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玛丽·耶伦怀着一种毅然决然的心理在牙买加客栈安顿了下来。显然,她不能把姨妈一个人丢在这儿面对这个冬天。也许一直要到来年春天佩兴斯·默林才有可能在她的劝说下看清是非,随她一同离开沼泽地,去赫尔福德山谷寻求安宁。
无论如何,这是玛丽的心愿。眼下,她必须充分利用好未来严峻的六个月时间;如果可能的话,她决心最终战胜姨父,将他和他的那帮同伙绳之于法。虽然走私这种臭名昭著的不法行为让她深恶痛绝,但仅仅如此,她不过耸耸肩也就过去了。然而,到目前为止,她所看到的一切足以证明,乔斯·默林和他的朋友们并不仅仅满足于此。他们是一伙亡命之徒,天不怕地不怕,杀人不眨眼。她始终忘不了她到这里来的第一个礼拜六晚上所发生的一切。那横梁上悬着的绳头把一切都告诉了她。陌生人已被姨父和另外一个人杀害了,尸体被埋在了沼泽里的一个什么地方。对此,玛丽深信不疑。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加以证明。光天化日之下再来回想这事,似乎是那么不可思议。那天晚上,她在发现了绳子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酒吧的门是开着的,这表明,姨父随时都会回来。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她当时已经精疲力竭,她一定是睡着了,因为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很高。她听见佩兴斯姨妈在楼下大厅吧嗒吧嗒走动的声音。
头天晚上的一切已无影无踪。酒吧已经打扫干净。桌椅更换了,破碎的酒杯清除了,悬在房梁上的绳子不见了。老板一早上都在马厩和牛棚里,用铲子往院子里清除垃圾,干着养牛人干的活。中午的时候,他到厨房狼吞虎咽地大吃了一顿,同时还向玛丽打听了一下赫尔福德那边农用牲畜的情况,问她幼犊病了怎么办,只字没提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似乎兴致很好,甚至忘了骂老婆。佩兴斯姨妈像往常一样,寸步不离左右,像一只讨好主人的狗一样瞧着他的眼色。此时,乔斯·默林的言谈举止完全是一个清醒的正常人,很难让人相信仅仅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谋杀了他的一个同伴。
当然,那可能并不是他干的,而是他的那个神秘的同伙所为。不过,至少玛丽亲眼看见老板穿过院子,去追那个一丝不挂的二傻子,听见他在老板的鞭打下发出尖厉的叫声。她还看见乔斯·默林在酒巴里俨然是那伙恶人的头儿,听见他对那个违背他意愿的陌生人发出的威胁。此时此刻,他就坐在自己面前,嘴巴里塞满了热腾腾的炖菜,同时因为一条病犊而在那里摇头。
玛丽一边用“是”或“不”回答姨父的询问,一边喝茶,眼睛隔着杯沿注视着他,目光掠过那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炖菜,落在他那双长而有力的手指上。那十指所表现出来的力量于优雅之中透着一股邪气。
两个礼拜过去了,再没有出现第二个那样的礼拜六之夜。也许,上一趟买卖让老板和他的同伙感到了满足,暂时别无他求,因为玛丽没再听见马车的声音。尽管现在她晚上睡得很沉,但她可以肯定,只要有辚辚的车轮声,必会把她吵醒。姨父似乎并不反对她在沼泽地里到处转悠。时间一久,她对周围的乡野越发熟悉了。她常常会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些一开始并未发现的小路上。那些小路都在地势较高的地方,而且最终都通向那些石山。她学会了避开低洼处那些水灵灵的草皮地。那样的地方貌似无害,诱人涉足,可实际上却是凶险的水沼边缘。
