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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四只手同时伸了过来捏药包。药包掉落在地上。裂开了。他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根小棒,还把绷带撕裂开来。

那女人不说一句话。甚至眼睛也不动。她全身僵硬,所有的肌肉都紧张了。“一切都没有问题,大娘,”拉维克说。“一切都没有问题。”

横档打中了她的肩膀和颈项。肩膀被打断了,锁骨也折裂,关节都压碎了。这条胳膊以后就不会活动了。“这是你的左胳膊,”拉维克说着,便去检查她的脖子。皮肤擦破了,可是其他地方都没有伤。一只脚给扭坏了,他便轻叩着踝骨和腿膀。脚上是灰色的袜子,补得很好,用一根黑带在膝盖下系着——就是那么一些常见的东西!缚着黑带的皮鞋,也是补过的,黑带打着一个双股结,鞋尖上补缀了一块。

“有人打电话叫过救护车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我想警察已经打过电话了,”隔了半晌,有人这样说。

拉维克抬起头来。“警察吗?警察在哪儿?”

“在那边——另外一个人那儿。”

拉维克站起身。“那么,一切都没问题了。”

他正想走开。那个警察,这时候却从人群中挤过来。他很年轻,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他很兴奋地舔着那支笔头不尖的短短的铅笔。

“等一下,”他说道,便开始做记录。

“一切都没问题了,”拉维克说。

“等一下,先生!”

“我急得很。我有一个急诊要去看呢!”

“等一下,先生。你是医生吗?”

“我把动脉扎紧了,没有事啦。现在所需要的,就是等救护车来。”

“等一下,医生!我必须记下你的名字。你是一个证人。”

“我可没有亲眼目睹这次事故啊。我是过后才来的。”

“可是无论如何,我必须把一切都记下。这是一件严重的事故,医生!”

“那我知道。”拉维克说。

警察想盘问女人的名字。可是那女人答不出来。她只是瞪着眼睛望,并没有瞧见他。警察热心地俯下身子。拉维克望了望四周。人群把他围得像一堵墙。他已经穿不出去了。

“你要知道,”他跟那个警察说。“我急得很哪。”

“好的,医生。不要再为难我了。我不能不依次记录下来啊。你是一个证人,这是很重要的。那个女人也许会死。”

“她不会死。”

“谁都不能这样说。到那时候,就要发生赔偿的问题。”

“你去打电话叫过救护车了吗?”

“是我一个同事打的。你不要打扰我,否则时间更要拖长了。”

“那女人都快死了。你倒想溜掉呢!”一个工人责备着拉维克。

“要是我不来,她现在早就死了。”

“那就好,”那个工人不合逻辑地说着。“那你更应该留在这儿了。”

照相机的声音。一个头戴帽子的人,抢到前面去,微笑着。“你能不能再去包扎一下绷带,让我拍一张照片?”他问拉维克道。

“不。”

“那是报社要的,”那个人说。“你的照片,可以刊载在报纸上,写明你的住址,标明你救了那个女人的生命。很好的宣传呢。请你到这边来,这样子——这边的光线比较好。”

“滚你的,”拉维克说。“那个女人急需救护车。绷带不能长久地扎着。你瞧,救护车已经去叫了。”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呢,医生!”那警察说。“第一,我必须把那份报告写好。”

“死者已经把他的名字告诉了你吗?”一个半成年的青年问。

“Ta gueule①,”那警察在青年的脚边吐了口唾沫。

①法语:闭上你的鸟嘴。

“从这儿再照一个相,”有人跟那个摄影记者说。

“为什么?”

“这样,就可以显示出那个女人是在人行道的禁区之内的。瞧那个——”他指着一块放在旁边的木牌,上面写着:“注意!危险!”“你可以照一个相,让人家看得出来。我们需要这么一张照片。赔偿的事,原是不成问题的。”

“我是报社的摄影记者,”那个头戴帽子的,反对刚才的建议,这样说道。“我只拍那些有趣味的镜头。”

“可是这也是有趣味的哪!哪有比这个更有趣味的?把那块木牌作背景!”

“木牌是没有意思的。动作才有趣味呢。”

“那么,可以记在你的报告书里。”那个人拍了下警察的肩膀。

“你是什么人?”他生气地问。

“我是建筑公司的代表。”

“那好。”那个警察说。“你也留在这儿。你叫什么名字?你应该知道的啊!”他问那个女人。

女人翕动着嘴唇。眼皮也一张一合,好像蝴蝶似的,又仿佛一只累极了的灰色的飞蛾,拉维克想——同时又在想:我这个人真是好傻!应该赶快溜掉!

