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没有?”拉维克抬起头来。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看见费奥拉没有?”他问。
“看见的。看见过一两次。像他这样没有传染到黑死病的,就没有几个人。”
拉维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等待着。
凯特·赫格斯特龙从桌子上拿过了一串珍珠,让它们滑到手心里。在她修长纤细的手指中间,它们仿佛是名贵的念珠。“我简直有点儿流浪犹太人的感觉,”她说。“原想找点儿宁静。可是我大概错认了时机。现在是,到处都找不到宁静了。只有这儿——倒还留剩着一点。”
拉维克望着那珍珠。形状丑陋的灰色软体动物的壳里,给一颗沙粒什么的刺插了进去,日积月累便形成了珍珠。这些微光闪烁的美丽装饰品,原来是由偶然的刺激而产生的。一个人应该记住这一点,他想。“可是你要到美国去吗。凯特,要是能够离开欧洲,谁都应该这么办的。别的事情,都嫌太迟了。”
“你要把我打发开吗?”
“那倒不是。可是,上次不是说过,你预备解决了你的事情,回到美国去吗?”
“是的。可现在我不想去了。现在还不想。我要在这儿,再呆些时候。”
“在巴黎过夏天,很热又不很舒服呢。”
她把珍珠放在了一边。“如果这是最后一个夏天,也就不觉得什么了,拉维克。”
“最后一个夏天?”
“是的。我回美国之前的最后一个夏天。”
拉维克不作声。她到底知道多少呢?他怀疑着。费奥拉跟她怎么说的啊?
“沙赫拉扎德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她这样问。
“我也好久不去了。莫罗佐夫说,那边每夜都是客满的。跟别的夜总会一样。”
“在夏天吗?”
“是的,本来,大多数的夜总会都要歇夏的。你觉得奇怪吗?”
“不。在末日以前,大家都把能够抓住的东西,抓住了不放。”
“不错,”拉维克说。
“什么时候你带我到那边去,好不好?”
“当然好啰,凯特。随你什么时候。我以为你不愿意再到那边去了。”
“的确我是那样想过的。可是,我又改变了主意。我也想把能够抓住的东西,抓住它。”
他又望着她。“好的,凯特。”他然后说。“随你什么时候高兴。”
他站了起来。她跟他一起走到门口。她倚在门柱上,纤细而娉婷的,皮肤干燥而润滑,仿佛一碰到就会沙沙作响似的。她的眼睛十分清澈,比以前更大了。她伸出手来给他。手是灼热而干燥的。“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害的是什么病?”她毫不经意地问道,仿佛问着天气啊什么的。
他盯着她看,却不给她回答。
“我其实是经受得住的,”她说道,脸上浮出一种近乎嘲弄却无谴责之意的微笑。“再会吧,拉维克。”
☆☆☆
那个切除了胃的病人,终于死了。他呻吟了三天,吗啡也没有用。拉维克和维伯尔都知道他会死。他们原可以让他早死三天的。可是他们到底没有那样做,因为宗教鼓吹爱我们的邻人,而且禁止缩短别人的痛苦。另外还有支持这个宗教的法律。
“你发过电报去通知他的家属吗?”拉维克问。
“他根本没有什么家属,”维伯尔说。
“那么通知了他的亲戚朋友吗?”
“他一个也没有。”
“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只有他住的那家公寓的女管家在这儿。他从没有收到过任何的信件,除了什么邮购部寄来的目录和有关什么酗酒啊、肺病啊、梅毒啊之类进行宣传的小册子。他也从没有来访的客人。他预付了手术费和四星期的住院费。其实只住了两星期,这点儿住院费也付得太多了。女管家到这儿来说,他曾经答应过把他所有的东西都送给她的,因为她替他照顾了多时。她还要求医院退给她两星期的住院费。她那个样子,倒像是他的母亲。你不妨去看看这位母亲的样子。她说,为了他,她已经代付了一切的费用。她为他付出了房租。我便告诉她,他在这儿的费用,是预付的;说他反而不付自己公寓的房租,那是实在说不过去的。而且,这些纠纷,都不妨让警察来解决。于是她就骂起我来了。”
“钱啊,”拉维克说。“真会叫人想得出花样呢!”
