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威的行列,静静地穿行着街道,跟他们成了个直角。他们执着旗,擎着标语的木牌。没有人唱歌。一大批警察警戒着这个行进的队伍。在伏基拉尔路的拐角,叫人冷不防的,却站着另一批警察。他们都有摩托车。其中的一个,在街道上巡逻。他望了望凯特·赫格斯特龙的车厢。没有什么表情,便自顾自走开了。
凯特·赫格斯特龙看见拉维克在瞧她,便说,“他是不会奇怪的。他知道。警察是什么都知道的。蒙福尔的舞会,是夏季的盛举。那边的住宅和花园,四周都有警察在警戒呢。”
“那我可以完全放心了。”
凯特·赫格斯特龙微笑着。她根本不知道拉维克的处境。“这么多的珍贵饰物,一下子再也不会在巴黎聚得起来的。真的古装,真的珠宝。警察也打不了主意。客人中间,还有好几个侦探呢。”
“也穿着古装吗?”
“可能的。为什么您这样问啊?”
“知道的好。我想偷盗洛特柴尔德的翡翠呢。”
凯特·赫格斯特龙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那一定叫您讨厌了,我知道的。可是,这一次您却毫无办法。”
“倒不是叫我讨厌什么的,凯特。相反的。我想知道还有些什么花样儿。那边的酒,备得很多吧?”
“我想,一定很多的。可是我可以暗示那个厨房的头目。我跟他很熟呢。”
一个人可以听得见示威行列踏在马路上的脚步声。他们并不在整队地前进,倒是在凌乱地走着。所以那声音,仿佛疲惫的兽群杂沓着过去似的。
“假如由您自个儿选择,拉维克,您愿意生在哪一个世纪?”
“在这一个世纪。否则,我早已死掉,给别的傻子,穿起我的服装去参加什么舞会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您愿意在哪一个世纪里,重过您的生活。”
拉维克望望他身上这袭古装的衣袖。“也一样啊,”他说。“在我们这世纪。这是虱子最多的,最血腥的,最腐败的,没有颜色,懦怯,而肮脏的——可是,虽然如此,我却愿意重新再过一次我的生活。”
“我不愿意。”凯特·赫格斯特龙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哆嗦似的。那柔软的锦缎,在她纤细的腕节上闪烁。“在这一个世纪,”她说。“在十七世纪。或者还早一些时候。任何一个世纪——只要不是我们这世纪。我这个念头,才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以前,我从没有想到过。”她把车窗完全摇开了。“好热的天气!又好潮湿哪!示威行列过去了没有啊?”
“哦,那边在过来的,已经是队尾了。”
一声枪响,那是从坎勃隆尼路的方向传过来的。于是拐角上的那些警察,立刻都骑上了摩托车。一个女人在尖叫。接着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群众的隆隆脚步声。大家在奔逃了。警察们踏动了踏板,冲进了人群,挥舞着木棍。
“怎么回事啊?”凯特·赫格斯特龙吃惊地问。
“没有什么。车胎爆裂。”
司机回过头来。他的脸色已经变了。“那是——”
“开上去,”拉维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你穿得过去了。”
岔路口已经空无一物了,仿佛给疾风扫过似的。“上去!”拉维克说。
坎勃隆尼路那边传来了尖叫声。还有第二声枪响。那司机只是驾着汽车在急驶。
☆☆☆
他们站在面临花园的平台上。这时候,到处都是古装了。在幽暗的树影下,玫瑰花正在盛开着。遮着灯罩的烛台,发着摇曳的火光。在一个凉亭里,一个小小的乐队,正在奏着米奴埃特舞曲。这一切的情形,看来仿佛是华多的活生生的画面。
“可爱吗?”凯特·赫格斯特龙问。
“是的。”
“真的吗?”
