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马上。而是在两三年之后。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
“你有时也到那里去吗?”
“很少去。他有时候写信来。当然是寄往另一个地址。他已经结婚了,可是他太太住在医院里。是结核病。医生说,最多能活一两年。到那时,他就自由了。”
拉维克站起身来。“上帝保佑你,罗兰德。你倒有丰富的常识。”
她毫无猜疑地微笑着。她相信他的话是对的。她那清秀的脸上,丝毫看不出疲倦的痕迹。神色清新,仿佛她刚从熟睡中醒来似的。她知道她所需要的是什么。在她看来,人生没有什么秘密。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雨也停了。公共厕所宛如一座座矮小的装甲炮塔,矗立在街角。看门人已经不见,黑夜已被抹去,白昼业已来临,匆匆赶路的人群挤塞在地下铁道的入口处——这些入口处像是一个个洞穴,人们仿佛供奉邪神的牺牲品那样一头栽了进去。
☆☆☆
那女人从沙发里一骨碌站起来。她并没有叫喊——只是发出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突然站起来的,用臂肘支住身子,呆住了。
“别作声,别作声,”拉维克说。“是我啊。就是几小时前把您带到这儿来的人啊。”
那女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拉维克看到她的时候,还是迷迷糊糊的;电灯炮的亮光,跟那窗子里爬进来的晨曦糅合在一起,搅成一种淡黄的、苍白的、不健康的色彩。“我想,我们现在可以把灯关了,”他说着,关了电灯。
他又觉得额头后面,有种酒醉后的轻轻捶击的感觉。“您要吃早点吗?”他问道。他已经忘记了这个女人,后来他拿到了钥匙,又以为她早已走了。他巴不得将她摆脱了。他已经喝够了酒,意识的背景已经变动,时间的铮铮作响的链子已经散开,回忆和幻梦缠绕在他的周围,既强烈而又无所畏惧。他需要单独一个人。
“您要喝点儿咖啡吗?”他问。“这是这儿唯一的好东西了。”
那女人摇了摇头。他更加仔细地瞅着她。
“怎么啦?有人来过这儿吗?”
“没有。”
“可一定有过什么事的。您那样瞪着我,仿佛我是一个魔鬼似的。”
那女人动了动嘴唇。“那股气味——”她随后说。
“气味,”拉维克惘惑不解地重复了一遍。“伏特加酒是没有气味的。樱桃酒和白兰地也没有。纸烟吧,您自己也抽。那还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
“我不是指那个。”
“那到底是什么呢,老天爷?”
“这是一种同样的——同样的气味——”
“天哪,那一定是乙醚,”拉维克说,他忽然明白过来了。“是乙醚吗?”
她点点头。
“您曾经动过手术吗?”
“没有——那是——”
拉维克不再听她说下去。他打开窗子。“这气味马上就会散掉的。这会儿,您就抽一支烟吧。”
他走进浴室,旋开龙头。从镜子里他照见了自己的脸。几小时前,他曾同样地站在这儿。就在这段时间里,一个人已经死去了。这没有什么关系。每一刹那,总有成千的人死去。那是有统计数字的。这没有什么关系。然而对一个具体的人来说,死亡却是事关重大的,比运行不息的宇宙都重要。
他坐在浴缸的边沿上,把鞋脱了。总是那老一套。各样东西以及它们那静默无声的强制力。一种平庸琐碎的事情,在悄然逝去的经验那虚幻的光芒里,一种陈腐的习惯。爱情的河流旁边那百花盛开的心灵的岸坡——可是不管你是什么人,诗人也好,神人也好,白痴也好——每隔几小时,你总得从自己的天堂里被叫下来,到厕所里去撒尿。那是谁都逃避不了的!这是大自然的讽刺。笼罩在腺的反射和腹部运动上面一道浪漫主义的虹彩。人的欢乐的器官,恶魔似地同时又被当作排泄的器官。拉维克把鞋抛到了一个犄角里。这种讨厌的脱衣服的习惯!就连这一点谁也逃避不了。只有过着独身生活的人,对这个才会理解。这里面有着一种可鄙的屈服和顺从。他为了摆脱这种习惯,往往和衣而睡;然而那也不过是一种延宕罢了。你还是逃避不了。
他旋开淋浴的龙头。冷水流在他的皮肤上。他深长地吸了一口气,便把身子擦干。小事情带来的安慰。水啊,呼吸啊,傍晚的雨啊。这些,也只有过着独身生活的人才能体会。使人愉快的皮肤。在黝暗的管道里流得更加通畅的血液。躺在草地上。桦树。夏天的浮云。年轻人的天空。心灵的冒险活动怎么样了?给生存的惨淡的冒险活动扼杀了。
他回到房间里。那女人蜷缩在沙发的一个犄角里,毛毯拉得很高。
“您冷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害怕吗?”
