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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圆月爬上了窗口。这时候已经不像是基督的灵光——仿佛一个胖胖的窥淫癖者在窥探着姑娘的闺房。拉维克现在已经清醒了。这是一个比较无害的噩梦。他还做过别的可怕的梦呢。然而也已经好久不做什么梦了。他思忖着——自从不再单身独睡以来,他就没有做过梦。

他在床边摸索着。酒瓶已经不在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放在那儿了。它被移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桌子上。他犹豫了一下。现在不需要喝酒。他是知道的。可是也不需要戒酒。他站起来,光着脚走到桌子边。他找了个酒杯,拔开瓶塞,斟了就喝。那是喝剩下来的陈苹果酒。他把酒杯举到窗前。月光把它照成了一颗猫儿眼石。白兰地是不宜放在亮光底下的,他想。不宜放在太阳底下,也不宜放在月亮底下。受伤的士兵,假如在圆月底下露宿一晚,要比其他的晚上都容易伤身体。他摇了摇头,把酒喝干了。于是又斟满了一杯。他抬起头来,发现琼已经睁开眼睛,对他瞧着。他站住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醒了,确实已经看见了他。

“拉维克,”她说。

“哦——”

她颤抖了一下,仿佛刚醒来似的。“拉维克,”她又变了个声调说。“拉维克——你在那儿做什么?”

“我在喝酒。”

“可是为什么——”她坐了起来。“是怎么回事?”她睡眼惺忪地说。“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

她把头发掠到了后边。“天哪,”她说,“真要吓坏我呢!”

“我倒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还不会醒来的。”

“突然你站在那儿——在角落里——完全变了。”

“我很抱歉,琼。我以为你不会醒来的。”

“我好像觉得你已经走了。冷得很。好像一阵风。猛然一惊。可是突然你又站在那儿。到底有什么事啊?”

“不,没有什么。一点儿事也没有。琼。我只是醒了过来,想喝点儿酒。”

“让我也来啜一口。”

拉维克斟满了酒杯,走到床前去。“这一会儿,你真像个小孩子,”他说。

她用双手接过了酒杯,喝着。她喝得很慢,从酒杯的边缘上瞟着他。“是什么把你弄醒来的?”她问。

“我不知道。我想是月亮。”

“我恨月亮。”

“你在昂蒂布就不会恨月亮了。”

她放下了酒杯。“我们真要去那边吗?”

“是的,我们要去。”

“离开这儿的雨雾吗?”

“是的——离开这儿该死的雨雾!”

“再给我一杯酒。”

“你不想睡了吗?”

“不睡了。睡觉太可惜了。一个人为了睡觉,浪费了太多的生命。请你给我一杯酒。这是好的那一种吗?我们要不要带着一起走?”

“一个人不应该带着任何东西一起走的。”

她注视着他。“永远不应该吗?”

“永远。”

拉维克走到窗前,拉上窗帘。这些窗帘,只遮住了一半。月光好像照进天窗那样的从窗帘没遮住的地方射进来,把房间分隔成朦胧幽暗的两半。“你为什么不到床上来啊?”琼问道。

拉维克站在那道月光另一边的沙发旁。他朦胧地瞧见了琼,看她盘膝坐在床上。她的头发,幽沉而光洁地直披到项背。她袒露着。就在他与她的中间,流荡着一股阴冷的光芒,仿佛两边都是黑暗的堤岸,只在自己的小河中流动。这股破碎的光芒,撞到一颗遥远而死气沉沉的星座上,不可思议地从温煦的阳光变成了铅一般阴冷的月光,遥远地穿过了连空气也没有的黑暗的太空,流荡到这间洋溢着酣睡的温暖气息的房间里——流荡着,流荡着,然而木然静止,永远填不了这个斗室的空间。

“你为什么不来啊?”琼问。

拉维克穿过房间,经过黑暗,经过光亮,又经过黑暗——只有那么几步路,可他觉得仿佛很远很远咧。

“你把酒瓶带来了吗?”

“带来了。”

“你要不要酒杯?什么时候了?”

拉维克看了下小小夜光表的指针。“差不多五点。”

“五点。好像是三点。又好像是七点。夜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只有手表在走动。”

“是的。尽管这样,一切的事情,却都在夜里发生的。或者,为了夜里才发生的。”

“什么事?”

“那些一到白天就看得见的事。”

“你不要吓我。你说,那些事,都在一个人睡觉之前发生吗?”