“真的,凯特。至少从远处看来是可爱的。”
“来。让我们在花园里走一走。”
在那些高大的古树下,展开了一幅不真实的画景。许多烛台的摇曳的火光,照着那些银色和金色的锦缎,和那些珍贵的暗蓝、绯红和海绿的丝绒,漏出一种柔和的微光,荡漾在结着的假发,和赤裸着的敷满脂粉的肩膀上,而在这些肩膀的周围,却洋溢着提琴的细乐。一对对,一簇簇的客人,在花园的小径上踱步,刀柄在闪着光,喷泉在溅着水,那修剪过的黄杨树丛,便成了个黑黝黝的雅致的背景。
拉维克又注意到连所有的仆人,也都穿起了古装。于是他设想侦探们一定也都穿着古装的。他想,假如给莫里哀啊、拉辛啊抓到了,那倒也不坏呢。再不然,给一个宫中的侏儒抓到了。
他抬起头来。一颗温暖的粗大的雨点,滴在他手上。殷红的天空,这时候早已经墨黑了。“天要下雨了,凯特,”他说。
“不。不至于的。这花园——”
“真下雨啦!快点儿来吧。”
他搀住她的手臂,拉她逃进了平台。刚一进来,大雨即刻倾盆而下了。水在奔泻,灯罩里的蜡烛熄灭了,几分钟之后,桌布都像没有颜色的破布,零落地拖挂着,于是大家狼狈得很。那些侯爵夫人、公爵夫人和宫女,都撩起了锦缎的古装,冲到平台上去;公爵、大使和元帅们,都想保护他们的假发,乱哄哄地互相推撞着,仿佛一群彩色斑斓的受惊的鸡。雨水冲进了领子和穿着无领衣衫的颈项,洗净了粉黛和胭脂,一缕惨白的电光,洒落在花园的各处,接着便是一阵霹雳的雷响。
凯特·赫格斯特龙动也不动地站在平台的篷幕下,紧挨着拉维克。“这样的情况倒还没有碰到过呢,”她狼狈地说。“我常常到这儿来的。这样的情况倒还没有碰到过呢。无论哪一年都没有碰到过。”
“真是个盗劫翡翠的好机会哪。”
“是的。我的天——”
穿着雨衣的仆人,张着雨伞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他们穿的绸袜,露出在雨衣底下,看去很古怪。他们把最后一批湿漉漉的狼狈的宫女,伴送到阳台上,然后再去找寻那些失落的头巾和东西。有一个仆人捡来了一双金色的女鞋。女鞋很漂亮,他小心翼翼地抓在一双巨大的手里。雨水冲荡着空着的桌子。绷得紧紧的遮篷上响着隆隆的雷声,仿佛老天爷正在用水晶的鼓锤,敲起了人们不熟悉的起床鼓。
“我们还是进去吧,”凯特·赫格斯特龙说。
☆☆☆
屋子里的几个房间,要容纳这么许多客人,实在太小了。显然,谁都没有料到天气会这样坏。白天的闷热,仍然浓重地充塞在这些个房间里。而拥挤的人群,又增加了里头的热气。女士们宽大的化妆服,都已经皱了。绸缎的拖裾,也给双脚践踏得碎裂。大家都动弹不得地挤着。
拉维克跟凯特·赫格斯特龙站立在门边。在他前面,是一个体形丰满的蒙德斯邦侯爵夫人,她披着一头湿漉漉的、编结成辫子的头发,正在吁吁地喘着气。在她毛孔很粗的颈项里,挂着一条梨形钻石的项链。这时候,她那神气活像狂欢节日一个被雨淋湿的食品杂货店的老板娘。在她旁边,站着一个没有下巴的秃顶男人,正在咳嗽。这个人,拉维克是认识的。他是外交部的布朗奇,穿着科白特的化装服。两个美丽、苗条的宫女,侧影颇像两匹灵狗,站在他前面;在她们旁边,有一个肥肥胖胖、大声嚷嚷的犹太男爵,戴着一顶镶着珠宝的帽子,正在欣赏地抚摩着她们的肩头。有几个化装成侍从的南美洲人,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显出一副惊奇的神色。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扮成拉·瓦利埃尔的贝林伯爵夫人,脸儿像是一个下凡的天仙,佩着很多的红宝石。拉维克记得一年以前,经杜兰特诊断,曾经由他动手割掉过她的卵巢。这也是杜兰特的一个老主顾。几步以外,他认出了那位年轻的、极其富有的伦普拉特男爵小姐,她嫁给一个英国人,由于杜兰特的错误诊断已经割去了子宫,是拉维克动的手术,酬金五千法郎。这是杜兰特的女秘书透露的消息。拉维克只得到二百法郎,而这个女人,将要损折十年的寿命,还要丧失生育能力。
雨水的味儿。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闷热,混和着脂粉、肌肤和湿漉漉头发的味儿。那些给雨淋过的脸,在假发底下,比起他们不穿化装服的时候,更显得赤裸裸的了。拉维克望了望四周。他看见了美丽的体态,他也看见了机警而怀疑的神色,可是他的眼睛,原是受过诊察细微征象的训练的,所以不容易给完整的表面所蒙蔽。他知道社会上某一个阶层,在所有的世代,不管人数多少,总是老样子,可是他也知道,患的是什么热疾和什么腐症,他知道它们的特征。适可而止的淫乱,容忍弱点,没有实力的体育运动,不善明辨的聪明;为诙谐而诙谐,血液疲乏了,把它的火花浪费在讥嘲,在小小的冒险,在微微的贪婪,在文饰得好好的宿命论上,完全是漫无目标的。凭了这些,那是救不了这个世界的,他想。然而,到底又有谁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呢?
他望着凯特·赫格斯特龙。“您不会有酒喝了,”她说。“那些仆人不会照顾得到的。”
“那也没有关系。”
他们慢慢地挤进了隔壁房间。沿墙排列着许多的桌子,上面放了急速地搬进来的香槟。
什么地方的几个枝形灯架,已经点亮了。在柔和的烛光中,外面的电光在闪烁着,把那些个脸,都映照出铅色的鬼似的死相。接着一阵响雷,掩盖了一切的声音,回旋着,威吓着,直到那柔和的烛光又亮了起来,才带来了生气和闷热。
拉维克指指那张放着香槟的桌子。“要我拿点儿给您吗?”