玛丽虽然很孤独,但她却能尽量使自己不至于那么不开心。像这样一些午后沼泽漫步至少可以让她保持健康的体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她在牙买加客栈那漫漫长夜中的忧郁和沮丧。在这样的夜里,佩兴斯姨妈总是坐在那里,两手放在膝上,两眼直愣愣地望着泥炭火;而乔斯·默林则把自己关在酒吧里,要么就是骑上马不知所往。
伴儿这里是一个也没有,没人到客栈来歇息或就餐。那个赶车人说的是实话,他们现在从来不在牙买加客栈门前停留。每个礼拜两次,玛丽在外面的院子里注视着过往的马车。马车转眼之间就走远了,轱辘轱辘地顺山而下,再爬上远处的五岔口。赶车人路过时是缰不收、气不歇。有一次,玛丽认出了曾替她赶车的那个车夫,便朝他挥手致意,可他根本没有理睬她,反而更加使劲地挥鞭策马。玛丽心灰意冷地意识到,在别人的眼里,她和她姨父是一伙的。即使她好不容易步行到了博德明或朗斯顿,也不会有人愿意收留她,谁家的门都不会朝她敞开。
玛丽常常觉得未来是一片黑暗。佩兴斯姨妈不太愿意与她相伴时,这种感觉尤甚。尽管她时不时也拉拉玛丽的手,轻轻拍打一会儿,还告诉她有她在家里,她作姨妈的是多么高兴,然而,在很大程度上,这个可怜的女人是生活在梦里。她机械地干着家务活,很少说话。可一旦开口说话,却又是一阵没完没了的胡说八道,说她丈夫要不是厄运缠身,可能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想与她正常地交谈简直是不可能,玛丽只好顺着她,轻声慢语地同她说话,就像是在哄小孩。所有这一切对她的神经和耐心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为此,玛丽的心情非常恶劣。第二天又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想冒险出门也不可能了。玛丽干脆把整个早晨都用来打扫那长长的、占据整个屋后的石板过道。这累人的活,虽可以增强她的肌肉,却无以消解她的心头之气。等到她干完活的时候,她对这个牙买加客栈以及住在这里的人已经厌恶到了极点,差点就冲到厨房后面的花园,把手里的一桶肥皂水照姨父的那张脸上泼去。乔斯·默林正在那里冒雨干着活,雨水打在他那缠结的头发上。可一看见正弓着身子用棍端捅着那不死不活的泥炭火的姨妈,玛丽的心又软了下来。她正准备打扫门厅的石板地,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汍汍的马蹄声,接着便有人雷鸣般地擂着酒吧那扇紧闭的大门。
以前从没有人在这个时间到牙买加客栈来。有客来访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玛丽返身回到厨房去通知姨妈,可姨妈已经不在屋里。玛丽朝窗外看去,只见她正吧嗒吧嗒地穿过院子,朝她丈夫走去。乔斯·默林正将泥炭从泥炭堆上往手推车上装。两人离玛丽都比较远,即便是喊,他们也听不见。他俩也不可能听见来人的敲门声。玛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酒吧。酒吧的锁一定是先前就打开了,因为她吃惊地发现,有个男人正跨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满满一杯麦芽酒。这酒是他自己大模大样地拧开酒龙头倒的。一时间,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都没说话。
