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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今天不必去了。今天我休息。”

“好的。”拉维克浅笑了一下。“这是风雅的一晚,旧俄的情调,大酒杯的味儿。”

“你愿意跟我下棋吗?”

“不,今夜不了。我很疲累。前几夜我简直没有睡着过。至少没有安静地睡过觉。我们还是出去散步一小时,到什么地方去坐坐。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散步了。”

☆☆☆

“沃夫莱酒吗?”莫罗佐夫问。他们坐在考里赛咖啡馆的前面。“为什么?现在是傍晚,老朋友,是喝伏特加酒的时间。”

“哦。可是,还是沃夫莱酒吧,我喝这种就够了。”

“怎么回事,连白兰地都不喝了。”

拉维克摇摇头。“一个人刚到一个地方的时候,第一晚总该喝得烂醉如泥的,老朋友。”莫罗佐夫说。“对着逝去的影子的可怖面容。郑重地凝视,那是不必要的英雄主义哪。”

“我不在凝视,鲍里斯。我在细细品味着人生。”

拉维克发现莫罗佐夫并不相信他,他也不想说服他,使他口服心服。他在沿街的第一排桌子边,静静地坐着,喝着酒,眺望着傍晚熙熙攘攘的行人。他离开了巴黎这么久,一切都显得分明和清晰了。这时候,仿佛很朦胧,很绚烂,很欢快地荡漾着,可是一切都像是一个突然下山的人所看见的东西,他只听到下面深谷里的声音,仿佛隔着道棉絮。

“你到旅馆之前,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莫罗佐夫问。

“没有。”

“维伯尔已经问过你好几次了。”

“我会打电话给他的。”

“我不喜欢你那种行径。你告诉我问题在哪儿?”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只是日内瓦那里的边界,防备得简直是太严了。我先上那里去试过。然后到巴塞尔。那边也很严。最后可给我通过了。伤了风。晚上在露天,雪飘雨打的。没有办法哪。于是又害了场肺炎。柏尔福特一个医生把我送进了医院。他偷偷地送我进去,又领我出来。后来又在他家里躲藏了几天。我不能不汇点钱给他。”

“你现在复原了吗?”

“差不多复原了。”

“所以你不喝烈性酒吗?”

拉维克微笑了。

“为什么我们尽说着这些事呢?我有点累了,很想对于这样的生活,再能够习惯一下。真是的。好奇怪,我在路上就想得那么多。可是一到这儿,就记得那么少了。”

莫罗佐夫把话题支开了。“拉维克,”他用一种父亲似的口吻说:“你在跟你的鲍里斯老爹说话,他是一个人心的鉴识者。不要那么迂回曲折地兜圈子,你就赶快问我,一下子我们就可以把它抛开的。”

“好的,那么琼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几星期以来,我就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也没看见过她。”

“以前呢?”

“以前啊,她问起过你几次,后来就不问了。”

“她不在沙赫拉扎德了吗?”

“不在。她在五星期之前就离开了,后来,她又来过两三次。以后就没来过。”

“她现在不在巴黎吗?”

“我想不在了。至少好像不会在。否则的话,她会时不时再到沙赫拉扎德来的。”

“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大概在影片公司之类的。我想,至少,她跟衣帽间里的一个姑娘那么说起过的,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她无非是装装门面而已。”

“装装门面吗?”

“是的,装门面,”莫罗佐夫忿然地说。“不是装门面是什么?拉维克,你希望还有别的什么吗?”

“哦。”

莫罗佐夫沉默着。“希望跟知道的是两回截然不同的事。”拉维克说。

“还不是天晓得的风流事。你且喝一点儿刺激的——不要这种柠檬水。喝一点儿美味的苹果白兰地——”

“当然不是苹果白兰地。假如你觉得舒服点儿,还是喝科涅克白兰地的好。或者就是苹果白兰地,反正我都无所谓。”

“是的。”莫罗佐夫说。

☆☆☆

窗。屋顶的蓝色剪影。褪了色的红沙发。床。拉维克知道他自己必须忍受下来。便坐在沙发上抽烟。莫罗佐夫把他的东西送过来了,而且,还告诉他以后到什么地方去找他。

他把那套旧衣服扔掉了。洗了一个澡,热水的,洗了很久,用了很多的肥皂。他把过去的三个月尘土都擦掉了,从他的皮肤上擦掉。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也换了外套,刮了脸;假如时间不太迟,他最好还想去土耳其浴室洗一个澡。他什么事情都做了,觉得很舒服。他甚至再想做一点什么事情,因为他一坐到窗前,突然有一阵空虚感,这种感觉,仿佛从各个角落里爬将出来。