“不。太热了。”凯特·赫格斯特龙望着他。“好的,这就是我的舞会。”
“也许雨就要停止了。”
“不。即使停止——这舞会也已经给破坏啦。您知道我打算怎样吗?走吧——”
“我也这么想。这倒像法国革命的前夕。大家都在时刻期待着长裤汉呢。”
他们推挤了很多的时候,才算走到了出口处。凯特·赫格斯特龙的古装,简直仿佛穿着睡了好几个钟头的样子。外面,雨在倾盆地下着。对面那些屋子,都好比隔着一家花店的淹水的窗子似的。
汽车开过来了。“您想往哪儿去?”拉维克问。“回你的旅馆吗?”
“还不想回去。可是,穿着这样的古装,不能到任何地方去啊。还是让我们坐着汽车,兜会儿风吧。”
“好的。”
☆☆☆
汽车慢慢地驶行在暗夜的巴黎。雨点打在车顶上,把其他一切的噪音都掩盖了。凯旋门出现在银色的急雨中,看去是灰茫茫的,一会儿却又消失了。窗户通明的上林苑,倏忽地驰过。圆心广场荡漾着花朵和清新的气息,仿佛喧嚣中一阵色彩愉悦的波浪。然后出现了康可迪广场,好比海洋一样地辽阔,矗立着半人半鱼的海神,和一些海中的鬼怪。里奥立路驶近了,一些通明的拱廊,仿佛威尼斯的街景,前面是卢浮宫,灰色而千古不变似的,有着一望无垠的场地,和黯淡无光的窗口。接着是那些码头,那些桥梁,在雨色中摇曳着,仿佛都是些假的。安放在一条拖船上的灯塔,给人以莫大的慰藉,好像隐藏着千万个人家。塞纳河和那些林荫路,充斥着公共汽车,闹声,人群和店铺。卢森堡的铁栅栏,这背后的花园,宛如一首里尔克的诗篇。蒙帕拿西公墓,岑寂而萧索。狭窄而古老的街道,拥挤在一起,展开了沉静的广场,罗布着屋宇,树木,歪斜的建筑物,教堂,和风雨侵蚀的碑碣。街灯在骤雨中闪眼,公共厕所仿佛小小的堡垒似的在地面上矗立着,岔道两旁的旅馆,这时候还可以借得到房间,夹在纯粹十八世纪式的街道中间,那些旅馆的大门,幽暗的大门,微笑地向下俯瞰着,颇似普鲁斯特的小说里描写的那种——
凯特·赫格斯特龙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拉维克正在抽着烟。他只瞧着纸烟的微光,却并不在抽吸那烟味。好像他坐在黝黑的车厢中,抽着一支无形的纸烟,渐渐地一切都似乎变得不真实的了——这次乘车兜风,这辆无声地在急雨中行驶的汽车,这些掠过的街道,这个坐在角落里的沉默的女人,穿着古装,给反光闪耀着。这双早已给死神做着记号的手,一动不动地搁在锦缎上,仿佛一辈子不会再动似的——这是一趟幽灵似的兜风,穿行在幽灵似的巴黎,奇异地交织着一种半明半晦的了解,和一种没有道破的毫无理由的离情。
他想起了哈克。他想郑重地考虑一下应有的行动。可是给雨声一打扰,没法专心考虑。他想起了那个施过手术的金发女人。他又想起了雨夜在塔勃尔·洛逊堡邂逅的那个业已忘怀了的女子,想起了艾森赫特旅馆,还想起了不知从哪一个窗口里传出来的提琴声。他记起了一九一七年在佛兰德的罂粟田里,给雷雨击毙的罗姆伯——那一次的雷雨啊,可真是厉害得吓人,好像上天讨厌了人类,用机关枪扫射着大地似的。他又记起了在霍乌索尔斯特一个海军拉奏的手风琴,那声音简直坏极了,好像在呜咽,好像充满着一种忍受不了的渴望;罗马的雨景,闪过了他的脑海,展现出一条卢昂的湿漉漉的街道;十一月的淫雨,洒落在集中营的屋面上;西班牙农夫的尸体,张开着的嘴里积满了雨水;卡兰儿在临终以前,那副潮润的清晰的音容;到海德堡的大学去的路上,弥漫着紫丁香花的馥郁的味儿——好神秘的过去的灯哪,一连串无穷无尽的过去的画面,仿佛外面的街道那样地飞驰过去,糅杂着毒素和安慰——
他把纸烟熄灭了,挺起身子。够了。太把过去想多了,容易去冲撞什么,或者掉落到巉岩下去的。
现在这汽车,爬上了蒙玛特尔的街道。雨已停止。银色的云块,滞重而迅疾地掠过了当空,仿佛怀孕的母亲分娩似的,迅速吐出了半个月亮。凯特·赫格斯特龙叫汽车停了。他们走了出来,转了个弯,爬上了几条街道。
突然,巴黎展现在他们的脚下。这广漠的,闪烁的,湿淋淋的巴黎。交织着街道、广场、夜色、行云和月亮的巴黎。罗列着林荫路的坡道、尖塔和屋面的惨白的闪光,黑暗直刺着光明的巴黎。天际落下来的风,地面闪耀着的光,黑暗和光明交织成的桥,远处那洒向塞纳河的阵雨,无数车灯的巴黎。傲然地跟黑夜搏斗着,这喧扰生活的巨大的蜂窠,建筑在千千万万道污泥浊水上,通明的灯光照耀着巴黎隐藏了的恶臭、癌症和蒙娜丽莎。
