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牙买加客栈(出书版)》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完结】 > 牙买加客栈.txt

  第六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12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那天晚上,马车又来了。玛丽醒来时正听到大厅里的座钟敲两点。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听到门廊下面有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她爬下床,来到窗边。没错,是他们。这一回,马车只来了两辆,只有一匹马上了马具。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

马车在昏暗的光线中如鬼魅,似灵车,而那些人则个个像幽灵一样,不属于白天的世界,悄无声息地游动在院子里,有如噩梦中怪异的场面。他们的样子很是令人恐怖。像包着裹尸布一样的马车也同样面目狰狞。他们乘着夜色偷偷地来到这里。今夜,这一切给玛丽留下的印象要长久得多,也深刻得多,因为,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些人所做的买卖究竟是什么。

这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往来于这条路上,将货物押运到牙买加客栈。上一次他们赶车来到这个院子时,就有一个人被干掉了。也许,今夜又会有另一桩罪恶发生。那条扭曲的绳索会再一次晃荡在房梁之下。

院子里的情景让玛丽实在没法摆脱,她无法离开窗口。这一回,马车来的时候是空的,然后装上了上次留在客栈的剩余货物。玛丽猜想这就是他们的运作方式:客栈作为仓储,每次将货物在这里存放几个礼拜;机会合适时,马车便再次出动,将货物运到泰马河岸,然后再销出去。这是一个有组织的大规模行动,行动范围包括眼下的整个区域。因此,远远近近都会有他们的人,对每次行动进行必要的监控。也许,在这样的买卖中,从南面的彭赞斯[康沃尔郡彭威思区城镇,位于全郡最西端,濒临英吉利海峡的芒特湾]和圣艾夫斯[康沃尔郡一小型渔港,位于彭赞斯东北],到与德文交界的朗斯顿,还有上百人没有露面。在赫尔福德,很少听人说起走私的事。偶尔说起,也就是挤挤眼,再开怀一笑,似乎吸一袋从法尔茅斯港口船上买来的烟草,喝一瓶从那儿买来的酒,只是偶尔享受的一种无害的奢侈,并不会成为良心上的负担。

然而,它们的性质却是不同的。在这里,它是一种冷酷的买卖,一种无情而血腥的买卖,不再有玛丽曾见过的那种难得的窃笑或眨眼。如果有谁的良心触痛了别人,就会有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从海边一直延伸到边境的这条链子上决不可有一处薄弱环节。房梁上的绳子就是这样来的。陌生人提出了异议,陌生人就死了。一种失望的情绪突然蜇了玛丽一下。她在想,杰姆·默林今早的到访莫不是另有隐情。他前脚走,马车后脚就到,巧合得让人感到蹊跷。他从朗斯顿来,他是这么说的。朗斯顿就在泰马河岸。玛丽既生他的气,也生自己的气。不管怎么说,她在上床睡觉之前还在想他俩之间有没有可能产生友情呢。她要是现在还存这个希望的话,那也真是太傻了。杰姆早上到,马车晚上来,两件事凑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个中的奥妙不难揣度。

杰姆也许不同意他哥哥的做法,但两人都在同一条船上。杰姆骑马来牙买加客栈是来通知老板,晚上可能有货要来。这一点不难理解。后来,他也许是心中有事,便劝玛丽去博德明。这里不是女孩子呆的地方,他这么说。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的了,他自己就是跟他们一伙的。无论从哪方面看,情况都非常糟糕和不妙。玛丽看不见一丝希望之光。在这里,她深陷如此困境,还得牵挂着佩兴斯姨妈,她就像孩子一样抱在自己手上。

这时,货物全部装上了两辆马车,车夫与他们的同伴都爬上了车座。他们今晚的活计没费多少时间。

玛丽可以看见姨父那与门廊同高的大头阔肩。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用灯罩将灯光遮暗。不久,车子就轱轱辘辘地出了院子,正如玛丽所预料的那样朝左拐去,也就是说,朝朗斯顿的方向驶去。

玛丽离开窗口,爬回了床。很快她就听到姨父上楼的脚步声。他径直走到过道尽头他自己的卧室。今晚客房里没有藏人。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发生什么事。大路上唯一走过的交通工具是去朗斯顿的马车,轱辘轱辘地经过牙买加客栈,像一只受惊的蟑螂。

