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搜索似的望了他好一会儿。“莫罗佐夫,”她说,“那个多嘴的老头子。他还告诉你什么啊?”
“没有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事可以告诉吗?”
“一个夜班看门人也讲不出什么来的了。他们正像衣帽间里的姑娘。都是些专门喜欢嚼舌头的人。”
“不要尽扯莫罗佐夫了。夜班看门人和医生,他们的职业使他们成为悲观主义者。他们从人生的阴暗面,解决着生活。可是他们决不会多嘴多舌。他们非郑重谨慎不可的。”
“人生的阴暗面,”琼说。“谁要人生的阴暗面呢?”
“没有谁要。不过大多数人,却都生活在里面。再说,莫罗佐夫毕竟帮助你在沙赫拉扎德找过工作。”
“我可不能永远对他感恩戴德啊。我毕竟没有叫人家失望。也不是不值那几个钱,否则他们不会让我工作下去的。而且,他是为了你。又不是为了我。”
拉维克伸手过去拿了支纸烟。“你到底为了什么缘故,对他这样反感?”
“也没有。我就是不喜欢他。他老是那样瞧着别人。我就是不信任他。你也不应该信任。”
“什么?”
“你也不应该信任他。你要知道,法国所有的看门人,都是警察的眼线。”
“还有什么吗?”拉维克心平气和地问。
“当然你是不会相信我的。沙赫拉扎德里的人,大家全知道。谁知道是不是——”
“琼!”拉维克摔开了毛毯,一骨碌爬了起来。“不要胡说,你有什么别扭啊?”
“没有。我有什么别扭呢?一句话,我就是受不了他。他给人一种很坏的印象。而你是常常跟他在一起的。”
“我知道了,”拉维克说。“原来为了这个。”
突然她笑了起来。“是的,为了这个。”
拉维克却也觉得,这决不是唯一的理由。此外,一定还有别的道理的。“你想吃点什么早餐?”他问。
“你生气了吗?”她这样反问道。
“没有。”
她从浴室里出来,用胳膊围住他的颈项。透过他一层单薄的睡衣裤,他觉得她的肌肤很湿润。他还感觉到了她的身体,以及自己的血液。“我妒忌你的朋友,你生气了吗?”她问。
他摇摇头。一顶头盔,一个亚马孙族女武士。一尊水泉女神①,刚从海洋里出来,在她光滑的肌肤上,还腾发着水的味儿和年轻的气息。
①水泉女神:据希腊和罗马神话,这是住在河流、泉水和湖泊中的女神。
“让我走吧,”他说。
她并没有回答。从高耸的颧骨到下巴的线条。那张嘴。两条太重的眼皮。胸脯紧贴着露出在他睡衣裤外面的皮肤。“让我走,或者——”
“或者什么?”她问。
一只蜜蜂,在窗外嗡嗡地吵闹。拉维克盯着它瞧。光景是,它给维森霍夫的荷兰石竹引来的,而现在,正在寻找着别的花朵。这时候它飞进了房里,停落在一只没有洗干净的苹果白兰地杯上,那是放在窗台上的。
“你惦记我吗?”琼问道。
“是的。”
“惦记得很吗?”
“是的。”
蜜蜂飞了起来。它在酒杯四周绕了几个圈子。于是嗡嗡地飞出窗子,回到太阳底下,回到维森霍夫的荷兰石竹上。
拉维克躺在琼的旁边。夏天,他想。夏天,清晨的草原,头发上回荡着干草的香味,皮肤像是苜蓿花的色泽——畅通的血液,仿佛一条小川静静地流着,泛滥了沙土的地带,那是一片光滑的平面,反映出一张微笑的脸。在这明亮的一刹那,一切都不复是干燥和死板。桦木和白杨,一种沉静的轻柔的絮语,仿佛回响一样从遥远无垠的天际传来,敲击着人的血管。
“我喜欢呆在这儿,”琼靠着他的肩膀,这样说道。
“呆在这儿。让我们睡吧。我们还没有睡够呢。”
“那我不能。我一定要走的。”
“这时候你穿着晚服,不能到什么地方去的啊。”
“我还带着一套衣服。”
“在哪儿?”
“在我外衣里面。还有一双鞋子。都在我的东西里边。什么东西我都带着的。”
她并没有说明要到什么地方去。也不说为什么要走。而拉维克也不问。
蜜蜂又出现了。它倒不再那么没头没脑地乱飞。径直飞到酒杯上,躲定在杯口。它仿佛也知道苹果白兰地的酒味似的。也许知道水果糖的味儿。
“你一定想呆在这儿吗?”