她点点头。
“怕我?”
“不。”
“怕外面?”
“是的。”
拉维克把窗子关上了。
“谢谢您,”她说。
他望着就在面前的她的后颈脖。肩膀。一个在呼吸着的东西。一小段陌生的生命——可毕竟是生命。温暖。不是僵直的躯体。除了一点儿温暖,你还能给别人以什么呢?还有什么可以给的呢?
那个女人动弹了一下。她在颤抖。她望着拉维克。他觉得浪潮正在退落。一种深沉的寒意没有一点重量地在袭来。紧张已经过去。辽阔的空间在他面前展开。倒像他在别的行星上住了一晚这才回来似的。突然地,一切都变得很简单——这早晨,这女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寻思的了。
“来吧,”他说。
她朝他瞅着。
“来吧,”他急躁地说。
三
他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人在注视他。那个女人已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但是她并没有瞅着他;她正在眺望着窗外。他本来指望会发现她已经走了的。她依然还在,他心里有点不舒畅。早晨,他是受不了有人在他旁边的。
他想试着再熟睡一会儿;可是一想到那个女人说不定会注视他时,这个念头便打消了。他决定赶快摆脱她。如果她等着要几个钱,那很简单。这类事,无论如何总是容易办到的。他便坐了起来。
“您已经起来很久了吧?”
那女人吃了一惊,便转过身来对着他。“我不能再睡了。我很抱歉,如果我把您吵醒了的话。”
“您没有把我吵醒。”
她站起身来。“我要走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您等一下。我马上就准备好。您不妨吃一点早点。这个旅馆里的咖啡是有名的。咱们两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喝一点咖啡。”
他站起身来,揿了下电铃。随后他走到浴室里去。他发现她已经进来用过了;可是样样东西都放得很整齐,很有条理,连那块用过的浴巾也放得好好的。他刷牙的时候,听到女服务员端着早点走了进来。于是他赶快梳洗完毕。
“这叫您有点不好意思吗?”他走出浴室,这样问道。
“什么?”
“因为那女服务员看见了您。我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
“不。她也并不觉得奇怪。”那女人望了下托盘。那是两个人的早餐,虽然拉维克一句话也没有关照过。
“当然不会。这是巴黎嘛。这儿,您喝这个咖啡。您有头痛病吗?”
“没有。”
“那好,我倒是有的。不过一小时过后就好了。这儿,您吃这个奶油糕点。”
“我吃不下。”
“您一定能吃。不过您自以为吃不下罢了。您好歹试一试。”
她拿起奶油糕点。随后她又放了下来。“我真的吃不下。”
“那您就喝咖啡,抽支烟。这是一顿士兵的早餐。”
“哦。”
拉维克吃着。“您还没有吃饱吧?”过了一会儿他问。
“不。”
那女人把纸烟灭掉了。“我想——”她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您想什么?”拉维克不感兴趣地问。
“现在我该走了。”
“回去的路您认识吗?这里靠近瓦格拉姆林荫道。”
“不认识。”
“您住在哪儿?”
“凡尔登旅馆。”
“从这儿去只消几分钟。我可以到外面去指给您看。反正我总得带您走出大门。”
“好——可我想的不是那个。”
她又不说下去了。一定是钱,拉维克想。“如果您手头紧,那我很容易给您帮一点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
“别这样!这是干什么?”那女人粗声大气地说。
“不干什么。”拉维克把皮夹放好了。
“请您原谅——”她站了起来。“您真是——我应当感谢您——那可能会——夜里——孤身一个人,我也不知道……”
拉维克这才记起了发生的事情。如果那女人向他提出什么要求,那将是荒唐可笑的——然而他也没有料到她会感谢他啊,这就叫他更加难受了。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女人说。她仍然犹豫不决地站在他面前。她干吗不走呢?他想。
“可您现在总该知道了吧?”他只是没话找话,随口说道。
“不。”她坦率地瞅着他。“我至今还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应当做点儿什么。我知道我不能够逃避。”
“那就够了。”拉维克拿起大衣。“现在我送您下去。”
“不必了。您只要告诉我——”她迟疑了一下,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也许您知道——应当怎么办——如果……”
“如果什么?”过了半晌,拉维克问。
“如果有人死了,”那女人脱口说了出来,却突然垮了下去。她哭了。可她并没有抽泣,只是差不多没有声息地哭着。
拉维克等她稍稍平静一点,才问,“有什么人死了吗?”