“是的。”

她从他手里接过了酒杯,喝着。她很美丽,他觉得自己很爱她。她的美丽,决不是一尊塑像或者一张照片那样的美丽;而是好像给微风吹拂着的草原那样的美丽。那是她的生命,使她形成了现在的模样,使她在子宫中,由于两个细胞的结合,而神秘地从虚无缥缈中形成了现在的她。同样是不可理解的谜,是整棵的树木,却包含在一颗硬化的微小的种子里,在那儿预先注定似的,会发芽,会结果,会在四月的清晨,开出茂盛的花朵——经过了一夜的风流,一堆黏液的会合,于是出现了一张脸,两个肩膀,一对眼睛,这些眼睛,这些肩膀,原是到处都有,全世界亿万人众中到处都有的,后来却在十一月的夜里,当一个人站在巴黎阿尔玛桥上的时候,这一双眼睛和肩膀,便向那个人过来了——

“为什么在夜里呢?”琼问。

“因为——跟我靠近点儿,亲爱的,请你从睡眠的深渊中归还给我,从月亮的草原上回到我这儿来——因为黑夜和睡眠都是叛逆者。你总记得今夜我们睡觉的时候,彼此都贴得紧紧的,贴得那样的紧,尽我们可能地紧贴着。我们的额角,我们的皮肤,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呼吸,都彼此紧贴着,融合着——于是睡眠渐渐在我们中间渗透进来,灰色的,无色的,先是细微的几滴,然后增多了,像疥癣一样地蔓延到我们的思想上,蔓延到我们的血液里,它一滴一滴从无意识中将迷惘注入我们中间——于是突然地彼此都孤单了,我们各自独个儿循着黑暗的河道,流往一个地方,给那不知名的力量控制着,给那无形的威胁诱迫着。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才看见了你。可是你还沉睡着。你还离得很远。你完全从我这儿溜开了。你再也一点儿不知道我。你在一个我所永远不能追随的地方。”他吻了吻她的手。“我这样每夜在睡眠中失掉你,爱情怎么能够美满呢?”

“可是我紧贴着你哪。睡在你身边。搂在你怀里。”

“你在一块不知名的土地上。你虽然在我的身边,可是比你在天狼星上更来得遥远。要是在白天你这样离开是无所谓的——因为在白天,我什么事情都知道。可是到了夜里,谁能够什么事情都知道呢?”

“可是我跟你在一起啊。”

“你不是跟我在一起。你只是躺在我旁边。谁知道,他怎么从一个不能控制的土地上回来呢?那只是不知不觉的转变。”

“你也是那样的哪。”

“是的,我也一样。”拉维克说,“现在你再把酒杯给我。当我这样胡诌的时候,你却在喝酒呢。”

她把酒杯还给了他。“你醒着就好,拉维克。感谢月光。没有了它,我们一定还会睡着的,彼此又不知道了。也许,当我们不加防备的时候,一颗离别的种子,在一个人心中播下了。于是无形中逐渐地生长,直到有一天真的露了出来。”

她妩媚地笑着。拉维克望着她。“你没有把它看得太认真吧?是不是?”

“不。你呢?”

“也不。可是有一点这样的意思。这便是我们不把它看得太认真的理由。这也可见人类毕竟是伟大的了。”

她又笑着。“我倒不怕。我信任我们的肉体,它们比那些夜间在我们脑子里盘旋的思想,更知道它们所需要的是什么。”

拉维克喝干了酒。“好吧,”他说。“说得也很对。”

拉维克把酒瓶拿到月光里照了一下。还有三分之一光景。“剩下的不多了。”他说,“可是我们还可以试一试。”

他把酒瓶放到床边的桌子上,转过头去,望着琼。“你看来好像完全符合一个男人所需要的一切欲望,可是还多了点什么,那他可不知道。”

“好的,”她说。“我们应该每夜都醒来,拉维克,你在夜里,跟在白天完全不一样。”

“比白天好吗?”

“就是不一样,在夜里,你真叫人吃惊。你好像从一个什么地方来的,关于那个地方,人们一点也不知道。”

“白天就不是这样吗?”

“不是常常,有时候就是。”

“多令人高兴的信任。”拉维克说,“几星期以前,你是不会告诉我的。”

“不会。那时候我还不怎么了解你。”

他抬起头来,看见她脸上并没有含糊暧昧的阴影。她就是那样想的。这也很自然。她既不想伤他的心,也不想说什么特别重要的话。“那就很好了。”他说。

“为什么?”

“再过几个星期,你一定会更加了解我,我也可以更少叫你吃惊了。”

“就像我一样,”琼说着,便笑了起来。

“不会像你。”

“为什么不呢?”

“理由是根据五万年生物学的原理。爱情使女人灵敏,使男人糊涂。”

“你爱我吗?”琼问。

“爱你的。”

“这话你没有常常跟我说啊。”她伸了个懒腰,仿佛一只踌躇满志的猫,拉维克想。仿佛一只得意洋洋的猫,找到了一个猎物。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扔到窗外去,”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他望着她。“你会那样做吗?”她又问道。

他并没有回答。她又睡到了枕头上。“为了爱他而毁灭他吗?或者为了太爱他而杀死他吗?”