“他妈的,”那个警察说。“说不定她已经疯啦。那就更麻烦了!而且我三点钟就要下班。”

“马塞尔,”那女人说。

“什么?等一下!什么?”警察又俯下身去。女人又不做声了。“什么?”警察等了一会。“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那女人还是沉默着。“你他妈的咕咕哝哝的,”警察跟那个建筑公司的代表说。“这种情况,报告怎么写得出来?”

这时候,照相机的声音又响动了一下。“谢谢你!”摄影记者说。“充满了动作的镜头。”

“你把我们的指示木牌照进去了没有?”建筑公司的代表没等警察开口,就问。“我可以立刻再放上五六块木牌。”

“没有,”摄影记者答道,“我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你们还是付出那笔保险金吧,你这个大资本家的可怜的看门狗。”

一阵警笛。救护车赶到了。这是个机会啦,拉维克想。他小心翼翼地走开了一步。可是那个警察立刻把他拉了回来。“你必须跟我们一起上警察总局去,医生。抱歉得很,可是我们必须将一切情况都留下一个记录。”

另外那个警察,现在已经站在他的身旁了。于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只有希望一切都能顺利,拉维克想,便跟着他们一块儿去了。

☆☆☆

警察总局的值班官员,静静地听着宪兵和警察的报告,他们都写有书面的记录。这时候,便转向拉维克望着。“你不是法国人,”他说。这并不是问题,他说的是事实。

“不是,”拉维克说。

“哪里人?”

“捷克人。”

“那你怎么在这儿行医呢?你是外侨,如果没有入籍,是不能够行医的。”

拉维克微笑着。“我没有在这儿行医。我在这儿旅行。玩玩的。”

“你带着护照吗?”

“是不是需要啊,费尔南?”另外一个警官问。“这位先生救护了那个女人,我们已经留下他的地址。那就够啦。我们还有其他证人呢。”

“我觉得有兴趣。你带着护照吗?或者你的身份证?”

“当然没有,”拉维克说。“谁把护照随身带着呢?”

“那么在哪儿?”

“在领事馆,我在一星期以前就送到那儿去了。因为我将要离开这里。”

拉维克知道如果他把护照放在旅馆里,那么也会给一个警察陪着去取,这一下谎话就被拆穿了,而且,为了安全起见,他给了个假地址。说在领事馆,他还有一个搪塞的机会。

“在什么领事馆?”费尔南问。

“捷克领事馆。”

“我们可以打电话去问,”费尔南望着拉维克。

“当然可以。”

费尔南等了一下。“好吧,”他接着又说。“我们就去问一下。”

他站了起来,走进了隔壁一个房间。另外一个警官可尴尬了。“原谅我们,医生,”他向拉维克说。“当然,这本来是并不需要的。好在事情一下子就会弄清楚。我们很感谢你的救护。”

弄清楚,拉维克想。当他掏出一支纸烟的时候,还很镇静地环顾着四周。宪兵站在门口。这倒是个好机会。谁也没有真正地怀疑到他。他也许可以把他推开,可是建筑公司的代表和两个工人都在那边,于是他只能放弃了机会。卫兵们虽然不注意,可冲出去也是不容易的,说不定门外也站着警察。

费尔南回来了。“领事馆里没有写着你姓名的护照。”

“也许有吧,”拉维克说。

“怎么可能呢?”

“接电话的官员未必样样都知道。经办这类事情的人,一起总有五六个呢。”

“这个人是知道的。”

拉维克不作声。“你不是捷克人,”费尔南说。

“听我说,费尔南——”另外一个警官说道。

“你没有捷克的口音,”费尔南又说。

“也许没有。”

“你是一个德国人,”费尔南得意洋洋地说道。“你没有护照。”

“不,”拉维克答道。“我是摩洛哥人,我有世界上所有的法国护照。”

“先生。”费尔南嚷嚷起来。“你敢放肆,你竟侮辱法兰西殖民帝国!”

“他妈的,”一个工人说。建筑公司的代表,露出一种神情,仿佛要想敬礼似的。

“费尔南,我们现在可不必——”

“你在撒谎!你不是捷克人。你没有护照!是吗?”