玛丽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那耷拉的眼睑,嘴唇的曲线,还有下巴的轮廓,甚至他色迷迷地看她的样子,她都觉得那么熟悉,又是那么厌恶。
见对方一边上下打量着自己一边喝酒,玛丽怒不可遏。
“你以为你在这儿干啥?”她厉声说道,“你凭什么擅自闯进来,自己倒酒喝?本店老板不欢迎陌生人。”这俨然是一副帮姨父说话的口气,要是换了个场合,玛丽一定会笑话自己。可是,擦了一早上的地,她早没这个闲情逸致了,其实此时要是有这份闲心倒好了。她觉得她得拿这个送上门来的倒霉蛋出出气。
来人喝完了酒,伸出杯子还想要。
“牙买加客栈什么时候养了个吧妹呀?”他一边问,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烟斗,点着后朝玛丽的脸上吹了一个大大的烟团。玛丽被激怒了。她冲过去,一把从那人手里夺过烟斗,随手朝身后的地板上摔去,烟斗摔了个粉碎。那人耸了耸肩,吹了声口哨。对玛丽来说,这没曲没调的口哨更像是火上浇油。
“他们就是教你这么对待客人的吗?”他停下口哨说,“我觉得他们的眼光不怎么样嘛。朗斯顿的姑娘要懂礼貌得多。我昨天还在那里。那些姑娘一个个漂亮得跟画的一样,还个价就可以带走。你瞧你都弄成什么样了?头发落在背后,连脸都没洗。”
玛丽转身朝门口走去,可那人却叫住了她。
“给我倒酒。你就是干这个的,是不是?”他说,“早饭后,我骑马跑了十二英里,我渴了。”
“你就是跑了十五英里,又干我什么事?”玛丽说,“既然你在这里好像门路很熟,你就自个儿给自个儿倒吧。我去告诉默林先生,说你在酒吧。他要是不介意的话,他会来伺候你。”
“啊,别麻烦乔斯了。每天这当口正是他熊脾气大的时候。”那人回答,“再说,他从来就不想见我。他老婆怎么样?乔斯有没有叫她让位给你?我觉得那可怜的女人肯定受不了。不管怎么说,你和乔斯在一起过不了十年。”
“默林太太在花园里。如果你要见她的话,”玛丽说,“你可以从这个门出去,向左拐,就到了花园和鸡场。五分钟前他们还在那里。你可以从这边走,因为过道我刚清洗过,我不想再洗一遍。”
“啊,别生气。时间还多着呢,”那人答道。玛丽看见他还在上下打量、琢磨自己,他眼中那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傲慢神情使她极为恼火。
“你是不是有话找老板说?”她最后问,“我可不能成天站在这儿陪你玩。如果你不想见他,酒也喝完了,你可以把钱放在柜台上,走人。”
那人发出一阵大笑。他的笑容和闪亮的牙齿触及了她记忆中的一条弦,可她还是没有想起来他究竟像谁。
“你也这样对乔斯发号施令吗?”他说,“你要是也这样对他发号施令的话,那他一定是变了个人。反正这家伙就是这么个一身矛盾的人!在我看来,他在干其他事的时候,从来不会让女人在他身边。你晚上怎么对付可怜的佩兴斯?让她睡到地板上去?还是你们三个人一块儿睡?”
玛丽的脸涨得通红。“乔斯·默林是我姨父,”她说,“佩兴斯姨妈是我母亲唯一的妹妹。我的名字叫玛丽·耶伦,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再见。门在你的后面。”
玛丽离开酒吧,走进厨房,正好与老板撞了个满怀。“你到底和谁在酒吧里说话呢?”他大声说,“我想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要你给我闭上嘴巴?”