“是的,”琼动也不动地说道。
☆☆☆
罗兰德托着一个扁盘,送来了酒瓶和酒杯。“没有什么好喝的,”拉维克说。
“你要喝点伏特加吗?那是塞勃洛伏特加。”
“今天不要。你还是给我点儿咖啡,浓的咖啡。”
“好的。”
他把显微镜推开了。便燃了支纸烟,走到窗前。树木都已长出了新鲜的绿叶。前回他在这儿,还都是光秃秃的呢。
罗兰德把咖啡端来了。“你要我检查的姑娘,比从前更多了,”拉维克说。
“多了二十个。”
“难道生意很好吗?在这个六月天?”
罗兰德在他旁边坐下来。“我们也不懂,为什么生意就这样好。那些人啊,好像都发疯了。即使在下午,他们也会来的。可是晚上才——”
“也许是天时的关系。”
“决不是天时的关系。我也知道往常五月和六月里的情形。可是,如今是一种疯狂。你一定不相信,酒吧里的生意,做得这么好。你想象得出法国人在我们这儿开香槟的情形吗?”
“不。”
“外国人,当然更不用说了。我们为他们开的。可是那些法国人啊!甚至巴黎人!香槟!他们也开的!倒不是杜白纳、啤酒,或是白兰地。你相信吗?”
“亲眼目睹了才相信。”
罗兰德替他倒好了咖啡。“还有那种胡闹啊!”她又说。“简直震得你耳朵聋。你要是下去的时候,一定可以看到。即使在现在这个时候!不再是那些谨慎小心的行家等着你检查过之后再来。下面早已坐着一大群人了。这些人啊,到底是怎么搞的啦,拉维克?”
拉维克耸耸他的肩膀。“有过一个海洋里沉船的故事——”
“可是我们并没有沉啊!生意怪好呢。”
门开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走了进来,她名叫奈妮蒂,穿着一件短短的绯色丝绸裤,瘦得仿佛男孩儿似的。她的脸,活像个圣人,她是这里的最红的妓女之一。这时候她托着一个扁盘,送来了面包、白脱和两罐果子酱。“老板娘知道医生在喝咖啡,”她的嗓子低沉而沙哑。“她请你尝尝果子酱的味儿。自己家里做的。”突然奈妮蒂咧着嘴嘲弄地一笑。一副安琪儿似的容颜,立刻变成了浮浪顽童的丑相。她把扁盘掷在桌上,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你瞧,”罗兰德叹息着。“她们知道我们用得着她们,就这么放肆起来了。”
“很好,”拉维克说。“否则她们什么时候才应该放肆呢?我说,这个果子酱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老板娘的得意杰作。她亲手做的。在她里维耶拉的邸宅里。真是很好的呢。你要尝一尝吗?”
“我不喜欢果子酱。尤其是百万富翁做的果子酱。”
罗兰德把玻璃盖旋开了,舀了几调匙的果子酱,涂在一张厚纸上,然后将一块白脱,几片土司放在里面,卷紧了起来,递给拉维克。“走到外面你把这个丢掉,”她说。“让她喜欢喜欢。她会调查你到底有没有吃过的。对于一个上了年纪失去了梦幻的女人,这是最后一件杰作了。出之于礼貌,你也得做一下。”
“好的。”拉维克站起身来,开了门。他听到楼底传来的声音、音乐、笑声和叫嚣。“真闹,”他说。“他们都是些法国人吗?”
“不是这一批。他们大多是外国人。”
“美国人吗?”
“不,说也奇怪。他们大多是德国人。从前啊,我们这儿从来没有这么多的德国人。”
“这也并不奇怪哪。”
“他们大多能说很好的法语。也不像前些年那些德国人说话的样儿了。”
“可以想象的。这儿也有法国兵来吗?招募的新兵,或是属地的军队?”
“也常常来的。”
拉维克点点头。“德国人花了很多的钱吧,是不是?”
罗兰德笑了起来。“是的。什么人愿意,他们就跟什么人喝酒。”
“我想那只可能是当兵的。德国已经禁运通货,封锁边陲。只有获得当局的允许,才可以出境。而一个人还只准带十个马克。奇怪,这些寻欢作乐的德国人,居然有那么多的钱,说得那么好的法语,呃?”
罗兰德耸耸她的肩膀。“我就不管这一套——反正他们花钱总是好的——”
☆☆☆
他回到家里,已经八点过后了。“有人打过电话来吗?”他问那门房。
“没有。”
“下午也没有吗?”
“没有。整天都没有。”
“有人到这儿来问起过我吗?”