拉维克伸手去拿酒瓶。“天哪,”他说。“我造了什么孽,该受这样的罪呢?为什么半夜里醒来,还不得不听你说这些话?”

“说的不是真话吗?”

“是真的。对于三流的诗人和不会发生这些事情的女人。”

“还有是做了那种事情的人。”

“不错。”

“你会那样做吗?”

“琼,”拉维克说。“不要像小保姆那样喋喋不休了。我不是一个会那样沉思默想的人。我早已杀死过很多人。无论是业余的或是专业的。作为一个兵士,或者作为一个医生。那会给人带来轻蔑、冷漠和对于生命的崇敬。杀人不会把许多东西都抹掉的。一个常常杀人的人,不会由于爱情而去杀人。一个人用杀人使死亡变得可笑和渺小。可是死亡本身却决不是渺小而可笑的。杀人不是女人的事;这是男人们的事。”他沉默了片刻。“我们在说些什么啊?”他说着,俯视着她。“你不就是我的没有根的快乐?我的云端里的快乐?我的探照灯下的快乐?来吧,让我来吻你。生命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宝贵——因为生命在今天太不在乎。”

十六

光。永远在更新的是光。它从地平线上,仿佛介乎海洋的深碧与天空的浅碧中间的白沫那样,飞着过来,仿佛没有呼吸,又仿佛深长地呼吸着,飞着过来,辐射反耀而成一体,这样明亮,这样闪烁,好像没有实质似的飘着,成为一种简单而原始的快乐……

照在她头后面的是什么啊,拉维克想。像一个没有颜色的光晕!没有背景的空间!在她肩膀上怎么荡漾的啊?仿佛迦南的奶水,从光里边纺出来的丝缕!在这样的光流里,谁也不会显得赤裸裸的。皮肤会将光接受下来,又将它辐射出去,仿佛岩石和海水那样,浮着轻盈的白沫,最透明的混杂,最光亮最单薄的雾一般的衣衫。

“我们到这儿来了多久啦?”琼问。

“八天。”

“仿佛八年了,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不,”拉维克说。“仿佛八个小时,八小时又三千年。你现在站着的地方,三千年前一个年轻的伊特鲁里亚女人,也曾一模一样地站过——而非洲吹来的风,也曾一模一样地追逐着光,越过了海洋。”

琼在他身边的岩石上,蹲了下去:“我们什么时候回巴黎呢?”

“今夜在卡西诺,我们就可以决定了。”

“我们赌赢了吗?”

“赢得还不够。”

“你赌起来像是一个老于此道的人。说不定你确是个老手。我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你。那个赌台的收账员,为什么把你当作一个富有的军火商那样来招呼你啊?”

“他弄错了,以为我是个军火商。”

“那可不对,你也认识他的。”

“假装认识,就会客气得多。”

“你最近一回是在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我说不上。总有好几年了。你晒得好厉害!你应该常常像这样的褐色才好。”

“那我就得常住在这儿了。”

“你想吗?”

“不想常住。可是我倒想常常像我们在这儿一样的过生活。”她把头发掠到了肩膀后面。“我知道你一定以为这个想法很浅薄,是不是?”

“不,”拉维克答道。

她微笑着转过身去,望着他。“我知道那是浅薄的,亲爱的,可是,天哪,在我们悲愁的生活中,这种浅薄的事也就太少啦!我们受够了战争、饥荒、动乱、革命,以及通货膨胀——却从没有一点儿安全,轻松,安静与时间。而现在,你说又有一次战争要爆发了。真的,我们的上一代,生活倒比较容易,而我们可够苦了,拉维克。”

“是的。”

“我们只有一次短促的人生,一下就过去了——”她把双手摊放在温暖的岩石上。“我本来就没有多大的价值,拉维克,也不希望生活在一个历史性的时代,我只要快快乐乐,但求生活不要太繁重,太艰苦。不过如此而已。”

“谁又不那样希望呢,琼。”

“你也那样希望吗?”

“当然啰。”

那种蓝色,拉维克想。地平线上那种几乎没有色彩的蓝色,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暴风雨般沿着海和天穹直插下去,映照到比在巴黎更显得碧蓝的眼睛里!

“我但愿我们能够实现这种希望,”琼说。

“可是我们已经实现了——就眼下来说。”

“是的,在眼下,在这几天里,可是我们就要重返巴黎了,回到那个什么也没有改变的夜总会,回到那种肮脏的旅馆里去生活——”

“你说得太夸张了,你的旅馆并不见得肮脏。我的旅馆才肮脏得厉害呢——除了我住的房间。”

她把手肘搁在膝盖上。海风吹过她的头发。“莫罗佐夫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医生。你落到这个地步实在很可惜,你本来可以赚到很多钱。尤其是当外科医生。杜兰特教授——”

“你怎么提起他来了?”

