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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 当前章节:1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不是我开的头啊。”

他真想将一瓶香水朝她头上扔过去。“我知道,”他说。“是我开始的,现在我要结束了。”

他转过身就走。可是在他走到工作室的门口之前,她已经抢到他前面。砰地一下把门关上了,站在前面,用胳膊和双手推着那扇门。“就这样吗!”她说。“你要结束啦!你要结束,就走啦!有这样的简单!可是我倒还要跟你说个明白!你自己看见我在金钟咖啡馆,你看见我跟谁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到你那儿,什么事情也没有,你还跟我在一起睡,第二天早晨你也没有什么事,你还没有睡足,还要跟我睡一会儿,我也很爱你,觉得你很好。你什么事情都不问,所以我比从前更加爱你,我原以为这是你的脾气,不会变的。当你还睡着的时候,我曾感动得流泪,我吻你,我很快乐,于是回来了。我真是崇敬你——然而现在!现在你到这儿来,竟用那件事情来责备我。你要和我睡觉的时候,如此慷慨大度,一挥手就把这件事忽略了,忘记得干干净净,而现在,你把这件事情拿出来掷到我脸上。你现在像一个受了人家冒犯的卫道者那样,站在这儿,又像一个妒忌的丈夫似的和我吵架!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有什么权利?”

“没有,”拉维克说。

“原来这样!好,你至少还明白这点。那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今天想到用这件事来责备我?那天晚上我到你那儿去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有这么做?当然啰,那时候——”

“琼,”拉维克说。

她不吭声。呼吸急促了起来,尽瞪着眼望他。

“琼,”他说。“那天晚上你到我旅馆的时候,我总以为你会回到我这边来的。我当然不需要知道内中的情形。你回来,那就够了。可我弄错了。你并没有回来。”

“我没有回来吗?那么来的是什么呢?难道到你那边来的是个鬼吗?”

“你只来了一下。并没有回来。”

“我觉得那太高深了。我倒很想知道,这中间有怎样的差别?”

“你知道的。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今天我才知道了。你跟别人在同居。”

“这样说起来,我跟别人在同居。又要讲这些事情了!我交了几个朋友,就说我跟别人同居!也许我应该一天到晚禁闭起来,不要跟一个人讲话,这样才没有人说我跟别人同居吗?”

“琼,”拉维克说。“不要这样荒谬!”

“荒谬吗?谁是荒谬的?你才是个荒谬的人!”

“随你说吧。你一定要我用力将你从门边推开吗?”

她还是没有动。“假如我真跟人家同居了,这与你有什么相干呢?你自己说过,你不要知道这些事情的。”

“是的。我实在也不想知道。我想事情该结束了。过去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那是一种误会。我应该更了解一点真相。我很可能,很想自我欺骗一下。这是弱点。可是,那也不会改变事实啊。”

“为什么不会改变呢?你只要了解自己是错了——”

“这不是错的问题。你不单是过去跟人家同居,现在还同居着,而且你还想同居下去。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点。”

“不要撒谎!”她突然从容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一直知道的。那个时候也知道。”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是的,”他说。“就说我是知道的吧,可是我并不想知道这点。我虽然知道,却并没有相信。你不会了解的。像这一种情况,女人就不会有。再说,这与我们的事也无干。”

她的脸上,突然笼罩着一种狂暴而绝望的恐惧。“归根结底,对于一个没有加害过我的人,我是不能够一下子抛掉的——仅仅因为你重新露面!你不懂吗?”

“懂的,”拉维克说。

她站在那儿,像一只给赶在角落里的猫,它正想纵身一跳,可是脚底下的那块地板,却给拖开了。“你真的懂了?”她愕然地问。眼睛里的那股紧张神色,消逝了。她让肩膀沉落下来。“你既然懂得,为什么再要折磨我,”她疲惫地说。

“不要挡着门口。”拉维克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这椅子坐上去不如看上去那样舒服。琼迟疑着。“来吧,”他说,“我现在不会跑掉了。”

她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让自己坐到了长沙发上。她装作很疲惫的样子,可是拉维克看得出她实在并不疲惫。“给我喝点酒吧,”她说。

拉维克看出她在拖延着时间。对他来说反正也无所谓。“酒瓶在哪儿?”他问。

“在那边橱里。”

拉维克打开了矮橱。里边放着好几个酒瓶。大多是白薄荷酒。他表示厌恶的神情,望了一眼,就把它们推开了。在另外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了半瓶科涅克,一瓶苹果白兰地。苹果白兰地的酒瓶还没有开。他就将它留在那儿,拿出了那瓶科涅克。“你现在要喝薄荷白兰地吗?”他转过头去问。

“不,”她坐在长沙发上答道。

“好的。那我就拿科涅克给你。”