“等一下,凯特,”拉维克说。“我去给我们买点儿东西。”
他走进一家最近的小酒店。一股新鲜的血肠和肝肠的味儿,直刺进他的鼻管。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身上的古装。他买了一瓶科涅克酒和两个酒杯。老板把酒瓶旋开了,又把软木塞稍稍盖上。
凯特·赫格斯特龙站在外面倒像是他把她抛弃了似的。她穿着那一套古装,衬托着不平静的天空,显出一个苗条的身影——仿佛她是从别个世纪里剩下来的,又仿佛她不是一个波士顿来的瑞典血统的美国女子。
“这儿,凯特。这是消寒、祛雨、防御太沉静的气氛的好东西。让我们就在这居高临下看得到市区的地方喝吧。”
“好的。”她接过了酒杯。“我们开到这儿来,真是好极了,拉维克。这比天下任何的舞会,都更有意思呢。”
她喝干了酒。月光泻落在她的肩膀,她的衣服,和她的脸庞上。“科涅克,”她说。“倒也是很好的。”
“是的。只要您这样认为,那就一切顺利。”
“再给我一杯。然后再开到下面去,待我换好了衣服,您也换好了衣服,我们同去沙赫拉扎德,我要狂欢纵饮一番,让我自个儿感觉得遗憾,并且从此脱离这种最肤浅的美妙生活。打明天起,我要读哲学书,写下我的遗嘱,做些适合于我的健康状况的事。”
☆☆☆
拉维克在旅馆的楼梯上碰到了房东太太。她拦住他。“你有时间吗?”
“当然有。”
她引他走上三层楼,用万能钥匙开进了一个房间。拉维克发现这里边还有人住着。
“这是什么意思啊?”他说。“为什么你开进这房间来了?”
“罗森菲尔德住在这儿,”她说。“他要搬出去了。”
“我可不愿意调换。”
“他要搬出去了,却欠了三个月的租金没有付。”
“他的东西都在这儿。你可以没收的啊。”
房东太太将那只摊开在床边的破旧手提包,鄙夷地踢了一下。“这儿会有什么东西啊?全都不值钱的。就几件衣服。衬衫已经破损了。他的西装——这儿你可以看。他只有这么两套。一起卖起来,还值不到一百法郎呢。”
拉维克耸耸肩膀。“他讲过要搬走吗?”
“没讲。可是看得出来。今天早上,我当面点穿了这事,他也就承认了。我告诉他,最迟明天付清房租,不付租金的房客可叫我受不了。”
“是的。那跟我有什么相干啊?”
“那些画。倒也是他的东西。他说那些都很值钱的。他说,只要把那些东西卖掉,几倍的房租都可以抵偿呢。现在就请你看一看!”
拉维克刚才没有注意到墙上的东西。这时候才抬起了头来。就在他面前,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凡·高在全盛时期画的埃尔斯风景图。他便走前了一步。这幅画倒并不是赝品,确实是真迹。“糟透了,是不是啊,呃?”房东太太问。“也算是树的,那些个弯弯曲曲的东西!你再瞧那一张吧!”
那一张挂在盥洗桌上面的壁端的,是一幅高更的作品。画的是一个南海的女郎,背后是一片热带的风景。“那两条腿啊!”房东太太又说。“脚踝骨像一头象。瞧那张呆笨的脸。瞧她那副站在那儿的神态!还有,他还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
那幅未完成的作品,乃是塞尚所画的塞尚夫人像。“瞧那张嘴!歪的。颊上还差一块颜色。他居然用这些个东西来欺骗我!你看过我的画——那些才是画呢!忠于自然,真切而正确的。那幅雪景,还有在餐厅里的那只鹿。可是这些个废物啊——好像他自己画的。你以为对吗?”
“哦,差不多。”
“那便是我要知道的事情。你是一个读书人,你懂得这一套事情的。而且,那些画,连镜框也没有一个。”
那三幅画,确实没有配镜框。它们挂在肮脏的糊壁纸上,仿佛几扇开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的窗子。“只要配着金镜框就好了!那可以把镜框拿下来的。可是这个!我想先把这些个废物扣下来,再上一次当算了。这还是挺客气的办法!”
