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浮宫。胜利女神。不,还要早得多。应当追溯到混沌初开的时光。黄玉圣坛吐着烟雾;火山在发出喧闹,阴影,发情和鲜血织成的帷幕黑沉沉的,智力低下,漩涡在沸腾,熔岩在闪光,乌黑的指趾顺着斜坡向下爬行,消蚀着、吞噬着生命;而在上方,那蛇发女怪美杜莎,对着这些潦潦草草写在时间的沙丘上的难懂的文字,发出永恒的微笑:精神。
蛾子飞了起来,飞到绸灯罩下面,开始拚命把自己的翅膀扑向灼热的电灯泡。紫罗兰色的粉末。拉维克捉住它走到窗口,把它放了出去。
“它还会来的。”琼说。
“也可能不来。”
“它们每天晚上都来。它们是从街心花园里飞来的。老是同样的东西。几星期之前飞进来的是柠檬黄色的,现在是这种颜色的。”
“对,老是同样的东西,又老是变花样。既在变花样,又是同样的东西。”
他在那里讲些什么。他的背后也发出同样的声音。一种共鸣,一种回声,从远处传来的回响,躲在最后一线希望的背后。他有过什么样的希望?什么东西突然在这个虚弱的时刻打击着他,什么东西像解剖刀一样把他向来以为肌肉十分健壮的那个部位剖开了。难道还一直隐蔽着,变成小幼虫,变成一个蛹,冬眠着。还有一种期待,活生生地保留着,而他曾经想要把它彻底埋葬。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张照片。
他把放在桌上的照片,捡了起来。一张脸。随便什么人的脸。恒河沙数的人群中的一张脸。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还没有多久。我们在一块儿工作。几天以前。在你那回在福奎饭店之后——”
他举起了他的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假如那天晚上,我——你知道并不是那样一回事啊。”
她迟疑了一下。“不是——”
“你知道的。不要撒谎!没有一样重要的事情只能坚持那么短的时间。”
他要听些什么话呢?为什么他这样说呢?难道他还要听她一句慈悲的谎话吗?“这是确实的,也是不确实的,”她说。“我自个儿也没有办法哪,拉维克。是一种怕耽误了什么的感觉促使我这么做的。于是我抓住它,我必须有它,结果却什么也没有。于是我又去追求新的什么东西。我事先就知道结果还是一样的,可是我却不能放弃这种做法。它追着我,把我抛向什么地方,它会满足我一个很短的时间,然后又抛撇了我,让我再觉得空虚起来,仿佛饥饿似的,于是又那么做了一次。”
什么都完了,拉维克想。现在是,真的彻底的完了。再也没有误会,没有纠葛,没有醒悟,也不会回来的了。索性知道了,也是好的。当幻想的水汽又要遮蔽知觉的水晶体的时候,这样知道了也是好的。
这是轻柔而坚决的,没有希望的化学作用哪!溶流在一起过的血液,不可能再以同样强烈的程度溶流在一起的。控制着琼,使她时不时还想回到他那儿来的,是尚未给她渗透了的他的一部分。要是连这一部分也给她渗透了,那她就再也不会回来的了。谁愿意等到这么一步田地呢?谁会对这样的情况感到满意呢?谁愿意那么牺牲呢?
“我希望我能够跟你一样的坚强,拉维克。”
他笑了。现在果然她这么说了。“你比我坚强得多呢。”
“不。你可以看见我怎样追求着你。”
“那固然可以证明的。可是,你可以允许自己那么做。我却不能啊。”
她仔细地端详他好一会儿。于是浮在她脸上的那重光彩,消失了。
“你不会恋爱,”她说。“你不肯全神贯注的。”
“你常常是全神贯注的。所以你常常会得救啊。”
“你不能够跟我谈得正经一点吗?”
“我跟你谈得很正经哪。”
“要是我常常得救的,那么我为什么不离开你呢?”
“你很可以离开我啊。”
“别说了。你知道那是毫不相干的。假如我能够离开你,我就不会再来追求你了。别人我都忘记啦。忘记不了的,只有你。为什么啊?”
拉维克啜了一口酒。“也许因为你还没有把我彻底地踩在你脚下。”
她给怔住了。于是摇摇她的头。“我原不想把他们全都踩在我脚下,像你所说的。有些人,根本就没有。而我,却都把他们忘记了。我很不愉快,可是我已经忘记了他们。”
“你也会忘记我的。”
“不。你使我神魂不定。不,永远不会的。”
“你总不相信一个人会忘记得这么多的,”拉维克说。“这是最大的幸福,也是最大的不幸。”
“你始终没有告诉我,我们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这是我们谁也不能解释的。我们可以尽情长谈。可是越谈,就越糊涂。天下确有许多不能解释的事情。还有一些是,一个人不会了解的。祝福我们中间有着一片的林莽。现在我要走了。”
她立刻站了起来。“你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儿的。”
“你又要跟我睡觉吗?”