门房摇摇头。“没有人。”
拉维克走上了楼梯。在二楼,他听到戈尔德贝格夫妇在吵架。三楼,一个孩子在哭。那是一个法国的小公民,鲁辛·薛尔勃曼,还只有一岁零两个月。他的双亲,咖啡商齐格斐·薛尔勃曼和他的太太妮莉,她出身里维,是从莱茵河上的法兰克福来的,将他爱如掌珠,且寄以无穷的希望。他生在法国,双亲希望靠着他早两年就能够领到法国的护照。结果,鲁辛·薛尔勃曼以一个一岁多的婴孩,居然给娇养成家庭中的暴君。四楼,有人在开着留声机。那是难民伍尔迈欧,从前给关在奥拉宁堡的集中营里的,此刻正放着德国民歌的唱片。走廊里回荡着卷心菜和薄暮的气息。
拉维克走进自己的房间,看起书来。他有一次买了好几卷世界史,现在他就翻着这些书看。看这些书,原也是索然无味的。唯一的好处,是获得一种聊以自慰的满足,原来今天的一切遭遇,都不是新鲜的花样。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一二十次了。那些欺骗,那些背信,那些谋害,圣巴托罗缪之夜的屠杀,争权夺利的腐败情形,一连串的故事——人类的历史,是用血泪写成的,在过去成千个血染的人物中间,只有很少的几个,是有慈悲的银色灵光的。那些煽动家,那些骗子,那些弑亲者,那些屠夫,那些利欲熏心的利己主义者,那些手执屠刀口讲仁爱的狂热的预言家,那是历代都有的——而每一个时代,忠厚的人民,都一任他们残杀。为了帝王,为了宗教,为了一些狂人——忠厚人民的苦难,永无休止。
他把书推开。从窗口传来楼下的声音。他辨得出来——那是维森霍夫和哥德堡太太的声音。“现在不能,”露丝·戈尔德贝格说。“他就会回来的,最迟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究竟是一个钟头啊。”
“也许他还回来得早些。”
“他到哪儿去了?”
“到美国大使馆。他每夜都去的。站在外边,探视一下。没有什么别的事了,于是他就回来啦。”
维森霍夫说了几句话,拉维克没听懂。“当然啰,”露丝·弋尔德贝格用一种吵架的语气答道。“哪一个不傻呢?他老了,我也知道的。”
“不要那样,”她隔了半晌又说。“我现在没有兴趣。也没有这种情调。”
维森霍夫回答了几句话。
“你说起来就这么容易,”她说。“他有钱啊。我是一文也没有。而你——”
拉维克站了起来。他望着电话机,犹豫着。时间是十点光景。早晨跟琼分手以后,至今还没有得到她一点儿消息。他也没有问她,今夜会不会来。当时他相信,她一定会来的。可是现在,他就不敢那么肯定了。
“对你来说,事情很简单!你只要找你的快乐——此外,什么也没有了,”戈尔德贝格太太的声音。
拉维克出去找莫罗佐夫。莫罗佐夫的房门上着锁。他便走到楼下那个“墓窟”去。“要是有人打电话来,我在楼底下,”他跟那个看门人说。
莫罗佐夫果然在那儿。他跟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在下棋。角落里还有几个女人坐着。她们在结绒线,看书,愁容满脸的。
拉维克看他们下棋,看了一会儿。那个红头发的男人,对于此道很精通。他下得很快,而且全不在意似的。这时,莫罗佐夫已经处于下风了。“你瞧我怎么办呢?”他说。
拉维克耸耸他的肩膀。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抬起头来。“这位是芬肯斯坦先生,”莫罗佐夫说。“才从德国出来。”
拉维克点点头。“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他不感兴趣地问,仿佛只为了攀谈似的。
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扭动着肩膀,一句话也不说。拉维克原也料到他不会回答的。前几年,他还抢着发问,希望人家回答,热切地期待着听取崩溃的消息。可是现在啊,谁都知道唯有战争会迫使它崩溃。只要有一点儿头脑的人,也都知道假如一个政府,以建立军需工业来解决国内的失业问题,那么可能的结果唯有两条:战争或是国内的灾祸。因此,战争是避免不了的。
“将死了,”芬肯斯坦并不起劲地说着,便站了起来。他望望拉维克。“要安眠有什么办法啊?我在这儿总是睡不着觉。睡着了一会,一下子又醒来了。”
“喝酒,”莫罗佐夫说。“勃艮第酒。多喝点儿勃艮第酒或是啤酒。”
“我没有喝酒。只在街道上漫步几小时,直到我自以为疲乏得要死了。可是也没有用,还是睡不着。”
“我给你几颗药片,”拉维克说。“跟我来。”
“要回来的啊,拉维克,”莫罗佐夫招呼着他。“别把我一个人抛在这儿哪,老弟!”