“还有苹果白兰地呢,”她说。“你就开一瓶苹果白兰地。”

“科涅克也可以啊。”

“开那瓶苹果白兰地。”

“下次再开。”

“我不要喝科涅克。我要苹果白兰地。请你开瓶吧。”

拉维克又在橱里浏览了一下。靠右,那些白薄荷酒是为那个人备了的——而左边,那瓶苹果白兰地,才是备给他的。一切都收拾得那样的整洁,那样地像主妇似的,叫人很感动。他拿出那瓶苹果白兰地,开了塞。到底为什么不开呢?在这样无情地分离的情景下,他们爱喝的酒的象征性意义,令人伤心地糟蹋了。他捡了两个酒杯,回到桌边。琼就望着他斟酒。

窗外,下午的阳光金黄地照耀着。现在,阳光更鲜艳了,天空也显得更晴朗。拉维克望着他的表。正巧走过三点。他又望了望秒针;他以为这个表大概停了。可是秒针,仿佛一只小小的金鸟嘴,依然在表面上转圈子。这是事实——他来到这儿,只有半个钟点。薄荷酒,他想。怎么样的味儿啊!

琼蜷缩在套着蓝套的长沙发上。“拉维克,”她以一种柔和的声音说着,显得很疲惫而谨慎。“那是不是你的另一套手段,还是你真的已经懂得了?”

“不是手段。那是真的!”

“你懂得了吗?”

“是的。”

“我早知道的。”她对着他微笑。“我早知道的,拉维克。”

“那是很容易懂得的。”

她点点头。“我需要时间。不能马上做到。他没有加害过我。我又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回来!我现在不能马上跟他去说。”

拉维克吞咽了一口苹果白兰地。“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仔细分析啊?”

“你应该知道。你应该懂得。那是——我需要时间。他会——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他是爱我的。而且也需要我的。他也没办法啊。”

“当然没办法。那就慢慢来吧,琼。”

“不。只要一个很短的时间。不是立刻就能做到的。”她斜倚在长沙发的枕垫上。“而这儿的公寓,拉维克——也不像你所想象的。我自己赚钱。比以前赚得多了。他帮助过我。他是一个演员。我在电影公司担任配角。是他介绍我进去的。”

“我可以想象得出。”

她没有注意他这句话。“我原没有多大的天才,”她说。“我也不自己欺骗自己。可是我就想脱离那个夜总会。在那儿,一个人是不会有前途的。这儿就有。即使没有天才也无所谓。我要自力更生。你也许觉得这些都很可笑吧——”

“不,”拉维克说。“倒是很合理的。”

她瞧着他。“你到巴黎来,起初就抱着那样的志愿吗?”他问。

“是的。”

她坐在那儿,他想,是一个受责备的无辜者,正给生活和我在虐待着。她很宁静,第一阵暴风雨已经消逝了,她会宽恕我的。不过,要是我不是就走,她会把最近几个月来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给我听。这一株钢铁似的兰花,我到这儿来原想把事情了结的,可是她现在已经使我简直要承认她是对的了。

“好的,琼,”他说。“现在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还会得到更大发展的。”

她向前靠着。“你以为会这样吗?”

“肯定的。”

“真的吗?拉维克?”

他站起身来。再过三分钟,也许会听她谈起拍电影的诀窍来了。人决不能跟她们讨论什么问题,他想。总是以失败告终的。逻辑是捏在她们手里边的一块蜡。应该行动,事情就了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那些事,你最好去请教你们的专家。”

“你已经想走了吗?”她问。

“我不能不走了。”

“为什么不能再呆一会呢?”

“我不能不回医院里去。”

她捏住他的手,抬头望着他。“你刚才说过,医院里没有事了你才来的。”

他考虑着要不要告诉她,他不会再来了。可是今天做到这样,也已经很够了。对于她,对于他,都已经很够了。她虽然始终阻止他说出这句话,事情还是会发生。“呆在这儿,拉维克,”她说。

“我不能。”

她站起来,偎倚着他。那也是,他想,老套儿。平庸而熟练的。她居然什么也没有省略掉。可是谁希望猫儿吃草呢?于是他躲开了。“我一定要回去了。医院里还有一个垂死的病人。”

“医生们总是有着一大篇理由的,”她慢吞吞地说着,瞟着他。

“像女人们一样的呢,琼。我们掌握着死亡,你们掌握着爱情。所以,都有天下一切的理由,天下一切的权利。”

她没有回答。

“而且,我们也有很强的胃,”拉维克说。“那是我们所需要的。否则,我们就不能够工作了。别人会晕厥的地方,我们恰恰要留在那儿。再会吧,琼。”

“你会再来吗,拉维克?”