这天清晨,天朗气清,霜凝大地。难得一出的太阳高高地挂在无云的天空。兀立的石山倒映在碧蓝的天际。沼泽地里往常又潮又黄的草儿经霜一打都变得又僵又白,熠熠生辉。院子里的饮水井结了一层薄冰。被牛踩烂的稀泥已经冻结,蹄印清晰可辨,那拱起的印脊只有在下次下雨时才会消失。微风轻吟,带着寒意,从东南方吹来。

玛丽的情绪从来就是随着阳光而起。一早上她都在忙着洗东西。她把袖子高高卷起,手伸进盆子里。热乎乎的肥皂水、翻腾的泡沫,轻抚着她的皮肤,与刺骨的冷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感觉很好,一边干着活,一边唱着歌。姨父骑马去了沼泽里的什么地方。只要姨父一走,玛丽就会有一种自由的感觉。她呆在背风的地方,宽阔坚固的房子就像一堵屏障。她将亚麻布衣服挤干,晾在生长不良的荆豆丛上。她看见充沛的阳光尽洒在衣服上,这样,到了中午,衣服就可以干了。

窗户上响起一阵急切的敲击声,她抬眼望去,见是佩兴斯姨妈在向她打招呼。只见她脸色苍白,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玛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向屋子的后门跑去。玛丽刚一跨进厨房,姨妈就用颤抖的双手一把抓住她,前言不搭后语地唠叨起来。

“安静点,安静点,”玛丽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来,拿张椅子,坐下来。把这杯水喝了,求你了。好了,怎么回事?”

可怜的女人摇摇晃晃地坐在椅子上,嘴唇紧张地嚅动着,不断地抬头朝门口看。

“是北山的巴西特先生,”她低声说,“我从客厅的窗户里看见他了。他骑着马已经到这儿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先生。哦,天哪,天哪,我们怎么办?”

她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把大门敲得山响。停了一会,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敲门声。

佩兴斯姨妈一边大声地抱怨着,一边咬着手指头,撕着指甲。“他为什么到这儿来?”她哭着说,“他以前可从没到这里来过。他总是避开这里的。他是听说了什么,我知道他一定是听说了什么。哦,玛丽,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说?”

玛丽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她的处境很为难。如果来的是巴西特先生,而且代表的是法律,这正是她告发姨父的一个机会。她可以告诉他马车的事,还有她来此之后所见到的一切。她低头看了看在她身边直打哆嗦的姨妈。

“玛丽,玛丽,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该怎么说?”佩兴斯姨妈一边哀求着,一边拉着玛丽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口。

这时,大门上的捶击声变得急促起来。

“你听着,”玛丽说,“我们得让他进来,不然的话他会把门给砸了。打起精神来。什么也别说。只说乔斯姨父出门了,你什么也不知道。我和你一起去。”

姨妈望着玛丽,憔悴的目光中露出绝望的神情。

“玛丽,”她说,“要是巴西特先生问你都知道些什么,你不会理会他的,是不?我可以相信你吗?你不会告诉他马车的事吧?要是乔斯有什么危险,我也不想活了,玛丽。”

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还有什么好争的。玛丽宁可因为撒谎下地狱,也不能让姨妈受苦。然而,无论她的处境是多么尴尬,眼下的情形必须得对付过去。

“跟我去开门,”玛丽说,“我们别让巴西特先生久等。你没必要担心我。我什么也不会说。”

她们一同来到大厅。玛丽打开闩在沉重的大门上的门闩。门廊里出现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已经下马,刚才那雨点般的打门声就出自他的手掌。另一个是个大块头,穿着件轻便大衣,披着披风,骑在一匹栗色的骏马上。他的帽子一直压到眼睛上,但玛丽仍可看见他那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她估摸着此人的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

“你们倒是不紧不慢啊,是吗?”那人叫道,“对客人好像不太欢迎嘛。老板在家吗?”