人面鼠心,拉维克想。人面鼠心,就没有办法了。我有没有护照,干这个傻瓜什么事啊?可是老鼠嗅到了什么味儿,现在就爬出它的洞穴来了。

“快说!”费尔南又咆哮着。

一张纸!有它或者没有它。假如我有了这张纸,这家伙一定会请我原谅,向我鞠躬。即使我杀人越货都不在乎——这个人会向我敬礼的。可是,如果基督没有了护照——那么到今天,也许会死在牢狱里。不管怎么说,他活不到三十三岁,早给杀死了。

“你必须留在这儿,等事情弄清楚了再出去,”费尔南说,“我会调查的。”

“好吧,”拉维克说。

费尔南大踏步走出了房间。另一个警官翻检着他的文件。“先生,”他说。“我很抱歉。”

“没关系。”

“我们没事了吗?”一个工人问。

“是的。”

“好吧,”然后他转向拉维克说。“世界革命到来的时候,我们就不需要什么护照了。你要知道,先生,”那警官说。“费尔南的父亲是在世界大战中被杀死的,所以他恨透了德国人,因此他这样为难你。”他不好意思地向拉维克望了一会儿。他仿佛在捉摸着这件事到底错在哪里。“我真是十二分抱歉,先生。我要是碰到这事情啊……”

“没关系,”拉维克望了望四周。“在这位费尔南回来之前,我是否可以打一个电话出去?”

“当然可以,电话在那边桌子上。快去打吧。”

拉维克打电话给莫罗佐夫。用德语告诉他发生的事情。他是想让维伯尔知道的。

“要告诉琼吗?”莫罗佐夫问。

拉维克犹豫了一下。“不。暂时不必告诉她。只说我被扣留了,过两三天就会没有事的,请你好好地照顾她。”

“好的,”莫罗佐夫回答道,并不怎么热烈的样子。“好的,伏切克。”

费尔南回来的时候,拉维克已经把听筒搁好了。“你刚才讲的是什么话?”他狞笑着问。“捷克语吗?”

“世界语。”

☆☆☆

第二天早晨,维伯尔来了。“这么一个鬼洞,”他望了望四周,这样说道。

“法国的监狱,至今还是真正的监狱,”拉维克答道。“倒没有沾上什么人道主义的幌子。道地的十八世纪的臭味儿呢。”

“令人作呕,”维伯尔说。“还把你弄进这里!”

“一个人原不应该做什么好事的。自己反而受连累了。我应该让那个女人流血到死。我们都生活在一个铁的时代,维伯尔。”

“在一个铸铁的时代。我们那几位朋友,已经发现你在这儿是非法的吗?”

“当然啰。”

“地址也给发现了吗?”

“当然没有,我不会说出国际旅馆来。否则,这样收留没有登记的客人,老板娘一定会受处罚。而且,警察一定会去搜查,说不定有不少人会被捕。我这一次,把兰开斯特旅馆作为我的地址。那是一个费用较贵,设备极好的小旅馆。以前我住过的。”

“那么你新的名字叫伏切克吗?”

“弗拉基米尔·伏切克。”拉维克苦笑着。“这是我的第四个化名。”

“真见鬼,”维伯尔说。“那怎么办呢,拉维克?”

“没有多大的办法。最要紧的是,不要让我们那几位朋友发现我以前到这儿来过几次。否则要判处六个月的徒刑。”

“真该死!”

“是的,这世界,一天比一天更人道了。尼采说的,冒险地生活。难民们就是这样的——他们都违背了自己的意志。”

“如果他们没有发现呢?”

“两个星期,我猜照例是驱逐出境而已。”

“之后呢?”

“之后我再回来。”

“再等他们来抓你吗?”

“对啦。这一次的时间,算是很长久了,两年多的时间。”

“我们必须想办法。不能老是这样子。”

“只有这样啊!有什么办法呢?”

维伯尔思忖着。“杜兰特!”他突然说道。“当然啰!杜兰特他认识很多人,他是很有影响的——”他自己打断了话。“天哪!你自己不是给那个有权有势的人做过手术吗!那个患胆囊病的人!”

“不是我。是杜兰特——”

维伯尔笑了起来。“当然我不能告诉那个老头儿的。可是他有办法。我会叫他难过的。”

“你不会有多大的收获。前不久,我耗费了他两千法郎。像他那号人,对那样的事情是不会忘掉的。”

“他会,”维伯尔得意洋洋地说。“因为他也怕你把替他代做手术的鬼勾当讲出去。你替他开过一二十次的刀了。而且,他也需要你。”

“他很容易去找别人啊,比诺或是别的难民医生,反正人多着呢!”

维伯尔捋着他的胡子。“你自己不必去。我们来替你试。我今天就可以去进行的。这儿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饭食怎么样?”