他斟了一杯苹果酒。在他的东西里面,还有一个开了的酒瓶,里面剩着一点酒,他记起那天晚上他跟琼对饮的往事,可是也唤不起感情,时间隔得太长了。他只觉得是很好很陈的苹果白兰地而已。

月亮慢慢地升上了屋顶。对面那块肮脏的场地,现在成了黑暗和白银的王宫。只凭一点儿幻想,天下肮脏的东西都会变成玉帛。花香飘进窗来。晚上特别芬芳的是荷兰石竹。拉维克靠着窗户,俯瞰下面,原来窗下就放着一只种花用的木盆啊。要是维森霍夫还住在这儿的话,这些东西是属于他这个难民的。一年以前的圣诞节,拉维克给他的胃动过手术。

酒瓶空了。他把酒瓶扔到了床上,便像胎儿那样地躺着。他站起身来。为什么尽凝视着床铺啊?一个人没有女人的时候,就得去找一个哪,在巴黎是太容易了。

他穿过狭窄的街道,到了星星广场。吸引他的是从上林苑那儿传来的都市夜生活那温暖的气息。他便转过身子,加快脚步,然后又逐渐地慢了下来,直到他抵达米兰旅馆。

“一切都好吗?”他问着看门的人。

“噢!先生!”看门人站了起来。“你先生好久不来了。”

“哦,好久不来了。我这一阵子不在巴黎。”

看门人睁着那双灵活的小眼睛盯着他。“太太不住这儿啦!”

“我知道,早就不住在这儿了。”

看门人倒是挺好的。他知道拉维克需要了解些什么,不待他发问。“算起来已经有四个礼拜了。”他说。“四个礼拜以前她就搬走的。”

拉维克从纸包里抽出了一支烟。“太太不在巴黎了吗?”看门人问。

“她在戛纳。”

“坎市!”看门人用大手抹着他的脸。“你不会相信的,先生,十八年以前我在尼斯的鲁尔旅馆里当过门房的。你相信吗?”

“我相信。”

“那个时候啊!那种小账啊!是战后挺兴旺的时节。现在呢——”

拉维克也是一个挺好的客人。他懂得这些旅馆服务员的意思,倒不必更明确地暗示的,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法郎的钞票,放在桌子上。

“谢谢你,先生!祝你万事如意!你看来更年轻了,先生。”

“我也觉得呢。晚安!”

拉维克站在街上。为什么他到那个旅馆里去呢?现在所需要的是,到沙赫拉扎德去喝个烂醉。

他眺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把事情弄清楚了,他倒是应该高兴的。这一下,无需乎不必要的相互指责啦。他知道,琼也知道。至少,结果是如此。她做了唯一应该做的事情。不必解释。解释就觉得无聊了。凡与感情有关的事情,都没有必要解释。只有行动。谢天谢地,倒没有用道德的花样来作推动的润滑油。谢天谢地,琼竟不知道这些个花样。她做了,干脆的做了。没有什么拖泥带水的。他也已经做了。他现在为什么再在这儿徘徊哪?一定是迷恋于这儿的空气,软绵绵的五月、傍晚和巴黎。特别是夜里,当然啰。一个人到了夜里,当然跟白天不同。

他回到旅馆里。“我可以打一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先生。可是我们没有电话间,只有这一架。”

“那就够好了。”

拉维克望着他的表。维伯尔也许还在医院里。这是晚上最后一班的时间。“维伯尔医生在吗?”他问接电话的护士。他听不清她的声音。一定是新来的。

“维伯尔医生现在不能接电话。”

“他在吗?”

“他在。可是他现在不能来接。”

“喂,”拉维克说。“你去告诉他,拉维克先生请他接电话,快点儿去。要紧得很。我等着。”

“好的,”那护士怀疑地漫应着。“我去问他,可是他不会来接的。”

“看吧。快去问他。我是拉维克。”

一会儿之后,维伯尔果然来听了。“拉维克!你在哪儿啊?”

“在巴黎。今天才到的。你这时候还在动手术吗?”

“是的。二十分钟之内。一个急性盲肠炎。我们以后再说怎么样。”

“我可以上你那儿来。”

“那好极了。什么时候?”

“立刻。”

“好的,那我等着你。”

☆☆☆

“这儿是好酒,”维伯尔说。“这儿是报纸和医学杂志。请你自便吧。”

“一点儿酒,一件手术衣,一副手套。”

维伯尔看着拉维克。“并不严重的盲肠炎。可以不必委屈你的。有护士帮忙,我一下就可以开好的,我相信你一定很累吧?”