她点点头。
“昨天晚上?”
她又点点头。
“是您杀死他的吗?”
那女人直瞅着他。“什么?您说什么?”
“是您那么干的吗?既然您问我该怎么办,那您就得告诉我。”
“他死了!”那女人哭叫道。“他突然——”
她捂住脸。
“他生了病吗?”拉维克问。
“是的——”
“您找过医生没有?”
“找过——可是他不愿意去医院——”
“您是昨天找的医生吗?”
“不是。还要早些。三天以前。他啊——他辱骂那个医生,不愿意再去找他看病。”
“后来,您没找过别的医生?”
“别的医生我们一个也不认识。我们来到这儿只有三个星期。这一个医生也是服务员给我们请来的——而他不愿意再去请他了——他说——他认为不请医生,病也会好的——”
“他得的是什么病?”
“我不知道。医生说是肺炎——可他不相信医生的话——他说,医生个个是骗子——而昨天,他也确实觉得好了一点。后来就突然——”
“您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医院里去呢?”
“他不愿意去。他说——他——他走了以后,我会对他不忠实——他啊——您对他不了解——真是拿他没办法。”
“他是不是还在旅馆里?”
“是的。”
“发生的事情,您有没有告诉旅馆老板?”
“没有。当他突然沉静下来——一切都是那样的沉寂——而他的一双眼睛——我实在忍受不了,于是我就跑出来了。”
拉维克想到昨夜的情景。一刹那间,他感到有点羞愧。可是事情已经发生,那么对他和对那个女人,都并不重要了。特别是对那个女人。昨夜的事情其实对她也无所谓,只有一点是重要的:她要忍受得了。人生不仅包含着感伤的类比。拉维克听到他妻子的噩耗,那一夜他正在妓院里歇宿。那些妓女拯救了他;而一个牧师却无法帮助他解除痛苦。这个道理,能够懂得的人才会懂得。那是没法儿解释的。不过,同时也有个责任感的问题。
他拿起大衣。“您来!我跟您一块儿去。他是您的丈夫吗?”
“不是,”那女人答道。
☆☆☆
凡尔登旅馆的老板,长得很胖。脑袋瓜儿上没有一根头发,不过作为补偿,倒还长着一撮染过的黑唇髭和两撇浓密的黑眉毛。他站在门厅里;后面是一个招待、一个女服务员和一个胸部平坦的出纳员。毫无疑问,他早已什么都知道了。一看见女人进来,他就破口大骂。他脸色煞白,挥动着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带着恼怒、愤慨以及在拉维克看来是种松一口气的表情,唾沫飞溅地嚷嚷着。当他提到警察、外侨、嫌疑和监狱这些个词儿的时候,拉维克便打断了他的话。
“您是从普罗旺斯来的吗?”拉维克问。
老板突然停住了。“不。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惊愕地问道。
“没有什么意思,”拉维克回答。“我只是想打断您的话。提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是个最好的办法。要不,您会唠叨下去,说上一个小时呢。”
“先生!您是什么人!您有什么事?”