维伯尔笑了起来。“我们不妨报告当局,他们可以来处理。而且也可以料理他的丧葬。”
拉维克又向那个没有亲属没有胃的死人,瞟了一眼。他躺在那儿,三十五年来从没有改变过的脸,在这一个钟头里却居然露了样子。当他抽搐着噎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一张僵硬的死人的脸,便逐渐地板了出来,那是一张严峻而宁静的脸,一副永恒的面具。一小时之内,这张面具还要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拉维克走了出去。在走廊里碰到那个值夜班的护士。她刚进来。“十二号里的那个病人已经死了,”他说。“他在半个钟头以前死的。你不必再坐在那儿护理了。”当他看见了她的脸,便又问,“他给你什么东西吗?”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他是一个十分冷酷的人。近几天来,他简直不说一句话。”
“是的,他不说。”
那护士露出一种主妇似的神气,望着拉维克。“他有一只讲究的化妆用品盒是纯银的。事实上,太精美了,男人不配用。女人用起来才合适。”
“你有没有这样告诉他?”
“我们谈起过一次。那是在星期二晚上;那个时候他比较安静。可是他说,银的也一样可以让男人用的。那些刷子才好呢。现在是买也买不到的了,别的事情,他讲起的可就很少。”
“那只银盒,现在要交给当局去了。他是没有亲属的。”
那护士会意地点点头。“可惜!它会发黑的呢。就是那些刷子啊,要是旧了,长期不用也会坏的。它们先得洗一洗。”
“是的,真可惜,”拉维克说。“假如你把它们保藏起来,才比较好呢。那么,至少就有人可以欣赏它们了。”
护士感激地微笑着。“那倒无所谓。我原也不想得到什么东西。垂死的病人,难得把东西送给人家的。只有那些康复的病人才送。垂死的病人,不愿意相信他们自个儿一定会死。所以他们不肯给的。还有一些人呢,出于怨恨而不肯给。你不会相信的,医生,那些垂死的病人才可怕呢!有时候,在他们临终之前会对人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啊。”
她那两颊通红的孩儿面,显得坦白而清澈。只要影响不到她那小小的天地,一切在她周围发生的事,她都不加注意的。垂死的病人,真像一些淘气的孩子和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你把他们护理到送终,可是新的病人又来了,有几个康复了出院,很感激,有几个没有治得很好,还有几个竟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没有什么可操心的。倒是廉价商场减价百分之二十五啊,让表兄琪恩和缝工安妮结婚啊之类的消息,比医院里的事情重要得多。
那些事情倒的确重要得多,拉维克想。这是防止骚乱的小圈儿。否则,又能怎么办呢?
☆☆☆
他坐在胜利咖啡馆的前面。夜空苍白而多云。天气燠热,什么地方静静地闪烁着电光。人行道上的行人,比先前更挤了。一个戴着蓝缎帽的女人,坐到他桌边。
“你可以替我买一杯苦艾酒吗?”她问道。
“可以。可是,请你离开我。我在等一个人。”
“我们可以一起等哪。”
“最好不要。我在等体育馆里出来的一位女摔跤运动员。”
那女人微笑了。她抹着一脸厚厚的脂粉,只有从嘴唇上看出一丝儿微笑。此外,简直是一副雪白的面具。“你就跟我一起去吧,”她说。“我有一套精致的公寓。而且我又是很好的。”
拉维克摇摇头。他把一张五法郎的钞票放在桌子上。“这儿,再会。祝福你。”
那女人拿了钞票,折叠起来,拴在裤带底下。“精神沮丧吗?”她问。
“不。”
“我能治好你的精神沮丧。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很年轻,”隔了半晌,她又这样加上了一句。“胸部好像埃菲尔铁塔。”
“过些时候吧。”
“也好。”那女人站起身来,走到隔着几张桌子的座位上。她又瞟了他好几眼,然后买了一份体育报,看着比赛的结果。
拉维克凝望着不断地在桌子边挤过的人群,里面的乐队,正在吹奏着维也纳圆舞曲。电光闪得更厉害了。一伙年轻的同性恋者,叽叽喳喳地卖弄着风情,挤在隔壁那张桌子边,仿佛一群鹦鹉。她们装着男人的胡子,这是最新式的打扮,穿着肩膀太宽腰身太窄的短外套。
一个姑娘在拉维克的桌子边站住了,望着他。她好像有点儿面熟,可是有点儿相识的人,也实在太多啦。她仿佛是那种因为无依无靠而向人家求援的柔弱的妓女。
“你记不得我了吗?”她问。
“当然记得啰,”拉维克说。其实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你好?”