“坏透了。可是我能够叫他们带点儿什么东西来的。”

“香烟呢?”

“那是够的。我真正需要的,你却无法帮我的忙——是要洗一个澡。”

☆☆☆

拉维克已经被关押了两个星期,同牢的是,一个犹太管子工,一个半犹太血统的作家,一个波兰人。管子工只是怀恋着柏林的家;作家很恼火;波兰人则无所谓。拉维克供给他们纸烟。作家尽讲些犹太笑话。管子工是一个排除臭气的专家,倒是个不可少的人物。

两星期之后,拉维克才被传讯。他先被带到一个检察官的面前,那个人只问他有没有钱。

“有啊。”

“好的,你可以雇一辆出租汽车。”

一个警官押着他出去。街上十分明亮。能重见天日,那是多么痛快哪。一个老头儿在门口贩卖氢气球。拉维克可想象不出为什么他在监狱门口贩卖那个玩意儿。警官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我们上哪儿去啊?”拉维克问。

“到总监那儿去。”

拉维克不知道,那是什么部分的总监。只要不是德国集中营的总监,对他来说反正都一样。天下唯有一件事情是真正可怕的,完全无援地受制于野蛮的暴政。目前的小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

出租汽车上有一架收音机。拉维克把无线电打开。他收听到菜市的行情,然后是政治新闻。那警官打着哈欠。于是拉维克换了一个电台。播送的是音乐。流行歌曲。那警官兴奋起来。“夏尔·特雷内,”他说。“麦尼蒙丹。第一流的!”

出租汽车停了。拉维克付了钱,他被押入了一间接待室,这儿也跟天下所有的接待室一样,充满着期望、汗珠和尘灰。

他在那儿等了半小时,读着一份某一位来客留下来的过期的《巴黎人生活》,两星期没有书看,这一份杂志读起来就像古典文学一样有味道。半小时之后,他才给带到总监的面前。

隔了许久,他才认出这个矮胖的人来。往常他在做手术的时候,照例是不大注意病人的脸的。病人的脸,对于他来说仿佛跟号码一样无关紧要。他能感觉、有兴趣的,只是病人患病的地方。可是对于这个人的脸,却曾好奇地注视过。这儿坐着的,正是那个病体康复,又大腹便便,没有了胆囊的莱瓦尔本人。拉维克这时候已经忘记,维伯尔曾想转托杜兰特帮忙,而他也想不到居然已被带在莱瓦尔本人的面前了。

莱瓦尔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给自己一点时间。“你的名字,当然不是伏切克啰,”他嘟囔着道。

“不是。”

“你叫什么名字?”

“纽曼。”拉维克事先早已把这个名字,跟维伯尔说好,而维伯尔也跟杜兰特解释过的。

“你是德国人?”

“是的。”

“难民吗?”

“是的。”

“看不出来,你的样子可不太像。”

“难民不都一定是犹太人,”拉维克解释道。

“你为什么撒谎?报一个假名字。”

拉维克耸耸肩膀。“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总是尽可能地少撒谎。我们是不得已啊——并不是喜欢那样。”

莱瓦尔傲然地说,“你以为我们这样跟你打交道,是因为我们喜欢这样吗?”

灰色,拉维克想。他的脑袋,灰中带白,他的眼睛蓝中带黑,他的嘴巴半张着。那个时候,他已经不能讲话,那个时候,只剩下了一堆肥肉,包着一个腐烂的胆囊。

“你住在哪儿?这个地址也是谎报的。”

“我是到处为家的。有时候在这儿,有时候在那儿。”

“来了多久了?”

“三星期。三星期以前,我从瑞士来的。我给送过了边境。你要知道,按法律的观点来讲,没有身份证,我们固然没有居住的权利——可是,我们大部分人都还下不了自杀的决心。这便是我们要来麻烦你的理由。”

“你应该住在德国啊,”莱瓦尔还是嘟囔着。“那儿可不坏哪。人家都这么说的。”

开刀的时候只要稍微有点儿不同,拉维克想,你就不能在这儿讲这个道理和说这些无聊的话啦。病菌穿过你的边界,可无需什么身份证的——否则也许已经成为黄土一抔了。

“这儿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莱瓦尔问。

你要知道这些事情,原来是想拘捕别人,拉维克想。“在第一流的旅馆里,”他说。“用不同的姓名。一个名字往往只用几天。”

“不是那样的。”