“维伯尔,请你允许我。让我来做这一次手术。我并不累,很好。”

维伯尔笑了起来。“你当然急着要重操旧业啊!好的,那就随你的便。事实上,我是了解的。”

拉维克洗过手,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走进手术室,他深深地嗅了一下酒精的味儿。尤金妮亚站在桌子的一端,处理着麻醉剂,另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护士,把手术器械井然有序地放好了。“晚上好,尤金妮亚,”拉维克说。

她几乎把药水瓶都掉了下来。“晚上好,拉维克医生。”她答道。

维伯尔微笑着。她这样招呼拉维克,原来还是第一次。拉维克俯视那病人。光线强烈的手术灯,发着洁白的光芒,简直把整个世界都摒在外面了。把思想也关闭在外面。那是客观的,阴冷的,无情的,也是善良的。拉维克从那个美丽的护士手里接过手术刀。隔着一层单薄的手套,一接过钢刀,就觉得是冰冷的。这种感觉,在他倒觉得很好。使他从飘摇不定的状态,进入清晰明确的境界,对他倒是很好的。他割了一刀。于是狭长而鲜红的一条血流,便顺着刀口淌了下来。突然地,一切都直截了当啦。从他回来以后,这才第一次回复到他自己,找到了自我。灯光的无声的咿唔。回来了,他想。毕竟又回来了啊!

十九

“她在这儿,”莫罗佐夫说。

“谁啊?”

莫罗佐夫捋平着他的制服。“不要装模作样,好像不知道我指的是谁。你不要在大街上触怒你的老爹鲍里斯了。你以为我猜不到你两星期跑三次沙赫拉扎德的原因吗?一次跟一个碧眼黑发的尤物同去,可是两次都是你一个人啊!男人总是软弱的——否则他怎么会有媚劲呢?”

“别说这些鬼话,”拉维克说。“不要侮辱我,我需要全力以赴,你这个唠叨的看门人。”

“你宁愿我不告诉你吗?”

“当然啰。”

莫罗佐夫站在一边,让两个美国人进来了。“那么你就出去,过几天晚上再来,”他说。

“她是独个儿到这里来的吗?”

“我们连执政的公主们,也不容许不带随从的。你应该知道。齐格孟特·弗洛伊德也许喜欢你这样的问题。”

“你懂得什么是齐格孟特·弗洛伊德?你喝醉了,我要告诉你的经理,蔡特金尼兹上尉。”

“蔡特金尼兹上尉,在我当少校的那一个团里,当过中尉的。孩子,他至今还记得。你去试试看。”

“好的。待我去。”

“拉维克!”莫罗佐夫用他的大手掌拍着他的肩膀。“别做傻子!去吧!打电话去找那个碧眼的尤物,假如你觉得需要的话,就带了她回去。这是一个过来的老头儿的简单的忠告。这是最便宜的玩意儿,可是也一样会有用的。”

“不,鲍里斯。”拉维克望着他。“这儿没有什么花样,我也不需要什么人。”

“那就回去,”莫罗佐夫说。

“到那发霉的棕榈室去!还是到我的洞窟里去?”

莫罗佐夫离开了拉维克,大踏步走到正要招呼出租汽车的一对的前面。拉维克等着他回来。“你比我想象的更有理智了,”莫罗佐夫说。“否则你早已进去啦。”

他把那顶金边的便帽,推到了头顶上,正想继续说下去,一个穿着白礼服的年轻醉鬼,出现在门口。“上校,一辆比赛用的汽车。”

莫罗佐夫招呼了第二辆出租车,扶着那个摇摇晃晃的醉鬼上去了。“你不要笑。那个醉鬼称上校,这个玩笑开得很好,可不是吗?”

“很好,比赛用的汽车,也许更好吧。”

“我已经考虑过了,”莫罗佐夫走回来的时候说。“到里边去,别在乎其他人,我也一样。无论如何,总有机会碰到的,为什么现在就不行呢?不管怎么样,事情总该有个了结。我们要是没有孩子气,便会变成老头儿了。”

“我也考虑过啦。我一定到别的地方去。”

莫罗佐夫打趣似地望着拉维克。“好的,”他最后说。“那么半小时以后再来。”

“也许不够。”

“那么一小时。”

☆☆☆

两小时以后,拉维克坐在金钟咖啡馆里。那地方还没有什么客人。妓女们坐在长凳上喋喋不休地交谈着,仿佛鹦鹉蹲在枝头上。旁边还有几个兜售假麻醉药的小贩,他们闲散地站着,等待着游人。楼上的房间里,几对客人正在喝洋葱汤。拉维克对面,角落里的那个沙发上,两个同性恋的女人正喝着白葡萄白兰地,交头絮语着。其中一个穿着一套连有领带的现成衣服,戴着一副单眼镜,另外一个是富有媚态的红发女郎,穿着一袭闪光的晚服。