“好极了。可是你真的记不得我了吗?”
“我忘记了你的名字。可是,当然我还是认识你的。我们已经分别好久了。”
“是的。你那一次给了波波很大的难堪。”她微笑着。“你救了我的命,现在却不记得我了。”
波波。救了她的命。那个产婆。现在拉维克才想了起来。“你是罗茜妮,”他说。“当然啰。你那时候害着病。今天你很健康了。就是那么一回事。所以我一下子认不出你了。”
罗茜妮露出喜悦的神色。“真是的!你真是记得的!多谢你从产婆那里要回来了一百法郎。”
“那个——哦,是的。”那次跟波赫尔太太交涉失败之后,还是他自个儿掏钱出来的。“抱歉得很,还没有追回全部的款项。”
“已经很够了。我本来已经不指望追回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喝一杯酒吗,罗茜妮?”
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一杯放苏打水的沁扎诺牌苦艾酒。”
“你这一阵子怎么样啊,罗茜妮?”
“生活得很好。”
“还是跟波波在一起吗?”
“是的,当然啰。可是他现在两样了。好得多了。”
“很好。”
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事。一个小裁缝工成了一个小娼妓。那便是他跟她邂逅在一起的原因。波波还是照顾着她。她现在也不需要担忧什么怀孕了。还有一个理由。她还在豆蔻年华;她那种孩子似的脾气,还可以吸引一般上了年纪的狎客——仿佛一件瓷器,还没有用得太久,失掉了光彩。她好像一只鸟儿,小心地喝着酒;可是她的眼睛,却在骨碌碌地转动。没有高兴的神情。也没有抱憾的表示。只是一段正在滑行着的生命的碎片。“你觉得满足吗?”他问。
她点点头。他看得出她的确是很满足的。她觉得一切都很有条理,不需要再加以戏剧化。“你觉得孤独吗?”她这样问道。
“是的,罗茜妮。”
“在这样的夜晚?”
“是的。”
她羞答答地瞟着他微笑。“我倒还有时间呢。”她说。
我怎么啦?拉维克想。难道我显得那样的贪婪,竟使每一个娼妓,都要向我献殷勤,给我一点儿买卖的爱情吗?“到你住的地方,路程太远了,罗茜妮。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我们不能到我住的地方去。不要让波波知道这些个事情。”
拉维克望着她。“难道波波还不知道这些个事情吗?”
“他知道。他知道来往的别人。他盯梢的。”她微笑着。“他还那样的年轻。他以为不这样做,我不会把钱都交给他的。您,我是不收钱的。”
“所以你不让波波知道吗?”
“不光是为了这个。而且他会吃醋。他会使蛮劲儿的。”
“他常常会吃醋吗?”
罗茜妮愕然地抬起了头来。“当然不是啰。其余的客人,都是些买卖。”
“那么只有不给钱的人了?”
罗茜妮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渐渐地脸红起来。“也不是为了那个原因。只有他认为有什么别的意义的时候。”她又犹豫了一下。“就是说,我也发生了感情的时候。”
她并没有抬起头。拉维克捏住了她寂寞地搁在桌子上的手。“罗茜妮,”他说,“你还记得,很好。而且你还愿意跟着我去。你很好,我愿意带着你走。可是我是不能同我为她做过手术的人睡觉的。你知道吗?”