“你既然比我知道得还清楚,为什么还来问我呢?”拉维克说着,显然有点儿愤怒了。

莱瓦尔勃然用手掌拍了下桌子。“不要这样放肆!”拍过以后,立刻瞧着他的手。

“你拍到了你那柄剪刀啦,”拉维克说。

莱瓦尔把那只手插进了衣袋。“你不觉得你自己太傲慢了吗?”他突然那样心平气和地问,仿佛人家依赖着他,而他又颇能克制似的。

“傲慢吗?”拉维克愕然望着他。“你说这是傲慢吗?我们既不是在学校里,也不是在犯人悔罪的感化院里。我在自卫——你要我摇尾乞怜,恳求减刑,你才觉得痛快吗?难道只因为我不是一个纳粹,所以没有身份证吗?虽然我们坐过牢,进过警察局,受过各种侮辱,可是我们至今还不承认自己是罪犯,那是因为我们要求生存——这便是我们始终傲然不屈的原因,你知道吗?天会知道这决不是傲慢哪!”

莱瓦尔并没有回答,“你在这儿行医吗?”半晌才问。

“没有。”

那个刀疤,现在一定小得多了,拉维克想。那个时候,我缝得很仔细。给这个胖子开刀,可真费了一点儿心力呢!要不了多少时间,他一定又会乱吃东西和乱喝酒了。

“这就是最危险的事啊,”莱瓦尔解释着。“不受检定,不受管制,你便在这儿逍遥法外。谁知道你溜来了多久!你别以为我会相信你说只有三星期。谁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干了多少坏事!”

干了你便便的大腹,那些僵硬的动脉,肿胀的肝脏和发酵的胆囊,拉维克想。假如我不做手术,那么你的朋友杜兰特,也许会在慈悲和愚蠢的情形下,把你弄死了,而他却因此而增进声誉,增加诊费了。

“这就是最危险的事啊,”莱瓦尔又重复了一遍。“你不准在这儿行医。因此你什么病人都接受,那是很显然的。我跟一位医学界的权威谈起过。他也表示了完全相同的意见。假如你真有点儿医学知识的话,那么他的名字你也一定会熟悉的——”

不,拉维克想。不会,现在他才不会说杜兰特的。人生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哪!

“杜兰特教授,”莱瓦尔很严肃地说。“他向我解释过的。医疗辅助人员,没有毕业的学生,推拿手,助理医师,在这儿都说是德国的名医。谁去审查呢?非法的手术,堕胎,跟产婆和江湖郎中狼狈为奸,天知道还有多少的黑幕。我们还不够严肃吗?”

杜兰特,拉维克想。那是他对两千法郎的报复。可是,现在他又请什么人替他去动手术呢?或许是比诺,猜想起来,他们一定又合作啦。

莱瓦尔发现他已经不在听自己说话了。直到他提出了维伯尔的名字,他才又注意了一下。“一个名叫维伯尔的医生来替你说过情。你认识他吗?”

“有点儿。”

“他到这儿来过。”莱瓦尔向前面瞪视了半晌,接着他大声打了个喷嚏,掏出手帕来抹了下鼻子,又瞧了下抹出来的是什么,然后将手帕折好,放回口袋。“我没有办法帮你的忙。我们必须严肃一点。你将被驱逐出境。”

“那我知道。”

“你从前来过法国吗?”

“没有。”

“要再回来,就处六个月的徒刑。你知道吗?”

“知道。”

“我要监视你立刻出境。这是我能做得到的事。你有钱没有?”

“有。”

“那就好了。那么你可以负担那押解的人和你自己到边界去的旅费。”他点着头。“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们回去,有没有规定的时间?”拉维克问那个押送的警官。

“没有准确的规定。这要看情形了。干什么?”

“我想去喝点开胃酒。”

那警官望着他。“我不会逃跑的,”拉维克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法郎的钞票,在手里玩弄着。

“好的。几分钟是没有关系的。”

他们吩咐出租汽车停靠在一个小酒店的门口。几张桌子已经给搬在外面了。天气很冷,可是阳光倒是很耀眼的。“你要喝点儿什么?”拉维克问。

“苦味酒。这个时候不会有别的东西了。”

“给我白兰地。不要掺水。”

拉维克沉静地坐在那儿,深长地呼吸着。空气——那是什么啊!人行道上的树枝,透露着褐黄色雪亮的嫩芽。里边洋溢着一股新鲜面包和新开瓶酒的香味。招待把酒杯送来了。“电话在哪儿?”拉维克问。

“在里边——往右转,厕所旁边。”

“可是——”那警官说。

拉维克把二十法郎的钞票塞在他手里。“你也许会想象得到我给谁打电话。我不会逃跑。你跟我一起来。来吧。”

那警官慢慢地想了想,说:“好的。”他便站了起来。“人到底是人哪。”

“琼——”

“拉维克!我的天!你在哪儿啊!他们已经放你出来了吗?你告诉我现在在哪儿!”

