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身子挺直了。睡着之前,就应该走啦。他叫招待。“请你拿账单来。”
“没有什么账啊,”侍者说。
“怎么会呢?”
“你什么也没有喝嘛。”
“哦,是的,对的。”
他给了那人一点小费,便走了出去。
“不是吗?”他走到外面,莫罗佐夫就问。
“不。”拉维克答道。
莫罗佐夫望着他。“我不干了。”拉维克说,“这真是印度人一出见鬼的把戏。到如今,我已经等候了五天。哈克告诉我,他在巴黎总是只待两三天。要是这话当真,那么他此刻肯定又已经离开了。如果他确曾来过的话。”
“快去睡吧。”莫罗佐夫说。
“我睡不着。现在我要回到‘加勒亲王’大饭店,拿我的手提箱,把房间退掉。”
“好,”莫罗佐夫说,“那么,明天中午我到那边去找你。”
“哪边?”
“‘加勒亲王’大饭店。”
拉维克瞅着他。“是的。当然啰,我真是在胡说,是不是啊?也许不是吧。”
“等到明天晚上再说吧。”
“好的,我会考虑的。晚安,鲍里斯。”
“晚安,拉维克。”
拉维克把跑车开过奥西里斯,就停在拐角上。要回到国际旅馆他住的那个房间去的念头,使他感到不安。也许在这儿还可以睡这么几个小时吧。今天是星期一。照例是妓院生意清淡的日子。看门人已经不在外面了。里边大概早已没有了客人啦。
罗兰德倚在门口旁边,照看着这间宽敞的屋子。在这个差不多空空荡荡的地方,留声机发着闹嚷嚷的音响,“今晚上没有多少生意吧?”拉维克问。
“是没有。只有那边一个叫人讨厌的家伙,好色得像一只猴子,却又不愿跟一位姑娘到楼上去。你总不知道那种类型的人吧。想干可是又害怕。又是一个德国人。也好,反正他已经付了钱;也不会耽搁得太久的。”
拉维克毫不在意地朝那张桌子望去。那个人坐着,背向着他。同座的还有两个姑娘。当他往一个姑娘的身上靠过去,用双手搂住她的乳房的时候,拉维克看清了他的脸。原来是哈克。
他听到罗兰德在说话,仿佛隔着一重烟雾。他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倒退了一步,这会儿已经站在门边,可以看清他那桌子的犄角,而不会被对方发现。
“来点儿科涅克白兰地吗?”最后,罗兰德的声音从烟雾里传来了。
留声机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还是那种摇摇晃晃,横膈膜在抽搐。拉维克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掌:千万别让哈克看见他在这儿。而且也别让罗兰德知道他跟哈克认识。
“不啦,”他听到自己在说话,“我已经喝够了。你说是个德国人吗?你知道他是谁?”
“一点也不知道。”罗兰德耸了耸肩膀。“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一个模样儿。我相信,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这儿。不过,你要不要喝点儿什么?”
“不要,只是顺便来看看——”
他感到罗兰德的眼睛在瞟他,便强制自己该镇静一点。“我只是来听听你什么时候举行晚会。”他说,“星期四还是星期五?”
“星期四,拉维克。你来参加吗?”
“那还用说?我不过想要打听得确切一些。”
“星期四下午六点钟。”
“好。我准时来参加。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个。现在我要走了。晚安,罗兰德。”
“晚安,拉维克。”
灯光辉煌的夜晚,突然咆哮起来。再也没有什么房屋了——一堆岩石的丛薮,一片窗户的林莽。突然又发生了战事,一支巡逻队沿着空空荡荡的街道,正在蹑手蹑足地潜行。那辆可以作为掩蔽壕的汽车,发动机在嗡嗡地响着,埋伏在那里等候敌人的来到。
等他一出来就把他打死吗?拉维克顺着马路望过去。几辆汽车。黄橙橙的灯光。几只猫。在远处一盏路灯底下,站着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自己的汽车牌照,射击时的枪声,刚才见过面的罗兰德,莫罗佐夫的嗓音:“千万不要冒险,千万不要,那是不值得的。”
没有看门人。没有出租汽车!好的!星期一的这个时间,也不会有多少运货卡车。当他这样思量着的时候,一辆雪铁龙出租汽车辘辘地开过面前,在门口停住了。司机点了支纸烟,大声地打了个哈欠。拉维克觉得身上的皮肤在收缩。他等在那儿。
他考虑着是不是走下汽车,告诉那个司机,说是里边已经一个人没有了。这不可能。随便找一个借口,给他几个钱,打发他走开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写了几行字,把它撕了,又重写了一张。莫罗佐夫不会在沙赫拉扎德等他的,签一个假的名字吧——
那辆出租汽车发动引擎,开走了。从后面望它,看不见汽车的里边。他不知道在他写字的时候,哈克会不会坐进了汽车。于是他飞快地用第一挡开动汽车。塔尔博特拐了个弯,跟在出租汽车后面急驰起来了。
从背后的车窗玻璃里,他看不见有什么人。可是哈克也许坐在汽车的一边。他慢慢地超过出租汽车。在黑暗中那汽车的后座也看不见有什么。他让汽车落后点,随后又抢上前去,尽可能紧靠到那辆汽车的旁边。司机转过头来,向他吆喝。“嗨,你想把我挟住不成!”