“我想你可以不必拿掉这些画,”拉维克说。
“那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罗森菲尔德会把钱设法给你的。”
“怎么会呢?”她向他瞥视了一眼。脸色陡然改变了。“难道这些个东西值钱吗?有时候啊,就是这些东西反倒值钱的!”一个人可以看得见那些思想,跃进她蜡黄的前额背后。“我只要扣下它一张,抵作一个月的房金,就不去再麻烦了!你以为扣哪一张?床头那张最大的吗?”
“一张也不要扣。等罗森菲尔德回来再说。我相信他一定会带钱回来的。”
“我才不等呢。我是旅馆的主人哪。”
“那你为什么让他积欠这么久呢?你往常都不肯这样的啊。”
“诺言!他允诺我的东西!你知道这儿是怎么个规矩。”
突然,罗森菲尔德出现在门口。矮矮的个子,沉默而镇静地站着。不等房东太太开口,他就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这儿——这儿是我的房租。你可以收下把我的账注销了吗?”
房东太太愕然地望着那些钞票。然后又望了望画。然后又望着那些钞票,她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她却说不出来。“你还可以收进点儿找头。”她最后这样说道。
“我知道。现在你就可以给我吗?”
“哦,好的。我这儿可没有。钱柜在楼下。让我到下面去兑换。”
她出去了,仿佛受了很大的侮辱。罗森菲尔德望着拉维克。“我很抱歉,”拉维克说。“那个老太婆把我拉上来的。我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原来她要知道你那些画的价值。”
“你告诉了她吗?”
“没有。”
“好的。”罗森菲尔德望着拉维克,露出一种古怪的微笑。
“你怎么能把这些画挂在这儿呢?”拉维克说。“它们可保过险吗?”
“没有。不过画不会被偷盗的。一个博物馆里,二十年中最多给偷盗一次。”
“这个地方也许会发生火灾的啊。”
罗森菲尔德耸了耸他的肩膀。“这个险可不能不冒了。保险费太大,我也担负不起呢。”
拉维克仔细地欣赏着凡·高的画。这幅画,至少值一百万法郎。罗森菲尔德也跟着他在细看。
“我知道你现在正想着些什么。一个人要是藏得起这么一幅画,应该有钱可以保险的。然而,我真是没有,我是卖画为生的。慢慢地出卖。而且很舍不得卖掉。”
在塞尚的画底下,一只酒精炉子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有一盒咖啡,一只面包,一罐白脱,几只纸袋。这房间既破陋,又狭小。可是在墙壁上,却展览着世界的伟观。
“我理解这点,”拉维克说。
“我自以为可以应付得了的,”罗森菲尔德说。“我应付过一切的开支。火车票,船费,一切的费用,就只付不出三个月的房租。我没有花过多少的伙食费,却还是付不出房租。等签证的时间太长了。今天晚上,我不能不卖掉一幅莫奈的画。一幅维多尔的风景画。我原想还可以带着走的。”
“你把画带到别的地方去,还不是同样不得不出售吗?”
“是的。可是可以换美金哪。带到那边去卖,可以多得一倍的美金。”
“你要到美国去吗?”
罗森菲尔德点点头。“现在是离开这儿的时候了。”
拉维克望着他。于是罗森菲尔德又说,“‘死神之鸟’也要走啦。”
“怎么样的‘死神之鸟’啊?”
“哦,是的——就是那个马库斯·迈耶。我们叫他做‘死神之鸟’。他可以闻得出气息,知道谁应该逃跑了。”
“迈耶?”拉维克说。“就是那个小个子的秃顶,常常在‘墓窟’里弹钢琴的吗?”