她瞟着他,不说一句话。“我希望你不是,”他说。
“你为什么那样问我啊?”
“让我自己开开心。快上床去睡觉吧。外面已经天亮了。没有演悲剧的时间了。”
“你不愿意再呆着吗?”
“不。而且我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默默地站着。“永远不会吗?”
“永远不会。你也永远不要上我那儿去。”
她慢慢地摇着头。然后又指着桌子上。“就为了这个吗?”
“不。”
“我真不了解你。我们能够,毕竟——”
“不!”他抢着说道。“不是那个。那是友谊的公式。那是在死去的感情的火山上,一座小小的菜园。不,我们不能够那样做的。我们不能。如果是小小的逢场作戏,也许还可以有那样的结局。即使在那种情况下,那样做也是不好的。恋爱可不能给友情玷污的呢。要终结便终结了。”
“可是,为什么就现在——”
“你说的对。应该更早一些。在我从瑞士回来的时候。可是谁也不是无所不知的。而且有时候,也不愿意什么都知道。那是——”他突然自己打断了话。
“那是什么?”她站在他面前,仿佛有什么事她不明白,却又急切地想要知道似的。她脸色苍白,眼睛雪亮。“那是什么啊?我们之间究竟怎么回事,拉维克?”她小声说。
在她头发背后,那条幽晦的走廊,在微光下摇曳着,仿佛引进一个遥远的矿坑,那儿一切的诺言都默然失色了,好像给世世代代的热泪,和随生随灭的希望的迷雾所沾湿了。“爱情——”他说。
“爱情?”
“爱情。所以这就应该是终结了。”
他走出来,把房门关上。电梯。他按着电钮。可是他等不及爬上来的电梯,以为琼会追上来,便急急地从楼梯上走下去。他很惊奇,竟不听见门响。他走下一层后便站着倾听,没有一点儿响动,也没有人下来。
☆☆☆
出租汽车仍然等候在门口。他自个儿倒已经忘记了。司机拉拉他头上的便帽,心照不宣地冷笑着。“多少钱啊?”拉维克问。
“十七个半法郎。”
拉维克付了钱。“你不要坐回去吗?”司机愕然地问道。
“不。我要走回去。”
“很远的呢,先生。”
“我知道。”
“那你不必要我在这儿老等啊。白花了十一个法郎啦。”
“那无所谓。”
司机的上嘴唇上,粘着一个烟头,褐色的,有点潮。这时候他点上了火。“好的,我希望那是值得的。”
“太值得了!”拉维克说。
那些街心花园露在寒冷的晨光里。空气已经很温暖了,可是晨光还是很寒冷。紫丁香花丛,在薄暗中显得很灰黑。靠背的长椅。在一张长椅上,睡得有一个人,用一份《巴黎晚报》遮住脸。这一张长椅,就是那天下雨的晚上拉维克也坐过的。
他望望那个躺着的人。一份《巴黎晚报》随着那人的呼吸很有节奏地在那给遮住的脸上起伏着,仿佛这份不值钱的报纸有着一个灵魂似的,又仿佛这是一只蝴蝶,随时会带着惊人的消息飞翔到空中。粗体铅字的第一条紧要新闻,轻柔地呼吸着:希特勒宣布,除波兰走廊外,不作其他领土的要求。下面是:女裁缝用灼铁谋杀亲夫。一幅照片里一个穿着星期日服装的丰满的女人,在凝睇瞪视着。旁边又有一帧照片:张伯伦宣布,和平尚有可能,照片里是一个银行职员模样的人,拿着一柄阳伞,脸儿活像一只快乐的绵羊。在他脚底下,有一行几乎不容易找寻到的小字:数百犹太人,在边境被棒棍击毙。
这个家伙,就用这么些新闻遮着夜雾,挡着晨光,居然安恬地直睡到此刻。
他穿着一双破烂的帆布鞋,一条褐色的羊毛裤,一件褴褛的短外套。这些在他都无所谓。他是那么的贫困,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仿佛一条深海里的鱼,对于海面上的暴风雨啊都无所谓似的。
拉维克走回到国际旅馆。他很清醒,也很舒泰。他既没有抛撇什么。也并不需要什么。他现在,已经用不到那些扰乱他心绪的东西了。他今天就可以上“加勒亲王”大饭店去。固然是早了两天,可是为了等候哈克,提早去比去得太迟来得好。
二十八
拉维克走下楼去的时候,“加勒亲王”大饭店的门厅里还没有什么人。一架手提式收音机,在接待处轻轻播送着节目。两三个女清洁工,正在犄角里擦洗。拉维克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急匆匆穿了过去。他望望门口对面的钟,这时才清晨五点。
他走上乔治五世路,跨进福奎饭店。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这家饭店早已打烊了。他踌躇了一会儿。随后他招呼一辆出租汽车,开到沙赫拉扎德。
莫罗佐夫站在门口,迎面瞅着他。“没有动静,”拉维克说。
“我早就知道了。今天你也别想等得到。”
“会等到的。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没那么准,不能指望就在某一天。你一直等在‘加勒亲王’吗?”