“在你的汽车里,有我的一个朋友嘛。”
“你这个喝醉酒的傻瓜!”司机直嚷着。“你没看见车子里是空着的吗?”
这会儿,拉维克发现汽车里计程表不走了,他马上来了个急转弯,掉头回去。
哈克站在人行道上。他挥着手。“喂,出租汽车!”
拉维克把汽车开到他近旁,刹停了。“是出租汽车吗?”哈克问道。
“不是,”拉维克从车窗口探出头来。“喂,”他说。
哈克望着他,眼睛眯缝了起来。“什么?”
“我想我们是认识的,”拉维克用德语说道。
哈克向前俯下身去。一阵疑云从他脸上消失了。“我的天哪——冯——冯——先生——”
“霍恩。”
“对!对!冯·霍恩先生!当然啰!多么巧啊!朋友,这一阵您都在什么地方啊?”
“就在这儿巴黎。来,请进来。我没想到您已经回来了。”
“我给您打了好几次电话。您是不是已经搬了一家旅馆?”
“不。还是那家‘加勒亲王’旅馆。”拉维克把车门开了。“请进来,我送您去。这个时间,你可不容易叫到出租汽车了。”
哈克让一只脚跨上了汽车的踏板。拉维克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看见那张红光满面的冒汗的脸。“‘加勒亲王’旅馆,”哈克说。“真见鬼,原来是那个地方!‘加勒亲王’大饭店!我一直把电话打到‘乔治五世’去了。”他大声地笑着。“那儿的人都说不认识您。现在我知道啦!‘加勒亲王’大饭店,当然啰!我把地址搞错了,我没有把那个旧的笔记本带来。总以为我是记得的。”
拉维克注意着门口。人们从里面走出来,总还需要些时间吧。那些姑娘先得换一下衣服。但是,他也必须让哈克快一点上车。“您想进去玩玩吗?”哈克打趣着问。
“我本来是想进去的。不过时间已经太晚了。”
哈克从鼻子里大声地呼吸着。“您说得对,朋友。我是最后一个了。她们快要打烊啦。”
“那没有关系。不过,这里也没劲。我们还是上别的什么地方去!请吧。”
“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打烊的吗?”
“当然有啰。真正好的地方,现在还刚只开始呢。这儿只是供旅游者玩的。”
“真是这样吗?依我看——这儿也确实很不错了。”
“一点也不好。还有许多更好的地方呢。这儿不过是个妓院罢了。”
拉维克轻轻地踏了几下油门。马达吼了一阵,便低沉下去。他估计得很对,哈克果然小心翼翼地爬上他旁边的座位。“好得很,又碰到了您。”他说。“实在好得很。”
拉维克从他面前伸过手去,关上了车门。“我也感到很高兴。”
“这儿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一大堆光身子的姑娘,你想一想警察局居然会准许!她们大多数可能都是有病的,是吗?”
“很可能,在这些地方,很难有什么保证。”
拉维克开动了车子。“有什么地方可以绝对保险的吗?”哈克把一支雪茄烟咬在嘴里。“我可不想得了淋病回家去。可是另一方面,人也只活一辈子哪。”
“是的。”拉维克说着,递给他一个打火机。
“我们上哪儿去?”
“先去一家幽会场所,怎么样?”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所?”
“上流社会妇女去找外遇的地方。”
“什么,真正是上流社会的妇女吗?”
“是的。有的妇女,因为丈夫太老了。有的妇女,因为讨厌自己的丈夫。有的妇女,因为丈夫赚来的钱,不够一家人的生活。”
“可是这件事情,她们——她们也不能够简单地——是怎么样处理的呢?”