“不要想它了。别着急,你自己会知道的。”

他急急地走到门口,也没有回过头来。她没有跟上他。可是他知道,她在目送着他。他觉得麻木得古怪——仿佛在水底下走路。

二十二

窗外传来戈尔德贝格家里的尖叫声。拉维克谛听了一会儿。他觉得也不像是老头儿戈尔德贝格拿什么东西来摔他的太太,也不像是他殴打她。后来也就听不见什么声音了,只有奔跑的脚步,接着在维森霍夫房间里,一阵激动的谈话,和一阵碰门的声响。

即刻,就有人在敲他的房门,冲进来的是旅馆的房东太太。“赶快——赶快——戈尔德贝格先生——”

“什么?”

“他上吊了。在窗子上。赶快——”

拉维克摔下了他的书本。“警察来了吗?”

“当然还没有。否则,我不来招呼你了。她才发现戈尔德贝格上吊呢。”

拉维克跟着她奔下了楼梯。“他们已经把他解下来了吗?”

“还没有。他们正扶着他——”

在薄暗的房间中,一堆黑黝黝的人群站在窗口。露丝·戈尔德贝格、维森霍夫,还有另外一个人。拉维克先把电灯开亮了。维森霍夫和露丝·戈尔德贝格,把那个老头儿戈尔德贝格抱在胳膊里,宛如一个木偶似的。另外一个人正在抖抖索索地解那个系在窗把手上的领带。

“把结割断啊——”

“我们没有刀,”露丝·戈尔德贝格这样嚷。

拉维克从他药包里拿出一柄剪刀,剪着结子。这个是用光洁的厚绸领带系着的,费了好多时候才剪开。拉维克在剪着领带的时候,戈尔德贝格的脸就在他面前。那双突出的眼睛,那个张大的嘴,那几茎灰色的胡须,那条伸出来的舌头。那条墨绿底子白点的领带,深深地陷入他瘦细而肿胀的脖子——整个的身体,在维森霍夫和露丝·戈尔德贝格的胳膊里微微摇晃着,仿佛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露丝·戈尔德贝格的脸,涨得通红,而且满是涕泪;在她旁边的维森霍夫,扶着这个比生前更重的身体,也不断在流汗。两张湿漉漉的惶恐的脸上边,就是那个轻微地摇摆着的头,一经拉维克剪断了领带,这头颅立刻落到了露丝·戈尔德贝格的身上,吓得她直叫起来。她连忙摔掉了手臂,于是那身体倒向旁边,张开着胳膊,仿佛奇形怪状的丑角在学着她的动作。

拉维克立刻抱住了那个身体,维森霍夫帮着他抬放到地板上。他解开喉咙上的活结,开始检查那身体。

“去看电影的,”露丝·戈尔德贝格喃喃地说道。“他叫我出去看电影的。‘小露丝,’他说,‘你难得娱乐的,为什么不到康赛尔大戏院去,那儿正在放映一部嘉宝的片子《克里斯汀皇后》,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啊?定一个好点的座位,定一个靠手椅子或者一个包厢。去看,坐这么两个钟头,抛开这些烦恼的事,也挺有意思的。’他温存地说道,抚摸着我的脸颊。‘看完电影,还可以到蒙梭公园前面的咖啡馆去,吃一点儿巧克力和香草冰淇淋,痛快地玩一次。小露丝,’他说了,我就去了,回来的时候,那儿——”

拉维克站了起来。露丝·戈尔德贝格便停住了说话。“他一定在你一出去以后就上吊了,”他说。

她把拳头掩住她的嘴。“他是——”

“我们还可以试一下。先用人工呼吸法。你懂得人工呼吸法吗?”拉维克问维森霍夫道。

“不。懂得不多。有点儿懂。”

“你瞧我的。”

拉维克捏住了戈尔德贝格的两条胳膊,先把它们往后拽到地板上,然后往前折到他胸口,就这样忽前忽后地推动着。戈尔德贝格的喉咙,突然咕噜了一下。“他还活着!”那个女人尖叫起来。

“不。那是给压紧了的一股气。”

拉维克又示范了几次。“就这样。你们试吧,”他跟维森霍夫说。

维森霍夫勉强跪在戈尔德贝格的后面。“动手啊,”拉维克不耐烦地说。“捏住他的腕节。最好是捏住他的小臂。”

维森霍夫流着汗。“再用出点劲儿,”拉维克说。“把他肺叶的空气都压出来。”

他转过头去望那房东太太。这时,更多的人拥进房间里来了。便向房东太太做了个手势,叫她到门外去。“他死啦,”他走到走廊里说。“里边在施行人工呼吸,已经没有用啦。总算尽过人事了,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现在要是能救活啊,那才是奇迹呢。”

“那我们怎么办?”