佩兴斯·默林用手捅了捅玛丽。玛丽答道:“默林先生出门了,先生。您要喝点什么吗?请到酒吧里来,我给您端上。”

“喝个屁!”那人答道,“我到牙买加客栈可不是来喝酒的。我要同你们的主人谈谈。好了,你,你是老板娘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佩兴斯姨妈向他微微行了个屈膝礼。“对不起,巴西特先生,”她的声音既响亮又清晰,但显得很不自然,像小孩子背功课,“我丈夫吃过早饭后就出去了,天黑前回不回来我真的说不准。”

“哼,”巴西特老爷咆哮起来,“真他妈的烦人。我有一两句话要对乔斯·默林说。好了,我说,老板娘,你的宝贝丈夫背着我买下了牙买加客栈,手段可能很不地道。这事我们就不再追究了,但有件事我是无法容忍的,那就是别让我这块地方成为人家的笑柄,把这乡里发生的所有见不得人的该死事全都算到我的地头上来。”

“你的话我一点也不明白,巴西特先生。”佩兴斯姨妈说。她嚅动着嘴唇,在衣服上绞着手指。“我们在这儿生活得很安分,真的。我的侄女也在这儿,她能作证。”

“啊,得啦,我还没那么傻,”老爷答道,“你们这地方我已经盯了很久了。一个地方名声不好,不会是平白无故的,默林太太。牙买加客栈的名声都臭到海边了。你就别跟我装模作样了。过来,理查兹,牵着这讨厌的马,好吗?”

同来的那位拉住马勒,从衣服看他像是仆人。巴西特先生笨重地从马上爬下来。

“既然来了,就到处看看吧,”他说,“我老实告诉你们,你们想拦也拦不住。我是治安官,我有搜查令。”说罢便从两个女人身边闯了过去,穿过小门厅。佩兴斯姨妈想出手阻止,但玛丽冲她摇摇头、皱皱眉。“让他去吧,”玛丽对她耳语说,“我们要是阻止他,只会让他更恼火。”

巴西特先生鄙夷地四下看了看。“上帝啊,”他叫道,“这地方的气味怎么跟坟墓里一样?你们究竟把这地方怎么了?牙买加客栈过去墙上涂的是粗灰泥,朴实无华,家庭味很浓的,可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真让人害臊。天哪,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连根家具腿都没有。”

他推开了客厅的房门,用鞭柄指着潮湿的墙壁。“你们要是耳朵上没盖盖子,就给我住手,别再糟踏这个地方了,”他接着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等事。往前走,默林太太,领我上楼。”面色苍白、惶恐不安的佩兴斯·默林转身向楼上走去。她望着侄女的眼睛,在那里搜寻着能让自己宽心的示意。

楼梯口上的几间房被巴西特老爷搜了个遍。他还瞅了瞅尘封垢积的墙角,把那些破旧袋子也揭开来看了看,连那些马铃薯也捅了捅。他一边这里瞅瞅,那里看看,一边还愤怒而鄙夷地大声嚷嚷。“你们管这也叫客栈,是吗?”他说,“天哪,连能让猫睡的床都没有。这地方烂了,烂了,烂透了。你说呢,嗯?你的舌头丢啦,默林太太?”

可怜的女人无言以对,只是不停地摇着头,嚅动着嘴唇。玛丽知道,她和姨妈这时都在想,等他们走到过道下面那间被钉死的屋子时,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老板娘怎么一下子变得又聋又哑啦?”巴西特老爷冷冷地说,“你呢,年轻的女人?你有什么可说的?”

“我只是不久前才到这里来的,”玛丽答道,“我母亲去世了,我到这儿来是照顾我姨妈的。她身子骨不是很好,这你也看到了。她很紧张,很容易受惊。”

“我不是在责怪她。住在这么个鬼地方,”巴西特先生说,“好啦,这上面也没什么好看的啦。请你带我们下楼,让我看看那间窗户用板条钉死的房间。我在院子里就注意到这间屋子了。我想到里面看看。”

佩兴斯姨妈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看着玛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很抱歉,先生,”玛丽回答,“你是指过道尽头那间旧木屋吧,恐怕那门还上着锁。钥匙在我姨父那里,他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老爷狐疑地看看玛丽,又看看佩兴斯姨妈。

“你呢,默林太太?你知道你丈夫把钥匙放哪儿了吗?”