“说到现在,这才是您第一句有理智的话。”
旅馆老板这会儿平静下来。“您是什么人?”他更加心平气和地问道,小心着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要得罪一个有权势的人。
“我是医生。”
老板看出,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现在不需要医生,”他又暴跳起来。“这是一件需要警察的案子。”
他瞅住拉维克和那个女人。他满以为他们会害怕、抗议和央求。
“那倒是个好主意。可为什么警察还没有到这儿来?死了人的事,您都已经知道了好几个小时啦。”
旅馆老板没有回答。他只是怒气冲冲地注视着拉维克。
“我来告诉您这是为了什么吧。”拉维克上前走了一步。“为了客人,您不愿意闹出一件丑闻。要是听到这样的事,许多客人准会搬出您的旅馆。可是,警察一定要来的,那是法律。要不引起人家注意,全在您自己。不过,使您担忧的决不是这个。您就怕这件倒楣事儿会落在您身上。那倒是不必要的。另外,您也许担心账款。账款一定会付清。现在,我想去看一看尸体。随后,我会照料其他的一切事情。”
他从旅馆老板面前走过去。“几号房间?”他问那女人。
“十四号。”
“您用不着跟我一起去。我一个人也干得了。”
“不。我不愿意待在这儿。”
“您还是别再去看的好。”
“不。我不愿意待在这儿。”
“好吧。随您的便。”
☆☆☆
这是一个临街的房间,天花板很低矮。房门口簇拥着几个服务员、勤杂工和招待。拉维克把他们往一边推开。房里有两张床;靠墙的一张床上,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他躺在那儿,皮色蜡黄,肢体僵直,黑发鬈曲,穿一身红绸的睡衣裤。他双手交叠着;一个不值钱的木雕圣母像立在他旁边的桌子上,那雕像的面部还染有几处口红的痕迹。拉维克把它拿起来——背后印着“德国制造”的标记。拉维克看了看那死人的脸;那嘴唇上没有一点口红,看样子也不像曾经有过似的。两只眼睛半开半闭;一只比另一只睁得更大些,使得这个尸体显出一种极其冷漠的神情,仿佛它是在永恒的厌倦之中变得僵直了似的。
拉维克朝那尸体伛下身去。他察看了床边桌子上的那些瓶子,还检查了一下尸体。没有任何横死的迹象。他便直起身来。“来过这儿的那个医生叫什么?”他问那女人。“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
他向她瞅着。她脸色十分苍白。“首先,您到那边去坐下来。那边犄角里的一把椅子上。待在那儿。给您请医生来的是这里的招待吗?”
他的视线扫过门口的一张张脸庞。每一张脸上都露出同样的表情:恐惧和贪婪。“弗朗西斯负责这一层楼面,”一个女清洁工说,她手里拿着一柄长矛似的扫帚。
“弗朗西斯在哪儿?”
一个招待从人丛中挤过来。“到这儿来过的医生叫什么名字?”
“博内。夏尔·博内。”
“您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吗?”
那招待往口袋里摸索着。“帕西2743。”
“好。”拉维克看见旅馆老板的脸在人群中出现了。“让我们先把房门关起来。难道你们想看街上的人也都走进来吗?”
“不!出去!统统出去!你们拿了工钱,干吗围在这儿偷懒?”
老板把雇员赶出屋子,随后关上房门。拉维克拿起电话听筒。他跟维伯尔通了个电话,谈了一会。随后他拨了帕西的号码。博内正在自己的诊察室里。他证实了那个女人所说的情况。“那个人已经死了,”拉维克说。“您能到这儿来签一张死亡证明书吗?”
“那个人是用最侮辱人的方式把我撵出来的。”
“他现在不可能再侮辱您了。”
“他没有付给我诊金。他反而还说我是个贪得无厌的江湖郎中。”
“那您是不是可以到这里来收取诊金呢?”
“我可以派人来收。”
“最好您还是亲自过来。否则,钱是拿不到的。”
“也好,”博内迟疑了一下,才说。“不过,诊金没有付清,我是不签任何证明书的。诊金总共三百法郎。”
“好的。三百法郎。您来取吧。”
拉维克挂好话筒。“我很抱歉,让您听到了这些个话,”他跟那女人说。“可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们需要这个人嘛。”
那女人早已把一些钱拿在手里。“那没关系,”她答道。“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并不新鲜。这儿是钱。”
“您不用着急。他马上要到这儿来。您就可以亲自交给他。”
“您自己难道不能签一张死亡证明书吗?”那女人问。
“不,”拉维克说。“为这件事,我们需要一位法国医生。最好是一位给死者看过病的医生。”
☆☆☆
博内一走,房门随即关上之后,屋子里突然沉静下来。才那么一个人离开这间屋子,现在却要比刚才冷清得多。街头的车声,听去有点像是白铁皮的响声,仿佛撞在一道难以穿透的浓重空气的墙上似的。经过几小时的纷纭扰攘,到此刻才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死人的存在。他那强有力的缄默,充塞着这个简陋的小小的房间,而且尽管他穿着色彩鲜艳的红绸睡衣裤——他甚至像一个哑剧丑角可能控制全场那样控制着现场——也不起作用,因为他已经不能再行动了。活着的东西,才能行动——而行动的东西,才会有力量,有风度,有荒诞可笑的地方——可是决不会有那种再也不能行动、只会腐烂的东西所具有的异样的威严。只有完美无缺的东西,才会具有这种特性——而人类,只有在死亡里才能到达这种完美无缺的境界——而时间也是很短暂的。
“您没有跟他结过婚吗?”拉维克问。
“没有。为什么?”