“照例的手续。”

“救护车吗?急救吗?那就是说,十分钟之后,警察就会赶到了。”

“无论如何,你总得要报告警察局的。戈尔德贝格夫妇他们都有身份证吗?”

“有的。都有用的。护照和身份证。”

“维森霍夫呢?”

“也允许居留的。展期的护照。”

“那就好了。告诉他们两个人,不要说我在这儿。只要说,她回家,发现了他,先叫起来,维森霍夫剪下那根结子,实施人工呼吸法,等着救护车赶到。你能够告诉他们吗?”

房东太太睁着那双鸟儿似的眼睛,瞧着他。“当然啰。警察来的时候,我一定也在场。我可以留意的。”

“那就好。”

他们回去了。维森霍夫还在弯着腰,替戈尔德贝格施行人工呼吸。

这一下,真像两个人在地板上做着健身操。房东太太仍然站在那门口。“Mesdames et messieurs’,”①她说。“我必须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医院里的急救员或者医生随着救护车来到这儿之后,他们就会去报告警察局的。至迟在半个钟头之内,他们都会来到这儿。你们各位,假如没有证明文件的,最好即刻去整理行装,至少把那些摊在外面的东西收拾起来,搬到下面‘墓窟’里去,人也躲在那边。很可能那些警察会搜查房间,找寻见证。”

①法语:太太们,先生们。

房间里的人,立刻就走空了。房东太太向拉维克点着头,表示她会关照露丝·戈尔德贝格和维森霍夫的。他把剪下来的领带以及旁边地板上的药包和剪刀,也捡了起来。这条领带上还有一块公司的标识,上面是“S·福尔台尔,柏林”几个字。这条领带,至少要值十个马克。总是在戈尔德贝格得意的时候买来的。拉维克也知道这家公司。他自己也在那边买过东西。

他将一些零星什物,塞进两个手提包,寄存在莫罗佐夫的房里。这只是以防万一。大概那些警察不至于找什么麻烦的。然而还是谨慎点儿的好——费尔南的覆辙,还牢记在拉维克的心里。于是他走到“墓窟”里去了。

许多客人都在慌张地奔跑着。他们都是没有证明文件的客人。是非法的部队。女招待克拉丽莎和服务员简,正在指挥着将箱箧藏到“墓窟”隔壁的坑道般的房间里。这时候,“墓窟”里原来在准备晚饭了。桌子已经摆好,这儿那儿都是面包筐,厨房里传出一阵油腻味和鱼腥味。

“来得及的,”简跟那些胆怯的难民说。“警察不会这么快的。”

可是难民们却没有侥幸的心理。他们不大碰到好运气。便都急急地拿着一些零星什物,挤进了地窖。那个西班牙人阿尔瓦雷斯,也在其中。房东太太传话给旅馆的各处,说是警察来了。阿尔瓦雷斯好像表示歉意般向拉维克微笑着。拉维克却不明白所以然。

一个瘦长个子,沉静地走到他近旁。他叫恩斯特·萨登鲍姆,是一个语言学和哲学博士。“演习,”他跟拉维克说。“彩排。你就想呆在‘墓窟’里吗?”

“不。”

萨登鲍姆,这个六年来的老将,便耸耸他的肩膀。“我倒想呆着。我倒不想躲开。我以为他们除了找寻那件案子的见证以外,不至于有其他的举动。对于这么一个德籍犹太死人,谁会感兴趣呢?”

“不是对他。而是对于活着的非法的难民。”

萨登鲍姆推推他的夹鼻眼镜。“我倒无所谓。你知道我上一回搜查时候的情形吗?那一回啊,甚至有一个副警察长走到‘墓窟’里来的。那还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我就穿了简的一件白外套,收拾着桌子。我还给他端过白兰地呢。”

“那倒是好主意。”

萨登鲍姆点点头。“任何人总会有来得及逃跑的机会的。”他沉着地大踏步走到厨房里去,看有什么晚餐的饭菜。

拉维克打“墓窟”的后门,穿到了外面的场地上。一只猫,从他的脚边擦过,一溜烟跑过去了。其余的客人,也走到他面前。大家都在街道上分散。阿尔瓦雷斯的脚,还是有一点儿跛。也许做一次手术,还可以医好的,拉维克这样惘然地想着。

☆☆☆

他坐在特尔纳广场。突然心血来潮,觉得今天夜里琼或许会来的。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只是忽然有这样一种感觉。