过道里回响着老板的大嗓门。“好啦,”酒吧里的那个人叫道,“别打她。她把我的烟斗摔碎了,还拒绝为我提供服务。很像是被你训练出来的,不是吗?进来,让我看看你。我倒要看看这个姑娘是不是让你长进了些。”
乔斯·默林皱了皱眉头,把玛丽推向一边,走进了酒吧。
“啊,是你呀,杰姆,”他说,“今天到牙买加客栈来有何贵干哪?我可不能买你的马,这个主意你就别打了。生意一直很差,我现在惨得就像雨天收割时的田鼠。”他关上门,把玛丽丢在外面的过道里。
玛丽回到前厅的水桶旁,用围裙擦去脸上的污迹。看来,这人就是杰姆·默林了,姨父的弟弟。难怪她总觉得他长得像谁呢。真笨,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他总是让她想到姨父,可她当时就是没有意识到。他有乔斯·默林的眼睛,只是没有血丝和眼袋;他有乔斯·默林的嘴巴,只是更显强劲,而老板的嘴巴则显无力,不够宽阔,下嘴唇已经松垂。他现在可能就是乔斯·默林以前的模样,十八年前或者二十年前的模样———只不过他的块头和个头要小一些,人打扮得也整洁一点。
玛丽把水泼在石板地上,双唇紧闭,气呼呼地开始拖地。
真是一对坏种,这两个姓默林的都那么傲慢无礼、举止粗野。这个叫杰姆的和他哥哥一样野性十足,这一点玛丽从他的嘴形上就可以看出来。佩兴斯姨妈曾说他是他们家族中最坏的一个。尽管他的个头比乔斯矮一个头还差一个肩,块头也小了一半,但他身上所透露出来的某种力量却是他的哥哥所没有的。他看上去很结实,很敏捷。而老板的下巴周围已经松垂,肩膀则像一个沉重的负担压在他的身上。似乎他的力量被浪费在什么上面了,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只有酗酒才会把一个男人弄成这样,玛丽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对乔斯·默林健康受损的原因做出猜测,这只有与他以前的样子相比较才看得出来。要不是见了他弟弟,她还看不出来。可以看出,老板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如果这位做弟弟的还有点头脑,他应该退步抽身,不要和他的哥哥走同一条道。也许他不在乎。默林家的不幸一定就是不求进取、一事无成、缺乏决断。家庭背景是一团漆黑。“是什么血缘就是什么命,想摆脱都摆脱不了,”母亲以前常这样说,“到最后总会应验的。你可以拼命地去抗拒它,却怎么也斗不过它。如果能连续有两代人干净,那家族之河也会随之干净。但保不准到了第三代又会故态复萌。”真是枉费心机,真是枉费心机和可惜!现在,可怜的佩兴斯姨妈被默林家的人拖进了这一溪浊流。她的纯真、她的欢乐,都已荡然无存,离她而去。如果让她去面对事实,她不会比那个多茨玛利的二傻子好多少。佩兴斯姨妈本来可以嫁给一个格威克的农民,有自己的孩子、房屋和土地,尽享幸福的普通人的生活乐趣:与邻居聊聊天,礼拜天上上教堂,每个礼拜坐车去赶赶集,再摘摘水果,收收麦子。