是她想象力中的某种奇怪的魔法在起作用,而这想象被她午夜以来所见的一切激发了起来。
后来,玛丽来到外面的大厅里,穿过漆黑的过道。朝酒吧开着的那扇门下已不再有光线照射出来。蜡烛一定是灭了。他们,他们三个人,此时都坐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吗?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狰狞的画面:三个人默然相向,凶相毕露;至于他们意欲何为,玛丽不得而知。但仅凭烛光消失,这片寂静之中又平添了几分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