他吃过晚饭,慢慢地踱回到旅馆。天气暖洋洋的,在狭窄的街道上,那些论钟点出租房间的旅馆招牌,这时候正闪亮着红光,把傍晚的夜空染成了红色。从那些挂着帘幔的窗子后面,透出一缕缕灯光。一群水手,正在盯几个妓女的梢。他们都很年轻,在夏天多灌了点儿酒,就显得热烘烘的,高声地谈笑着;接着就在一家旅馆里消失了。什么地方传来手风琴的声音。一个思想,仿佛一座烟火似地射在拉维克的心上,松裂了,在他头顶散落开来。于是在黑暗中现出一片幻异的景象:琼在旅馆里等着,要告诉他,她已经抛撇一切,又要回来了。

他立定脚步。我怎么啦?他想。为什么我站在这儿,为什么我的双手在空中摸索,仿佛抚着项背,掠着头发似的?太迟了。一个人不能把往事呼召回来的。谁也不会回来。正如韶光不再一样。

他一直走到了旅馆,穿过场地,走进“墓窟”的后门。在门口,他看见一大群人坐在里边。萨登鲍姆也杂在这些人中间。并没有打扮成服务员,却是客人的面目。这危险,光景是已经过去了。于是他走进了门。

莫罗佐夫在他房间里。“我正想出门了,”他说。“忽然看见你的手提包,还以为你又要到瑞士去呢。”

“没有出什么事吗?”

“哦。警察不会再来。他们已经把尸体发还了。一件很简单的案子。尸体还在楼上;已经放上灵床了。”

“好的。那么我就可以搬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莫罗佐夫笑了起来。“那个萨登鲍姆啊!”他说。“他一直在那边。拿着一只薄薄的公事皮包,里面装着些纸张什么的,还有一副夹鼻眼镜。他以一个律师的身份出现着,而且兼做保险公司的代表。居然跟警察还很凶。他把老头儿戈尔德贝格的护照,骗了下来。他扬言,他需要这护照;于是那警察只注销了他的身份证。护照让他拿走了。他自己有没有证明文件啊?”

“一张纸片也没有。”

“好的,”莫罗佐夫说。“这护照可真像黄金一样地值钱呢。还有一年好用。有人就可以凭着这张护照居住下来。不一定在巴黎,除非像萨登鲍姆那样地大胆。至于护照上的相片,那是很容易更换的。假如顶替的艾隆·戈尔德贝格,年纪比他小,那么另有一班涂改出生日期的专家,可以把护照上原有的生日涂改得天衣无缝。这是新式的灵魂转世术——一张护照,供给了好几个人。”

“那么这位萨登鲍姆,今后就改名戈尔德贝格了吗?”

“不是萨登鲍姆他自己。他自己拒绝了。不屑这么做。他是地下世界公民中间的堂吉诃德。他相信命运,好奇心强,觉得像他这样类型的人,又何必借用别人的护照来掩护。你怎么样?”

拉维克摇摇他的头。“我也不要。我是拥护萨登鲍姆的。”

他拿了他的手提包,上楼了。在戈尔德贝格夫妇居住的走廊里,碰到一个犹太老头儿,穿着一件土耳其式的黑长衫,长髯飘拂,活像《圣经》里的长老。那老头儿毫无声息地走着,仿佛穿着橡皮底的鞋子,在灯光惨淡的走廊里看去好像在飘摇着,朦胧而又灰黯。他推开了戈尔德贝格的房门。一会儿,有一缕仿佛蜡烛的红光,从里边照射出来,拉维克又听到一阵古怪单调的、一半压抑、一半泼辣、几乎有调门的哭声。那是雇来的妇人,他想。难道这些事情,至今还有吗?还是只有露丝·戈尔德贝格在举哀呢?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看见琼静坐在窗下。她便直跳了起来。“原来你来了!什么事啊?为什么带着手提包?你又要出门吗?”

拉维克把手提包放到了床边。“没有什么事。只是以防万一。有人死了。警察到旅馆里来。现在又没有事了。”

“我打电话给你的。接电话的人说,你已经不住在这儿了。”

“那是我们的房东太太。她总是很谨慎而机灵的。”

“于是我奔到这里来。房间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你的东西都没有了。我想——拉维克!”她声音颤抖起来。

拉维克费力地微笑着。“你看出来了——我是一个靠不住的家伙。什么责任都没有的。”

有人在敲门。进来的是莫罗佐夫,手里捧着两个酒瓶。“拉维克,你可忘记了你的军火啦——”

他看见琼站在黑暗中,可是装作没有看见。拉维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认出了她。他把酒瓶递给拉维克后,没有再踏进来一步,就出去了。

拉维克把苹果白兰地和沃夫莱酒放在桌子上。从开着的窗子里,传来一阵他在走廊里听到过的声音。悲悼死人的恸哭。这哭声时起时伏。好像戈尔德贝格房里的窗子,也在暖和的夜里洞开着,而那具老艾隆的僵硬的尸体,已经在陈设着桃花心木家具的房间里,开始在慢慢地崩解。

“拉维克,”琼说道。“我很悲哀。不知道为什么。已经一整天了。让我呆在这儿吧。”

他没有立刻就答复她。他觉得猛然地一怔。他预料她会婉转地说的,却不会这样的直截了当。

“多少时候呢?”他这样问。

“到明天。”

“那也不够长哪。”

她坐到床沿上。“我们再能够把那些事情,忘记一次吗?”