几个女人抬头在观望。一会儿她们又在编结绒线和看书了,好像她们的生活,就靠着这样的工作来维持似的。拉维克带着芬肯斯坦,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开进门去,从窗子里流进来的一阵夜的气息,仿佛一股寒冷的黑浪似的扑着他。他深长地呼吸了一下,开了灯,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周。一个人也没有。他把几颗药片,拿给芬肯斯坦。
“谢谢你,”芬肯斯坦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纹丝儿也不动,便一个黑影似的出去了。
突然地拉维克知道琼是不会来的了。他仿佛又知道,早晨就这么料到的。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他这时转过了头来,好像有人在背后跟他说话的样子。可是突然间,一切都很清晰,很简单。她所需要的,都已经得到了,现在她只等待着机会。他还希望些什么呢?难道希望她为他而抛撇一切吗?希望她还像从前那样地回来吗?多么愚蠢的事哪!当然有了另一个人,不仅是另一个人,而且还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那是她不愿意抛撇的!
他又走下楼去。心里颇觉悲哀。“有人打过电话来吗?”他问。
刚来上班的那个夜班服务员,摇摇他的头。嘴里还塞满了蒜肠。
“我等着一个电话。现在我到楼底下去。”
他又走回到莫罗佐夫那边。
☆☆☆
他们下了一盘棋。莫罗佐夫赢了,便踌躇满志地望了望四周。那些女人毫无声息地不见了。他按着那只寺院里所用的那种台铃。“克拉丽莎!一大玻璃杯玫瑰酒。”
“那个芬肯斯坦,下起棋来好像一架缝纫机,”他说。“真叫人作呕!纯粹一个数学家。我就憎恨十全十美。那是不近人情的。”他望着拉维克。“这样的夜晚,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啊?”
“我在等一个电话。”
“你又被哪儿约去,用科学方法来杀什么人吗?”
“我昨天割掉了一个人的胃。”
莫罗佐夫斟满了两个人的酒杯。“你在这儿坐着喝酒,”他说,“而那边,你的牺牲者,正躺卧着说胡话,那也是有点儿不近人情的。至少,你也应该害着胃痛的毛病。”
“对的,”拉维克答道。“这便是世界上悲哀的症结,鲍里斯,我们所施于人的,自己总不会觉得。可是你又为什么要从医生身上开始你的改革呢?改革政客和军人也许会更好哪。那样,我们就可以得到世界和平了。”
莫罗佐夫往后靠了下去,端详着拉维克。“一个人不应该跟医生们有私交的,”他说。“那会失去对于他们的信心。像我,老跟你在一块儿喝酒——那我怎么能请你施行手术呢?我也许确实知道,你比我所不认识的外科医生,来得高明——可是,我总宁愿请别人。对于不相识者的信任——乃是人类根深蒂固的本性,老朋友啊!医生们,只应该躲在医院里,不可以混入普通人的世界。你们的先驱者,那些巫婆和郎中,都知道这诀窍的。我要是给施行手术啊,我就只相信超人的力量。”
“我也不会替你施行手术的,鲍里斯。”
“为什么不会呢?”
“没有一个医生,肯替他的弟兄们施行手术的。”
“无论如何,我不愿意请教你。我宁愿在睡觉时候突然中风死去。我现在就很高兴地朝着这个方向在走。”莫罗佐夫凝视着拉维克,神气挺像一个快乐的孩子。接着他站了起来。“我要走了。又要到蒙玛特尔文化中心去看门了。再说,一个人活着,到底为的是什么啊?”
“让我想一下。还有别的问题吗?”
“是的。为什么一个人做了那些事情,变得更有理性的时候,才会得死去?”
“有些人,却并没有变得更有理性而死去的。”
“不要逃避我的问题。也不要谈什么灵魂的轮回之类。”
“那我先得问你别的问题。狮子杀害羚羊;蜘蛛杀害苍蝇;狐狸杀害鸡雏;天下还有哪一种东西,尽在继续不断地自相争斗,自相残杀的呢?”
“那是孩子们的问题。万物之灵,当然啰,是人类哪——创造了仁爱啊、谦和啊、慈悲啊这一类名词的人类。”
“好。那么宇宙万物中,只有哪一种东西会自杀,而且实行着自杀?”
“也是人类——他创造了永生、上帝和复活这些字眼。”
“好极了,”拉维克说。“你瞧,我们是多么的矛盾。你要知道我们为什么死吗?”
莫罗佐夫愕然地抬头望望。随后喝了一大口酒。“你这个曲解者,”他说。“你这个诡辩者。”
拉维克望着他。琼,他心里想起了什么。但愿她现在就来,穿过那扇肮脏的玻璃门!“错就错在鲍里斯,”他说,“我们开始思想。假如上帝保佑我们,只顾好吃好色,那么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了。有人拿我们来做实验——可是他似乎至今还找不到解答。我们也用不着抱怨。被做实验的动物,也应该有职业上的自尊心哪。”
“这些话,是屠夫们说的。决不是牛说的。是科学家们说的。决不是豚鼠说的。是医生们说的。决不是白鼠说的。”
“对的——理由充足的法律万岁!来,鲍里斯,让我们干一杯酒,为了这美——这一瞬间的美丽的永恒!你也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只有人类能够做的吗?笑与哭。”
“还有醉。醉于白兰地,醉于葡萄酒,醉于哲学,醉于女人,醉于希望,醉于失望。你还知道什么只有人类才知道的事吗?那便是,他一定会死。他像注射血清一样,给灌入了幻想。石块是实物。植物也是实物。动物也是实物。它们各得其所地被安排着。它们却不知道它们一定会死的。可是,人类就知道。振作起来,老弟!不安分的家伙!不要伤心,你这个合法的凶手!我们还不是唱着人类之歌的一曲吗?”