“在一家小酒店里——”

“别说了,告诉我到底在哪里?”

“我真是在一家小酒店里。”

“什么地方呢?他们说你已不在牢里了,这些日子,你都在什么地方啊?这个莫罗佐夫——”

“他把我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

“没有告诉。”

“他没有告诉你,就是因为怕你会来找我,琼,还是不要来的好。”

“为什么你在小酒店里打电话,为什么你不到我这儿来。”

“我不能来。这儿只能耽搁几分钟,我向那个警官说了情,在这儿呆一会。琼,几天里,我就要被放逐到瑞士去,之后——”拉维克瞧了下窗外。那警官靠在柜台上闲谈。“之后我就会回来的,”他等待着。“琼。”

“我要来,我立刻就来,你在什么地方?”

“你不能来。这里离你有半小时的路程,可是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指使那个警官就得啦!给他点钱!我带钱给你!”

“琼,”拉维克说,“那不行,现在还是不要来比较好。”

他听到她的呼吸。“你不愿意跟我见面吗?”她然后问道。

这可为难了。我不应该跟她通话,他想。不是当面交谈,怎么解释得清楚呢。“跟你见面,当然是我最愿意的,琼。”

“那么你就来!那个人可以和你一起来!”

“那是不可能的。我现在必须把电话挂断了。赶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事啊?”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穿着什么衣服?你在什么地方?”

“在我房间里。在床上。昨晚回来得很晚。我一下子就可以把衣服穿好,立刻到你那边来的。”

昨夜很晚。当然啰。一个人给囚禁的时候,一切都还是照旧。这些他已经忘记了。在床上,朦胧地睡去,头发散开在枕边,袜子散乱在椅子上,亚麻布衬衫,一套晚服——这些个事情,开始在旋转,电话间的窗子,给他的吐气弄得模糊了,那个警官的隐约的头,仿佛水族馆里的标本,在玻璃边荡漾着——他镇定了一下。“现在我必须把电话挂断了,琼。”

他听到她惊惶的声音。“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你不能够一下就走开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或者——”她撑起了身子,枕头推到了一边,电话听筒仿佛是她手里的一件武器,一个敌人,她的肩膀,她的眼睛,兴奋得深沉而幽黑了……

“我又不是去上战场,我只是到瑞士去,是旅行啊!我立刻就会回来的。你当我是一个商人吧,想把一车的机关枪卖给国际联盟去就好啦。”

“你回来了,还会是老样子,这么担惊害怕,我会活不下去的。”

“最后一句话,你再说一遍。”

“是真的啊。”她的声音显然是愤怒了。“你把经过情形告诉人家,轮到我最后的一个。维伯尔可以来探望你,我不能!你打电话给莫罗佐夫,却不打给我!而现在,你倒走了——”

“天哪,”拉维克说。“我们何必吵架呢,琼。”

“我不是要吵架。我只是说了说实际情况。”

“好的。我现在必须把电话挂断了。再会,琼。”

“拉维克!”她叫着。“拉维克!”

“哦——”

“要回来的啊!要回来的啊!没有了你,我什么都完啦!”

“我一定回来的。”

“哦——哦——”

“再会,琼。我立刻就回来的。”

他在这个温暖的电话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发觉自己的手,还没有放开那听筒。他开了门,警官抬起头来,善意地微笑着。“接通了吗?”

“接通了。”

他们又回到桌子边,拉维克喝干了那杯酒。我不应该和她通电话的,他想。不通话,我倒平静得很。现在可烦躁起来了。我应该知道,只通一下电话,原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对我没有好处,对琼也没有。他觉得应该重新回去,再打一个电话给她,把一切他想告诉她的话都说给她听。向她解释,他为什么不能跟她见面。他这副狼狈样儿,不但肮脏,而且有警察押着,他实在不愿意见她。可是他就会回来,那么一切就照常啦。

“我想我们应该动身了,”那个警官说。

“哦——”

拉维克把招待喊来。“给我两小瓶科涅克白兰地、各种报纸和十二包卡普列尔香烟。账单。”他望着那警官。“怎么样?可以吗?”