“有时候,他也上沙赫拉扎德去的,那个招待领班雷尼说,他没有一万法郎的手术费,是绝对不肯动手术的。”

“有时候,他一天会动两三个手术。他有一所豪华的住宅,一辆柏卡德汽车——”

奇怪,拉维克想。她的面容一点也没有变,要是真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倒是比以前更加动人了,当她唠叨着那种陈腐的老奶奶的无聊话的时候,她以一种善于生儿育女的本能,宣扬银行家们的理想,样儿正像一个碧眼的亚马孙族女战士。可是她不是对的吗?这样美丽的人,不是从来都是对的吗?而且她不是有着世界上的一切借口吗?

他瞧见一艘汽艇。在波涛汹涌的浪尖上,驶近过来,他没有移动,他知道为什么驶来了汽艇。“你的朋友来啦,”他说。

“在哪儿?”琼早已看见了汽艇。“为什么说是我的朋友呢?”她问。“其实早就是你的朋友了,他们认识你,要比你认识我早多了。”

“早十分钟——”

“无论如何是早一些。”

拉维克笑了起来。“不错,琼。”

“我用不着去。那很简单。我不想去。”

“当然不啦。”

拉维克在岩石上伸了一个懒腰,闭上眼睛。太阳一下子变成一条温暖的金色毛毯。他知道这以后会有一些什么事情。

“我们都不怎么客气咧,”隔了半晌,琼说道。

“恋人们是不会客气的。”

“为了我们,他们两个人都来了。来招呼我们了。假如你不愿意一起去兜兜风,那你至少也得下去告诉他们一声啊!”

“好吧,”拉维克把眼睛睁开了一半。“让我们干脆点,由你下去告诉他们,我要工作,让你跟他们去,像昨天一样。”

“工作——谁会在这儿工作?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呢?他们都很欢迎你。昨天你没有去,他们都已经很失望了。”

“哦,天哪!”拉维克把眼睛全睁开来了。“为什么所有的女人,全爱这一套废话?你爱去兜风,我没有船。人生很短促,我们在这儿也只能玩这么几天,为什么我要对你装得慷慨大方,只为了使你觉得舒服,才劝你去做你本来就会去做的事情呢?”

“你不用劝我。我自己会去做的。”

她望着他。她的一双眼睛,还是那样洋溢着喜气;只有她的嘴巴,撇了一下——这样的表情,在她的脸上迅速地掠过,弄得拉维克不相信自己是错了,然而他知道他并没有错。

海水拍击着码头上的岩石,发出回响,溅得高高的,闪烁着光亮的浪花,却给风儿吹走了。一星飞沫溅在拉维克的皮肤上,好像一下轻微的震动。“那是你的浪潮,”琼说道。“你在巴黎跟我讲的那个故事里的浪潮。”

“原来是这样——你还记着吗?”

“是的,可是你不是一块岩石,是一块混凝土。”

她走下码头,整个天空好像搁在她那美丽的肩膀上、由她扛着似的。她也有她的借口。她原可以坐在白色的小艇上,让头发在海风中飘拂——而我,没有跟着他们同去,真是一个傻瓜,拉维克想。然而我实在也不配演那样的角色。这也是逝去韶华中的一种愚蠢的骄矜,堂吉诃德式的——可是此外还剩下些什么呢?月夜的无花果树,塞内加①和苏格拉底的哲学,舒曼②的提琴乐曲,以及比别人更早预知的失败。

①塞内加(Seneca,Lucius Annaeus,公元前4年—公元后65年):罗马哲学家、政治家和剧作家。

②舒曼(Schumann,Robert,1810—1850):德国作曲家、音乐评论家。

他听到从底下传来的琼的声音。然后又听到马达的低沉的巨响。他站起身来。她大概会坐在船梢。在海里的一处什么地方,有着一个岛屿,还有一座修道院。有时候,从那儿传来几声鸡鸣。太阳从一个人的眼睑上映过,颜色够多,并且是那么地鲜红哪!小时候,在那柔软的草地上,盛开着血似的红花,还有那海边的古老的催眠曲。维尼塔的钟声。无思无虑的神奇的愉快。他很快就睡着了。

☆☆☆

下午,他到汽车间去找他的汽车。那是一辆塔尔博特牌的,莫罗佐夫替他在巴黎租来的汽车。他跟琼两个人,就是坐着那辆汽车到这儿来的。

他沿着海岸驶行。天色很清丽,几乎太明亮了。他驶过了高尼墟的中部,到了尼斯,又到了蒙特卡洛,然后抵达法国城。他喜欢这个小小的古港,便在码头上的一家小酒店前面,坐了一会儿。他在蒙特卡洛的卡西诺前面的花园里,以及高出海面的那个自杀者的公墓上,漫步了一阵,他找了一座坟墓,站在前面很久,微笑着。于是他又驶回戛纳,再打戛纳上去,到那岩石带红色的,渔村都题着《圣经》上名字的地方。