“是的。从布拉格起,我们就叫他做‘死神之鸟’。”
“倒是个挺好的名字。”
“他总是闻得出气息的。在希特勒执政以前的两个月,他就离开了德国。纳粹进军以前的三个月,他就离开了维也纳。纳粹占领以前的六星期,他就离开了布拉格。我一路跟着他逃亡。常常是如此的。他总闻得出气息。我就这样抢救出了这些画。钱是带不出德国的,马克早已给冻结了。我有一百五十万,存放在那边。原想提清的。可是纳粹来了,也就来不及啦。迈耶可比我机敏得多。他居然偷运出了一部分的资产。我没有那样的胆量。而现在,他马上要动身去美国了。所以我也想离开。卖掉莫奈的画,原也是很伤心的呢。”
“可是你把余下来的款子,也可以带着走的。法郎还没有冻结哪。”
“是的。可是假如把莫奈的画,带到那边去脱手,还可以靠着多活些时候。这样下去,不久就连那幅高更的画,也会牺牲了。”
罗森菲尔德摸索着酒精炉子。“这是最后的一批画了,”他说。“只有这么三幅了。我要靠着它们维持生活的。找工作——我从来不抱希望的。那将是一个奇迹。只有这么三幅了。少了一幅,就无异于少了一段生活。”
他寂寞地站在那只手提包的前面。“在维也纳住了五年,那儿生活倒还不怎么费,过日子花不了多少钱,可是也累我卖掉了两幅雷诺阿的和一幅德加的着色墨笔画。在布拉格,我又吃掉了一幅西斯莱的和另外五幅画。谁也不愿意花钱来买画——那五幅是:两幅德加的,一幅雷诺阿的彩色画,两幅德拉克洛瓦的乌贼墨棕。要是在美国,我至少可以靠着这几幅画多活一年。你瞧吧,”他伤心地说着。“而现在,却只剩了这么三幅了。昨天还有四幅的。那张护照的签署,至少花了我两年的生活费。就算不是三年吧。”
“也有许多人,连赖以维持生活的画都没有呢。”
罗森菲尔德耸耸他瘦削的肩膀。“那也不足以安慰我的。”
“安慰不了,”拉维克说。“那倒是确实的。”
“这些画,要维持我度过这次战争的哪。这一次的战争,看来是时间很长的。”
拉维克并没有回答。“那位‘死神之鸟’这样说的,”罗森菲尔德说。“他甚至还不敢断定,美国是不是安全。”
“那么,他预备往什么地方去呢?”拉维克问。“现在是,不剩几处安全乐土了。”
“他目前还不知道。他想去海地。他不相信一个黑人共和国,也会参加战争的。”
罗森菲尔德的神色,十二分严肃。“或者去洪都拉斯。那是南美洲的一个小小共和国。或者圣·萨尔瓦多。或者新西兰。”
“新西兰吗?那是很遥远的,是不是啊?”
“遥远吗?”罗森菲尔德说着,凄然地微笑了一下。“打哪儿算起啊?”
二十七
一片海,一片澎湃着的黑暗的海,在他耳际轰鸣,于是,一阵尖锐的铃声,传到耳朵里来,一艘将沉的船发出咆哮,铃声响着——而黑夜,那扇熟稔了的灰白的窗户,闯进了将醒的睡梦,还是那铃声——电话。
拉维克拿起了听筒。“喂——”
“拉维克——”
“什么事啊?你是谁?”
“我。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
“哦。现在听出来了。什么事啊?”
“你一定要来的!赶快!立刻就来!”
“什么事啊?”
“来,拉维克!发生了一点儿事情。”
“发生了什么事情啦?”
“发生了一点儿事情。我吓坏了!来!马上就来!帮帮我的忙!拉维克!来!”
那边的电话咔嚓地响了一下。拉维克还等着。空线信号已经响了起来。琼把电话挂断了。他搁好听筒,呆望着沉沉的黑夜。吃了安眠药片才入睡的,醒来还觉得头脑昏沉。哈克,他还以为是他。也许是哈克——直等到他认清了窗户,知道自己在国际旅馆,不是在‘加勒亲王’,才知道那不可能。他望了下手表。夜光的针指着四点二十分。突然他跳下床铺。当他碰到哈克的那天晚上,琼曾经说过什么的——关于危险啊恐惧啊这一类的话。假如——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他已经看见过最奇怪的事情。于是他急急地把最必要的东西捆扎了起来,穿整了衣服。
他在拐角上招呼了一辆出租汽车。那个司机带着一只粗毛小狗。小狗爬在那人的颈项上,活像一条皮领头儿。汽车摇摆,小狗也跟着摇摆。这把拉维克可搅昏了。他真想把那只小狗摔到座位上去。可是他非常了解巴黎出租汽车司机们的脾气。
汽车穿行着七月的温暖的暗夜。一簇簇羞答答地呼吸着的叶片,吐着一股幽微的香气。花丛,菩提树阴影,繁星罗列的素馨花似的天空,一架乍明乍灭着红绿灯的飞机,仿佛一只萤火虫群中的凶恶而狰狞的甲虫,黯然无色的街道,营营作声的虚空,两个酒鬼的歌唱,一家地下室里传来的手风琴声,而突然,一阵踟蹰,一阵惊恐,于是风驰电掣般急驶着。硬拉来了——也许太迟了——
那座房屋。冰冷毫无温暖,黝暗得使人昏然欲睡。电梯爬下来了。爬着,宛似一头爬得很慢的发光的昆虫。当他正想改变主意退回来的时候,电梯却早已开到了二层楼。纵然爬得慢,毕竟还是太快了哪。
巴黎这些玩具似的电梯!轻飘的牢狱,碾轧着,咳嗽着,顶上是空的,四边是空的,只有一块底,几根铁栅,一颗电钮露在外面,惨淡地闪着光,另一颗电钮松松地旋进在里边——最后升到了顶层。他把电梯铁栅门推开,揿着门铃。
开门的是琼。他凝望着她。没有流血——她的脸色依然,一点儿也没有什么。“什么事啊?”他说。“在哪里——”
“拉维克。你来了!”
“在哪里——你采取过什么行动吗?”