这些事情她都会喜欢,这些事情也都实实在在。她本可以知道什么是安宁。她本可以在平静的日子里生活,直到头发见白———走过踏踏实实、平平静静、快快乐乐的岁月。可她却抛开了所有这些美好的前景,跟了一个粗鲁的酒鬼过着一种不干不净的生活。为什么女人会这么愚不可及、这么目光短浅、这么不明事理?玛丽不明白。她擦完了这邪气十足的大厅里的最后一块石板,就好像她的洗刷可以清净这个世界,除却她同类的劣迹。
她干得性起,趁着一股疯劲,出了大厅,又去拖那个阴暗的、几年不见扫帚的客厅。一股灰尘扑面而来。她照着那可怜的、已露出线头的垫子就是一阵猛打。这讨厌的活她干得太专心了,连有石头打在客厅的窗户上她都没听见。直到哗啦啦一大把石子砸在玻璃上,她的注意力才被打断。她朝窗外的院子看去,见杰姆·默林正站在他的马旁。
玛丽朝他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开。他的回应是又一大把石子。这一回可是实实在在地将玻璃砸了个粉碎,玻璃碎片落在地板上,还有一块石头。
玛丽拉开门闩,打开沉重的大门,走到外面的门廊。
“你想干什么?”玛丽向他发问。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头发散乱,围裙又皱又脏。
他仍然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她,但先前那种无礼的样子已经不见了,显得很是通情达理,还稍微流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对不起,我刚才对你粗鲁了,”他说,“不知怎么,我没想到在牙买加客栈会见到女人,而且是像你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我以为乔斯是在哪个城里见了你,把你带回来金屋藏娇的呢。”
玛丽的脸又红了。她懊恼地咬着嘴唇。“什么娇不娇的,别跟我扯在一起,”她说,脸上一副不屑的样子,“就我这样围着破围裙,蹬着大头鞋,到城里就变得好看啦?我看,谁的脑袋上要是长了眼睛都会看出我是个乡巴佬。”
“啊,我不知道,”他满不在乎地说,“要是给你穿上好的衣服,再配上一双高跟鞋,头发上插把梳子,我敢说,就是到了埃克塞特,人家也会把你当成一个淑女。”
“我想,你这是在恭维我,”玛丽说,“那么,多谢啦。我宁愿穿我的旧衣服,看上去像我自己。”
“那当然,你还可以穿得比这更差。”他一边附和,一边抬起头来。玛丽看见他在笑自己,转身走回屋里。
“喂,别走啊,”他说,“我知道我活该遭你白眼,我刚才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不过,你要是像我一样了解我哥哥,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会犯那样的错了。牙买加客栈来了一个吧妹,这太奇怪了。你干吗一开始就跑到这里来?”