他已经忘记了琼。忘记了自己。他只在领略着清丽的天空,以及太阳、海水、陆地所组成的一体,上面的山路虽然还堆积着白雪,而海岸却显得光彩夺目。密雨在法国的上空酝酿着,风暴在欧洲咆哮——唯有这儿狭隘的海岸仿佛还茫然无知似的,好像生命被遗忘在这儿,似乎有着不同的脉搏。当后面的大陆给你悲愁,给你预感,给你危险的迷雾染成灰色的时候,这儿的太阳,却还是晴朗地照耀着,恬静得很,在它们的光芒中,正簇聚着一个垂死的世界的最后的泡沫。

飞蛾和蚊子,聚集在最后的光芒周围,作着简单的舞蹈,——跟所有蚊子的舞蹈一样没有一点儿意义,跟咖啡馆里的轻音乐一样傻乎乎的——世界仿佛已经变成了多余的东西,好像十月里的蝴蝶,在它们夏季时候的心里,早已结上了冰霜,因此在镰刀和疾风来临前的一瞬中间,它们跳舞吧,饶舌吧,调情吧,恋爱吧,陷害吧,欺骗自己的知觉吧。

拉维克把汽车转入圣拉斐尔渔港。这个小小的方形港湾里,满泊着帆船和汽船。码头上的咖啡座,都张起了花花绿绿的遮阳伞。晒黑了皮肤的女人,坐在桌子边。拉维克想,怎么一切又恢复常态了——愉快的、安闲的生活。欢乐的诱惑、安慰和嬉戏——不管怎么恢复的,总算暂时恢复了。这种特别的、蝴蝶似的飘忽的生活,他原来也经历过,那时候他感到满足了。汽车转入了街道,沿着殷红的残阳急驶着。

☆☆☆

他回到了旅馆,看见一张留下的字条。原来琼打来过电话,告诉他不回来吃饭了。于是他又走到乐园岩饭店去。那边吃饭的客人并不多。其余的客人都往朱安莱潘和戛纳去了。他坐在花坛的栏杆边,那花坛筑在一块磐石上,好像一条船上的甲板。下面的波涛在汹涌奔流。浪潮在夕阳中澎湃,从深红和青碧,变成浅淡的金红和橙黄,然后驮着薄暮的黑暗,喷溅出朦胧的泡沫。

他在花坛上坐了很久。觉得有点儿寒意,也觉得特别的孤寂。他对于一切的事情,看得很清楚,并没有感情用事。他知道目前还可以防止;狡猾和诡谲的手段原是可以运用的。他全知道,只是他不愿意运用。现在已经超过了用那些手段的时候,诡计应该用以对付小事情的。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去迎头应付。老老实实地去应付。不要自欺,不要回避。

拉维克把那杯清澈的普罗旺斯酒擎在阳光里。一个寒冷的夜,一座环海的花坛,天空中荡漾着残阳话别的笑声和遥远繁星的铃声——而我心里边也很寒冷呢,他这样想。仿佛一缕探照灯光,直刺着未来的宁静岁月,扫荡过去了,便又让它们落在黑暗中间,我是明白的,虽然目前并没有苦痛,可是我也知道,那是不会永远没有苦痛的。我往往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像我手里的酒杯,透明的,斟满了洋酒,可是不能老是这么盛放着,因为它会变成平淡,变成全无感情的腐败的酸醋。

这大概是不会延续得长久的。这另一个生命已有过太多的新的开端,似乎已经有可能维持现状。天真烂漫的,无忧无虑的,仿佛一棵向着阳光的花木,它会倾向着那种引诱,憧憬着那种斑驳灿烂的生活。它需要未来——目前,他能够奉献给它的是支离破碎的现在。此刻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可是也并不一定需要发生什么事情。一切往往都是早就注定的。只不过人们并不注意这一点,却把壮观的结局,看成是决定的本身,而实际上,在几个月以前,早已经悄然地决定了。

拉维克喝干了酒,这杯淡味的酒,味道仿佛跟以前的不同。他又斟满了一杯,喝干了。这酒又一次有一种淡淡的古怪的味道。

于是他站起身来,驾着汽车驰往戛纳,驰往卡西诺。

☆☆☆

他舒坦地赌着,赌注下得很小。他心里边还是觉得很冷,可是他知道不管坚持多久,他还是会赢的。他押着十二点,双二十七和二十七点。一个小时以后,他果然赢了三千法郎。便在双二十七上加了一倍的赌注,另外又押着四点。