她倒退了回去。他便抢前了几步。望着房间的四周。没有一个人。“哪里啊?在卧室里吗?”
“什么?”她问道。
“有人在你房里吗?有人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为什么啊?”
他望着她。“可是当你来的时候,我总不愿意有谁跟我在一起,”她说。
他还是望着她。她站在那儿,健康得很。向他微笑着。“你怎么会有这些想法的?”她笑得更厉害了。“拉维克,”她说着。他仿佛觉得一阵夹着冰雹的暴风雨打在他的脸上,当他看出她以为他在妒忌,并且因此十分愉快时。于是,他手里的急救包,突然觉得加重了一吨,便把它放在一把椅子上。“你这个可恶的骗子,”他说。
“什么?你怎么搞的啊?”
“你这个可恶的骗子,”他又重复地说着。“我这个蠢驴,居然落进了圈套。”
他提起了急救包,转身想走。她立刻抢到他身边。“你预备怎么样啊?不要走!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的!要是你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我简直想象不出会发生什么事的!”
“撒谎的家伙!”他说。“可怜的撒谎的家伙!你撒谎也无所谓,可是你撒着这样廉价的谎,可真是令人作呕的。这种事情是不好开玩笑的!”
她把他从门口推开了。“可是,你仔细看看四周,事情的确发生过了!你自己看得出来的!你瞧他闹得多厉害!我就只怕他再会回来!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一把椅子横倒在地板上。还有一盏灯。几块破玻璃。“你这样走来走去,必须穿上鞋子,”拉维克说,“才不会戳破你的脚。那是我给你的唯一的忠告。”
在破玻璃块中间,还有一帧照片。他把破玻璃用脚踢开了,将照片捡了起来。“这儿——”他把照片扔在桌子上。“现在,你可以让我休息了。”
她站在他面前。瞅着他。脸色忽然改变了。“拉维克,”她用一种低沉而抑制的声音,这样说道。“不管你怎么骂我,我不生气。我是常常撒谎的。而且还会继续撒谎。你们都需要我这样。”她把照片一推,它便打桌子上滑过,落在一个拉维克可以看得见的地方。这一帧照片,却不是在金钟俱乐部里跟琼在一起的那个人。
“谁都需要我撒谎,”她说道,一副鄙夷的神气。“不要撒谎,不要撒谎!要说老实话!可是真说了老实话,他们可又忍受不住了。谁也忍受不住了!然而我是不常向你撒谎的。对你,我不大撒谎。对你,我也不愿意那样做——”
“好的,”拉维克说。“我们不必谈这些事情。”突然他仿佛奇特地动了心。什么事情触动了他。他忿怒了。他不愿意再被触动。
“不。对你,也没有必要那样做,”她说着,几乎恳求似地望着他。
“琼——”
“而且我,现在也并不在撒谎。我不完全在撒谎,拉维克。我打电话给你,因为我实在很害怕。幸而我把他撵出了门外,把门锁上了。打电话给你,这是我想起的第一件事情。难道这错了吗?”
“当我进来的时候,你可平静得很,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他已经走了。而且因为我想到你会来帮助我。”
“好的。那么现在一切正常,我可以走啦。”
“他再会来的。他嚷着,他要回来的。他一定坐在什么地方喝酒。我知道的。要是他喝醉了回来,那可不会像你那样了——他是不会喝酒的——”
“够了!”拉维克说。“别说了。太可笑啦。你的门是好好的。以后可不必再做这样的事情。”
她站着不动。“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她突然咆哮了起来。
“没有办法。”
“我打电话给你——三次,四次——你老是不接。后来你接了,又说要我让你一个人好好休息。那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怎么——就是那个意思?我们难道是一副自动玩具,可以随意开关的吗?一夜恩情,于是就突然……”
她望着拉维克的脸,默不作声。“我早就知道会这个样子的,”他低声说道。“我料到你就想好好利用它的。真有你的!你那时候原也知道,那是最后的一次,你应该让它适可而止的。你那时候跟我在一起,只因为是最后的一次,就听其自然,那原是很好的。那是分别的一次,我们尽情地陶醉,这会留下一点儿回忆;可是你,你就仿佛商人那样,利用了它,竟提出新的要求,企图使偶然一次的不固定的事情渐渐地继续下去!而因为我置之不理,于是你现在就施展出这种令人作呕的诡计,一个人不得不反复唠叨这些。老是谈到这种事情,就已经很不知羞耻了。”
“我——”
“你知道的!”他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再撒谎了!我不愿意再复述你的话。我还不能够做这样的事情!我们两个都知道这点。你永远不愿意回来的。”
“我也并没有再回来哪!”
拉维克瞧着她。他费力地克制着自己。“好的。那你打了电话——”
“我打电话给你,因为我害怕!”
“哦,天哪,”拉维克说。“那太傻了!我不谈了。”
她便慢慢地微笑着。“我也不想谈了,拉维克。你没看见我只希望你呆在这儿吗?”