好傻哪,拉维克想。为什么我不到沙赫拉扎德去呢?怕什么?为什么我又跑掉了呢?她已经成长了,我知道的。这三个月的时间,并没有毁了她——反叫她更强健了。我不必长此欺骗着自己哪。在边境上爬行,在密室里等待,在没有星光的异国的夜晚,熬受着那种逐渐滋长的寂寞感的时候,她几乎是唯一伴随他的东西了。她不在一起,反比她在一起时,那种情绪更滋蔓啦,而现在——

一阵压抑着的尖叫,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了。原来有几个女人,一起走了进来,其中的一个,很像黑人样子的,大概喝醉了酒,把一顶簪有花朵的帽子,推到了头顶,摔掉了一柄放在桌子上的餐刀,她慢慢地走下了楼梯,谁也没有去拦阻她。一个老招待员上楼了。另外一个女人,站在那儿,拦阻他的路。“没有什么事情。”她说。“没有什么事情。”

招待耸耸肩膀,回头走了。拉维克看着角落里的那个红发女郎站了起来。同时,拦阻招待的那个女人正急急地奔到楼下的酒吧间去。红头发站定了,把手按放在丰满的胸脯上。她小心翼翼地移开两根指头,往下一看,原来晚服给戳破了几英寸,下面还有一条刀伤。看不见一点儿皮肤,只有珠绿晚服下的一个绽裂的伤口。红头发尽是凝视着,仿佛不能相信似的。

拉维克不由自主地动弹了一下。然后又让自己坐好。一次流放总已经足够啦。他看到那个穿着现成衣服的女人,把红头发拉回到沙发上。这时,另一个女人,从酒吧间里拿了一杯白兰地,走上楼来。穿现成衣服的女人,便把身子伏在平台上,一只手拉开了掩着胸部伤口的手,另一只手掩住了红头发的嘴巴。于是,另外一个女人,将白兰地倾倒了下去。这是原始的消毒法,拉维克想。红头发呜咽了,全身抽搐着,可是另外那个女人,把她紧紧抓住,还有两个女人挡住了桌子,遮着其他客人的视线。一切的事情,极迅速极灵敏地做好了。差不多没有什么人看见。一分钟以后,许多同性恋者都挤进了这家咖啡馆,仿佛给魔术家召来似的。她们围着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两个人抬着红头发,将她举了起来,其余的人,嬉笑着,叽叽喳喳地叫着,掩护着这一伙,一窝蜂离开了那个地方,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事的样子。大多数的客人,也不知道这儿发生过这么一回事。

“好看吗?是不是?”有人在后边问拉维克。那是一个招待。

拉维克点点头。“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吃醋。这些个邪神,都是暴躁的家伙。”

“其余的人,一下子都从哪里来的呢?简直像用了传心术似的。”

“她们嗅到的,先生,”那招待说。

“大概有人打电话去的,可是来得好快。”

“她们嗅到的,她们大家心很齐,仿佛死神和魔鬼。她们不会互相控告的,绝不会惊动警察——做到这点就行。她们自己一伙里解决。”那招待从桌子上拿起了拉维克的酒杯。“还要一杯吗?要什么酒?”

“苹果白兰地。”

“好的,再要一杯苹果白兰地。”

他去取酒了。拉维克抬起头来,便看见琼坐在离开他几张桌子远的地方。她是在他跟那招待闲谈时进来的。他没有看见她进来。还有两个男人,跟她坐在一起。这时候,她也看见了他。她那晒褐了的脸,立刻就灰白了。她不声不响坐了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瞪视着他。然后,鲁莽地推开桌子,站了起来,向他走来。当她走着的时候,脸色又改变了,仿佛松弛而柔和起来,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凝滞着,宛如水晶似的透明。在拉维克看来,这双眼睛比以前更明亮了,充满着近乎忿怒的神情。

“你回来了,”她屏息着低声问道。

她站得离他很近。一会儿又做了个姿态,仿佛要用胳膊去搂他的样子,可是她并没有。甚至连手也不跟他握。“你回来了,”她重说了一遍。

拉维克并没有回答。

“你回来多久了?”她还是小声问道。

“两个星期。”

“两个——我没有——你一次也没有——”

“谁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你原来住的旅馆,和沙赫拉扎德都不知道。”

“沙赫拉扎德——可是我——”她忽然自己打断了话。“为什么你连信都不写呢?”