佩兴斯姨妈摇了摇头。老爷哼了一下鼻子,转过身去。“哼,这不难办,”他说,“我们这就把门放倒。”说完,他就走到外面院子里招呼他的仆人。玛丽拍了拍姨妈的手,把她拉到近前。

“你别这么哆嗦呀,”玛丽语气严厉地低声说道,“要不,谁都看得出来你好像藏了什么东西似的。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想到那房子里看什么就让他看去,别管它。”

过了一会儿,巴西特先生又折了回来,身边跟着他的仆人理查兹。理查兹咧着个嘴,满脸是笑,大概是想到要砸门了吧。他手里抱着一根旧木头,这是他在马厩里找到的。看来,他是要用这根木头来作攻城锤了。

要不是姨妈在场,玛丽看到这一幕定会喜形于色。这将使她第一次能够看到那间被木板钉死的屋里的情景。姨妈,还有她自己,都将能够看到屋里的秘密了。可这一事实却使她忧喜交集。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要证明自己和姨妈的毫不知情是多么困难。有佩兴斯姨妈在一旁为老板盲目抗争,你说什么别人都不会相信的。

玛丽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看着巴西特先生和他的仆人合抱那根木头撞击门锁。撞了一会儿,没撞开。声声撞击在屋里回响。后来,木头被撞裂了,发出爆裂的声音。门在他们面前退让了。佩兴斯姨妈痛苦地叫了一声。巴西特老爷从她身边冲进屋里。理查兹斜倚在木头上,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玛丽从他的肩头可以看到屋内。当然,屋里很黑。阳光无法透过被木板条钉死的窗户和层层堆放的袋子射进屋内。

“你们谁去给我拿根蜡烛来,”老爷吼道,“这里黑得像地窖。”仆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截蜡烛头,点亮后递给老爷。老爷把蜡烛举过头顶,向屋中央走去。

一时间,鸦雀无声。老爷转了转身,让烛光照到每一个角落,懊恼而失望地咂了咂嘴,抬头望着跟在他身后的这几个人。

“没有,”他说,“什么也没有。老板又耍了我们。”

除了墙角有一堆袋子以外,屋里空空如也。到处集着厚厚的尘土,墙上结着比人手还大的蜘蛛网,什么家具也没有,壁炉已经用石头堵死,地上铺着石板,跟外面的过道一样。

那堆袋子的顶上放着一截扭扭曲曲的绳子。

老爷耸了耸肩,又转回到过道。

“好了,这回乔斯·默林先生赢了,”他说,“这屋里连杀猫的证据都没有。我认输了。”

两个女人跟着他走到外面的大厅,再走到门廊,仆人去马厩牵马。

巴西特先生用鞭子轻轻弹了弹马靴,闷闷不乐地瞪着前方。“算你走运,默林太太,”他说,“如果刚才我在那间该死的屋子里找到了我希望找的东西的话,明天这个时候你的丈夫就已经在郡监狱里了。事实上……”他又懊恼地咂了一下嘴,下半截话没说了。

“你快一点好不好,理查兹,”巴西特先生大叫着,“我早晨可再耽误不起时间了。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呀?”

仆人出现在马厩门口,身后牵着两匹马。

“好,你听着,”巴西特先生用鞭柄指着玛丽说,“你的这个姨妈大概是把舌头给丢了,连脑子也一块儿丢了。可是我希望你还能听懂平平白白的英语。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对你姨父的买卖是一点也不知道啊?就没有人到这里来过吗?白天,或者晚上?”

玛丽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什么人也没见过,”她答道。

“以前你往那间钉死的屋里看过吗?”

“没有,这辈子都没有。”

“难道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把那间屋子钉死吗?”

“没有,从来没有。”

“你晚上没听到过院子里有车轮的声音吗?“我睡觉睡得很沉。什么东西也不会把我吵醒。”

“你姨父出门一般都是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在国王的公路上开客栈,却把门锁着不让行人进去,你难道不觉得很怪吗?”

“我姨父本来就是一个很怪的人。”

“是很怪。怪得他妈的让这乡里有一半人晚上在床上睡不安稳,除非他像他爹一样被绞死。你可以把这话转告他。”

“我会的,巴西特先生。”

“你住在这儿,听不见邻居家的声音,看不到邻居家的灯光,只有这么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做伴,你不害怕吗?”