莫罗佐夫摇着那灰色的棕榈,尘灰便给飘扬了起来。“动人的南方,希望的勇敢的象征,法国房东太太梦想的植物,再见了!还有你,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没有土地的攀援的植物,死亡的窃贼,同样再见了!你是一个富于幻想的人,你就以此自豪吧!”
他向拉维克冷笑着。
拉维克却并没有朝他笑。他望着那扇门。门开启了。进来的是夜班看门人。他朝他们的桌边走过来。电话吧,拉维克想。到底来了!毕竟来了!他没有站起身。他等着。他觉得自个儿的胳膊在紧张起来。
“你的香烟,莫罗佐夫先生,”看门人说。“那个孩子刚才送来了。”
“谢谢,”莫罗佐夫把一盒俄国纸烟放进了口袋。“再会,拉维克。回头还见面吗?”
“也许。再会,鲍里斯。”
☆☆☆
那个切除了胃的人,凝望着拉维克。他觉得很难过,可是又呕不出来。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呕吐的东西了。他正像那个没了腿却还觉得脚痛的人。
他很烦躁。拉维克给他注射了一针。这个人是没有多大生望的了。他的心脏极不好,一张肺叶上又满是痊愈了的空洞。三十五年来,他就没有好好地康健过。几年之中,他一直害着胃溃疡和慢性肺病,而现在又是癌症。根据他在医院里填的那份病史,他结婚四年;太太在产后死了;三年之后,孩子也害了肺病夭折。没有亲戚。现在,他躺在这儿,凝望着他,不愿意死,忍耐而勇敢地,却又不知道自己已经不能用结肠消化,也不能享受他的爱物泡菜和煎牛肉。他现在躺着,开过了刀身上有股气味,可是还有一种使他眼睛能够转动的东西,那便是一个所谓灵魂。应该引以为荣的是,你是一个富于幻想的人!人类之歌的一曲!
拉维克把那块贴着体温和脉搏记录表的标牌挂了起来。护士站起身来等候着。放在她身边椅子上的,是一件正在编结的红绒线衫。针穿在绒线衫上,绒线团滚落在地板上。拖下来的那根细细的绒线,宛如一条细细的血流,仿佛那件绒线衫正在流血似的。
那个人躺在那儿,拉维克想,即使给注射了一针,他还是要熬耐可怕的一夜,痛苦,不能动,呼吸促迫,和梦魇——而我,正在等着一个女人,要是她不来,我想也要熬耐艰苦的一夜呢。我知道那是多么的可笑,跟这个垂死的病人,跟隔壁房里那个碾断了胳膊的加斯登·贝里尔相比,跟千千万万其余的人相比,跟今夜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相比——可是,那也没有用啊。那是没有用的,于事无补,不能改变我的处境的,还是老样子。莫罗佐夫怎么说的?为什么你没有胃痛的毛病呢?是的,为什么没有呢?
“有什么事情,你打电话给我好了,”他跟那个护士说。那便是凯特·赫格斯特龙送过一架无线电唱机的护士。
“这位先生是很听话的,”她说。
“他是什么?”拉维克愕然地问。
“很听话的。是一个很好的病人。”
拉维克望了望四周。没有一样护士所希望送给她作为礼物的东西。很听话的——有时候护士们说的话才真妙呢!这个可怜的人啊,正在调动他血球和神经细胞里的所有军队搏斗着,抗拒着死亡——他是一点儿也不听话的。
他回到了旅馆。在门口,碰到戈尔德贝格。一个灰色髭须的老头儿,外衣上挂着一根厚实的金表链。“好美的晚上哪,”戈尔德贝格说。
“是的。”拉维克想起了维森霍夫房间里的女人。“你要不要出去走走啊。”他问。
“我已经走过了。走到康可迪,又回来的。”
走到康可迪。那是美国大使馆的所在地,在繁星照耀下映现着白色,沉静而空寂,仿佛世界洪水时代挪亚所乘的方舟,里面有着签署护照的戳印,得不到的。戈尔德贝格站在门前,沿着克里隆的外面,凝望着大门和黑暗的窗口,仿佛鉴赏着一幅伦勃朗的名画,或是一枚英王王冠上的大钻石。
“你要不要再去散步走一圈啊?我们可以走到凯旋门回来。”拉维克说着便这样想:假如我帮了楼上两个人的忙,那么也许琼已经在我房里了。或者,她就会来的。
戈尔德贝格摇摇他的头。“我一定要上楼了。我相信我太太一定在等着我。我已经出来两个多钟头啦。”
拉维克看了下他的表。差不多十二点半了。已经无需乎帮他们的忙啦。戈尔德贝格太太早已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望着戈尔德贝格慢慢地爬上楼。然后他走到看门人跟前。“有什么人打过电话来吗?”