“是的,从早晨一直等到现在。”
“他明天会打电话给你,”莫罗佐夫说,“说不定他今天还有别的事情,也说不定他隔一天就要走。”
“明天早晨,我还得去做一个手术呢。”
“他也不会这么早就打电话给你的。”
拉维克没有搭腔。他望着一辆出租汽车,里面走出一个穿白色晚礼服的舞男。跟着他下来的,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牙齿宽阔的女人。莫罗佐夫为他们拉开车门。马路上突然弥漫着一股“香内尔五号”的香水味儿。那女人腿有点儿瘸。舞男付过车钱以后,便懒洋洋地跟在她后面走。那女人在门口等他。给灯光一照耀,她的眼睛显得绿幽幽的,而瞳孔也缩小了。
“时间这么早,他肯定不会打电话给你的。”莫罗佐夫回来的时候,这样说道。
拉维克并没有搭理。
“要是你给我一把钥匙,我八点钟就上你那儿去,”莫罗佐夫说。“我就在那儿等着,一直等到你回来。”
“你应该睡觉。”
“那没关系。假如要睡,我也可以睡在你的床上。没有人会打电话来的,可是,为了让你放心,我也可以那么做。”
“我去做手术,要到十一点钟才结束呢。”
“好的,那你就给我一把钥匙。我倒不希望你给圣日耳曼郊区的一位太太动手术的时候,因为心情激动,把卵巢缝到她的胃上头去。要是那样,那么几个月之后,她还会怀胎呕吐呢。你身边带着钥匙吗?”
“带着,就在这儿。”
莫罗佐夫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随后他掏出一盒薄荷糖,递给拉维克。拉维克摇了摇头。莫罗佐夫拿了几颗,往嘴里一抛,一下子就在他的胡须后面消失了,仿佛几只白色的小鸟飞进了树林。“爽爽精神,”他说。
“你有没有在舒适的洞窟里,坐过一整天,等过一整天?”拉维克问。
“不止一整天呢。你没有等过吗?”
“等过,可是,不是为了这种事情。”
“你没有带点书报去看吗?”
“带得够多的。可我就是什么也没有看。你在这儿,要忙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莫罗佐夫又去拉开一辆出租汽车的门,汽车里挤着几个美国人。他接待他们进去了。“至少还有两小时。”他回来的时候说。“你瞧这个光景吧。这是多少年来最疯狂的一个夏季哪,琼也在里边呢。”
“她吗?”
“是的,又跟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要是你有兴趣的话,不妨去看看。”
“不,”拉维克说。他转过身来,准备走了。“那么,明天我再跟你见面。”
“拉维克,”莫罗佐夫在后边招呼他。
拉维克走了回来。莫罗佐夫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拿去!你一定要设法回到‘加勒亲王’的房间里。明天以前我不会再来看你。要是你出去,千万把门开着。”
“我不会睡在‘加勒亲王’大饭店里。”拉维克接过钥匙。“我睡到国际旅馆去。在那边,我还是尽量少露面为妙。”
“你应该睡在那边的。一个人不在那家旅馆里住宿,就不能算是那边的客人。最好还是去那边睡,说不定警察会到接待处去查问。”
“这话也对。可是,将来他们万一去查问,最好还是能够证明我是一直住在国际旅馆的。‘加勒亲王’那边,一切我都已经布置好了。床铺很凌乱,脸盆啊、浴缸啊、毛巾啊,还有其他所有的东西,都被弄成用过的样子,仿佛我确实一大早就离开那边似的。”
“好的,那么,再把钥匙给我吧。”
拉维克摇了摇头。“最好,也别让人看到你在那边。”
“那没有关系。”
“有关系,鲍里斯。我们不要做傻瓜。你的胡须又长得不寻常。而且,你说得对:我要干这件事,又得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假如明天早晨哈克真的打电话来,那么下午他也一定会打电话来的,要是我考虑不到这一点,那么整天就会心神不定了。”
“你现在上哪儿去?”