“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你的嘴巴很紧,是不是,年轻的女人?嗯,我不妒忌他们作你的亲戚。要是换了我的女儿,我宁可见到她在坟墓里,也不让她在牙买加客栈,跟乔斯·默林住在一起。”

他转过身,爬上马背,抓起缰绳。“对了,”他在马鞍上说,“你有没有见过你姨父的弟弟,就是那个住在特莱沃萨的杰姆·默林?”

“没有,”玛丽沉着地说,“他从没来过。”

“哦,从没来过?好啦,今天早上我想问你的也都问了。再见啦,二位。”说完,他们骑着马汍汍地离开了院子,上了大路,朝那边的山坡上去了。

这时,佩兴斯姨妈已在玛丽的前面进了厨房,瘫坐在一张椅子上。

“哦,打起精神,”玛丽疲惫地说,“巴西特先生已经走了。他来看看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还气得不行。要是他发现是一屋子白兰地的话,那他就有嚷嚷的了。还好,还好,你和乔斯姨父逃过了一劫。”

玛丽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她撒了谎,从而保住了姨父的那副皮囊,可她心底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能够揭发他的罪行。她曾经往那间钉死的屋子里看过。想起几天前马车来过的那个晚上,那屋里空空如也就不足为奇了。让她感到难以忍受的是那截绳子,她一眼就认出那就是那天夜里她见到悬在梁上的那根绳子。因为有姨妈在场,她只好默默地站在那里,什么话也没说。真该死,什么也没说。算啦,既然认准了这条道,也就再没有回头的路了。反正她已经是牙买加客栈的一员了。她又喝了一杯水,自嘲地想,到头来说不定还要和姨父一块上绞架呢。自己不仅用谎言救了他,还用谎言来帮他弟弟杰姆。想到这里,玛丽只感到怒从心头起。杰姆·默林也欠她一个人情。为什么也要为他撒谎,玛丽自己也弄不明白。杰姆可能永远也不会知情。即使知道了,他也可能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佩兴斯姨妈仍然坐在火前呻吟着、抽泣着。玛丽也没心情去安慰她。她觉得为姨妈家在一天里做了这么多的事已经是够意思的了。为此,她自己的神经还处在崩溃的边缘呢。她要是在厨房再呆上一会儿,非气得尖叫起来不可。她返身来到鸡场旁院子里的洗衣盆前,将双手猛地插进已经变得冰冷的灰色肥皂水之中。

乔斯·默林快到中午时分才回来。玛丽听见他从屋前走进厨房。他妻子立时用喋喋不休的唠叨迎接了他。玛丽在洗衣盆前没有动,拿定主意要让佩兴斯姨妈按她自己的方式去说那些事。要是姨父喊她去问话,再去屋里也来得及。

她听不见他俩在说什么,只听见姨妈尖细的说话声和姨父不时发出的厉声询问。过了不一会儿,姨父从窗口向玛丽打招呼,她便进去了。姨父站在炉台前,叉着两腿,脸阴沉得像要打雷。

“快点!”他吼道,“说!你是什么个说法?你姨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串,我一句也没听懂。她什么也说不清,连喜鹊都比她强。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玛丽说话时很镇静,有些话还斟酌了一下。她把早上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什么也没拉下,除了老爷对他弟弟的询问。最后,她把巴西特先生的原话转告了他:大家晚上在床上都睡不安稳,除非乔斯·默林像他爹一样被绞死。

老板默默地听着。待玛丽说完后,他一拳砸在餐桌上,破口大骂起来,还飞起一脚,将一张椅子踢到屋子的另一边。

“这个婊子养的狗东西!”他咆哮起来,“他没有权力踏进我的屋子,谁都不行。说什么有治安官的搜查令,那是他吓唬你们的,你们这两个叽叽呱呱的蠢货。他根本没有搜查令。妈的,我要是在家,非让他回北山时连他老婆也认不出他是谁不可。要是他老婆还真能认得出他是谁的话,那对她也是废物一个了。妈的,我要打爆他的双眼!我要让巴西特先生知道这地盘到底是谁家的。我要让他像狗一样围着我的脚转。他吓着你了,是吗?他下次要是再跟我玩这套,我非把他家的房子给烧了不可。”

