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得出奇,静得那么少见,那么蹊跷。就像是在古老的传说中,一位英雄在仲夏之夜发现了一座宅第,周围还应该有蒺藜所阻。英雄得挥刀披荆斩棘方能穿过,然后便看见一片花团锦簇、且久已荒置的景象。巨大的蕨类植物遮蔽了窗户,白色的百合花亭亭玉立。在这样的故事中,纵横交错的常春藤会爬满墙壁、封住入口。宅第已经沉睡了上千年。
玛丽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报以一笑。然后再一次将双手伸向柴火。这样的寂静愉悦了她的心情,缓解了她的疲劳,祛除了她的恐惧。这是一个与牙买加客栈不同的世界。那里的寂静令人压抑,让人沉重,危机四伏;那些废弃的房间弥漫着久已无人问津的气息。而这里却不同。此时,她安坐于此,有如夜临厅堂,屋子里静谧、无人。周围的陈设、屋中央的桌子、墙上挂的画看上去都不像白天所熟悉的那样具有实感。它们就好像在沉睡中被她在深夜里意外撞见。有人曾经在这里住过:一些快乐而和蔼的人,臂下夹着发霉的书本的老牧师们,在那边的窗户下还有一位白发蓝衣老妪在埋头做针线活。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人现在都已躺在大门对面的教堂[该教堂为纪念圣诺娜而建,故称圣诺娜教堂,最初由诺曼人建于十二世纪,十五世纪重新翻建。教堂不远处的教长府第建于一八四二年,为乔治王朝风格的两层建筑,本书作者曾到访于此,书中的教长府第即以此为原型。一九七五年该府第被教堂卖掉,重新装修后现已改名为幽谷庄园乡村宾馆]墓地里。布满青苔的墓碑上,他们的名字已经模糊不辨。逝者已去,故宅犹存,空余一片寂寥。现在住在这里的那个人承袭了先祖的品格,为的是让所有这一切都维持不变。
玛丽看着那人将晚餐端放在桌子上,暗自思忖,这人能让他自己与这间屋子的气氛相融相合,真是很明智。要是换了另外一个人,感到难耐的寂寞,可能会喋喋不休说个没完,要么就杯盏相磕弄得丁当作响。她扫视着房间。墙上光秃秃的,没有《圣经》主题的壁画,她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油亮的书桌上空空的,没有纸张书籍,在她心目中,没法同牧师的起居室相联系。立在屋子一角的是一个画架,上面有一幅画了一半的油画,画的是多茨玛利湖的水景。这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日子里画的,天上是一片片雨云,没有风。这一情景吸引了玛丽的眼睛,让她着迷。她不懂绘画,但这幅画中却饱含着力量,让她几乎有一种雨意扑面的感觉。那人一定是注意到了玛丽眼睛所视的方向,他走到画架旁,将画的背面调转过来对着玛丽。
“别看这个,”他说,“画得很匆忙,也没时间画完。你要是喜欢看画,就看比这好的。不过,首先,我还是给你把晚餐拿来。你就坐在椅子上别动。我把桌子给你搬过去。”
被人伺候倒是一种很新鲜的感觉。可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是那么安详,那么从容,似乎这是很自然、很平常的事,而玛丽也毫无窘迫之感。“汉娜住在村里,”他说,“她每天下午四点离开。我喜欢一个人。我喜欢自己做晚饭,这样我就可以自己选择时间。幸亏她今天做了苹果馅饼。希望你能吃些。她的面点做得一般。”
他给玛丽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往里面又放了满满一勺奶油。玛丽还没能习惯他的白发白眼,与他的声音反差太大,反衬他的一身黑色教服则更显奇异。玛丽仍然很疲劳,对周围的环境也还有一点陌生。他见玛丽不想说话,也没去打扰。玛丽吞食着晚餐,时不时隔着杯沿偷偷地瞥他一眼,而他似乎马上就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每每这时,他就会用他那冷冷的、白白的眸子凝视着她———就像盲人那麻木而又具有穿透力的凝视一样———玛丽只好将目光移开,投向他肩后的那堵石灰青的墙,或者墙角的画架。
“今晚在沼泽里碰见你,真是天意。”见玛丽推开盘子重又靠在椅子上,他终于说话了,一只手支着下巴。屋里的温暖和热茶使玛丽昏昏欲睡,他那和蔼的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
“因为工作的原因,有时我会去一些很偏远的农舍和农场,”他继续说,“今天下午,我就去帮着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他会活下去,他的母亲也会活下去。他们的日子过得挺艰难,一无所求。这些沼泽里的人啊,你自己可能也看到了。我很尊敬他们。”