“那也是我所不愿意的事情。”
“为什么?”她还是微笑着。
拉维克觉得失败了。她一味的表示不明白他,要是他开始向她解释,他知道会有怎么样的结局。“那是一种可恨的腐败,”他最后才这样说。“这些事情你不会明白的。”
“我会的,”她慢条斯理地答道。“也许是。可是为什么跟上星期又两样了呢?”
“那时候也一样的啊。”
她默不作声地望着他,接着说,“我不管你给它起什么名称。”
他没有回答。他感觉到她占了上风。“拉维克,”她说着,便更挨近了他。“是的,那时候我说过,这是终结了。我说,你不会再听到我的消息了。我那样说过,这都因为你要我说那些话。可是我并没有那样做——你难道不了解吗?”
她瞧着他。“不了解,”他粗声厉色地答道。“我只了解你要跟两个男人睡觉。”
她还是不动。“不是那样的,”她然后说。“可是,即使真的那样,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呢?”
他盯着她看。
“这到底与你有什么相干呢?”她重复地说。“我爱你。那不是够了吗?”
“不够。”
“你用不着妒忌的。你用不着。而且,你也从来没有——”
“真的吗?”
“不,你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当然不啰。因为我不会像你那个年轻人一样做戏啊——”
她微笑了起来。“拉维克,”她说。“妒忌是跟那个人呼吸的空气同时开始的。”
他没有回答。她站在他面前,瞧着他。她瞧着他,默然无语。这空气,这狭窄的走廊,这惨淡的灯光——突然这一切,都仿佛充溢着她了。充溢着期待,充溢着一种屏息了的轻微的吸引力,仿佛一个眩晕地凭靠在高塔的低矮栏杆上的人,给大地引诱着一样。
拉维克感觉到了这点。他不愿意被它所笼牢。现在,他倒不再想走了。假如他走了,它还是会紧跟着他的。他就不愿意给它紧跟着。他需要明明白白地终结。明天,他需要一切都弄清楚了。
“你这儿有白兰地吗?”他问。
“有。你要的是哪一种?苹果白兰地吗?”
“科涅克白兰地,要是你有的话。假如你欢喜,苹果白兰地也好。任何一种都没有关系的。”
她急急地走到一个小柜那边。他目送着她。清新的空气,诱惑力发出的这道看不见的射线,这个“让我们在这儿建筑我们的茅舍”,这种古老的永恒不变的欺骗——倒好像那次由于热血沸腾而取得的和解,不止是一夜的陶醉,而可以持续下去似的。
妒忌。他难道不知道所谓妒忌吗?可是,他难道连不完全的爱情都不知道吗?妒忌,岂非是一种古已有之的痛苦,比个人的苦难更难解除?岂非在知道一个人会比另一个人先死时便开始了吗?
琼并没有将苹果白兰地拿来。她拿来的是一瓶科涅克。好的,他想。有时候,她也颇有几分悟性呢。他把那张照片推开,好放酒杯。然后他又把照片拿了起来。这是粉碎其影响的最简单的办法——去看一个人的追随者。“奇怪,我的记忆力可真坏透了,”他说,“我觉得这孩子仿佛两样啦。”
她把酒瓶放了下来。“可是那根本不是他。”
“哦——已经换了一个。”
“是的。所以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局面。”
拉维克咽下一大口科涅克。“你应当知道。前一个爱人来的时候,不应该把什么男人的照片放在外面的啊。而且照片什么的,就不应该放在外面的。也太不得体了。”
“那倒不是放在外面的。那是被他找到的。他到处搜索了一下。再说,一个人总不免有几张照片。你不了解,女人才会了解呢。我原不希望他看见的。”
“现在,你毕竟吵起架来了。你靠他生活吗?”
“不。我有我的合同。订了两年。”
“是他替你找的吗?”
“为什么不是呢?”她老实地惊愕起来了。“那也要紧吗?”
“不。可是,确有一些人对于这类事情看得很重的。”
她耸起肩膀。他看见了。一种回忆,一种恋乡病。这双肩膀,那一次在他身边睡觉,轻匀地呼吸着的时候,也这么耸起过的。殷红的夜空中,群鸟飞逝似的行云。遥远吗?有多遥远呢?说啊,你这个看不见的管账员啊!这是埋藏了的,还是真正是最后飞逝过去的回忆呢?谁知道啊?
窗子敞开着。有样东西翩翩飞舞着飘了进来,像一片深颜色的碎布片,摇摇晃晃地扑打着翅膀,在灯罩上停了下来,张开翅膀,顿时变阔了,立刻变成了一个有着紫色、蓝色、深棕色和浅棕色花纹的幻影,挂在绸灯罩上的一枚夜的勋章。这是一只彩色的飞蛾。丝绒般的翅膀微微起伏着,轻微得如同对面薄薄的衣衫底下的那个胸脯的起伏一般。莫非从前早已经历过这样的情景?什么时候呢?很久很久了,一百年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