乔斯·默林声嘶力竭地吼着。那吼声简直震耳欲聋。玛丽倒并不怕他这样。他也不过是撒撒野、做做样子。玛丽知道,他压低嗓门小声说话时才是最可怕的。他这样大发雷霆,不过是因为他害怕了。这一点玛丽看得出来。他的自信心受到了无情的撼动。

“给我弄点东西吃,”他说,“我还得出去一趟,不能再耽搁了。别再嚎了,佩兴斯。再嚎,我一拳砸扁你的脸。你今天做得不错,玛丽。我不会忘记的。”

玛丽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你,是吗?”她说。

“我他妈才不在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反正结果都一样,”他答道,“其实,像巴西特这么个两眼一抹黑的笨蛋本来就什么也找不到。他打娘胎里出来,那脑袋生得就不是地方。给我切块面包。不说了。你们都坐到桌子那头去吧,那才是你们的地方。”

两个女人一声不吭地坐到各自的座位上,碗来盘去的没再有什么大的动静。老板吃完后便站起身,对两个女人一个招呼也没打就去了马厩。玛丽指望着能听到他再次把马牵出来,骑马上路,没想到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他穿过厨房,去了花园的尽头,爬上了那边围墙的阶梯[在英国,有的围墙两侧有供人攀越的阶梯]。玛丽看见他穿过沼泽,登上了通往托尔波罗山和科达山[客栈西面的两座石山,两山相邻]的陡坡。玛丽犹豫了片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计划,却一时又吃不准那样做是否明智。这时,耳边传来的姨妈的脚步声使她下定了决心。她等了一会儿,听到姨妈卧室的门关上后,便一把甩掉围裙,抓起挂在墙钉上的粗布披肩,就朝地里冲去,朝她姨父去的方向追去。她来到围墙根,蹲在石墙边,看着姨父的身影越过斜坡的空中轮廓线,消失了。她再度一跃而起,循着姨父的踪迹,在荒草和蛮石之间择路而行。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疯狂而莽撞的冒险,但她的情绪很冲动。在经过一个早上的沉默之后,她需要发泄。

她满脑子所想的就是不让乔斯·默林离开自己的视线,当然还不能让他看见。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窥见姨父的秘密。她确信,巴西特老爷早晨来牙买加客栈打乱了老板的计划,他现在徒步穿越西泽[位于牙买加客栈西北]就与此有关。现在还不到下午一点,这是步行通过沼泽的理想时间。玛丽穿着粗布鞋和及踝短裙[在旧时只有盖住脚背的裙子才算是长裙],顾不上地面的崎岖不平。脚下很干燥———地表被霜冻住了———玛丽走惯了赫尔福德海岸潮湿的、布满圆卵石的海滩和泥泞的农田,因此在沼泽地里行走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前一阵子她在沼泽地里的漫游教会了她如何对付脚下的这片土地。她尽可能走在地势高的地方,竭力追寻着姨父的踪迹。

事情并不那么容易,这是她在跟踪了好几英里之后才开始意识到的。为了不让老板发现,她不得不与他保持相当的一段距离。老板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也很快。没多久,玛丽就发现被他甩下了。过了科达山,老板往西一拐,朝布朗·威利山脚下的一块低地走去。布朗·威利山虽然很高,但在无边的褐色沼泽的映衬下,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小黑点儿。

一想到还要爬一座一千三百英尺的高山,玛丽不禁暗暗吃惊。她停下脚步,擦了一下大汗淋漓的脸。她放下头发,让头发散落在脸上,这样会更舒服一点。牙买加客栈的老板为什么要在十二月的下午攀登博德明沼地的最高峰,玛丽不得而知,不过,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索性就满足一下自己强烈的好奇心,于是又加大步伐追了上去。