“我不能。”

“你撒谎。”

“我不愿意写。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够再回来。”

“你又在撒谎。那不是理由。”

“那是的,也许我能回来,也许我不能回来,你难道不理解这点吗?”

“不。可是我只知道你回来了两个星期却连一件最低限度的事都没有做,那就是——”

“琼,”拉维克心平气和地说。“你的肩膀可不是在巴黎晒黑的。”

招待带着好奇心从他的身边经过。他瞟了一下琼和拉维克。还仿佛记得先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从那块红白相间的桌布上,搬掉两副刀叉,一个碟子,仿佛不是故意的。拉维克看得很明白。“一切正常?”他说。

“没什么。刚才在这儿发生了一点事情。”

她凝望着他。“你在这儿等一个女人吗?”

“天哪,不是的。有个人流血啦,这一次,我倒并没有插手。”

“插手?”突然她明白了,便改变了语气。“你在这儿做什么啊?他们又要把你抓去了,现在,我什么都知道啦。下一次,可要判半年徒刑。你必须离开!我不知道你在巴黎。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拉维克沉默着。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拉维克望着她。“琼——”

“不!没有一件事情是真的,没有一件是真的!没有!”

“琼,”拉维克谨慎地说。“回到你那边桌子上去吧!”

突然她眼睛里湿润了。“回到你那边桌子上去吧!”他又说。

她突然转过身子,走了回去。拉维克把桌子推到一边,坐了下来。他望望那杯苹果白兰地,做了个姿势,仿佛喝完似的。可是他没有。他跟琼说话的时候,心里非常的平静。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激动起来。奇怪,他想,胸脯的肌肉,就这么在皮肤下跳跃。为什么啊?他举起酒杯,望着他自己的手。手很镇定,举杯喝酒的时候,他没有向她那边望。招待又打桌边走过了。“香烟,”拉维克说。“卡普列尔的。”

他点燃了一支烟,喝干了剩下的半杯酒。他又觉得琼在瞧他。她以为我会怎么样?他想。以为我在她面前,借酒浇愁而酩酊大醉吗?他把招待叫来,付了账。他站起身来的时候,琼便开始跟同座的一个男人活泼地谈天。他打他们的桌子边走过,她也并没有抬起头来。她的脸铁板着,简直没有一点儿表情,而那种微笑,也仿佛是勉强的。

☆☆☆

拉维克在街头闲走,想不到又荡到了沙赫拉扎德的门前。莫罗佐夫的脸上,满是高兴的神色。“有信用,当兵的,我几乎以为你失踪了呢?预言实现的时候,一个人总是很高兴的。”

“不要高兴得太早啊。”

“你自己也不要哪。你来得太迟了。”

“那我知道。我早已碰到过她啦。”

“什么?”

“在金钟咖啡馆。”

“怎么会——”莫罗佐夫愕然地说。“娘儿们的事情,往往是有锦囊妙计的。”

“你在这儿什么时候下班,鲍里斯?”

“几分钟以后,大家都走了。我换换衣服,进去坐一会儿。喝点伏特加酒,店里免费招待。”

“不。我想在这儿等。”

莫罗佐夫望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仿佛要呕吐!”

“你本来指望会是另一种情形吗?”

“是的。一个人往往会指望出现另外一种情形。快去换衣服吧。”

拉维克靠着墙壁。一个卖花的老太婆,正在他旁边扎着鲜花。她以为他不会需要,他傻乎乎地觉得,如果她向他兜售,他会愿意买的。现在这情形,仿佛她以为他不会需要鲜花似的。他眺望着一排排的屋子。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光。出租车慢慢地驶过了。他期待过什么啊?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没有料想到的,是琼居然先发制人了。然而,凭什么她就不能够那么做呢?一个人只要主动进攻,总是对的!

服务员们纷纷回去了。在晚上,他们都穿着红制服,高统靴,十足的高加索人和塞加西亚人。而现在,全成为疲惫的平民。他们换上了各式的便服,潜回家去,看来怪刺目的。最后一个是莫罗佐夫。“上哪儿去?”他问。

“今天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了。”

“那么,我们就回旅馆去下棋。”

“什么?”

“下棋。下了一盘棋啊,包你会得到安慰,使你心神集中的。”

“好的。”拉维克说。“为什么不去呢?”