“去睡觉。这个时候,我们别指望他会打电话来。”
“要是你需要我,等一会我可以到一个地方来看你。”
“不,鲍里斯。你下班的时候,但愿我已经睡熟了。八点钟,我还有一个手术要做呢。”
莫罗佐夫疑惑地瞧着他。“好。那么明天下午,我到‘加勒亲王’来看你。万一在这以前出了什么事情,请你打个电话到旅馆里去。”
“好的。”
☆☆☆
这街道,这城市。这红殷殷的天空。这一幢幢房屋后面忽隐忽现的红白蓝三色。风在小酒店的拐角周围嬉耍,仿佛一头充满柔情的猫。人群,新鲜空气,在潮热的旅馆房间里挨过了一天。拉维克在沙赫拉扎德后面的一条林荫道上走着。给铁栅栏围起来的树木,把对森林和原野的记忆迟迟疑疑地发散在阴沉沉的暗夜里。忽然他觉得又空虚又疲乏,差一点就要倒下来。只要我能够把它抛开就好了,他心里头在思忖着什么东西,只要能够把它彻底抛开,把它忘掉,把它剥下来,好像蛇蜕壳似的,就好了!这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呢,这出几乎早被遗忘了的戏剧?即便是那个人,在中世纪的黑暗阶段中,在中欧的暗无天日的年代里,那个渺小的偶然出现的工具,那个卑不足道的走狗,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跟他又有什么相干呢?一个妓女站在门口想勾引他。她在门口的黝暗处,敞开着外衣。这件外衣做得好像晨衣一样,解下了腰带它就敞开了。一个苍白的肉体,模模糊糊地闪露出来。黑糊糊的长袜,黑黝黝的眼窝,在眼窝的阴影里,看不见她的眼睛。脆弱的、腐败的肉体,仿佛早已散发着磷光。
一个为妓女拉客的男人,上嘴唇叼着一支纸烟,斜靠在一棵树干上,紧瞅着他。几辆运蔬菜的卡车驰过去了。那些牲口耷拉着脑袋,肌肉在皮肤下面紧张地搐动。药草的香味儿,花椰菜的香味儿,这些花椰菜看去像是绿叶丛中一个个僵化了的脑袋。西红柿的殷红,盛放着豆类、洋葱,樱桃和芹菜的一个个篮子。
这跟他又有什么相干呢?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在和他一样地坏、甚至比他更坏的几十万人中,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少一个。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就是这么个道理!他一下子完全清醒了过来。就是这么个道理!这就是让他们得以滋长的原因,就是因为有人觉得厌倦,有人想要忘记,有人这样认为:这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呢?就是这么个道理!少一个!是的,少一个——那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又有着最重大的关系!最重大的关系!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纸烟,又慢慢地燃上火。当那火柴的黄橙橙的光焰在他如同峡谷纵横的洞窟似的手掌心里照亮的时候,他忽然开了窍,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消他杀死哈克的念头。说也奇怪,好像一切都全靠他的这一行动似的。忽然间,那似乎决不仅仅是他一种个人的复仇行动。而是假如他不干,他会对一桩滔天大罪负有责任;假如他不干,世界上的一种什么东西就会消失似的。可同时,他又明明知道,事情决不是这样——但是,尽管如此,尽管远远超出解释和逻辑之外,他那血液里的秘密意识,却告诉他必须那么干,仿佛一种看不见的浪涛,会从中喷涌出来,而以后还会发生更大的事件。他明知哈克不过是个制造恐怖的小官员,是个微不足道的脚色;然而他突然又想到,杀死哈克却是一件万分重要的事情。
火光在他掌心的洞窟里熄灭了。他把火柴杆儿扔了。晨曦高挂在树顶上空。一幅银色的织物,被刚刚睡醒的麻雀的弹拨音乐支撑着。他愕然地环顾四周。好像他出了什么事了。好像有个看不见的法庭在开审,而且作出了判决。他十分清晰地看见那些树木,一幢房屋的黄色围墙,他旁边一道铁栅栏的灰茫茫的颜色,笼罩着蓝色雾霭的街道;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而且,直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他要杀死哈克,而且知道这不再是他个人的一件小事,其意义远比他个人的事重要得多。这是一个开端——
☆☆☆
他走过奥西里斯的门口。有几个酒鬼从里面跌跌绊绊地走出来。他们的眼睛没有一点神采;脸孔红通通的。那边没有一辆出租汽车。他们咒骂了一阵,然后继续往前走去,沉甸甸、硬挺挺、闹嚷嚷的。他们说的都是德国话。
拉维克原来想回到旅馆里去,现在却改变了主意。他记起罗兰德的话,她说最近几个月里常有德国游客到奥西里斯去玩儿。于是他进去了。
罗兰德穿着老鸨的黑制服,冷若冰霜,眼观四处,站在酒吧柜台旁边。唱机放出来的音乐,打在埃及式的墙壁上,散发出回响。“罗兰德,”拉维克说。
她转过身来。“拉维克!你好久不到这里来了。你来得正好。”
“为什么?”
他走到酒吧柜台那儿,站在她旁边,打量着这个地方。里面已经没有多少客人了。他们靠在这儿那儿的桌子上,弓着脊背在养神。
“我要离开这儿啦,”罗兰德说。“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走了。”
“不回来了吗?”
她点点头,从衣服的领圈里掏出一封电报。“这儿。”
拉维克拿来看了,又递还给她。“你的姑母?她终于死了吗?”