琼进来的时候,他立刻就注意到了。她已经换了一套衣服,足见在他离开旅馆后,她马上就回去的。同来的两个人,便是刚才汽艇上招呼她下去的。他知道一个是比利时人,叫勒·克娄,一个是美国人,叫纽金特,琼看上去很美丽。她穿着一件上面有灰色大花的白晚服。那是他在出发之前为她购置的。当时她瞧见了这件衣服,便惊叹一声,冲了过去。“你对于这些晚服,怎么会这样内行啊?”她那时候问。“比我的一套,要好得多呢!”又看了一下。“也比我的贵多了。”鸟儿,他想,还在我的树枝上,却已经准备飞走了。

那个赌台收账员把一些筹码推到他面前。双二十七点果然又赢了。他把赢来的筹码拿了进来,将原来的赌注还留着。琼走到纸牌桌上去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瞧见他。有几个不赌钱的人,都在盯着她看。她的步态,总仿佛兜着微风,毫无阻挡似的。这时她转过头去,跟纽金特说了几句什么话——拉维克便突然感觉到一种冲动,想把筹码推掉,想让自己离开这个绿色的赌台,站起身来,带着琼,赶快就走,走过这里的人群,走过这里的门户,走开,走到一个岛屿上。也许就是昂蒂布港外天边的那个岛屿上,离开这儿的一切,让她与外界隔绝,把她留住。

他又下了赌注。七点又开出来了。岛屿并非与世隔绝。心里的烦躁,也不能够镇住;一个人拥在怀里的东西,最容易失掉了——而抛弃的东西,反而不会失掉。滚动着的赌球慢慢停住了。开出的是十二点。他接着下赌注。

当他抬起眼睛的时候,正好对看着琼的眼睛。她站在桌子的另一边瞧着他。他跟她点了点头,微笑着。她凝神地望着他。他指着那个赌盘,耸了耸肩,开出来的是十九点。

他把赌注押好,又抬起头来。琼已经不在那边了。他克制着自己,继续坐在那儿。从放在旁边的纸包里拿了一支烟。一个服务员便给他点上了火,那是一个秃顶的胖子,穿着制服的。“风色改变了。”他说。

“是的,”拉维克说着,却并不认识那个人。

“上次是一九二九年吧。”

“是的。”

拉维克那时候再也不记得,他在一九二九年是否到过戛纳,也许那个人刚才是随便说说的。他只见在他毫不经意中,开出了四点,于是他挣扎着想集中他的心神。可是突然他又觉得为了多赢几个法郎,以便在这儿多呆几天,便在这里赌着赌着,真是太傻了。到底为了什么呢?他到这儿来,到底为了什么呢?这是个很严重的弱点,没有别的。这种弱点,慢慢地慢慢地在腐蚀着一个人,直到他自己企图奋发的时候,才会发觉,才会克服。莫罗佐夫实在是对的,抛弃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跟她同享一种生活,而这种生活他只能跟她同享很短的几天,她当然想重享这种生活的——于是她必须另外找寻一个能够永享这种生活的对象了。我想告诉她,我们不能不破裂了,他想。我想必须在时间还不太晚的时候,跟她在巴黎分手。

他原想再到别的赌台上去玩。可是突然又觉得无此意兴。一个人做过了大事,小的就不愿意再干了。他望了望四周。琼还是没有踪影。走进酒吧间,喝了点白兰地,然后到停车场去找他的汽车,想出去兜那么一小时的风。

正在发动汽车引擎时,他看见了琼。他便跳下汽车。她也急急地迎着走来,“没有带我,你就想回去了吗?”她问。

“我要在山地上兜这么一小时的风,然后再回来。”

“你在撒谎!你不想再回来了!你想把我扔在这儿,跟这些个傻瓜在一起。”

“琼,”拉维克说道。“你也许就要说,你跟这些傻瓜在一起,也是我的错了。”

“正是你的错嘛!我跟他们上船去,就因为我在发脾气!我乘船回来,你为什么不在旅馆里等啊?”

“你跟这些傻瓜,已经约好一起吃饭了。”

她怔了一会儿。“因为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我才那么做的。”

“好的,琼,”拉维克说。“那么我们就不说这个吧。你玩得高兴吗?”

“不高兴。”

她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又忿恨,又烦躁,在柔和之夜的蓝色幽暗中,月光漾着她的头发。她的嘴唇嵌在那张没有血色的苍白的脸上,看上去是暗红色的,甚至近乎黑色。这是一九三九年二月,在巴黎将会有件不可避免的事情,伴随着所有那些小小的欺骗、屈辱和口角,慢吞吞地开始发生,他要在这些事情发生以前,就跟她分离,然而他们此刻仍然在这儿,而时间却已经没有几天了。

“你想把汽车开到哪儿去?”她问。

“没有一定的目标。只是开出去兜风。”

“那我也跟你一块儿去。”

“可是你的那些个傻瓜会怎么样呢?”