“不,琼。”

“我不要什么。我只要睡在你身边。或者,让我睡在沙发上。”

“那不行。而且,我就要出去。到医院里去。”

“那不要紧。我可以等着你。我是常常这样等你的。”

他没有回答。他对于自己这样的宁静,不免有点惊异。在街上感觉到的那股热情,那种兴奋,现在都消逝得干干净净了。

“而且,你也不必再到医院里去,”琼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假如跟她睡了,那就什么都完了。仿佛签出一张空头的支票。她会一次两次地再来,把她所获得的认为是她的权利,她自己可以不必迁就,反而一次次地增加她的要求,直到他完全落入她手掌,于是她最后厌倦了,就遗弃他,结果还不是成了他自己的弱点,和破碎了的欲望的牺牲者,不仅显示出懦怯,而且显示出绝对的腐恶。固然她并不存着那样的心,她甚至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可是结果会变成那样的。想起来也很简单,一夜还无所谓;可是每一次,总要丧失他一部分的抵抗,丧失他终身不应该腐恶的一部分。天主教的教理问答,称之为违反圣灵的罪孽,对它怀着奇异而审慎的恐惧,而且又为了是违背整个的教条,因此说这罪孽是在今生,在来世,都不会受赦免的。

“那是真的,”拉维克说。“我的确不需要到医院里去。可是我也不要你呆在这儿。”

他以为她要发作了。想不到她竟还心平气和地说,“为什么不呢?”

他应该向她解释吗?也能够解释吗?“你已经不属于这儿的了。”他说。

“我的确是属于这儿的。”

“不。”

“为什么不呢?”

她真是多么厉害啊!他想。只是用简单的问题,逼着他解释。而谁作解释,谁就处于守势。他不作声。

“你知道的,”他说。“不要再傻问了。”

“你不要我了吗?”

“不要,”他答道,却又加上了一句违心之论,“不要你这种样子。”

戈尔德贝格的房里,又传来了单调的哭声。对于死者的哀悼。完全是巴黎小街上那种黎巴嫩牧羊人的悲恸。

“拉维克,”琼说道。“你应该帮助我。”

“我帮助你,最好是让我离开你。让你离开我。”

她没有理睬他的话。“你总应该帮助我的。我可以跟你撒谎,可是我不愿意再撒谎了。是的,的确还有一个人,可是跟他,和跟你在一起,两样的。要是一样,我就不会到这儿来了。”

拉维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纸烟。他摸到了那张纸。原来在这儿。现在他知道了。这仿佛一把冰冷的刀,不会伤人的。当然决不会。那只是在事前或事后。

“那决不会一样,”他说。“可是也往往会一样的。”

我讲的话又多么肤浅啊,他想。近乎是报纸上的奇谈怪论。一个人把真情揭露出来的时候,便又见得那真情是多么的渺小了。

琼挺直了身子。“拉维克,”她说。“你要知道,若说一个人只能爱上一个人,那是完全不符合实际的。虽然有些人只能这样。他们是幸福的。可是有的人情况就复杂些。你总知道的。”

他燃上了一支烟。没有朝琼望,可是他就知道她这时候的脸色:苍白。眼睛幽沉、宁静,神情几乎是哀求的,脆弱得很的——可是就无法去克服她。那天下午在她公寓里的神情是这样的——仿佛一个宣告耶稣降生的天使,充满着信心和光明的醒悟,是一个假托救人的天使,而实际上她却企图慢慢把人钉上十字架,使人逃不掉她的手掌。

“是的,”他说。“这是我们的一种借口。”

“倒不是借口。那样做的人,也不见得愉快。一个人陷了下去,总是不能够自拔。这是一种暧昧行为,一种迷途,一种无谓的忙乱——一种你必须经历的阶段。你也逃不掉的。它会跟着你。它会扭住你。你如果不要它。它的吸引力反而更强烈了。”

“你为什么想起这些事啊?要是更强烈,你就跟着做就是了。”

“我现在就在这么做着哪。我知道,事实上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是——”她改变了语气。“拉维克,我不愿意失掉你。”