“为了法律。为了他的遗产。警方要编制一份清单——哪些是属于您的,哪些是属于他的。属于您的东西,您应该保留下来。属于他的东西,将由警察去保管。如果有亲属到场,他们会交给他的亲属。他有亲属没有?”
“在法国没有。”
“您是跟他同居的吗?”
那女人没有回答。
“同居很久了吗?”
“两年。”
拉维克望了望四周。“您有手提箱吗?”
“有——就在那边靠墙的地方。昨晚上放的。”
“啊哈,老板,”拉维克打开房门。那个拿着扫帚的女清洁工吓得直往后退。“老大妈,”他说,“看您这把年纪,也太多管闲事了。给我去把老板叫来。”
女清洁工想要提出抗议。
“您是对的,”拉维克打断了她的话。“照您这点年纪,也只有多管闲事了。不过,您就给我去把老板叫来吧。”
那老大妈喃喃自语地嘟囔着什么,推着扫帚消失不见了。
“我很抱歉,”拉维克说。“可是,这没有办法。事情看起来有点粗野,但是我们最好还是马上就办。这样会简单一些,即使您眼下也许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明白,”那女人说。
拉维克朝她瞅着。“您明白?”
“是的。”
旅馆老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并没有敲门。
“手提箱在哪儿?”拉维克问。
“首先是账单。在这儿。你们应当首先把账付清。”
“首先是手提箱。迄今为止,谁也没有拒绝过把账款付清。这个房间还没有退租嘛。下一次,您进来之前该敲敲门。您把账单给我,去把手提箱拿来。”
那老板怒气冲冲地瞅着他。“您的钱一文也不会少付,”拉维克说。
旅馆老板走了。他大声地关上房门。
“您有钱在手提箱里吗?”拉维克问那个女人。
“我——没有,我想不会有。”
“您知道什么地方可能会有钱?在他外衣里?还是,哪里也不会有?”
“他皮夹里有钱。”
“皮夹在哪儿?”
“那个下面——”那女人迟疑了一下。“他经常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拉维克站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个死人枕着的枕头,抽出一个黑色的皮夹。他把它递给那女人。“把钱和每一样对您重要的东西都拿出来。赶快,没有时间来感情用事了。您总得生活下去嘛。除此以外,钱还能派上什么别的用场?难道要让它待在警察局里发霉吗?”
他向窗外眺望了一会儿。一个卡车司机正在跟一个由两匹马拉着的运蔬菜车子的车夫吵架。他仗着笨重发动机所给予的全部优势辱骂那个马车夫。拉维克又转过身来。“好了没有?”
“好了。”
“您把皮夹还给我。”
他把皮夹塞到枕头下面。他感觉到这皮夹比先前薄了很多。“把东西放进您的手提包去,”他说。
她听话地照办了。拉维克拿起账单,仔细地看着。“这账单你们是不是已经在这里付过了?”
“我不知道。我想已经付过了。”
“这是一张两星期的账单。他付账——”拉维克犹豫了一下。把这个死者叫做赖辛斯基先生,他觉得有点儿别扭。“这些个账单,他每次总是付得很准时的吗?”
“是的,总是这样的。他常常说——像我们这种处境,重要的是需要你付账的时候,就该准时地把账付清。”
“这个流氓老板!您还记得,那最后一份账单可能放在什么地方?”
“不记得。我只知道他把所有的纸啊什么的都放在那只小手提箱里。”
有人敲门。拉维克禁不住微笑了。一个勤杂工把手提箱都送了进来。老板跟在他后面。“就是这点儿东西吗?”拉维克问那个女人。
“是的。”
“当然就是这点儿东西啰,”旅馆老板咆哮着说。“您还指望些什么?”
拉维克把一只小点儿的手提箱拿了过来。“您有没有这只箱子的钥匙?没有?钥匙可能放在哪儿?”
“在他外衣里。外衣在橱里。”
拉维克打开衣橱。里面是空的。“怎么回事啊?”他问旅馆老板。
老板转向那个勤杂工。“怎么回事啊?”他责问道。
“衣服在外面,”那勤杂工结结巴巴地说。
“干吗拿到外面去了?”