“人到底是人哪,”那警官说。

招待把瓶酒和纸烟都送来了。“请您替我把酒瓶打开,”拉维克说,一边将纸烟小心地分藏在几个口袋里。他重新把瓶塞塞好,塞到不用螺旋钉就可以开启的程度,便装进了外衣里面的口袋。

“你倒是老于此道的,”那警官说。

“习惯了,遗憾得很。小时候,真没有想到老了还会玩这套把戏。”

☆☆☆

那个波兰人和那个作家,都酷嗜那两瓶科涅克白兰地。管子工则不喝这种烈性酒。他是一个爱喝啤酒的人,就充分地说明柏林啤酒的好处。拉维克躺在铺板上看报。波兰人不看,他不懂法文。他只是抽着烟,样子很快乐。那天晚上,管子工却哭了起来,拉维克被他惊醒了。他听着那低沉的声音,望着小小的窗外闪耀着一片苍白的天空,他睡不着了。后来管子工倒平静了下去,他却还是睡不着。过去生活得太好了,他想。太多的东西,当他不能再享有的时候,便觉得更伤心了。

十八

拉维克正从火车站走出来。他很疲倦,又很脏。在热气腾腾的车厢里,待了十三个小时,挤在一起的都是一些吃大蒜的人,一些猎人和猎狗,一些把鸡笼和鸽笼放在膝盖上的女人。而在上车以前,又在边境上呆了将近三个月之久——

他在香榭丽舍大道上走着。薄暗中有一点儿闪光。拉维克抬起头来观看。那闪光仿佛是从许多用镜子镶成的角锥体上发出来的,那些角锥体矗立在圆心广场的周围,把五月里最后那种灰色的光芒,来来回回地映耀着。

他站住了,更凝神地注视着。那真是许多用镜子镶成的角锥体。到处都是的,就在郁金香的花床背后,鬼怪似地重重叠叠地安放着。“那是些什么啊?”他问一个正在平整一畦新翻泥地的园丁。

“镜子,”园丁连头也不抬地答道。

“那我知道。上一回我在这儿可是没有的啊。”

“你好一阵子不来这里了吧?”

“三个月。”

“啊,三个月,这是最近两个星期才安装起来的。为了英王。他来这儿访问。这样,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脸给镜子照出来啦。”

“妙极了,”拉维克说。

“当然啰,”那园丁却毫不惊奇地答道。

拉维克往前走去。三个月——三年——三天;时间是什么?它什么都不是而又什么都是。现在的事实是,栗树都在开花了——而先前,连一片叶子都还没有呢——德国又撕毁条约,占领了整个捷克——在日内瓦,一个名叫约瑟夫·布鲁门塔尔的难民,在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中,在国际联盟的总部门前开枪自杀了——在他自己胸腔的什么地方,还遗留着肺炎的创痛的残痕,那一场几乎送命的大病,是他在贝尔福用京特这个化名的时候生的——而现在,在一个酥软如女人乳房一样的晚上,他又回来了;所有这些事实,他都几乎不觉得惊奇。一个人接受这些事实,跟接受其他许多事情一样,总怀着一种宿命论的宁静心态,这种心态原是无依无靠时候的唯一武器。天空,到处都是一样的,也永远都是一样的,覆盖着凶杀、憎恨、牺牲和爱情——树又开花了,毫无疑义地,一年又一年——青梅色的薄暮转变着,忽来忽去的,跟那些护照啊、叛变啊、失望啊、希冀啊都没有关系。重返巴黎,这是好的。走着,慢慢地走着,无思无虑地走着,在银灰色的光芒下,沿着这条街,那也是好的;能有这样一个时辰,仍然充满着只是暂时喘息一下的心情,充满着一种在交界线上逐渐更替的心态,在这里,一种遥远的哀愁和一种仅仅因为能够活着而经常出现的轻微的喜悦,仿佛天地接壤似地粘合融和起来,这也是好的——这是到达巴黎后的最初一个小时,人还没有重新遭受箭刺和刀戮——这种古怪的兽类的感觉,这种来自远处、去向远方的呼吸,这种微风,还没有掺杂着情感,沿着心灵的通道,经过事实的阴沉的火,经过过去那钉着钉子的十字架,经过未来那装着倒刺的铁钩,这种中间休止,这种动荡中的沉静,这种停顿的片刻,这种最公开也最秘密的存在形式,这种在世界的昙花一现中,永恒的并不重要的一次跳动——

☆☆☆

莫罗佐夫坐在国际旅馆那间有着棕榈盆景的房间里。他正在喝着一瓶沃莱白葡萄酒。“喂,鲍里斯,老朋友,”拉维克说。“我好像回来得很巧呢。那是沃莱酒吗?”