玛丽无言以答。到牙买加客栈来的那帮人并未给她留下值得尊敬的印象。她在想着这屋里怎么会有玫瑰花香。后来她才注意到,她椅子后面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干花。他又说话了,声音还是那样和蔼,只是多了一点坚定。
“你今晚为什么要在沼泽地里到处乱跑?”他说。
玛丽打起精神,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玛丽,眼神中流露出无限的怜悯。玛丽渴望得到他的同情。
懵懵懂懂之中,玛丽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答:
“我碰到大麻烦了,”她说,“有时我想我将来也会像我姨妈一样,变得神经兮兮的。你在阿尔塔能这儿可能也听到些风言风语。你可能会耸耸肩不予理睬。我到牙买加客栈才一个月多一点,可我却觉得好像过了二十年。主要是我姨妈让我不放心。要是我能把她带走就好了!可是,她不愿意离开乔斯姨父,不管姨父对她怎么不好。每天晚上我上床的时候都在想,我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听到马车的声音。第一次他们来的时候有六七个人。他们运走了存放在过道尽头那间钉死的屋子里的包裹和箱子。有个人那天晚上被杀了。我看见楼下房梁上吊着根绳子……”她忽然停下了,只觉得脸上热乎乎地泛起了一片潮红。“这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她说,“不吐不快。我再也忍不住了。这话我是不应该说的。我闯祸了。”有那么一会儿,他没有答话,让玛丽慢慢把话说完。等玛丽恢复情绪之后,他才说话,声音很和蔼、很轻,宛如一个父亲在安慰受惊的小孩。
“别害怕,”他说,“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很安全。除了我没人会知道。你已经很累了,知道吧,这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带进一间温暖的房间,还给东西给你吃。我应该让你先睡一觉才是。你一定在沼泽里呆了好几个小时。这儿与牙买加客栈之间有不少地方很难走。这个时节的沼泽是一年中最危险的。你要是休息好了的话,我就带你回马车上去。如果你愿意,我来亲自向老板为你解释。”
“啊,你千万别这样,”玛丽马上说,“他要是对我今晚的行为稍有怀疑,会杀了我的,也会杀了你。你不知道,他是个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能这样。实在不行,我就想办法从门廊爬上我卧室的窗子钻进去。他怎么也不会知道我到这里来过,还见过你。”
“你的想象力是不是有一点离谱呢?”教长说,“我知道我一定显得缺乏同情心,有点冷漠,可现在毕竟是十九世纪了,知道吧,人们不会平白无故地自相残杀。我认为我就像你姨父一样,有义务把你送到国王陛下的公路上。都说了这么多了,你觉得是不是最好让我再听听你其他的一些事呢?你叫什么名字?到牙买加客栈多久啦?”
玛丽抬眼望着他血色全无的脸上那双苍白的眼睛和他白色短发上的那圈光环,心中又一次暗想,这人真是古怪,他的年龄可能是二十一,也可能是六十。他那和蔼而富有说服力的嗓音能迫使玛丽向他袒露心中的每一桩秘密,只要他乐意向她打听。她可以信任他,这一点至少是毫无疑义的。尽管如此,她仍然在犹豫,脑子在不断地斟酌字眼。
“说呀,”他笑道,“我这一生听过无数的忏悔。不是在阿尔塔能,而是在爱尔兰和西班牙。对我来说,你的故事不会像你所想的那样离奇。除了牙买加客栈之外,这世界还大着呢。”
他的话让她觉得自己很渺小,还有点茫然不知所措。尽管他谈吐得体,待人和蔼,可玛丽还是觉得他好像是在嘲笑自己。在他的眼里,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歇斯底里,少不更事。于是,她把自己的遭遇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情急之间,难免辞拙语乱:故事一开头是她在酒吧的第一个礼拜六,然后又倒回到她来客栈时的经历。她的故事听起来是那样呆板,令人难以信服,即便是对她本人来说也是如此,尽管他对她所讲的一切深信不疑。由于太疲劳,她讲得很吃力,时常前言不搭后语,老是要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回过头去,重复前面已经说过的事。他耐心地从头听到尾,既不说什么,也不问什么,可自始至终,她感到他那双白色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他时不时会咽一下嗓子。每每这时玛丽就会本能地察觉到,并等待他吞咽完毕后再接着往下说。她心中的恐惧、痛苦和疑惑随着自己的叙述在耳边萦绕,听起来就好像是一个受了过度刺激的大脑一点一滴所编造出来的情节一样。酒吧内姨父与陌生人之间的对话就像是精心炮制出来的胡扯。她眼里没见,可心里还是感觉到了教长的疑惑。绝望之中,她竭力淡化她这听来可笑、被高度渲染的故事。结果,她的姨父,也就是故事中的坏人,竟然变成了一个酗酒成性、每个礼拜打一次老婆的乡巴佬恶棍,那些夜行马车也都成了货车,毫无凶险之处。