玛丽在门廊的阴影里注视着他。他这回看上去很认真。此时此刻,他一点也不像乔斯。玛丽多希望他不姓默林啊。
“我到这儿来是投奔我佩兴斯姨妈的,”她说,“我母亲几个礼拜前去世了,我再没有别的亲戚了。我告诉你,默林先生———我母亲没见着她的妹妹落得这步田地,这真是谢天谢地了。”
“我并不觉得与乔斯结婚会美得像玫瑰花坛一样,”乔斯的这位兄弟说,“他脾气坏得像魔鬼,喝起酒来像鱼吞水。你姨妈干吗要嫁给他?从我记事起,乔斯就是这德行。小的时候,他经常打我。就是现在,他要是发起横来的话,还会打我。”
“我想,我姨妈是被乔斯那双亮亮的眼睛给弄迷惑了,”玛丽不屑地说,“我母亲过去常说,佩兴斯姨妈在赫尔福德的时候成天就像一只快乐的蝴蝶。她拒绝了那个农民的求婚,一个人去了内地。在那里碰到了你哥哥。从那以后,她一生中最倒霉的日子就开始了。”
“看来,你对老板的看法不怎么样嘛。”杰姆嘲弄地说。
“是的,是不怎么样,”玛丽答道,“他是个恶霸,是个畜生,连畜生都不如。他把我姨妈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苦工。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我就决不会饶恕他。”
杰姆一边没曲没调地吹着口哨,一边拍了拍马脖子。
“我们默林家的人对女人向来都不好,”他说,“我还记得我爸把我妈打得站不起来的样子,可她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爸。在我爸在世的日子里,她一直守在他的旁边。我爸在埃克塞特被绞死后,我妈整整三个月没跟任何人说过话。这打击来得太突然,她的头发一下子就全白了。我已经记不得我奶奶了。他们告诉我,那些当兵的来抓我爷爷的时候,我奶奶和爷爷在卡林顿[北康沃尔地区一小集镇,因地处大型铜矿区的门户,一度十分繁荣]附近一块儿同他们干过一仗。她还把一个家伙的手指都咬得见了骨头。她为什么那么爱我爷爷,我说不上来。反正,我爷爷被抓起来后,甚至从来没提出过要见她,而且还把一生的积蓄全给了在泰马河对岸的一个女人。”
玛丽沉默了。杰姆无所谓的腔调让玛丽感到惊愕。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全无羞耻或遗憾。在她看来,杰姆就跟他家族中的其他成员一样,生来就不懂什么是温柔。
“你想在牙买加客栈呆多久?”杰姆冷不丁地问,“让你作吧妹也太委屈你了,不是吗?在这儿又没什么人可以和你做伴儿。”
“没办法,”玛丽说,“我不想走,除非带着姨妈一起走。我可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尤其是在我看到了这一切之后。”
杰姆俯身除掉一块沾在马蹄上的泥土。
“你在这儿呆的时间不长,都长了些什么见识?”他问,“说实在的,这儿也太偏僻了点。”
玛丽可不是那么好被糊弄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姨父的授意下跟她说这番话的。想用这种办法从她嘴里打探虚实,没门,她才没那么傻呢。她耸了耸肩,没接这个话茬。
“有个礼拜六的晚上,我在酒吧里给姨父打下手,”她说,“我觉得他的那帮朋友不怎么样。”
“我想你也不会喜欢的,”杰姆说,“到牙买加客栈来的那帮家伙一点教养也没有。他们在郡监狱里呆的时间太久了。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看你的?我看,他们可能也和我一样,犯了同样的错误,眼下正在乡里到处说你的事呢。我敢说,下一回,乔斯会拿你去下赌。要是他输了,你就会坐在女鞍[一种专供女性骑坐的马鞍]上,被从拉夫特山那边来的一个肮脏的偷猎者领走。”
“这个可能性不大吧,”玛丽说,“除非他们把我打昏,否则我不会坐在女鞍上跟任何人走。”
“打昏也好,清醒也好,女人嘛,倒了霉了,都差不多一样,”杰姆说,“对博德明沼地[方圆约十英里,坐落在博德明以东、朗斯顿以西,是康沃尔郡内最荒凉的区域,沼泽地内遍布花岗岩石山;郡内若干河流均发源于此]的那些偷猎者们来说,反正都一个样。”他又发出一阵大笑,就跟他的哥哥一个样。
“你是干什么的?”玛丽问。她突然感到一阵好奇,因为她发现这人的谈吐要比他的哥哥斯文些。
“我是个盗马贼,”他得意地说,“但实际上弄不到什么钱。我的口袋总是空空的。在这儿,你应该骑马。我有一匹小马,你骑上一定很漂亮。马就在那边的特莱沃萨。干吗不跟我一块儿过去看看?”
“你就不怕被逮着吗?”玛丽问。
“偷东西是件很难证明的事,”杰姆说,“谁家的马要是从围栏里跑了,马的主人就会去找。你瞧瞧,这些沼泽地里到处都是野马和野牛。马的主人要想找到自己的马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我说,那马本来鬃毛很长,一只蹄子是白色的,耳朵上还有一个钻石形的记号,这样找的范围就小一点,是不?那马的主人睁大眼睛去朗斯顿集市找。可他哪里能找得到?我告诉你,马就在那边,千真万确。他是被马贩子买了,又卖到内地的。只是鬃毛被剪短了,四只蹄子都成了一个颜色,耳朵上的标记是一个豁口,而不是钻石记号。马的主人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很容易,是不是?”