“没有什么想法,我早已跟他们告别了。我告诉他们,你在等我。”

“不坏,”拉维克说。“你倒是一个细心的孩子。待我把车顶装上。”

“不要装上!我的衣服穿得够暖了。让我们慢慢地开。打每一家咖啡馆的门口经过,那里边的客人,除了快快乐乐地坐着,没有什么争论之外,别的什么事也不用做。”

她坐上他旁边的座位,吻了吻他。“我这还是第一次到里维埃拉来呢,拉维克,”她说。“你不要跟我为难了!我真正跟你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这儿的夜可并不冷,我觉得很快乐呢。”

他把汽车从许多笨重的卡车中间开了出来,经过卡尔登旅馆,往朱安莱潘的方向行驶着。“这还是第一次,”她这样重复说着。“这还是第一次,拉维克,我知道你什么话都能够回答,可是那都跟这个不相干。”她靠得他很紧,把头偎倚在他肩膀上。“今天的事,请你忘了吧!不要再想它了。你驾驶得很高明,拉维克,你自己知道吗?你刚才在那儿干得很出色,那些个傻瓜也这么说的。昨天他们看见你驾驶汽车,你猜怎么样?大家对你一无所知。我对于那些傻瓜的生活,比对于你的生活了解得多一百倍呢。你说我可以去什么地方喝一点苹果白兰地吗?今天兴奋了一晚,我真需要喝点儿酒呢。跟你一块儿生活可真不容易。”

汽车在马路上急驶,仿佛一只低飞的鸟。“太快吗?”拉维克问。

“不!再可以快点呢,让我们像风吹落叶那样地兜风。夜晚的时间过得真快!我是给爱情浸透了。我对于自己是不是在恋爱看得一清二楚。我是那样地爱着你,正像一个稻田里的女人,有个男人在她面前瞧着,整个儿的心都舒展开了。我的心,真要摊放在地上,摊放在一片草地上,想放下,又想飞升,真的快要发疯了。你在开车,我的心就爱着你。让我们不要再回巴黎了,让我们去偷那么一箱的珠宝,抢那么一家银行,驾了这辆汽车,从此就不再回去吧。”

拉维克在一家小小的酒吧间前面停了车。马达的声音消逝了,遥远地突然传来海水的低沉的喘息。“来,”他说。“这儿可以喝到苹果白兰地。你刚才已经喝过多少呢?”

“喝得太多了。就因为你。而且,我突然觉得不愿意再听那帮傻瓜的唠叨。”

“那么你为什么不回到我这儿来?”

“我回来的啊。”

“不错。当你想到我会离开的时候。你有没有吃过东西?”

“吃得不多。我很饿。你赌赢了吗?”

“赢的。”

“那么,让我们到最豪华的酒家去,吃鱼子酱,让我们像几次战争以前我们的父母那样,自由自在,多愁善感,无忧无虑,充满了不高雅的趣味,充满了眼泪,月亮、夹竹桃、提琴、海洋和爱。而且我要相信,我们可以生几个孩子,置一座花园,造一所住宅,而你,也可以领一张护照,有一个前途,而我为了你的缘故,也愿意不去追求飞黄腾达,让我们在二十年后,仍然彼此相爱,彼此妒嫉,到那时候,你也仍然以为我是美丽的,要是你一夜不回来,我就睡不着觉,而且……”

他发现眼泪在她脸颊上淌着。可是她微笑起来。“那不过是一部分,亲爱的——不过是不高雅趣味的一部分……”

“来,”他说道,“我们到马德里城堡去。那是在群山中间,那边有俄国的吉卜赛人,你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

☆☆☆

那是在清晨。下面的海,呈现着灰色,没有一点儿波浪。天空中既没有浮云,也没有颜色。只是在水平线上,有一抹银色的细条,从水面上浮现。这时候万籁俱寂,他们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原来他们是这儿的最后一批客人了。那些吉卜赛人比他们先走,坐着老式的福特汽车,驶下蜿蜒的山路。服务员们坐在一辆雪铁龙汽车里。那个下去买菜的厨子,坐在一辆一九二九年产的六座的德拉哈耶汽车中。

“天亮了,”拉维克说。“夜晚已经降落在地球的那一边啦。将来总会发明那么一种飞机,让我们可以坐着去追逐夜晚。它们可以飞得跟地球一样快。那时候,假如你在清晨四点钟告诉我:你爱我,那么我们让它永远是清晨四点钟,只要我们随着光阴跟地球转,而时间便永远停留着不动了。”

琼依偎着他。“我真是忍不住了。太美啦!这是惊人的美。你也许会笑——”

“真是很美,琼。”

她望着他。“你说的飞机在哪里?这种飞机发明的时候,我们只怕都老了,亲爱的。我是不愿意老的,你愿意吗?”

“我愿意。”

“真的吗?”

“愈老愈好。”

“为什么?”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个什么样儿?”