“没有。”
他的房里,电灯开得通明。他记得那是出来时就这样的。床铺在灯光下闪耀,仿佛纷飞着瑞雪。他把出来时留在桌上的那张纸条儿撕成了粉碎,那上面写着他在半小时里边会回来的。他想找点儿酒喝。可是一点儿也没有。他又走到了楼下。看门人那里没有苹果白兰地。他只有科涅克。拉维克便带了一瓶海纳赛和一瓶沃夫莱。他跟看门人谈了好一会儿话,看门人告诉他,下一次在圣·克劳特举行的两岁婴孩比赛,露露二世倒是最有希望的。那个西班牙人阿尔瓦雷斯走了过去。拉维克注意他的腿,还有一点儿跛。他买了一份报纸,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样一个夜晚,要多久呢!一九三三年,亚伦孙律师曾经在柏林说过,谁若不相信恋爱的奇迹,那便什么都完了。三星期之后,他给关进了集中营,因为他爱人将他告了密。拉维克开了一瓶沃夫莱酒,从桌子上拿了一卷柏拉图。几分钟以后,他又推开书本,在窗子边坐下。
他凝视着电话机。他妈的那架漆黑的东西。他可不能打电话给琼。他不知道她现在的电话号码。甚至他还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他既没有问过她。她也从未告诉过他什么。也许是,她故意不肯讲的。这样,她还可以有个推诿的借口。
他喝了一杯淡酒。好傻啊,他想。我期待着一个今天早晨还在这儿的女人。三个半月不见她,反不及现在一天不见她的惦记。假如我没有跟她重逢,事情也许倒简单了。我就会习惯下来。而现在……
他站起来。也不是那么回事。折磨着他的是一种对事情毫无把握的感觉。那种猜疑的心理,偷偷地爬上他的心头,而且时刻在滋长着。
他走到门口。明知并没有锁;可是他还是去查视了一下。于是他开始看报;可是他看报的时候,仿佛隔着一重面纱似的。波兰的事件。不可避免的冲突。走廊的要求,英法与波兰的条约。快要爆发的战争。他让报纸掉落下来,把电灯熄灭了。他在黑暗中躺着,在等候。他睡不着。便又开亮了电灯。那瓶海纳赛放在桌子上。还没有开瓶。他站起来,坐到了窗边。夜寒很重,夜空很高,繁星闪烁。有几只猫在场地上尖叫。一个穿着短裤的人,在对面阳台上站着,浑身上下地抓挠。只见他大声地打了个哈欠,走进亮着灯的房里去了。拉维克望望那床铺。他知道他是睡不着觉的。可是也没有读书的意思。连他刚才看过的什么,都已经记不起来。出去吧——那是最好的办法。然而到什么地方去呢?反正都一样。他又不想出去了。他想知道一个究竟。他妈的——他拿起了那瓶科涅克,却又放回到桌上。于是他在口袋里找了几颗安眠药片。就是给红头发的芬肯斯坦的那一种。他现在一定在睡觉了。拉维克吞咽了几颗。可是他自个儿能不能睡着,却有点儿怀疑,便又摸出了一颗。要是琼来了,他就会醒来的。
她并没有来。第二天晚上,她也没有来。
二十一
尤金妮亚把头伸进那间病房,里边正躺着一个切除了胃的病人。“电话,拉维克先生。”
“谁打来的啊?”
“我不知道。我没有问。那是外面那位接线小姐告诉我的。”
拉维克一下子听不出是琼的声音。好像很模糊,很遥远。“琼,”他说,“你在哪儿啊?”
这声音听上去仿佛是从外地打来的。他断定她会说出她在里维埃拉的什么地方。以前,她从来没有打过电话到他医院里。“我在自己的公寓里,”她说。
“在这儿巴黎吗?”
“当然啰。不在巴黎在哪儿啊?”
“你病了吗?”
“不。为什么你这样问?”