“拿出去刷一刷,弄一弄干净。”
“他根本不再需要了,”拉维克说。
“马上把它拿进来,你这个该死的贼,”老板大声呵斥着。
勤杂工向他扮了个鬼脸,眨巴着眼睛,走了。一会儿,他拿着衣服回来。拉维克抖了抖短上衣,又抖了抖裤子。裤子里发出一种丁当的响声。拉维克迟疑了一下。奇怪,把手伸进那死人裤子的一个个口袋去。好像这套衣服已经跟他一起死去了。而这种感觉却是很奇怪的。衣服毕竟只是衣服嘛。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手提箱打开。最上面放着一个帆布夹子。“就是这个吗?”他问那女人。
她点点头。
拉维克一下就找到了账单。这账款已经付清。他便拿给老板看。“您多算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钱。”
“是吗?”那老板大声嚷嚷起来。“那么这种麻烦事儿呢?这种肮脏事儿呢?这种恼人的事儿呢?所有这些,难道都不当一回事的吗?我的胆囊又在发病了,那也应当包括在里头嘛!您还亲口说过,我的客人说不定会搬出去。那个损失可更大了!还有那张床铺呢?必须消毒的房间呢?脏了的床单呢?”
“床单已经开在账单上了。还有一顿二十五法郎的晚餐,他是打算在昨天晚上吃的。昨天晚上,你们吃过什么东西没有?”他问那女人。
“没有。不过,我能不能干脆就这样照付了呢?那是——我倒愿意快点儿把事情料理好。”
快点儿料理好,拉维克想。我们是了解这种心情的。随后是——一片岑寂和那个死人。沉默的槌击。最好能这样——即使事情令人厌恶。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动手计算。随后,他把账单递给老板。“您同意吗?”
老板朝那个算出来的总数瞥了一眼。“您以为我是神经失常的吗?”
“您同意吗?”拉维克又问了一遍。“您到底是什么人?干吗在这儿管闲事?”
“我是哥哥,”拉维克说。“您同意吗?”
“再加一成,作为小费和捐税。否则就不行。”
“好吧。”拉维克加了一成上去。“您该付二百九十二法郎,”他跟那女人说。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三百法郎的钞票,递给旅馆老板,老板一把夺去,转身便走。“这个房间必须在六点钟以前搬空。否则,多付一天租金。”
“还有八个法郎的找头,”拉维克说。
“还有那看门人呢?”
“那我们自己会处理。还有那小费。”
旅馆老板愁眉苦脸地数出八个法郎,放在桌子上。“Salesétragers①,”他嘴里嘀咕着,走出了房间。
①法语,意思是:卑鄙的外国人。
“有些法国旅馆老板的傲慢,就在于他们痛恨外国人,却又靠外国人过活。”拉维克注意到那个勤杂工露出一副想捞点外快的嘴脸,逗留在门口。“这儿——”
勤杂工首先看了看钞票。“Merci,monsieur①,”他随后说道,便走了出去。
①法语,意思是:谢谢,先生。
“现在,我们还得跟警察打个交道,才能把他搬出去,”拉维克说道,望着那个女人。她正悄没声儿地坐在犄角里那几个手提箱中间,沐浴在逐渐笼罩起来的暮色里。“人死了,就变得很重要——活着,可谁也不去理会他。”他又望着那个女人。“您要不要下楼去?楼下一定有个写字间的。”
她摇摇头。
“我可以跟您一起去。我有一个朋友就要到这儿来,跟警察解决这件事情。就是维伯尔医生。我们不妨到楼下去等他。”
“不。我愿意留在这儿。”
“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为什么您还想留在这儿呢?”
“我不知道。他——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了。而我却常常——他跟我在一起总觉得不愉快。我常常走出去。现在我想留在这儿了。”
她说得很沉着,没有一点儿感伤。
“这一点,他现在已经不会知道了,”拉维克说。
“那倒不是——”
“也好。那我们就在这儿喝一点什么吧。您也需要。”拉维克没等她回答,便揿了揿电铃。出人意外地,那招待迅速地出现了。“来两大杯法国白兰地。”
“送到这儿来吗?”
“是的。还能送到哪儿去呢?”