“是的。我要回去了。我已经跟老板娘说过。她非常恼火,可是她也理解。珍妮特得接替我的位置。我还要训练她一下呢。”说着罗兰德笑了起来。“可怜的老板娘。今年她本来想在戛纳炫耀一番的。她的别墅里,眼下已经住满了客人。一年前她受封为伯爵夫人。跟图卢兹一个男妓结了婚。只要他不离开图卢兹,她每个月就贴他五千法郎。现在,她可不能不待在这儿了。”
“你还准备开一家咖啡馆吗?”
“是的,我现在整天就在外面买东西。在巴黎,价钱总要便宜一点。剪点印花布来做窗帘,你说这种花样好不好?”
她从外衣的领圈里又掏出一块揉皱的碎布片。黄底上有花的。“好极了。”拉维克说。
“我可以打一个七折买下来。那是去年进的货。”罗兰德的眼睛里,闪耀着温暖而和蔼的光芒。“我少花三百七十法郎。不坏吧,呃?”
“真了不起,你准备结婚吗?”
“是的。”
“为什么你就要结婚?为什么你不等一个时候,把所有要做的事情先做好了?”
罗兰德笑了起来。“你就不懂得生意经,拉维克。没有一个男当家,事情是不好办的。男当家就管生意上的事情。我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站在那儿,坚强、稳妥、镇定。一切事情她都考虑过了。男当家就管生意上的事情。“你不要一下子把所有的钱,用他的名义去存放,”拉维克说。“先得看一看所有的计划实现得怎么样。”
她又笑了起来。“我知道计划会怎么样实现。我们都很通情达理。我们在生意上需要互相帮助。假如钱财由太太掌管,那么这个丈夫就不成其为男当家了。我不需要那种奉承我的男妓。我一定要做到尊重我的丈夫。我是决不会这样干的,要他非得每时每刻跑到我这儿来要钱。你弄明白了吗?”
“是的。”拉维克说,其实他没有弄明白。
“好的。”她满意地点点头,“你要喝点儿东西吗?”
“不要,我要走了。我是顺道来看看你的。明天早晨,我还有一个手术要做呢。”
她瞧着他。“你真是太严肃了。你要不要女人啊?”
“不要。”
罗兰德做了个并不显眼的手势,招呼两个姑娘走到坐在窗口长凳上瞌睡着的男人那儿去。还有一些姑娘正在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只有很少几个,仍然坐在沿着中间过道分两排放着的跪垫上。还有几个在走廊的光滑地板上滑行着,仿佛孩子们在冬天溜冰似的。每两个姑娘抱一个蹲踞着的姑娘,在长廊里滑过去。她们蓬松的头发在飘舞,乳房在颤动,肩膀袒露着,她们身上那一小束丝绸再也遮不住什么东西。她们在欢乐地叫嚷,突然之间,这奥西里斯便成了一片道地的、天真无邪的乐园了。
“夏天,”罗兰德说。“早晨总得让她们有一点自由。”她瞧着拉维克。“星期四是我最后的一晚。老板娘还准备给我举行一次送别会呢。你肯赏光吗?”
“星期四吗?”
“是的。”
星期四,拉维克想。七天之后。七天。那仿佛是七年。星期四——那时候事情一定已经办成了。星期四——谁能够预想到这么长远呢?“那还用说,”他说,“在哪儿?”
“在这儿,六点钟。”
“好的,我到这儿来。晚安,罗兰德。”
“晚安,拉维克。”
☆☆☆
在他使用牵引器的时候,他感到有点不舒服。突如其来的不舒服,使他很狼狈,身上火辣辣的。他迟疑了一下。那个张开着的鲜红的肚腹的窟窿。那条把肠子吊起来的热呼呼、湿滋滋的绷带散发出来的稀薄的水汽,那些从夹子旁边微血管里流出来的鲜血——于是他突然看见尤金妮亚带着质问的眼色瞅着他。他看见维伯尔的宽阔的脸,在金属灯光底下看得见那上面所有的毛孔和一根根胡须——于是他振作精神,继续镇静地进行他的工作。
他缝着线,双手缝着线。刀口合拢了。他感觉到汗水正从胳肢窝里渗出来,顺着身体往下流。“你能把它缝完吗?”他问维伯尔。
“行。出了什么事?”
“不,就是热。我没有睡足。”
维伯尔望着尤金妮亚的目光。“确是会有这样的事的,尤金妮亚,”他说。“即便是一个正直的人。”
这房间,仿佛一下子摇晃起来了。真是疲累到了极点。维伯尔继续在缝着,拉维克不由自主地帮助他。拉维克的舌头变厚了,上下颚软得像棉絮,他很慢很慢地呼吸着。罂粟花,他心里在想,佛兰德的罂粟花。打开了的红的肚腹。红的、盛开着的罂粟花。不知羞耻的秘密,生命,离开一双拿着刀的手那么近。一阵震颤,手臂垂下来了,一种磁性的接触,从遥远的地方,从缥缈的死。我再也不能做什么手术了,他想。这件事,先得解决了再说。
维伯尔在缝合的刀口上涂药水,“完成了。”他说。
尤金妮亚把手术台的脚摇低了下来。担架被毫无声响地推走了。“要抽支烟吗?”维伯尔问。
“不。我就得走了。还有一点事情我要去办理。这里还有什么工作要做的吗?”