他醒来的时候,立刻就知道琼在房间里了。天色还黑,看不见她,可是他就知道她在那儿。房间好像异样了。窗子也异样了,空气也异样了,甚至他自个儿也异样了。“不要那样无聊!”他说。“把灯开了,到我这儿来。”

她并没有移动。他也听不到她的呼吸。“琼,”他说。“我们不是要捉迷藏哪。”

“我也不是在捉迷藏。”

“那么到我这儿来。”

“你知道我会来吗?”

“不。”

“那么你的房门怎么是开着的。”

“我的房门,差不多常常是开着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她然后说。“我只要——我以为你还在什么地方喝酒。”

“我原以为自己会这样,可是后来却下了棋。”

“什么?”

“下棋,跟莫罗佐夫。在楼底的洞窟里,那地方好像是个干涸的水族馆。”

“下棋!”她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下棋!可是那是——!有人能够下棋,当——”

“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咧。我下棋了,甚至还下得不错。”

“你是一个冷酷的、最没有心肝的——”

“琼,”拉维克说。“不要吵闹了。我并不怕吵,可是不要在今天!”

“我不是来吵闹的,我很不愉快呢。”

“好的,那我们就不要再谈这些事情了。一个人在稍不愉快的时候,吵闹原也是要得的。我知道曾经有人关在房子里研究自己的棋谱,从他太太死的时候起,直到他太太下葬的时候。人家都说他没有感情,可是我倒认为他爱太太,他只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一天到晚在推敲棋局,他才能够不去想那些伤心的事。”

琼已经站到了房间的中心。“这便是下棋的理由吗?”

“不。我告诉你那是另外一个人。你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是的,你已经睡着!你还能够睡着!”

拉维克从床上撑了起来。“我还知道一个人,琼,他死了太太。他在床上没头没脑地睡了两天。他老岳母看见他这样子,便大发脾气。其实她不知道一个人虽然做那么不适当的事情,可是他心里还是很悲痛的。说也奇怪,天下的礼仪,就是为了不愉快而创设的!假如你发现我酩酊大醉,那么一切都觉得顺理成章。我在下棋,我在睡觉,不能说明我冷酷,证明我没有感情。简单得很,是不是啊?”

一阵碰击声和破碎声,原来琼抢了一个花瓶摔在地板上。“好的,”拉维克说,“我原来不喜欢那个东西,可是要小心,别让碎玻璃戳伤了你的脚。”

她把碎片踢在一起。“拉维克,”她说。“为什么你这么做?”

“是的,”他答道。“为什么吗?给我自己一点勇气。琼。你知道吗?”

她立刻将脸朝着他。“好像是那样。可是你的事,别人就不会懂。”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碎片,走过去坐在他的床沿上。这时候,在拂晓的晨曦中,他可以看清她的脸了。他很惊奇。她竟一点也没有疲倦的神色,反而很年轻,很明净,皮肤紧绷绷的。她穿着一件他没有看见过的浅色外衣,跟她在金钟咖啡馆里穿的那一套又不同了。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的了,拉维克,”她说。

“时间是长了点。可是我没法早来啊。”

“你为什么不给我信呢?”

“有什么用啊!”

她眼睛看着别的地方。“总要好一点儿。”

“要是我真不回来,那才好呢。可是我没有别的国家或者别的城市可以去了。瑞士太小,其他地方到处是法西斯党徒。”

“可是这儿——警察不是要——”

“警察还是像从前那样不容易抓到我的。那一次的被捕,真是难得的不幸。我们不必再想起它了。”

拉维克伸手去拿烟。那是在他床边的桌子上。这张舒适的桌子,大小适中,上面堆放着书籍、纸烟和几件零星什物。拉维克就最恨那些个照例放在床边的床头桌,放着零星东西,装着人造大理石桌面。

“也给我一支,”琼说。

“你想喝点什么东西吗?”他说。

“好的。你躺着。我来拿。”

她找到了酒瓶,斟满了两杯。递给他一杯,一杯自己拿着,喝干了。当她喝酒的时候,外衣便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此刻在逐渐开朗的晨曦中,拉维克这才看清她穿的衣服。原来是他在安底卑斯送给她作为礼物的那一套。为什么她穿着这一套衣服呢?这是他送给她的唯一的一套衣服。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像这一类的事情。也从来不愿意想到这一类的事情。

“刚才我看见你的时候,拉维克——突然啊——”她说,“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一点也没有办法。当你离开的时候,——我以为我不再会看见你。我没有想到立刻就来。起初我还等你回金钟咖啡馆。我想你一定会回来的,你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我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呢?”

“我可以跟你一块儿走啊!”