“容易得让我无法理解你从牙买加客栈过怎么没坐你自己的马车,让你的车夫满身灰尘地坐在台阶上,”玛丽伶牙俐齿地说。
“啊,这个,真有你的,”他摇着头说,“我这脑袋最怕同数字打交道。你要是知道钱从我指缝里溜掉的速度有多快,你都会感到吃惊。我告诉你,上个礼拜我口袋里还有十个英镑,可今天就只剩下一个先令了。所以我才想把那匹小马卖给你。”
玛丽禁不住大笑起来。杰姆对自己的劣行是那么坦率,弄得玛丽也无心生他的气了。
“我攒的那么一点钱可不能用来买马,”她说,“我得留着防老。要是有朝一日我要逃离牙买加客栈,那每一个便士对我来说都必不可少,这可是一点也不能含糊的。”
杰姆·默林一脸严肃地看着玛丽,然后,一阵冲动之下,俯身凑近玛丽,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门廊,然后说:
“我说,说正经的,我先前的胡说八道你全不要放在心上。这牙买加客栈根本不是女孩子呆的地方,或者说,也不是女人呆的地方。我哥和我从来就不是朋友。我可以说得出我喜欢他的是什么。我们俩是各走各的道儿,互相诅咒。但是你没理由要卷入他的那些肮脏的勾当中去。你干吗不逃走?我保证把你送到博德明的大路上。”
他的话让玛丽有点动心。她差点就相信他了。可她无法忘记,杰姆是乔斯·默林的弟弟,因此可能会出卖她。她不敢和他推心置腹———现在还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时间会证明他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她说,“我自己可以照看我自己。”
杰姆一甩腿上了马背,将双脚插进皮腿套。
“好吧,”杰姆说,“我不操你这份心了。我就住在维茜溪[流经特莱沃萨的一支溪流]对岸,有事就去那儿找我。就在特莱沃萨水沼的另一边,不到十二人泽。至少明年春天以前我都在那里。再见。”说完他就走了,顺着大路走远了,玛丽连应都没来得及应一声。
玛丽慢吞吞地回到屋里。要是他不姓默林,她是可以相信他的。她虽然急需一个朋友,可怎么着也不能与老板的弟弟交朋友呀。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盗马贼、一个无耻的恶棍。与小贩哈里之流相比,他同样也不是个东西。因为他有一种能让人放松警惕的笑容,说话也不那么让人讨厌,玛丽差点就相信了他。他很可能暗地里在笑她呢。他有着不良的血统。他的一生中,每天都在做着犯法的事。无论玛丽怎么看待这事,她都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他是乔斯·默林的弟弟。杰姆说他们兄弟俩没有任何瓜葛。可即便是这样,也很可能是一个谎言,为的是博得她的同情。也许,他们的那番谈话本来就是老板在酒吧里策划的。
不行,无论发生什么,在这件事上,她必须独往独来,谁也不能相信。牙买加客栈就连墙壁都有一种罪恶和狡诈的气味。在这座房子里,大声说话都会招来灾祸。
屋里很黑,四下里又恢复了沉寂。老板已从花园尽头的煤堆处返回,佩兴斯姨妈在厨房里。杰姆·默林的突然到来给漫长而单调的日子带来了一点兴奋,激起了一层波澜。他带来了外部世界的气息,那并不是一个完全脱离沼泽地、满目不见顽石嶙峋的世界。他走了,这一天早早来临的光明也就随之而去。天变得阴沉起来,一场必下无疑的大雨从西边呼啸而来,将群山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黑色的石南被风吹得频频点头。从一大早就缠住玛丽的坏脾气已经过去,偷偷取代的是一种由于疲惫和绝望而产生的漠然和麻木。没完没了的日子还在前面无限延伸,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条漫长的白色大路在诱惑着她,只有那石墙和那永恒的群山。
她想起了杰姆·默林哼着歌用脚跟踢着马的两肋策马而去的样子。他骑马的时候不会戴上帽子,任凭风吹雨打,径自择路而行。
她想起了那条通往赫尔福德村的小路,那样曲曲弯弯,千回百转,蓦然间就到了水边,鸭子在涨潮之前的泥地里嬉戏,一个男人在上面的田里吆喝着牛群。所有这一切都在进行之中,那是生活的一部分。一切如常,何虑她的存在。她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一个不得违背的诺言。厨房里佩兴斯姨妈吧嗒吧嗒来回走动的声音对她正是一个提醒和警告。
玛丽眼望着被蜇人的小雨点打脏了的客厅窗玻璃,坐在那里,孤零零地,一只手支着下巴,泪水混着雨水顺着面颊往下淌。她任凭泪水流淌,心里一片漠然,哪里还会去擦眼泪。她忘了关门,穿堂风吹皱了墙上一片长长的破纸条。墙纸上原本有着粉红色的图案,现在已褪成了灰色。墙壁本身也被潮湿染成了深棕色。玛丽转身从窗户旁边走开。牙买加客栈那冷冷的、死一样的氛围将她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