“没有了。”维伯尔惊异地瞅着拉维克。“为什么你这样的匆忙?要不要喝点苏打苦艾酒或者这一类的冷饮?”
“什么也不要,我得赶快走了。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再见,维伯尔。”
他急匆匆走了出去。招呼一辆出租汽车,他走到外面就这么想。一辆出租汽车,快!他看见一辆雪铁龙向他驰来,便招呼它停了。“到‘加勒亲王’大饭店!快!”
我应当告诉维伯尔,说我这几天里不能来帮他的忙,他这样想。我这个样子不行。假如我在做手术的时候,突然想起哈克也许就在这会儿会打电话给我,那我准定会发疯。
他付了出租车钱,便急匆匆穿过大门里面的大厅。等到电梯下来,仿佛又等了一段无穷无尽的时间。他走下宽阔的走廊,开了门。看见电话机,便抓起话筒,好像它十分沉重似的。“我是冯·霍恩。有人打过电话给我吗?”
“请等一下,先生。”
拉维克等着。那个接线员的嗓音又响了,“没有。没有人打过来电话。”
“谢谢。”
☆☆☆
下午,莫罗佐夫来了。“你吃过什么东西没有?”他问。
“没有。我在等你呢。我们不妨在这里一块儿吃点什么东西。”
“胡说!那会引起人家的注意的。在巴黎,除非生病,谁也不会在房间里吃东西。还是出去吃点什么吧。我就待在这里。这个时间,没有人会打电话来的。现在,大家都在吃晚饭。这是个神圣的习俗。话虽这么说,万一他打电话来,我可以冒充是你的随身仆人,问清他的电话号码,告诉他过半小时你就会回来的。”
拉维克犹豫了一下,“你说得对,”他随后说道。“过二十分钟我就回来。”
“别着急。你已经等得够长久的了。现在可以用不到紧张啦。你要到福奎饭店去吗?”
“是的。”
“叫他们给你来一点开瓶的一九三七年沃夫莱酒。我刚才喝过。第一流的。”
“好。”
拉维克走了下去。他穿过马路,走过一个平台。然后他在饭店里转了一圈。哈克不在那儿。他便在靠近乔治五世路的阳台上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叫了一客脂油烧的牛肉,一盆色拉,一碟山羊乳酪,还有一瓶沃夫莱酒。
吃东西的时候,他十分留神。他强迫自己注意这酒味很淡,还有点辣。他吃得很慢,还朝四周张望着。只见凯旋门上的天空,仿佛一面蓝色的锦旗。他又叫了一杯咖啡,觉得它味道很苦,随后慢慢点上一支纸烟,他不愿意太匆忙。他又坐了一会儿,望着行人们走过去,随后他站起身来,穿过马路,回到“加勒亲王”大饭店,把一切都给忘了。
“沃夫莱酒的味道怎么样?”莫罗佐夫问。
“很好。”
莫罗佐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小棋盘。“你要下一盘棋吗?”
“好的。”
他们把棋子放进了棋盘格里。莫罗佐夫坐在一把椅子里,拉维克坐在一张沙发上。“我看没有护照,恐怕不能在这里住三天以上。”
“账房间向你要过护照吗?”
“还没有。有时候他们在登记处向人要有过签证的护照,所以我是在晚上搬过来的。夜班的那个年轻人倒没多问什么。我只是告诉他,要开个房间住五天。”
“豪华的旅馆,护照倒是查得不那么严的。”
“万一他们跑来要我的护照,那可麻烦了。”
“眼下他们还不会。我是问过‘乔治五世’和‘里滋’这两家旅馆的。你在登记的时候,是不是说你是美国人?”
“不。说是乌得勒支来的荷兰人。不适宜用一个道地的德国姓名,所以我就改了个名字,为了确保安全嘛。方·霍恩,不用冯·霍恩。要是哈克打电话给我,两个姓名听起来是一样的。”
“好,我想这样还是管用的。你住的肯定不是一个价钱很便宜的房间吧。那么,他们就不会来麻烦你。”
“我也希望他们不要来麻烦我。”
“真可惜,你用了霍恩这个名字。我知道有一张可以再用一年的身份证。那是我的一个朋友的,他在七个月前去世了。验尸官来查验的时候,我们都说他是没有身份证的德国流亡者。因此就把这证件留了下来,以备应用。后来用约瑟夫·魏斯的名字把他在什么地方埋葬了,反正这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可是已经有两个流亡者用过这份证件了。伊凡·克卢格。这不是一个流亡者的名字。原来的照片已经模糊,而且是侧影,又没有盖章,是很容易调换的。”
“还是像现在这个样子的好,”拉维克说。“等我从这儿搬出去的时候,霍恩这个人便不再存在,而且也根本没有什么证件。”
“要是有警察来检查,那自然要安全得多。不过,他们是不会来的。他们不会检查套房租金在一百法郎以上的旅馆。我就认识一个流亡者,他没有身份证,可是最近五年来却一直住在‘里滋’旅馆。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一个夜班的看门人。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这里有人要查问你的身份证,你该怎么办呢?”