她扬起两条乌油油的长睫毛,马上点了点头。“是的,”便站了起来。“那么,我现在要走了。”
“好的。再见,罗茜妮。祝福你。小心点,不要生病。”
“是的。”
拉维克在一张纸条上写着什么。“假如你还没有染上病,可以买点儿这个。这是最好的一种。还有,你不要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波波。”
她微笑着,摇摇头。她知道,他也知道,尽管他这么劝说,她还是会把钱全都交给波波的。拉维克目送着她出去,直到她在人群中消失。于是他招呼那招待。
那个戴蓝缎帽的女人,走过他桌边。她是注意着刚才这一幕的。她拿着一份折叠好的报纸,仿佛扇子一样地摇着,露出了满口的假牙齿。“你若不是阳萎,便是一棵三色堇菜,徒有其表,我亲爱的,”她经过他身边时愉快地说道。“祝福你,谢谢你。”
☆☆☆
拉维克在暖和的黑夜中漫步。灯光在屋顶上闪烁。空气是静定的。他看见卢浮宫的门里亮着灯光。大门敞开着,于是他就踱了进去。
里边是一个夜间展览会。有几个房间,灯火通明。他走过埃及馆,那仿佛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坟墓。三千年前的那些帝王的石像,蹲着的或是站着的,都睁着花岗石的眼睛,瞪视着一群闲荡的学生、戴着旧式帽子的女人和无聊的老头儿。有一股尘灰霉腐的味儿,一种千古不变的气息。
在希腊馆里,米洛的维纳斯女神像前面,站着一群并不跟她相像的絮语着的姑娘。拉维克停住了脚步。看过埃及的花岗石和绿色正长岩的石像之后,这个大理石像便显得颓败、脆弱了。温柔而丰满的维纳斯女神,看来有点儿像踌躇满志的裸浴的主妇;美丽而浑然无知。杀死蜥蜴的阿波罗神,是一个还需要学习的同性恋者。可是他们站在房间里;那正是他们受到损害的原因。埃及的石像则不会受到损毁;因为埃及石像是为着坟墓庙宇镌的。希腊石像需要太阳,空气,以及让雅典的金光照射下来的圆柱。
拉维克向前走着。有着楼梯的大厅,屹然地展现在面前。忽然间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是一尊萨摩索列斯的胜利女神像。
他已经好久不见她了。上一次是在一个多云的日子里见面的。大理石的光彩,显得很幽沉,在博物馆的冬天的浊光中,那尊胜利女神,仿佛面带几分犹豫,而且冻僵了。而现在,她高高地兀立在楼梯头,站在一条大理石镌制的船头上,给灯光照射得闪闪发光,她的翅翼张开了,衣服给风吹得紧贴在跨立着的身体上,愉快地准备着飞翔。在她背后,萨拉弥斯的酒色的海水,仿佛在汹涌,天空中好像张着期望的天鹅绒而变得阴暗了。
她不知道什么道德。她也不知道什么问题。她也不知道什么是风雨和流血的黑暗背景。她只知道胜利与失败,而这两者,在她都仿佛是一样的。她不在引诱;她在飞翔。她不在蛊惑;她在漠视。她没有秘密;可是她比那个以遮掩来指出自己的性器官的维纳斯,更有刺激性。她与鸟啊、船啊、风啊、浪啊以及天空啊都有密切关系。她也没有什么国籍的。
她也没有什么国籍的,拉维克想。可是她也不需要什么国籍啊。她在所有的船上,都住得惯。只要有勇气,只要有斗争,即使是在不至于气馁的失败中间,什么地方都住得惯。她不仅是胜利的女神,而且是一切冒险家的女神,一切流亡者的女神——只要他们不是心灰气馁的。
他望了望四周。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了。那些学生,那些带着旅行指南的人,都已经回家去了。回家——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除了暂时在另一个人的心里找到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家呢?不是就为了这个理由,所以一旦打动了那些无家可归者的心,爱情便更能震撼他们而占有他们吗——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其他的东西?而他自己,不也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在竭力地逃避爱情吗?而爱情,不是也追踪着他,侵袭着他,击倒着他吗?可是在异国他乡光滑的冰块上,比在熟悉的习惯了的土地上,更不容易重新爬起来啊。