“因为你打电话到我医院里来。”
“我先打到你旅馆里。你已经出来了。所以我打到你医院。”
“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会出什么事呢?我要向你问好。”
这时候,她的声音才比较清晰了。拉维克掏出了一支纸烟,拿出一盒火柴。用手肘将火柴盒的上部压住,取出一根火柴,点燃了。
“这里是医院,琼,”他说。“所以听到的电话,往往是闯祸生病。”
“我没有病。我睡在床上。可是并不是生病。”
“好的。”拉维克将那盒火柴,在白防水台布上,朝前往后地拨弄着。他在等候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琼也正在等候呢。他听得到她的呼吸。她要他先说话。这样,在她比较方便一些。
“琼,”他说,“我现在可不能再这么听下去了。我已经把病人的绷带解开,得马上回到那儿去。”
她缄默了片刻。“为什么你不跟我通电话呢?”接着她这样说道。
“我不会跟你通电话的,因为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儿。”
“可是我告诉过你的啊。”
“没有,琼。”
“可是我告诉过的。”她现在是理直气壮了。“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一定忘记了。”
“好的。就算我忘记了吧。那就请你再告诉我一遍。我有一支铅笔可以记下来。”
她给他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我确实记得告诉过你的,拉维克,确确实实的。”
“好吧,琼。我现在要去了。你今夜跟我一块儿去吃饭,好不好?”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可以来看我呢?”她说。
“好。那也可以。今夜。八点钟怎么样?”
“为什么不是现在就来呢?”
“现在我有事。”
“多少时候?”
“大约一个多钟点。”
“那么,完了以后就来!”
你晚上就没有时间哪,他想着便问,“为什么晚上不能啊?”
“可是拉维克,”她说,“有时候你不知道那些最简单的事。因为我要你现在就来。我不愿意等到晚上。否则,我为什么在今天这个时候,就打电话到你医院里来呢?”
“好的。那么待这儿事情完了,我就来。”
他犹豫地将那张纸条儿折了起来,走回病房。
☆☆☆
那座房屋坐落在柏斯加尔路的拐角上。琼住在顶层。她开了门。“请进来,”她说。“你来了,真是好极了!请进来。”
她穿着一袭很简单的黑外衣,缝制得好像男装似的。她有一种脾气,拉维克很喜欢,那便是,她从来不穿云朵一样的薄纱或丝绸衣裳。她的脸色,比往常更苍白了,而且仿佛有点儿兴奋。“进来,”她说。“我在等你呢。你应当看看我住得怎么样。”
她带着路。拉维克微笑着。她很机灵。预先准备好如何应付每一句问话。他望着她那标致的美人肩。阳光洒落在她的头发上。在这个屏息的一刹那,他实在觉得很爱她呢。
她带着他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这工作室,荡漾着下午的阳光。一个既高且阔的窗户,临靠着拉斐尔路与普罗顿路中间的那些个花园。靠右,可以一直望到无声门。背后,金碧交映的,是森林的一角。
房间里的陈设,有种半现代化的味儿。一张相当大的长沙发,罩着一条颜色太蓝的套子;几把椅子,看上去比坐上去仿佛舒服得多;过分低矮的桌子;一盆橡胶树,一架美国出品的唱机,角落里还有一只琼的手提包。这儿虽然没有什么足以搅乱心绪的东西,可是拉维克却并没有看到更多值得欣赏的地方。要就是挺好的,或者就是挺坏的——半好不坏的东西,在他都觉得是无所谓的。只是橡胶树,他可看不顺眼。
他发现琼在注视着他。她不知道他到底会觉得怎么样,可是她本来有足够的把握,来试试能否得到他的赞赏。
“好极了,”他说,“又宽敞,又好。”
他掀开了唱机的盖。那是一架旅行箱似的东西,有着自动调换唱片的设备。一大叠唱片堆在旁边的桌子上。琼拣出了几张,放了上去。“你知道怎么开的吗?”
他知道的,可是他说:“不知道。”
她旋开电钮。“妙极了,会连唱几个钟头呢。不用起来换唱片,也不用起来拿掉。只要躺在那儿听,看看外面天色越来越暗,于是就入梦啦。”
这架唱机倒是挺好的。拉维克知道这种牌子,也知道它大约值二千法郎。于是,这房间里回荡着轻柔的音乐,唱着巴黎最流行的歌曲:“Jàttendrai——”①①法语:我要等着。
琼向前靠着在倾听。“你喜欢这支歌吗?”她这样问。
拉维克点点头。他并不在望那架唱机。却在望着琼。望着她的脸,看她的神色,仿佛沉醉在音乐声中了。跟她在一起,多么安闲啊,为了这点他所没有的安闲,他又曾经多么爱她!完了,他想,没有一点儿痛苦,只有一份感情,仿佛一个离别了意大利,回到朦胧的北方去的人。
她站起来,微笑着。“来——你还没有看见过那间卧室呢。”
“一定要我去看吗?”
她探索似的看了他一会儿。“你不要去看吗?为什么不呢?”