“当然考虑过。我可以说,我的护照送到阿根廷大使馆去签证了。我会答应明天就拿给他们看。于是,我把小提箱留在这儿,自己就溜之大吉。时间也是来得及的。而且,要说身份证,总是旅馆里的管理部门先来询问,不会是警察直接来查问的。这我估计得到,只是——在这儿,一切事情都办不成了。”
“会办成的。”
☆☆☆
他们下棋下到八点半。“现在你可以出去吃晚饭了,”莫罗佐夫说。“我呆在这里,等你吃完回来,我就走。”
“我等一会在这儿吃。”
“别胡说。你现在出去,好好地吃一顿。假如那个家伙打电话来,你说不定先要跟他喝酒的,那么,你最好先把肚子填饱了。你知道,你们一起该上哪儿去吗?”
“知道。”
“我的意思是,要是他还想见识见识,或者想喝点儿什么东西呢?”
“是的,我知道好些个地方,在那里,各人只顾各人自己的事情。”
“现在你就出去,吃点儿东西。不要喝酒,吃一点厚味、油腻的东西。”
“好。”
拉维克又走到对面的福奎饭店。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准是在一本什么书里读到,一部情节生动的电影里看到的,否则他一定是在做梦。他又在福奎饭店的两边走了一转。平台上坐满了客人。他朝每一张单人桌子察看了一遍,哈克不在那儿。
他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小桌子旁边,可以观察入口和街道。隔壁桌子上有两个女人,正在谈论着席帕雷利和梅因博切尔的事情。一个男人蓄着稀疏的髭须,跟她们坐在一起,一句话也不说。另一边,有几个法国人在讨论政治。一个人赞成火十字会;一个人拥护共产党;还有几个人在跟他们闹着玩儿。讨论中间,他们都在仔细瞅着两个又漂亮又矜持的美国姑娘,她们在喝着苦艾酒。
拉维克一边喝酒,一边注视着马路。他还不至于愚蠢得连偶然事件都不相信。只有在优秀文学作品里才不会出现巧合的事情——人生是每天都充斥着荒诞可笑的奇事的。他在福奎饭店呆了半个小时。这个时间,比中午时分要轻松得多。然后他又一次沿着爱丽舍田园堡的拐角,走回到旅馆。
“这是你的汽车钥匙,”莫罗佐夫说。“我已经换过了一辆汽车。现在是一辆蓝色的塔尔博特,座垫是皮制的。另外那一辆,座垫是用灯芯绒制的。皮的容易洗干净。这是一辆篷式汽车,你可以把篷顶拉起或卸下。不过,车窗总是要让它开着。假如你必须在关着车门的汽车里发枪,那么子弹可以从车窗里射出,免得留下弹洞。我已经租了两星期。事后千万不要把车开到汽车间里。只要停在那种常常停满汽车的小路上就是。透透空气。现在这辆车就停在兰开斯特旅馆对面的贝里路。”
“好的。”拉维克说。他把钥匙放在电话机旁边。
“这儿是汽车的登记证。我没有为你弄到驾驶执照。实在不愿意惊动太多的人。”
“我不需要。我在昂蒂布整天开汽车,也没有驾驶执照。”
拉维克把汽车登记证放在钥匙旁边。“今儿晚上你把汽车停在另外一条马路上。”莫罗佐夫说。
真是一出情节剧,拉维克想。一出拙劣的情节剧。“我会照办的。谢谢,鲍里斯。”
“我很愿意跟你一块儿去。”
“我不要。这种事情只能一个人干。”
“是的。可是,得找机会干掉他,同时别让他们有机会干掉你。干掉他,就完事了。”
拉维克微笑道:“这话你对我叮嘱过不知有多少遍了。”
“叮嘱得不够是常有的事。在关键时刻,头脑里冒出一些愚蠢的想法,那多么糟糕。一九一五年沃尔科夫斯基在莫斯科就出过这种事。突然之间,他迷恋起荣誉,热衷于追逐名利来了。不肯冷酷无情地屠杀,或者干类似的事情,就被一头畜生杀害了。你这儿香烟够不够?”