“这些妇女到那边去这么一两个小时,仿佛喝鸡尾酒或睡前喝酒似的。她们中有些人还可以打电话去叫来。那自然不像是蒙玛特尔那样的妓院。我就认识一家很好的幽会场所,在森林中段。女主人的风度,简直像一位公爵夫人。样样东西都十分讲究,精致而优雅。”
拉维克说得很缓慢,很镇定,呼吸得很慢很慢。他听到自己讲话的语调,像是一个旅游者的向导。可是他还强制自己继续说下去,为了让自己更加平静一点。他手臂上的血管在颤动。他把方向盘用双手紧紧地抓住,以便控制那种颤动。“当你看见那些个房间,您一定会感到惊讶的。”他说。“家具是真品,地毯和壁毯是老货,酒是精选的,服务是周到的,至于女人嘛,那可绝对保险。”
哈克喷吐着雪茄的烟雾。他向拉维克转过身去。“您听着,这些听上去都很了不起,我亲爱的冯·霍恩先生。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那价钱肯定是不会便宜的吧?”
“我可以保证,那价钱也不贵。”
哈克咯咯地笑着,还有点困惑。“那要看您怎么个标准了!我们德国人,外币是带得很有限的。”
拉维克摇了摇头。“我跟那女主人很熟。她还欠着我的钱。她一定会把我们当作特殊客人来接待的。您去的时候,就说是我的一个朋友,说不定她还不会收你的钱。如果要一点儿,也不过是几文小费——比你在奥西里斯喝一瓶酒还要少呢。”
“真的吗?”
“您瞧着吧。”
哈克挪动了一下身子,在座上坐坐舒服。“我的天,那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朝拉维克开怀地微笑着。“您看起来非常了解情况!对那个女人,您一定下过很多功夫吧。”
拉维克瞧着他。他也直勾勾地瞅着拉维克的眼睛。“这些地方,有时候官厅也会去找麻烦。企图敲诈勒索。您总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怎么办呢!”哈克沉思了一会儿。“你在这儿有点权势吗?”
“说不上。却有几个朋友倒是很有影响的。”
“那就好了!我们需要借重您一下。对此,能不能找个时间谈一谈?”
“当然可以。您在巴黎还准备呆多久?”
哈克笑了起来。“我好像总是在快要离开的时候碰到您。今天早晨七点半,我就要走了。”他看了看汽车里的钟。“再有两个半小时。我还想告诉您。那时候,我必须赶到北火车站。时间来得及吗?”
“那容易,上车之前,您还要到旅馆去吗?”
“不。我的手提箱已经送到车站去了。下午我就退掉了房间。那样可以少付一天的房钱。我们的外汇——”他又笑了起来。
忽然拉维克发觉自己也在笑着。他把双手紧紧地压着方向盘。不可能,他思忖着,那不可能!一定还会有什么事情插进来的。这样好的机会是不可能有的。
☆☆☆
清新的空气,使哈克感到了酒意。他的嗓音变得又缓慢又沉重。他在座位的犄角里,坐了坐舒服,开始打瞌睡。他的下颚耷拉着,眼睛闭拢了。汽车驶进了万籁无声的黑沉沉的森林。
汽车的前灯,仿佛两个不声不响的妖怪,在汽车前面飞翔,把两旁幽灵似的树木从黑暗中撵出去。槐树的味儿,从开着的车窗里冲进来。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滚动的声音,轻微而持续,好像永无休止似的。马达那熟悉的哼唱,在潮湿的夜空中显得深沉而柔和。左边闪过一个小小池塘的亮光,柳树的身影比它们后面的那些山毛榉来得明亮。草地上覆盖着露水,发出珠母似的惨白的闪光。马德里路,圣詹姆斯门路,纳伊路。一幢沉睡着的房子。河水的味儿。塞纳河。
拉维克在塞纳河边的林荫路上行驶。两条驳船相隔一段距离,黑沉沉的,浮在月色斑斓的水面上。离得较远的那条船上有一条狗在吠叫。那叫声从水面上传来。前面一条驳船上,前舱里还点着一盏灯。拉维克没有把汽车停下来。他用均匀的速度行驶在塞纳河边,免得惊醒哈克。他原来想在这里停车的,可是不行。那两艘驳船离河岸太近了。于是他转进费美路,离开了河岸,回到朗香小巷。他在翠菊林荫道前面继续行驶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随后转入那些狭窄的马路。
当他朝下瞧着哈克的时候,看见他两只眼睛已经睁开。哈克也在朝他看。他没有挪动位置,只是把头抬起,望着拉维克。在仪表的暗淡光线中,他的一双眼睛,像是两个蓝幽幽的玻璃球。仿佛一次电击。“醒来了吗?”拉维克问。
哈克没有回答。他望着拉维克。他没有动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我们到了哪儿啦?”他后来这样问。
“在布洛涅树林里,快近斯凯特饭店了。”
“我们的车走了多久啦?”