“你也不会老。生命会在你的脸上爬过,就不过那么一回事,而你的脸,就会变得更美丽了,一个人要是没有感觉的时候,那才会老呢。”

“不,一个人要是没有爱情的时候,那才会老呢。”

拉维克没有回答。要离开你了,他想。要离开你!几小时前我在戛纳怎么想的啊!

她在他胳膊里扭动着。“现在,一天的节目已经完毕了,我在跟你回去,我们一块儿去睡觉。这一切多美啊!一个人要是能够充实地生活,而不是只享受生活的某一个部分,那该多么美妙啊。一个人充实到了极点,便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放得进来,于是到达了宁静,让我们回去吧。到我们租来的家里去,到那个看上去像座乡间别墅的白色旅馆里去。”

汽车滑下那条蜿蜒的山路,几乎没有借用马达的动力。天色渐渐地亮了。大地弥漫着浓雾的气息。拉维克把车灯关灭。当他们经过高尼墟的时候,碰到了几辆载运蔬菜和鲜花的卡车。那是往尼斯去的。后来又经过一队骑兵。在低沉的马达声中,还听到马蹄嗒嗒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清晰,从碎石路上传来,仿佛是舞台上的音响效果。骑兵都穿着连风帽的长斗篷,因此脸部全给遮得很暗了。

拉维克望着琼。她对着他微笑。她的脸很苍白,很疲劳,好像比往常更脆弱了。在这个奇幻、幽暗、寂静的清晨,她这种温柔娇慵的姿态,在他看起来,是比任何时候都美的。昨天已经沉落在遥远的去处,清晨刚刚来临,它飘然降临大地,还说不上准确的时辰,此刻充满着寂静,没有恐惧,没有疑问。

昂蒂布的海湾围着他们,形成一个很大的圆圈。晨曦逐渐开朗。在明澈的阳光中,映出了四艘战舰,三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的灰黑的阴影。那大概是晚上驶进港埠的。衬托着这辽阔的天空,他们都显得很低矮,很可怕,很寂寞。拉维克俯视着琼。她已经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十七

拉维克正在往医院里去。他从里维埃拉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此刻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现在所看到的,好像从孩子玩具盒子里拿出来的东西。照耀着太阳的新房子,仿佛用玩具模型来搭建的,高耸在晴空中的脚手架,仿佛用金银丝扎成的装饰品——当一个脚手架松开了,横档带着一个人掉下来的时候,看上去好像一支躲着苍蝇的火柴杆儿在掉落着。仿佛在掉着,掉着,无休止地往下掉着——那个人脱离了横档,现在像一个小小的玩偶,张着手臂,愚蠢地在太空间飘荡。这一下,好像世界凝冻起来,好像死了一样的静止。没有动静,没有微风,没有喘息,没有声响——只有那个人小小的身子以及坚实的横档往下掉着,掉着……

忽然,一切都喧闹起来,骚动着。拉维克这才意识到先前他是屏息着的。于是他奔跑了。

那个遭难的人躺倒在马路上。一秒钟以前,街上几乎是空无一人。而现在,却蜂拥着人群。他们从四面八方奔来,仿佛发出了警报。拉维克从人群中挤开了一条路。他看见两个工人正想抬起那个遭难的人。“不要抬起来!让他躺在地上!”他喊道。

在他周围和前面的人,立刻让出路来,两个工人将那个遭难的人扶起一半。“将他慢慢地放下去,当心!慢一点儿!”

“你是什么人?”一个工人问。“是医生吗?”

“是的。”

“那就好。”

两个工人把那个遭难的人又平放在马路上。拉维克便蹲在旁边,检查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有汗渍的工作服解开,查看身体。然后他站起身来。“怎么样?”先前跟他说话的那个工人问。

“他已经昏过去了,是不是?”

拉维克摇摇头。“怎么样?”那个工人问。

“死了。”拉维克说。

“死了?”

“是的。”

“可是——”那个工人不信似地说,“我们刚才还在一块儿吃饭的。”

“这儿有医生吗?”在一大簇张口瞠目的人群背后,有人这样问道。

“什么事?”拉维克说。

“这儿有医生吗?赶快!”

“什么事啊?”

“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

“横档落下来时打中了她,现在还在流血呢。”

拉维克便从人群中挤了出去。一个矮小的女人,穿着一条蓝色的大围裙,躺在石灰堆旁边的沙堆上。她的脸破碎了,脸色苍白得很,眼睛呆滞得像一块煤。鲜血仿佛一个小小的喷泉,从她颈项下迸溅出来,咕嘟咕嘟地歪斜地迸溅着,鲜血沾上了人行道,看来凌乱得令人诧异。在她的头底下,一堆污黑的血,立刻渗入了沙中。

拉维克用手指紧压着她的动脉,从那个随身携带的急救药包里掏出一根绷带,“捏住这个!”他跟旁边的一个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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