拉维克知道那是假的。可是他现在不愿意仔细去想。突然他不愿仔细去想一切的事情。他并不以为事情已经圆满结束。他还不知道她为什么到这儿来,她到底需要些什么——然而忽然间,仿佛很古怪,很深沉,很放心,觉得她在这儿就什么都满足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想。难道已经进展到这般地步了吗?难道已经控制不住了吗?难道已经达到黑暗开始,血已沸腾,幻想已受抑制,威胁已经临头的地步了吗?

“我想你要离开我了,”琼说。“你的确那么想。你老实告诉我!”

拉维克不作声。

她望着他。“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坚信似地重复着。

“再给我一杯苹果白兰地。”

“这是苹果白兰地吗?”

“是的。你没有注意吗?”

“没有。”她斟了出来。拿着酒瓶的时候,她把胳膊搁在他胸脯上。他觉得她的抚摸,直透过他的肋骨,她拿起酒杯,喝干了。“是的,这是苹果白兰地。”于是她又望着他。“我幸而自己来了。我知道的,我幸而自己来了!”

外面,天色更亮了。百叶窗发着细碎的声音。原来早晨在刮风。“你以为我来得好吗?”她这样问。

“我不知道,琼。”

她向他俯身下去。“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

她的脸,跟他的脸,挨得那么近,连头发也披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望着她。这是一幅图画,他觉得陌生,却又好像很熟悉,觉得老是一样的,却又好像从不相同。他看见她的前额在蜕皮,口红都粘在她上唇,他觉得她并没有好好修饰过——脸挨得那么近,他看清了脸上所有的东西。天下更美丽更聪慧更纯洁的脸多的是,只是他的幻想,却把这一张脸变得神秘起来——然而他也知道,这一张脸,又跟别的不同,对他有着一种力量。而这一种力量,正是他自己赋予的。

“是的,”他说。“好的,不是这样,便是那样。”

“我真是受不了啦,拉维克。”

“什么?”

“你离开了我,彻底离开了。”

“你不是说过,你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吗?”

“那可不一样。如果你住在别的国家,情形就不同了。我们不得不分开。有时候,我会到你那儿去。或者我会认为我迟早要去的,可是在这儿,在同一个城市——你懂得吗?”

“我懂得。”

她挺了下身子,捋了下头发。“你不能撇下我一个人。你要对我负责。”

“你现在是独个儿了吗?”

“你要对我负责的,”她说着便微笑了。

这一下,他忽然憎恨她起来——憎恨她的微笑,和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不要胡说八道。琼。”

“我并没有胡说啊。你才胡说呢。从那时候起,没有了你——”

“好的。捷克被占领,我也负责吧。现在,别再胡说了。天在亮着,你又要走啦。”

“什么?”她凝视着他。“你不要我呆在这儿吗?”

“不。”

“那——”她轻声地说,突然很愤愤地,“你不再爱我了。”

“天哪!”拉维克说。“那也是胡说!这几个月来,你在跟哪几个傻子鬼混啊?”

“他们并不是傻子。除此以外,我能做些别的什么事呢?难道坐在米兰旅馆里,朝着墙壁呆望发傻吗?”

拉维克坐起了一半。“无需招供!”他说。“我倒不要什么招供!我只要把我们谈话的水平提高点儿。”

她望着他。她的嘴巴和眼睛,都仿佛没精打采似的。“为什么你老是批评我?别人都不批评我。不管是芝麻大的事情,一碰到你啊,都成了天大的问题了。”

“是的,”拉维克急急地喝了一大口酒,便向后靠了下去。

“那是真的!”她说。“谁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你逼着我说出那些我所从来不想说的事情。于是你就拿它来攻击我。”

拉维克深长地呼吸了一下。他刚才想起的,是些什么事啊?爱情的沉沦,幻想的威力——改变得好快!她们自己,就是不断地改变着的。她们是热切于破坏美梦的人。可是,这便是她们的过失吗?真是她们的过失吗?美丽的迷失方向而又身不由己的人——仿佛在他心灵深处的一块巨大的磁铁,上面的芸芸众生,大家都以为有着他们自己的意志,和自己的命运的——这便是她们的过失吗?他自己不也是其中的一个吗?他不是也怀疑地守着那份拘谨的心理,发挥着那份无聊的讥刺——而心底里却早已知道了什么事情会发生吗?

琼蜷缩在床边。仿佛一个美丽的勃然大怒的洗衣女,同时又像从月亮里飘落下来,不知道在哪儿的一样东西。

晨曦映成红光,照在他们的身上。远处飘来清新的晨风,掠过肮脏的场地,拂过冒烟的屋面,吹进窗子,夹杂着树木和生命的气息。

“琼,”拉维克说。“你为什么又来了?”