“很好,先生。”
那招待拿来两个酒杯和一瓶库瓦齐埃酒。他朝一个犄角望去,搁在那里的一张床,在暗处白晃晃地闪烁着。“要我开灯吗?”他问。
“不。不过,您可以把酒瓶留在这儿。”
招待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朝那张床瞥了一两眼,便忙不迭地赶快离开了。
拉维克拿起酒瓶,把两个杯子斟满。“喝下这一杯,对您会有好处的。”
他原以为那女人会拒绝,还得要他去劝说。却不料她毫不迟疑地把酒喝干了。
“在那些手提箱里,还有什么不属于您的贵重东西吗?”
“没有了。”
“有什么您自己想留下来的东西?对您可能有用的东西?为什么您不去翻一下呢?”
“不。里头什么也没有了。这个我知道。”
“连那只小提箱里也没有吗?”
“也许有。我可不知道他在里头放了些什么。”
拉维克把小提箱拿起来,放在一张靠窗的小桌上,打开了。几个瓶子;几件内衣;几个笔记本;一盒水彩颜料;几把毛刷;一本书;在一个帆布夹子里,还有两张用薄纸包着的钞票。他把钞票拿到亮处去看。“这儿是一百法郎,”他说。“您拿了吧。您可以靠它生活一段时期。我们把这只手提箱跟您的东西放在一起。就当作是您的也行。”
“谢谢,”那女人说。
“很可能您认为这种做法很丑恶。可是,就非得这样做不可。这对您很重要。它会给您一点儿时间。”
“我并不认为这样做就丑恶。只是我自个儿可不会这么干。”
拉维克又斟满了两杯酒。“再来一杯。”
她慢慢地把酒喝干了。“现在您觉得好一些了吗?”他问。
她瞅着他。“既不好,也不坏。什么也没有。”在暮色中她显得模模糊糊的。有时候,霓虹灯的红光在她的脸上和手上闪过去。“我根本不能想,”她说,“只要他还停放在这儿。”
☆☆☆
救护车上的两个伙计将毯子翻开,把担架在床边放好。随后他们抬起尸体。他们动作敏捷,有条不紊。拉维克站在那女人近旁,防备她万一晕倒。在那两个人将尸体盖起来以前,他弯下腰去,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小小的木雕圣母像。“我想这是属于您的,”他说。“您要不要把它保存下来?”
“不。”
他把圣母像递给她。她没有接过去。他便打开那只小一点的手提箱,将雕像放了进去。
救护车上的两个伙计,用布盖好尸体。然后他们抬起担架。房门太窄,外面的过道也不太宽。他们试着把担架抬过去,可是不行。担架老是撞在墙上。
“咱们非得把他搬下来,”年纪大一点的那个人说。“这样抬,咱们总是拐不过弯去的。”
他望了望拉维克。“来,”拉维克对那女人说。“我们到楼下去等。”
那女人摇了摇头。
“也好,”他跟那个伙计说。“你们认为需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两个人抬起尸体,一个抬脚,一个抬肩,把他放到了地板上。拉维克本想说几句话。他望了望那女人。她没有半点动静。他便默不作声了。那两个伙计把担架抬到了外面。随后他们又回到暮色中,把尸体搬到灯光惨淡的过道里。拉维克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不得不把担架举得很高,这样才能抬下楼梯。在重压之下,他们的脸都涨得通红,还流着大汗,而那具尸体,也在他们头顶上沉甸甸地摇摆晃动。拉维克两眼紧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到了楼梯底下。然后他又回到楼上来。
那女人站在窗子旁边,望着外面。那辆汽车停在街上。两个伙计把担架推进车厢,就像面包师把面包推进烤炉。随后,他们爬上座位,发动机咆哮起来,仿佛有人从地底下吼叫一声,汽车转了个急弯,拐过街角,便疾驰而去了。
女人回过头来。“您早该离开这儿的,”拉维克说。“您干吗一定要看到终了呢?”
“我不能。我不能在他之前离开这儿。这一点您难道不懂吗?”
“我懂。您来,再喝一杯。”
“不。”
救护车和警察到来的时候,维伯尔已经把电灯开亮了。尸体给抬走以后,这个房间现在看起来也大了一些。大是大了些,却死寂得出奇;仿佛尸体给搬走了,死神还单独待在这儿似的。
“您还想住在这儿旅馆里吗?我料想您不会了。”
“不了。”
“您在这儿有什么朋友吗?”
“不,一个也没有。”
“您知道有哪家旅馆您想去住的吗?”
“不知道。”
“这儿附近有一家小旅馆,跟这里差不多,还干净,也过得去,叫米兰旅馆。我们可以到那边去给您找一个房间。”
“我能不能住到那个旅馆,就是——您住的那个旅馆里去?”