那天早些时候北山的巴西特来客栈的事听来还算可信,可一说到那间空无一物的屋子时又不免再次让人感到扫兴。整个故事中唯一有点真实感的就是玛丽下午在沼泽地里迷路的事。
她的故事讲完了。教长从椅子上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着步,轻声吹着口哨,手里不停地摆弄着衣服上的一粒松得只剩一根线挂着的扣子。然后,他在壁炉前站住了,背对着火,低头看着玛丽———可玛丽从他的眼里什么也读不出来。
“我相信你,当然,”过了一会儿他说,“只要看看你这张脸,就知道你不是个撒谎的人。不过,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歇斯底里是什么意思。你的故事是无法拿上法庭的,反正你今晚所说的这一切都无法算数。太像童话了。还有,这是个丑闻和暴行,这我们都知道,但是走私在这乡里是很常见的事。那些治安官们有一半就是靠这个肥起来的。感到吃惊了,是不?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真的。如果法律再严厉一些,监督的力度就会大一些,你姨父在牙买加客栈的那个小巢穴也早就完蛋了。我也见过巴西特先生一两次。我相信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不过,咱们私下里说说,这人有点傻,只会咋咋呼呼,仅此而已。今早的事他不会声张的,除非我看错了他。其实,他没有权力进客栈搜查。要是人家知道他这样做了,而且费了那么大劲却一无所获,他在这乡里会成为笑柄的。不过,我告诉你,他这一去倒是把你姨父给吓着了。他会收敛一阵子的。暂时不会再有马车去牙买加客栈了。我想你可以确信这一点。”
玛丽不无忧虑地听着他的分析。她本希望一旦他承认她的故事的真实性后就会为之感到惊骇,然而他却显然无动于衷,根本没把它当回事。
他一定是看出了她一脸失望的样子,于是又说道: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见巴西特先生,”他说,“把你所说的事告诉他。不过,可以这么说,除非你当场抓住你姨父,而且那些马车就在院子里,否则很难给他定罪。这一点我必须让你明白。听我这么说,恐怕你会觉得我不想帮忙。但是,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不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再说,你也不愿意你姨妈牵扯到这件事里面去。不过,依我看,如果要逮捕你姨父,你姨妈受连累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玛丽无助地说。
“如果我是你,我就等着,”他答道,“严密监视你的姨父,等马车再次来到时,立即向我报告。然后我们再一起商量怎么做才最好,也就是说,如果我能荣幸地得到你的信任的话。”
“那个失踪的陌生人怎么办呢?”玛丽说,“他被杀了。我可以肯定。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对这事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呢?”
“恐怕是这样,除非找到他的尸体,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教长说,“很可能他根本就没有被杀。请你原谅,我认为在这件事上你的想象力是不是跑得太远了。你所看见的不过是一截绳子,这一点你可别忘了。如果你亲眼看到这人被杀,甚至被伤,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听到姨父在威胁他,”玛丽固执地说,“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亲爱的孩子,一年到头,人们天天都在你威胁我,我威胁你,可他们并不会因此就被绞死。好了,你听我说,我是你的朋友,你可以信任我。如果你什么时候有什么忧虑或苦恼,我要你到我这儿来,告诉我。从你今天下午的表现来看,你是不怕走路的。到阿尔塔能走大路也不过几英里。如果你什么时候来了,我不在,汉娜会在这儿。她会招呼你的。好了,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对不对?”