“你为什么这样问?”

“是的——我为什么这样问?”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问?我在这儿,那不是已经够了吗?”

“是的,琼。你是对的。这已经够了。”

她抬起头来。“你终于这样说了!可是你先得剥夺一个人的快乐!”

快乐,拉维克想。她把这个叫做快乐!这就叫做快乐吗?外面,这一会儿倒真是快乐的,窗子上的露珠,在白昼伸展出爪子以前的十分钟的寂静。可是鬼知道这又有什么相干啊?她是对的吗?她真像露珠、麻雀、风和血一样,好比一只黑夜的蝴蝶,一只天蛾,在这儿,只是为了她自己来了,无思无虑地。现在,他就躺着,计数着蝴蝶的斑点,计数着翅膀上的小小的裂纹,凝视着微微衰褪了的混杂的色彩。她来这儿,只因为她自己来了,我却又暗地里希望她来哪。

他把毛毯摔在一边,双脚跨下了床沿,踏进了拖鞋里。“你想做什么?”琼惊异地问。“你想把我推出门外吗?”

“不,我想吻你。我早应该吻你了!我是一条傻虫,琼。我说的都是实话。那真是好极了!”

一道光芒照耀着她的眼睛。“你不必下床来吻我的,”她说。

☆☆☆

清晨的红光,高高地爬在屋子的背后。天空中一色的浅蓝。几片浮云飘流在那儿,仿佛几只睡眼惺忪的火鸡。“瞧那个,琼!好天气啊!你还记得这儿常常下雨吗?”

“是的,这儿常常下雨,亲爱的。天色灰了,就会下雨。”

“我走的那天,天还下着雨呢。天上下雨,你就灰溜溜的,而现在——”

“是的,”她说。“而现在——”

她躺在他身边。“现在我们一切都有了,”他说。“一切。甚至还有一个花园。那是维森霍夫留放在窗外的荷兰石竹。还有下面栗树上的小鸟。”

他看见她在流泪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拉维克?”她说。

“我已经问得太多了。你自己也不是这样说的吗?”

“那可不同。”

“没有什么可以问的事。”

“关于我们分别以后的经过。”

“也没有什么。”

她摇摇她的头。

“天哪,你以为我怎么样啦,琼?”他说。“你瞧外边。红的、金的和蓝的。问它,昨天有没有下雨。中国和西班牙,有没有战争。这一刹那,是有一千个人在死去,还是有一千个人在诞生。生存着,兴旺着,这就够了。而你,偏要我问你!你的肩膀,在这会儿的光芒底下显出青铜似的颜色,就要我这样问你吗?你的眼睛,在这会儿的红光底下,仿佛希腊的海,紫色的和酒似的颜色,而我就该问你怎么会这样的吗?你回来了,而我竟还是那么一个傻子,仅要在过去的残叶中搜索什么吗?你把我当作什么了,琼?”

她的眼泪不流了。“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她说。

“那你一定是和一些木头人在一起。天下的女人,要是不被抛弃,就该被爱慕。决无中庸之道的。”

她紧拥着他睡觉,仿佛不让他跑掉似的。她睡得好甜,在他胸脯上可以觉察到她轻匀的呼吸。他醒着躺了一会儿。早晨的各种声音,在旅馆里开始响动了。水在放着,门在碰着,楼下那个难民维森霍夫又在开着的窗前,例行他咳嗽的早课。他觉得琼的肩膀压着他的胳膊,他觉得她温暖松软的肌肤,转过头来,又可以看见她安闲地酣睡着的脸,这脸是既天真又纯洁。爱慕还是抛弃,他想。好大的字眼儿。谁做得到呢!可是又有谁真想去做呢?

二十

他醒来了。琼已经不在他身边。他听到浴室里在放水,便坐了起来。这一下他就马上清醒了。这是近几个月来他又学到的习惯。谁要是能够马上清醒,有时候就能够逃得掉。他望望他的表,那是上午十点钟。琼的晚服,还有她的外衣,都堆在地板上。她的锦缎高跟鞋,脱在窗边。一只已经翻倒。

“琼,”他叫着。“你在做什么,半夜里起来淋浴吗?”

她开出门来。“我不想吵醒你啊。”

“那有什么关系啊。我一直睡得着的。可是,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就起来?”

她戴着一顶淋浴便帽,正湿漉漉地滴落着水珠。她那隐约的肩膀,露出了微微的褐色。看去好像一个戴着头盔的亚马孙族女武士。“我已经不是一头黑夜的枭鸟了,拉维克。我已经不在沙赫拉扎德工作。”

“那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

“莫罗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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