拉维克不作声。他抽着烟,却并不在辨别香烟的味儿。你不愿意失掉我,他想。却也不愿意失掉那个人。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就是我一定要离开你的原因。这也并不是一个人的问题——那是很容易忘记的。你有各种的借口。可是问题在于,它已经抓着你,不让你离开。你以后果然会离开。可是那样的事,还会发生的。而且常常会发生。这全在于你。早些时候,我也能够这么做。可是这便是我一定要离开你的原因。现在,我也许还能做到。下一次啊——

“你以为这是特殊的情形,”他说。“实在是天下最普通的事情。所谓丈夫和情人。”

“不是那么回事。”

“千真万确的事。固然有很多的种类,可是你的情形,也便是其中的一种。”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她直跳起来。“你又不是那样的,过去不是,将来也不会是。那个人啊,就更来得——”她自己打住了话头。“不,也不是那种样儿的。我可解释不出来。”

“让我们称之为安全与冒险吧。说起来好听点儿。其实是一样的。你要这个,却也不肯放弃那个。”

她摇摇头。“拉维克,”她在幽暗中说,用一种打动他心坎的语气。“一个人可以用好的字眼儿,也可以用坏的字眼儿去形容的。可是事情本身,决不会改变。我爱你,我将爱你到我生命的终结。这句话我知道,我也明白。你是苍天,我的一切思想,都在你那儿归宿。海枯石烂,此心始终不变。这也不是谎话。反正不要你丧失什么。这便是我一次两次地到你这儿来的原因,也便是我始终不觉得遗憾,始终不认为罪过的原因。”

“感情原是无所谓罪过的,琼。什么缘由,使你想起这些事情的呢?”

“我已经想过了。我已经想得很多了,拉维克。想到你,也想到我自己。你从来没有完全的需要我。也许你自己还不知道。我总觉得,往往有什么东西拦隔着我。我不能够完全打入你的心。可是我需要!我是多么地需要。时时刻刻,我总觉得你会离开我似的。我从来没有定过心。警察赶你出境了,你不得不离开——可是也许为了其他原因,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也许你有一天,自己要走了,不想呆在这儿了,到什么地方去了——”

拉维克在那朦胧的幽暗中,凝视着他面前的那张脸。她所说的,也有点儿对。

“事情总是这样的,”她继续说着。“总是的。于是有人需要我了,他只要我一个,整个地,永远地,没有一点儿错综复杂的瓜葛。于是我笑了,我并不需要,只是玩着,仿佛也无所损失,很容易一下就摔掉的——于是,突然变成了一股更强烈的压力,而我自个儿内心里面,也有点儿觉得需要起来,我纵然抗拒,却没有用,我知道不属于那边的,我内心也并不全然觉得需要它,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可是它驱迫着我,仿佛一种慢性的山崩。先是看着它发笑,不料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抓不住了,你就无法再抗拒啦。可是我还是不属于那边,拉维克。我属于你。”

他把纸烟丢到窗外。看它像萤火虫一样落到了地上。“要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琼,”他说。“现在,我们已经无法改变啦。”

“我原不想改变什么啊。它就会过去的。我属于你。你为什么又回来啊?我为什么站在你的门前啊?我为什么在这儿等你,你赶我出去,我还是会来啊!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你以为我还有别的理由。那么,什么理由啊?假如那件事情满足我,我就不会回来了。我早已把你忘记啦。你说,我追求你是为了安全。那不是事实。为的是爱。”

字眼儿,拉维克想。甜蜜的字眼儿。温柔的虚伪的慰藉。帮助啊,爱啊,属于你啊,又回来啊——都是些字眼儿,甜蜜的字眼儿。仅仅是些字眼儿。两个肉体简单、热烈、残酷的相互吸引,可以用多少字眼来形容啊!还不是幻想、谎话、热情和自欺欺人织成的彩虹!他兀立在离别的夜里,他宁静地站着,在幽暗中,让这些甜言蜜语的雨丝儿滴着他,这些字眼儿,没有一点儿别的意义,只意味着离别,离别。一个人谈到了这些事,早已经万事休矣了。爱神长着血染的头颅。他不知道任何字眼儿的。

“你现在应该走了,琼。”

她站了起来。“我要呆在这儿。让我呆在这儿,只要今天这一夜。”

他摇摇头。“你何必追求我呢?我又不是一个自动玩具。”

她偎倚着他。他觉得她在颤抖。

“那无所谓。让我呆在这儿。”

他轻轻地推开了她。“你不应该瞒着那个人跟我好。没有了爱,他会很痛苦的。”

“我现在不能独个儿回去。”

“你独个儿也不会长久的。”

“我会,我现在就独个儿住着,已经几天了。他出门啦。他不在巴黎。”

“原来如此——”拉维克心平气和地说道。他望着她。“哦,至少你是坦白的。一个人会知道他跟你在干什么样的事情。”

“这倒不是我到这儿来的原因。”

“当然不是。”

“我也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对。”

“拉维克,我不愿意独个儿回家。”

“那我可以伴送你。”

她慢慢地退后了一步。“你不再爱我了——”她低声地说,简直有点儿像威胁。

“你是来发现这件事的吗?”