“非常感谢。”
“现在,穿上袜子,还有鞋。我去马厩取车,送你回牙买加客栈。”
一想到回去,玛丽就觉得可恨,可又不得不面对现实。这里,房间幽静,烛光柔和,炉中火暖,座椅舒坦,牙买加客栈那阴冷的过道和门廊上她那小得像碗橱一样的房间简直无法与此相比。但有一件事她却牢记在心,那就是,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再来。
夜色很好,黄昏时候的乌云已经散去,夜空星光灿烂。玛丽爬上轻便双轮马车高高的车座,坐在福兰西斯·戴维的旁边,身上裹着一件天鹅绒高领大衣。拉车的马不是玛丽在沼泽地里遇见他时他骑的那匹马。这是一匹很大的灰色矮脚马,马厩里呆久了一放出来,显得很精神,跑起来像风一样。这是一趟奇特的、令人愉悦的旅程。风吹在玛丽的脸上,蜇着她的双眼。从阿尔塔能出来的时候,一开始行进的速度还不快,因为山很陡,但现在他们上了去博德明方向的大路,教长挥鞭打马,直打得马耷拉着耳朵,疯也似的狂奔。
马蹄声滚雷似的掠过坚硬的白色路面,扬起一溜灰尘,把玛丽晃得直朝她的同伴撞去。他也没有试图让马跑慢一点。玛丽抬眼看了看他,见他在笑。
“跑啊,”他喝道,“跑啊,你还可以跑得更快些。”他的声音很低、很兴奋,就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让玛丽感到很不自在,甚至还有一点惊骇,一种懊丧感油然而生,好像他把他自己带进了另一个世界,却忘记了她的存在。
玛丽坐在那里,第一次端详他的侧影,只见他面目轮廓分明,薄薄的鼻子非常挺直。也许是他身体上的特异性,从一开始就塑造了一个白色的他,因而使他不同于玛丽所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
他看上去像一只鸟,伏在车座上,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鼓起,双臂就像鸟的翅膀。他的年龄说多大都可以,玛丽根本无法确定。这时他低头冲她笑了笑,毕竟他还是个人。
“我爱这些沼泽,”他说,“当然,一开始你对它们印象就不好,所以你无法理解我。如果你和我一样了解它们,见过它们的千姿百态,春去夏来,你也会爱上它们的。它们所具有的魅力在这个国家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它们可以回溯到很久的过去。有时,我想它是另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天地万物,沼泽是第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然后才是森林、山川和大海。哪天早晨,你在日出之前爬上拉夫特山顶,听听风吹岩石的声音,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他在说话的时候,玛丽一直在想老家的那个教区牧师,一个生性快乐的小个子,身后总是跟着一大溜个子跟他一般高的孩子。他的妻子会做李子奶酪。他总是在圣诞节那天讲同样的布道词。只要他在什么地方顿住了,他的教民就会给他提示。玛丽不知道福兰西斯·戴维在阿尔塔能他的教堂里布道时会讲些什么。他会讲拉夫特吗?他会讲倒映在多茨玛利湖上的灯光吗?这时,他们到了一个低洼地,密密的树木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树谷,谷底流淌着福伊河。前面是一个高坡,一直延伸到无遮无掩的高地。玛丽能看到夜空中牙买加客栈那高高的烟囱轮廓了。
旅程结束了,心中的愉悦也离她而去。往日对姨父的恐惧和厌恶再次回到她的心头。教长在离院子不远的草坡下的隐蔽处停住马。
“没看见有人,”他悄悄地说,“屋子就像死了一样。要不要我去把门弄开?”
玛丽摇摇头。“那门总是上着闩的,”玛丽压低声音说,“窗户也都是用木条钉死的。那是我的房间,就在门廊上面。我可以爬上去,要是你愿意让我踩着你的肩膀的话。在老家的时候,比这更难爬的地方我都爬过。我的窗户就在上面,是开着的。只要一上门廊,就容易了。”
“你会从石板上摔下来的,”他答道,“我不能让你爬。这怎么行呢?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进去吗?后面怎么样?”
“酒吧的门也肯定上了闩,厨房也是,”玛丽说,“我们可以绕到后面去看看,要是你愿意的话。”
玛丽领着他绕到屋子的另一边。突然,她转身冲着他,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厨房里有亮光。”她低声说,“这就是说,我姨父还在那里。佩兴斯姨妈一般走得都很早。那边的窗子上没有帘子。我们要是过去的话,他会看见的。”她靠在墙上。教长示意她站着别动。
“很好,”他说,“我留心不让他看到我。我要看看窗子里面。”
玛丽看着他走到窗户旁边。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朝厨房里看。接着,他招呼玛丽过去,脸上露出紧张的笑容,这玛丽在先前就注意到了。在黑色披风的衬托下,他的脸显得十分苍白。“今晚你不会跟牙买加客栈老板吵架了,”他说。
玛丽顺着他目光示意的方向走过去,凑近窗户。厨房里亮着一根蜡烛。蜡烛斜插在一个瓶子里,已经燃了一半,大滴大滴的烛油挂在蜡烛的一边。烛焰在穿堂风的吹拂下摇曳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厨房的门朝花园大开着。乔斯·默林趴在桌子上,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两条粗大的腿直挺挺地伸向两边,帽子扣在后脑勺上。他瞪着面前摇曳的烛焰,双目凝滞,一动不动,就像死人一样。另外一只瓶子也躺在桌子上,瓶颈已经打碎,旁边是一个空酒杯。闷烧的泥炭火已几近熄灭。
福兰西斯·戴维指着洞开的门。“你可以进去了。上楼睡觉去吧,”他说,“你姨父是不会看见你的。随手把门关好,把蜡烛吹灭。就别带蜡烛了。晚安,玛丽·耶伦。碰到麻烦了,需要我了,我在阿尔塔能等你。”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墙角处。
玛丽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关上门,插好。依着她的性子,她会砰的一声关上门,可这样就会把姨父惊醒。
他已经去了他的天国,这片小天地对他来说已经不复存在。玛丽吹灭了他身边的蜡烛,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