有什么东西吸住了他的视线。一种很小的飘扬着的白色的东西。那一定是从敞开着的门口里飞进来的蝴蝶。这蝴蝶,也许从温暖的玫瑰花床上,给一对情侣把它从香睡中惊醒,然后炫惑于这些陌生的太阳的光芒——这么多的太阳,这么炫耀的光芒——逃进了门口,逃进了大门背后幽暗的躲藏的所在。而现在,就这么卤莽而勇悍地,飞舞在大厅中,也许在这儿就会丧失它的生命——看见它这么疲乏,睡在大理石的飞檐上,睡在窗户的棚架上,一会儿又睡在高高在上的容光焕发的女神的肩膀上。到了早晨,它会寻觅花朵,寻觅生命,寻觅花朵里的蜜汁。无所收获的时候,它又会在千年的大理石上沉睡。由于虚弱,那双细巧的足趾终于再也抓不住大理石,它便像一片早秋的残叶那样地掉落下来了。
多情善感,拉维克想。胜利的女神和流亡的蝴蝶。一个平庸的象征。然而天下还有什么能比这种平庸的东西,平庸的象征,平庸的感情,平庸的多愁善感,更能感动人呢?什么东西使它们变得平庸的呢?是它们的太明显的真实性。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风雅便不翼而飞了。
蝴蝶在穹顶的薄暗中不见啦。拉维克也就走出了卢浮宫。一接触外面温暖的空气,暖洋洋地仿佛在沐浴。他停住了脚步。多平庸的感情!他自己不是也受着天下最平庸的东西的支配吗?他凝视着空旷的场地,几百年的幽灵,就蹲在这片广场上。于是他突然觉得仿佛有人用拳头在敲打他。经不住这样的敲打,他几乎站立不稳了。这白色的幽灵,作着飞翔姿势的胜利女神,好像还在他眼前,可是从这女神背后的阴影里,却现出了另一张脸,一张平庸的脸,一张珍贵的脸。他的幻想,已被这张脸吸引,正像一条印度披纱落入了有刺的玫瑰丛中。他用力地拉,可是怎么也拉不下来,玫瑰的尖刺钩住了绸披巾上的丝和金线,简直已经缠在一起,肉眼分不清有刺的树枝和闪亮的丝绸。
脸!脸!谁问它平庸或是珍贵呢?偶尔一现的或是出现过千百次的。一个人在事先可以提出问题,可是一旦被它吸引,便什么也不复知道。一个人被爱情所束缚——不是给偶然假用爱情这名字的人。给幻想之火迷眩了眼睛,谁还能够判断呢?爱情是无所谓价值的。
天空现在是很低沉了。时不时闪着无声的电光,撕裂了黑夜间硫磺味的云块。无形的热气,张着千百只没有视觉的眼睛,铺盖在屋面上。拉维克沿着里奥立路在走。那些商店的橱窗,在拱廊下闪闪发光。人群在街上拥挤。汽车的行列,散发着闪耀的微光。这儿是我,他想,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缓步地走过这些陈列着废金残铁和奇珍异饰的橱窗,双手插在衣袋里,一个暗夜的游魂——我的血液在颤动着,而在两把软体动物似的东西所组成的灰白色的迷宫,所谓脑子的中间,正在进行着一种看不见的战斗,那是使真实的变得虚假,虚假的变得真实。我可以感觉到触着我的那些手臂,擦着我的那些身体,以及盯着我的那些眼睛,而且我也能够听见汽车、声音、以及可以触摸的现实的骚动,我是置身于其间,可是又比月亮更遥远——仿佛在超乎逻辑与事实的行星上,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唤着一个名字,明知这不是一个名字,却又偏偏大声地唤着;唤到了永远存在着的宁静中,在这宁静的中间,不知有多少呼喊的声音消失了,得不到一个回答。可是明知这样,它还是在唤着,这是爱情之夜的叫唤,死亡之夜的叫唤,狂喜和意识崩解时的叫唤,林莽和沙漠中的叫唤,我也许知道千百个回答,然而这一个却是超乎我的范畴,我是永远不会得到的。
爱情!这个字眼儿可包含着多少的意义啊!从肌肤的温柔的抚爱,直到心灵的久远的振奋,从组织家庭的简单的欲望,直到临终时的痉挛,从贪得无厌的感情,直到像雅各跟天使的争斗①。这儿是我,拉维克想,一个四十开外的人,在许多学校里受过训练,有经验,有学识,受过打击,翻过身,经过这些年来的磨练,已经变得更无情,更审慎,更冷酷了——我不需要它,我不相信它,我也不以为它会再度降临——而现在,这儿又出现了,我的一切经验都没有用,我的一切学识徒然增添了燃炽之火——在感情的火焰中,还有什么比这干巴巴的玩世不恭,和忧患岁月的木柴似的东西,更容易助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