“有一百支。这儿,我只要打个电话,什么东西都能得到。”
“假如我不在沙赫拉扎德门口,那你到我住的地方来叫醒我。”
“无论如何我总是要来的,不管事情发生不发生。”
“好的。再见,拉维克。”
“再见,鲍里斯。”
拉维克送走了莫罗佐夫,就把房门关上。忽然间,屋子里安静极了。他往一张沙发的犄角里坐下来,他望着屋子里的挂毯。料子全是蓝色的,而且都镶着滚边。这两天来,他对这些东西,比对那些他用了几年的东西,更加熟悉了。他熟悉那些镜子,他熟悉那些铺在地板上的灰色丝绒,靠近窗子的地方还有一个个黝黑的斑点。他熟悉这里的桌子、床铺和椅套的每一根线条——他对所有这一切熟悉得叫他作呕——只有那架电话机,他就是不熟悉。
二十九
那辆塔尔博特汽车,停在巴赛诺路上,夹在一辆雷诺汽车和一辆梅塞德斯—本茨汽车中间。那辆梅塞德斯汽车是新的,挂着一块意大利牌照。拉维克把塔尔博特开出来。他那么不耐烦,因此不够注意,塔尔博特后面的保险杆,擦到梅塞德斯左边的遮泥板,留下一条抓伤的痕迹。他满不在乎,也没有停下来,就把汽车往豪斯曼林荫路开走了。
汽车开得很快。手里有一辆汽车,可真不错。这对克服那像水泥似的填塞在胃里的黝暗的失望,很有好处。
这会儿是清晨四点钟。他本来想再等候一下的,可是突然之间,他觉得整个事情仿佛毫无意义。很可能哈克早就已经忘记了这个小小的插曲。也说不定根本没有回到巴黎来。这会儿,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在那边料理呢。
莫罗佐夫站在沙赫拉扎德的门口。拉维克把汽车停在前面一个拐角上,自己走了回来。莫罗佐夫直瞪瞪瞅着他。“你看到我打电话给你时留下的话吗?”
“没有,什么事?”
“五分钟之前我打过电话给你的。一群德国人坐在里边,其中有一个很像是——”
“在哪儿?”
“乐队旁边,那张唯一围坐着四个男人的桌子。你从门口就可以望得见。”
“好的。”
“你到靠门那张桌子边去坐吧,我为你留好的。”
“好,好,鲍里斯。”
拉维克在门口立定了。屋里很暗。聚光灯照着舞池的地板。一个女歌手站在舞池里。穿着一套银色的服装。一束小小的圆锥形灯光,照得十分强烈,没有照到的地方,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拉维克直瞪着乐队旁边的那张桌子,它还是看不清楚。一道白色的闪光把它给隔开了。
他在门口的那张桌子边坐下,一个招待送来一大玻璃瓶伏特加酒。乐队仿佛在拖延着时间。乐曲的甜蜜的雾霭在蠕蠕地爬行着,爬行着,活像一条蜗牛。《J’attendrai.J’attendrai》。①女歌手鞠了一躬。响起了一阵喝彩声,拉维克向前伛下身子。他等待聚光灯熄灭。女歌手回到了乐队里。一个吉卜赛人一边点头,一边拿起小提琴。铙钹把一阵被捂住的低沉乐音洒到了空气里。第二支歌:《La chapelle au clair da la lune》②,拉维克闭上了眼睛。几乎不耐烦再等了。
①法语。意思是:我要等着。这是一支歌的名字。
②法语。意思是:明月下的小教堂。
这支歌曲还没唱完,他早又挺直了身子。聚光灯终于熄灭了。一张张桌上的电灯,都亮了起来。开初那一会儿工夫,除了模糊的轮廓,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他朝着聚光灯凝视得太久了,于是他闭上眼睛,随后再抬起头来。他一下子发现那张桌子。
慢慢地他又往椅背上靠过去。这些人中间,一个都不是哈克。他就这样坐了很久。突然地他觉得疲累得要死。眼睛后面的疲累。它像参差不齐的波浪,一阵又一阵冲击着他。那音乐,那嗓音的起伏,那被压抑的吵闹声,在他经历了旅馆房间的一段岑寂和一阵新的失望之后,像烟雾那样把他笼罩起来。仿佛一个睡梦的万花筒,仿佛一种轻微的催眠,把他的脑细胞,连同那不完全的思绪和折磨人的监视,统统包裹了起来。
从舞影婆娑暗淡的光雾中,有一忽儿工夫他看见了琼。她那坦率而充满渴望的脸,向后仰起着,头靠近着一个男人的肩膀。他完全无动于衷。天下再没有比爱过的人更容易陌生的了,他没精打采地思忖着。那联系着幻想和实际的谜似的纽带一旦被扯断,也许两者之间仍然有闪电在跳跃,仿佛从幽灵似的星体上散射出来的萤光,但这光芒是没有生命力的了。纵然能激发电流,然而再也不会燃烧——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互交流的了。他把脑袋仰靠在窗口长凳的椅背上。深渊上面那一点儿亲昵。带着一切甜蜜名字的两性的阴暗,浮在沼泽上面的星形花,你去采它的时候,就会被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