“是的,为什么不呢?”他说。“当然去啰。”
她抚摩着他的脸,吻着他,他知道那是为什么。“来吧,”她说着,就挽住了他的胳膊。
卧室里的陈设,完全是法国的风味。一张仿古的大床,路易十六世式;一张同样形式的腰圆形梳妆台;一面仿古的奇形怪状的镜子;一条新式的奥蒲松地毯;凳子,椅子,一切都像次等电影里的道具。其中还有一只佛罗伦萨的十六世纪的古箱柜,细工描绘的精品,显得一点儿不调和,仿佛一个杂在许多暴发户中间的公主。它被主人家满不在乎似地推在一个角落里。而在箱柜的珍贵的盖上,却放着一顶簪着堇菜的帽子,和一双银色的鞋子。
床铺翻开着,并没有整好。拉维克看得出琼躺睡的位置。有几瓶香水,放在梳妆台上。一个壁橱开启着。里面挂着一些衣服。比从前多了。琼没有松开拉维克的胳膊。她还是偎倚着他。“你喜欢吗?”
“好得很。跟你很配的。”
她点点头。他可以触摸到她的手臂,她的胸脯,不期然地贴紧了她。她也任其所以,由他摆布。她的肩膀,碰着他的。她的脸现在倒宁静了;先前流露着的那份轻度兴奋的神色,现在一点也没有了。只是很坚定,很明澈,拉维克以为还不止是一种隐藏着的满足,而是一种难以辨认的、胜利的、遥远的阴影。
奇怪,卑贱粗鄙,对于她们倒是挺适合,他想。她简直想把我当作次等的舞男,她居然恬不知耻地把她情人为她布置的地方,带给我看——而同时,她还活现出一副萨摩索列斯胜利女神的姿态。
“真是可怜见的,你连这点儿东西,也不能够有呢,”她说。“一家公寓。一个人的感觉就不同了。跟住在那些可怕的旅馆里的情形,又不同啦。”
“你说得对。即便是参观一下,也觉得很好。我现在要走了,琼——”
“要走了吗?看好了吗?可是你刚到啊!”
他捏住她的手。“我要走了,琼。永别了。你跟别人同居了。我不愿意把我爱着的女人,分给人家。”
她把那双跟他捏着的手,摔开了。“什么?你说的是什么话?我——谁这样告诉你的?怎么回事——”她凝视着他。“当然啰,我猜一定是莫罗佐夫,那个——”
“不是莫罗佐夫。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什么。那是事实告诉我的。”
她的脸,立刻暴怒得灰白了。她原是坚定的,可现在却发作啦。“我知道了!那是因为我租下了一家公寓房子,而且不在沙赫拉扎德工作了!当然有人在照顾着我啦。当然的!决没有其他的原因的!”
“我并没有说,有人在照顾着你。”
“还不是一样!我明白!你先把我介绍到那个可怜的夜总会去,然后你抛下我一个人,后来有人跟我谈话,对我关心,于是立刻就说是,有人在照顾着我了!那种看门人啊,就只会有这种肮脏的幻想。一个人不论男女,都应该工作,应该自立,这念头固然打不进那个只会拿小账的人的心里!然而你,远胜人家的你,居然会相信!你自己也应该觉得羞耻吧!”
拉维克把她的身子扳过来,用胳膊搂住了琼,把她举过踏脚板,掷到了床上。“好好地呆着,”他说,“现在可不许你胡诌!”
她吓得愣住了。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你也要来打我吗?”她这样地问。
“不。我就不要你这样唠叨。”
“这样吓不了我的,”她用一种低沉而压抑的声音说,“这样吓不了我的!”
她静静地躺在那儿。脸色惨淡,嘴唇发白,眼睛仿佛玻璃,闪着死沉沉的光芒。胸脯袒露了一半,一只赤裸着的小腿挂在床沿上。“我打电话给你,”她说,“没有其他的意思,我期待着跟你在一块儿——而现在,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她鄙夷地重复着。“我觉得你,真是变样了!”
拉维克站在卧室的门口。他看着这个陈设了仿古家具的房间,他看着琼横躺在床上,他觉得一切都是很调和的。他讨厌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应该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把事情了结。可是她也许会赶到他那儿,事情还不是一样。
“你,”她说道。“想不到你这样对待我。我觉得你,完全不同啦。”
他没有回答。一切都庸俗得叫他受不了。突然他又觉得不明白,为什么整整三天里他会觉得,她不来他就一直睡不着觉。为什么这些事情,竟这样影响着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纸烟,燃上了。他觉得口渴。他听到唱机还在放着歌曲,在重放那一张——Jàttendrai,他便走到隔壁房里把唱机关掉了。
当他回来的时候,她还是动也不动地躺着。看来她是没有动过的。可是她的晨衣,却比刚才敞得更开了。“琼,”他说,“这些事情,我们还是少讲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