“是的——那也是的。不仅是那个——那不过是一部分而已。”

“天啊,琼,”拉维克不耐烦地答道。“那你刚才听到了一篇关于恋爱的最坦白的供状。”

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你相信吗?否则的话,我会留你在这儿,不管你现在跟谁在同居。”他说。

她慢慢地微笑了起来。这不是真正的微笑——这是内心的光芒,仿佛有人在她心里边点了一盏灯,这光芒渐渐地升上她眼睛了。“谢谢你,拉维克,”她说。隔了半晌,又很小心地瞟着他,“你不会离开我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肯等我吗?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想不会有多大危险的。以我跟你在一起的经验判断起来。”

“谢谢你。”她改变了。她安慰着自己,可多么的快啊,他想。然而,又为什么她不能够这样呢?她觉得即使不呆在这儿,也已经获得她所需要的一切了。她便吻着他。“我知道你会这样的,拉维克。你不能不这样。现在我要走了。不必送我回家。现在,我可以独个儿回去了。”

她站在门边。“不必再到这儿来,”他说。“也不必想起任何的事情。你不会死的。”

“不。晚安,拉维克。”

“晚安,琼。”

他走到墙边,开亮了电灯。你不能不这样——他微微地哆嗦了一下。她们是泥巴和黄金制成的,他想。是欺骗和迷恋所制成。是虚伪和恬不知耻的真情所制成。他在窗边坐了下来。底下仍然传来那种低沉单调的哭声。一个欺骗过丈夫的女人,看着丈夫死了,便在那样地悲恸。可是,也许只因为宗教的约束而已。拉维克觉得很奇怪,他现在倒并不觉得更加不幸。

二十三

“是的,我回来了,拉维克,”凯特·赫格斯特龙说。

她坐在兰开斯特旅馆的房间里。现在显得更纤弱了。皮肤底下的肌肉,仿佛沉陷了下去,好像用一个精细的针啊什么的从里边挖了个窟窿。她的仪容,更显得瘦削,而皮肤也好像很容易被撕裂的丝绸了。

“我以为你还在佛罗伦萨——或者在戛纳——或者在美国。”拉维克说。

“我一直在佛罗伦萨。在菲耶索莱。待到我不能再忍受为止。你还记得我怎样拼命劝你跟我一起去吗?书啊,火炉啊,夜晚啊,安静啊!书是有的——火炉也有——可是安静就没了。拉维克,便是阿西西的弗朗西斯镇也变得热闹了。热闹而不宁静,跟那边其他的地方一样。以前跟鸟儿谈情说爱的地方,现在尽是些穿着制服的人,这儿那儿的在开拔,到处在宣传,到处在鼓吹,怀着毫没来由的仇恨。”

“可是,情况向来都是这样的,凯特。”

“以前可不是这样。几年以前,我们的管家还是一个很和气的人,他穿着曼彻斯特裤和树皮鞋。现在啊,他已穿着高统皮靴,黑衬衫,佩着短剑,俨然是一个英雄了,他居然还发表演说,他说地中海必须属于意大利,英国必须毁灭,尼斯、科西嘉和萨伏伊,必须归还意大利。拉维克,这个多少年来没有打过一次胜仗的温厚的国家,自从人家让它在阿比西尼亚和西班牙打了胜仗之后,简直发了疯啦。我有几个朋友,三年前还是很有理智的,现在竟也认真地相信他们在三个月里会战胜英国了。全国沸腾了起来。那是个什么情况啊?我在维也纳逃出了褐衫党的暴政,现在又为了黑衫党的疯狂,逃出了意大利;据说还有什么地方有绿衫党呢,在美国当然也有银衫党——难道全世界就在这种衣衫的狂热中吗?”

“好像是这样。可是那也马上就会改变的。一律会变成红色。”

“红色?”

“是的。像血一样的红色。”

凯特·赫格斯特龙俯视着楼下的院子。下午的阳光,穿过栗树的叶丛,漏出了温柔和绿色。“一个人真不能相信。”她说。“二十年里发生了两次战争——真是太多了。第一次大战,我们还喘息未定呢。”

“只有战胜者才这样。不是溃败者。胜利会叫人疏忽大意的。”

“哦,也许是这样。”她望着他。“这样说起来,就没有多少太平日子了,是不是?”

“现在啊,的确没有多少日子了,我真担忧呢。”

“你以为我有足够的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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