脚下的地面已开始见水。晨霜已经消融,化成了水。玛丽面前的整个低地平原在连绵的冬雨之后变得柔软、枯黄。潮湿冷冷地、粘粘地浸入了她的鞋子。裙子的下摆也被沼泥弄脏,有的地方还撕破了。玛丽提起裙摆,用束发带将裙子扎在腰间,继续追踪姨父。姨父已经穿过低地中最难行走的地段,动作奇快,这只有对这里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做得到。玛丽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在布朗·威利山脚下的黑色石南丛和巨大的圆石中时隐时现。随后,他的身影就隐没在一块兀立的花岗石巉岩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要想找到姨父穿过那片泥沼的路是不可能的,他一转眼就过去了。玛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挣扎着跟在后面,惟恐被拉下一步。她知道这么做很傻,可一种近乎愚蠢的倔强心理在支持着她继续前行。由于不知道姨父是怎么鞋袜不湿就过了那片泥沼,玛丽只好凭感觉绕了一个大圈,以避开那片危险地带。这样,朝着错误的方向行了两英里,泥沼是过了,过得也相对比较安全,然而,她却茫然不知所措地被拉下了,再也不可能找到姨父的踪迹。

于是,她决定攀登布朗·威利山。她跌跌撞撞地走在青苔和顽石上,在锯齿状花岗岩巨石上攀援。每前进一步都让她感到那么艰难。时不时,一只野山羊被她的脚步声惊起,从圆石后窜出来,踏着蹄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时,西边云起,在下面的平原上投下一块块变幻不定的阴影。太阳隐到云层的后面。

群山之间,万籁俱寂。一只渡鸦从她脚下飞起,拍打着硕大的黑色翅膀,扯开沙哑的嗓门,不满地尖叫着,向山下俯冲而去。

玛丽登上山顶的时候,晚云已在头顶上高高升起,满目是一片灰色的世界。暮色渐浓,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模糊。下面的沼泽里升起一片白色的薄雾。从最陡最难攀登的一面爬上山来,玛丽差不多花费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天很快就要黑了。她鲁莽的冒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极目望去,已不见任何活物。

乔斯·默林早就踪影全无。他可能根本就没有爬上石山,谁知道呢。他可能是穿过蓬乱的石南和较小的乱石丛从山下兜过去的。他独自择路而行,走出了玛丽的视野后,是东是西,全由他的使命所定。此时他已被较远处的山窝所吞没。

玛丽现在再也无法找到他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一条最短的路径,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否则她就将面临一个沼泽地的冬夜,只好以死黑色的石南为枕、花岗岩石缝为穴了。她这会儿觉得自己很傻,竟然在一个十二月的下午冒这样的风险。经验告诉她,博德明沼地那边已暮色全无了,黑暗说到就到,转眼就会遮天蔽日。夜雾也很危险。一团团夜雾从湿地中升起,又在一片片水沼周围闭合,就像一道白色的屏障。

玛丽泄气了,沮丧了。所有的兴奋都离她而去。她从石山的陡面上往下爬,一只眼留神着山下的片片水沼,另一只眼注视着气势汹汹、随时会把她吞没的黑暗。她的下面是一个水潭或泉眼,据说是那条最终要流进大海的福伊河[福伊河口湾西岸福伊系英吉利海峡港口]的源头。无论如何不能从这边走,那旁边的地都是水津津的,危机四伏。那泉眼更是深不可测。

她朝左边走去,以避开这个地方,终于安然无恙地下了布朗·威利山,将昂首而立的山峰孤零零地留在了身后。可等她来到与平原齐平的地方时,雾气和黑暗已经降临沼泽,她完全失去了方向。

无论发生什么,她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不能让愈来愈强烈的慌乱感占据上风。除了有雾之外,夜色还是挺好的,不太冷。没有理由找不到一条最终通往有人居住的地方的路。

她只要始终走在地势高的地方,水沼地对她就不会有危险。于是,她再次将裙子在腰间扎好,用披肩将肩膀裹紧,稳步朝前走去;碰到可疑的地段,就伸手仔细地摸一摸,避开那些踩上去发软下陷的草皮地。就这样走了几英里之后,一条小河突然拦住去路,先前她并没有经过这条河。很明显,方向错了。沿河而行只会把她再次引向低地和水沼,于是,她不顾一切地跳进及膝深的河水。鞋潮袜湿她并不担心,所幸的是河水不深,不然的话,她还得游过去才行,身体也会受凉。过了河,地势似乎渐高,这是好兆头,走起路来也会踏实些。她勇敢地穿过地势较高的丘陵地,朝着那似乎是漫无边际的远方走去。最后,她终于来到一条崎岖不平的道路前。这是一条朝右前方延伸的路。不管怎么说,有路就会有车。既然车能行,玛丽也可以走。最糟糕的情况已经过去。真正的焦虑一过去,玛丽便感到了虚弱和极度的疲惫。