“还是那种酒。这一次是三十四年的。稍微甜了一点儿,味道也凶了一点儿。你又回来了,很好。已经三个月啦,是不是?”

“是的,比往常长了一些。”

莫罗佐夫摇摇桌子上那只老式的铃。那仿佛是乡村教堂里圣器看管人的铃声。“墓窟”里只有电灯,没有电铃。装了也不值得;难民不大敢摇铃。“你现在用什么名字?”莫罗佐夫问。

“还是叫拉维克。我在警察局里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我只说我叫伏切克,纽曼和京特。随意的使用着。我倒不愿意放弃拉维克。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们没有发现你住在这儿吧,是吗?”

“当然没有。”

“原来如此。否则他们会来搜查了。这样,你还可以住在这儿。你的房间还空着。”

“那个老太婆知道我出事了吗?”

“没有,谁也不知道。我告诉他们,你到卢昂去了。你的东西都在我那边。”

一个姑娘托着扁盆过来了。“克拉丽莎,拉维克先生要一杯酒,”莫罗佐夫道。

“噢,拉维克先生,”那姑娘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回来了吗?你去了不止六个月了,先生。”

“三个月,克拉丽莎。”

“不会的。我以为总有六个月啦。”

那个姑娘一转身走开了,不多一会,“墓窟”里的那个懒散的招待,手拿一个酒杯走了过来。他没有托扁盘;他在这儿服务了很久,可以这样随便了。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想要说点什么的表情,却给莫罗佐夫猜中了。“好的,简。你说拉维克先生到底离开多久了,你确切知道吗?”

“可是,莫罗佐夫先生!当然我是连日子都知道的!一起整整的——”他停顿了一下,等待着反应,然后微笑地说:“整整的四个半礼拜!”

“对啦,”拉维克不等莫罗佐夫回答,便这样说。

“对啦,”莫罗佐夫也答应着。

“当然啰。我是从来不会记错的。”简走开了。

“我不愿意让他失望,鲍里斯。”

“我也这样。我只是要让你知道,事情已经成为过去,时间的观念就淡薄了。那是一种慰藉,一种恐惧,或者也是一种无所谓的事情。我跟尼奥勃拉辛斯克卫团的贝尔斯基中尉,在一九一七年莫斯科分别的。我们是朋友。他往北穿过了芬兰。我却穿过了满洲和日本。八年以后,我们又在这儿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一九一九年在哈尔滨见过他,他却以为一九二一年在赫尔辛基见过我。居然时间相差了两年——空间相差了几千英里。”莫罗佐夫拿起酒瓶,酌满了一杯。“你瞧,至少我们还认识你的。那就给人一种家乡之感了,是不是啊?”

拉维克喝着酒。酒是冰冷而清淡的。“这次我又到过靠近德国边境的地方,”他说。“靠得近极了,在巴塞尔下去一点。路的一边属于瑞士,另一边属于德国。我在瑞士的边界里吃樱桃。可以把核吐到德国。”

“那也给你一种家乡之感吗?”

“不。却也不觉得离得太远。”

莫罗佐夫微笑了。“那我也理解。路上怎么样?”

“照例是那样。一句话,困难得多了。他们在边境上防守得更严。有一次我在瑞士给他们抓住了,又有一次在法国。”

“为什么你从没有写过一封信来呢?”

“我不知道这儿的警察会管制得怎么样。有时候,他们会有一股子劲的。还是不要跟任何人冒险的好。总而言之,我们都没什么可谈。打仗时的老办法,静静地躲着,溜走。你以为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吗?”

“倒不是我以为。”

拉维克望着他,然后说:“写信干什么?写信也没有用的。”

“不。”

拉维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烟来。“奇怪,一个人离开了这儿,怎么一切东西都变样啦。”

“你别哄骗你自己了。”莫罗佐夫答道。

“我没有啊。”

“一个人离开了,那倒是好的,一回来啊,那便不同啦。什么都得重新开始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你真会含糊其词呢。这样的态度,对你来说是很好的。你想下一盘棋吗?那位教授死了。他是我唯一值得领教的对手。李维到了巴西。谋到一个招待的职位,现在这个时势哪,生活真是改变得快极了。一个人对于什么事情都不应当习以为常。”

“不,应当那样。”

莫罗佐夫凝神地注视着拉维克。“我倒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可我们能够离开这个陈腐的棕榈坟墓吗?我已经三个月不到这儿来了,然而,还是跟从前一样的霉臭——那股厨房味儿,尘灰和恐惧。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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