“国际旅馆?”
“是啊。我——那是说——我现在对它多少了解了一点——总比完全不了解的那种旅馆要好一些——”
“国际旅馆不适合女人家去住,”拉维克说。那是画龙点睛的一笔,他心里想。住在同一家旅馆里。我又不是一个护士。再说——她也许以为我已经有了某种责任。那是可能的。“我不能劝您住到那边去,”他说,语气比他心里打算的要生硬一些。“那边经常很拥挤。都是流亡者。您还是去住米兰旅馆的好。如果您不喜欢住下去,您也可以随时搬走的。”
那女人朝他瞅着。他感觉到,她已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觉得有点害臊。但是,他宁愿害臊一会儿,图个日后的清静。
“好的,”那女人说。“您说得对。”
拉维克叫人把几个手提箱拿到下面一辆出租汽车上。米兰旅馆离这里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他租了一个房间,跟那女人一起走到了楼上。这间房在二楼,墙上贴着玫瑰花饰的糊壁纸,里头有一张床、一口衣橱、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这间房还行吗?”他问。
“行。很好。”
拉维克朝糊壁纸打量了一眼。那才可怕呢。“这儿,至少看起来挺干净,”他说。“又明亮,又整洁。”
“是的。”
手提箱都已经拿到了楼上。“现在,您这儿样样东西都有了。”
“是的。谢谢。多谢多谢。”
她在床边坐下了。她脸色苍白,毫无表情。“您该睡一会儿。您以为您能够睡着吗?”
“我试试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铝制的小管,倒出几颗药片。“这是使您能够安睡的药。用水吞服。您现在就想吃了吗?”
“不,等一会儿。”
“好的。我这就走了。过两天我再来看您。您试一试,尽快睡着吧。这儿是殡仪馆的地址,万一有什么事情。不过,您不要到那边去。您自个儿保重。我会来看您的。”拉维克犹豫了一下。“您贵姓?”他问。
“玛陀。琼·玛陀。”
“琼·玛陀。好的。我会记住它。”他知道,他是不会记住的,他也不会再来看她。可是,正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希望做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我还是把它写下来,”他说着,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处方笺。“这儿——要不要您自个儿写?这样来得简单些。”
她接过处方笺,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一下,把这一页撕下来,往大衣的侧面口袋里一塞。“赶快就睡,”他说。“到了明天,一切都会改观的。这话听起来又愚蠢又陈腐,可它倒是个事实;您现在所需要的,只是睡眠和一点儿时间。您必须熬耐过去的一段时间。这一点您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
“把药片吃了,好好儿睡吧。”
“好的。谢谢。谢谢您的种种关照。我不知道,假如没有您,我会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呢。”
她伸出手来。那手,摸上去是冷冰冰的,可是握得倒很紧。好,他想。这里已经显示出一种决心了。
拉维克走到了街上。他吸了一口湿润而柔和的风。汽车,行人,几个早就在街角上拉客的妓女,啤酒店,小饭馆,烟草的味儿,开胃饮料和汽油——动荡而匆忙的生活。顺便说一句,这种生活够多么美好啊!他抬头望着旅馆的正面。有几个亮着灯光的窗口。在其中的一个窗口里,这会儿坐着那个女人,直愣愣瞪望着前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那个女人名字的纸,把它撕成碎片,扔掉了。忘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字眼儿,他想。充满着恐惧、安慰和幽灵鬼怪!要是不能忘记,谁还生活得下去?然而,又有谁能够忘记得一干二净呢?记忆的灰烬,碾碎了一个人的心。人只有在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时候,他才是自由的。
他走到星星广场。一大群人挤塞在广场上。探照灯安装在凯旋门的后面。它们照亮了无名英雄墓。一面巨大的蓝、白、红三色旗,在墓前迎风飘扬。这是一九一八年停战的二十周年纪念。
天空阴云密布,探照灯的光束把旗子的暗影投射在浮云上,黯淡、模糊而支离破碎。它看去像是一面破烂的旗帜,逐渐融化到正在慢慢地黑下来的天空中去。什么地方在奏着军乐。那声音低沉而轻微。没有人唱歌。人群默默地站着。“停战,”一个老妇人在拉维克旁边说。“我的丈夫在上一次战争中阵亡。现在要轮到我的儿子了。停战!谁知道明年还会带来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