她四肢沉重,拖着几乎已不属于自己的身子,眼睛好像要陷到脑袋里去了。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下巴耷拉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她在想,牙买加客栈那些高高的灰烟囱,也许自它们存在以来第一次,会成为让人赏心悦目的一景。路变宽了,还出现了一条由左向右的岔路。玛丽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不知该走哪条路。正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马蹄声。那蹄声很急促,马像是被催得很急。声音来自左边的黑暗深处。

马蹄踏在草皮上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玛丽在路中央等着,突如其来的奔马绷紧了她的神经。转眼间,那马从雾中冲出,出现在玛丽的前方。一骑士骑在马背上,在昏暗的光线中,就像一对虚幻的鬼影。骑马人见到玛丽,急忙勒马闪避。

“喂,”他叫道,“什么人?出什么事了吗?”

他在鞍上俯视玛丽,吃惊地叫了起来。“女人!”他说,“你在这干吗?”

玛丽抓住缰绳,让焦躁的马安静下来。

“你能带我去公路吗?”她问道,“我家离这儿有好几英里,可我迷路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站好,”他对马说,“别动,好吗?你从哪儿来?我要是能帮你,一定帮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和蔼。玛丽看得出来,他一定是个有身份的人。

“我住在牙买加客栈,”她说。可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他现在肯定不愿帮她了。牙买加客栈这几个字足以让他立时策马而去,撇下她自寻归路。她真傻,不该那样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正如玛丽所预料的那样。可等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并没有变,相反,比刚才更轻、更和蔼了。

“牙买加客栈,”他说,“恐怕你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你刚才一定是把方向弄反了。你知道吗,你已经跑到亨德拉丘陵平原这边来了。”

“这话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玛丽对他说,“我以前从没走过这条路。我真傻,怎么在冬天的下午跑这么远的路。要是你能指我回去的路,我将十分感激。一上大路,我很快就能到家。”

那人沉思片刻,然后一歪身子落鞍下地。“你累了,”他说,“你一步也不能再走了。何况,我也不准备让你再走。我们离村子不远了。你先骑马去那儿吧。请把脚给我,我扶你上马。”转眼工夫玛丽就坐上了马鞍。那人站在马下,手里拉着马勒。“好点了,是不是?”他问,“你一定在沼泽里走了很远的路,路还很不好走。你的鞋子湿了,衣服下摆也湿了。你跟我一起回家,把衣服烘干,再休息一会儿,吃顿晚饭,然后我再把你送回牙买加客栈。”他的话是那么充满关切,又是那么不容分辩。玛丽欣慰地舒了一口气,暂且什么也不管,听凭他的安排吧。他调整了一下缰绳,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就在他抬眼看她的时候,她才第一次从他的帽檐下看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透明得像玻璃,颜色淡得几近白色。还有这么一种奇怪的眼睛,她以前从未听说过。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她,打量着她,好像她的心思都一览无余似的。在他面前,玛丽感到很放松,戒心全无,但她并不在意。他的头发也是白色的,压在黑色的宽边帽下面。玛丽困惑地回眸看了他一眼,因为他的脸上并没有皱纹,声音也不像个老人。

突然,玛丽感到一阵窘迫,她明白了这异样的面目的原因,便将眼光挪开。他有白化病。

他摘下帽子,露出脑袋。

“也许,我最好还是自我介绍一下,”他笑了笑说,“我们的相逢虽很离奇,但我认为这也是生活中常有的事。我的名字叫福兰西斯·戴维,是阿尔塔能[Altarnun,字面意义是Altar of St Nonna“圣诺娜的圣坛”,为博德明沼地以东一村庄,以此为中心的阿尔塔能教区属北康沃尔地区,教区的一部分处于博德明沼地,是沼地中最大的教区;坐落于村中的阿尔塔能教堂是为纪念圣诺娜而建,被誉为“沼泽中的大教堂”]的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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