“十分钟。”
“好像不止吧。”
“恐怕不会。”
“我在瞌睡以前看过表的。我们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了。”
“真的吗?”拉维克说。“我没想到已经走了这么多时间。好在快要到啦。”
哈克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拉维克。“到哪儿?”
“到那个幽会场所。”
哈克移动了一下。“您开回去,”他说。
“现在吗?”
“是的。”
他已经醉意全消。他已经清楚,已经醒来了。他的脸色已经改变。那种诙谐的温顺已经消失了。拉维克第一次又看见了这张他所熟悉的脸,这张永远印刻在秘密警察牢房那恐怖记忆中的脸。于是突然地,从他遇到哈克以后所出现的那份不安的感觉,那种立刻要去杀死一个跟他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感觉,消失了。原来以为坐在他汽车里的是一个灌了些红酒的和气的人,从他脸上怎么也找不出一点理由——不管自己怎么想,却作为头等大事埋藏在心里的理由。可是现在,突然地他又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在他痛苦的垂死时刻从昏厥中醒来时候看到过的眼睛。就是同样的那双冷酷的眼睛,同样那种冷酷的、低沉的、刺耳的嗓音。
拉维克的心里,仿佛有样什么东西忽然间翻了一个身。好比是一股电流,改变了电极。还是一样的紧张;可是那踌躇,那烦躁,那动摇,却汇成一道单一的水流,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除此以外便什么也没有了。逝去的岁月,已经化成了灰烬,那个灰色墙壁的房间又出现了,还有那没有灯罩的、惨白的灯光,鲜血的腥味,皮鞭,汗水,痛苦和恐惧——
“为什么?”拉维克问。
“我一定要回去了。有人在旅馆里等我。”
“可是您刚才说过,您的东西都早已经送到车站去了。”
“是已经送去了。不过在我离开之前,还有一点事情要料理。我怎么全都忘记了。请您开回去吧。”
“好的。”
上星期,拉维克在这森林里已经开过十多次汽车;在白天也在黑夜。他知道,眼下在哪儿。还有几分钟的路呢。他向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林荫道。
“我们是在往回开吗?”
“是的。”
白天也照不到阳光的密树下面,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黑暗更浓重了。汽车的前灯射出更明亮的光芒。拉维克从镜子里看见哈克的左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从门上挪开了。装在右边的方向盘,他想,天保佑这辆塔尔博特有着装在右边的方向盘!他转了个弯,用左手抓着方向盘,装作由于转弯而摇晃着身子,随后在一条笔直的路上开足油门,汽车便飞快地向前驶去,几秒钟之后,他就用足全力把车刹住。
塔尔博特猛然跳了起来。刹车吱吱地响了一下。拉维克一只脚踩着油门,另一只脚抵住地板,以便保持平衡。哈克的双脚没有抵住什么东西,而且也没料到这一下猛烈的跳动,因此齐腰部向前冲了过去。他又来不及从口袋里伸出手来,以致他的前额撞在挡风玻璃和仪表指示板的边上。就在这一刹那间,拉维克从右边衣袋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活动扳手,对准哈克脑袋底下颈根上揍了一记。
哈克再也爬不起来。他向横里滑落下去。全靠他右边的肩膀搁住,才让他的身体架在仪表指示板上。
拉维克马上继续驾车前进。他穿过林荫道,把汽车的前灯遮住了。他继续前进着,等着弄明白究竟有没有人听到那刹车的响声。他在考虑,是不是要把哈克拖下汽车,隐藏到灌木丛林里去,免得有人撞见。最后他在一条岔路旁边停下车,熄灭了车灯,关好了马达,跳出车厢。掀起引擎盖,推开哈克一边的车门,兀自谛听着,万一有什么人来,他可以从这里老远就看见和听到。还有足够的时间把哈克在一棵灌木后面拖过去,做得像是马达发生了故障的样子。
这沉寂像是一种喧闹。它来得那样的突兀,那样的不可思议。拉维克把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直到他感到疼痛为止。他知道,他的耳朵里在鸣响,那是他血液的作用。于是他深长地缓慢地呼吸着。
这鸣响变成了咆哮。透过这咆哮,他又听到一种尖锐的声音,越来越响。拉维克凝神地谛听着。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是金属发出来的响声——于是他突然明白,这是蟋蟀的鸣叫,而咆哮已经消失了。在他前面的一狭条草地上,在这拂晓的时刻,只有蟋蟀在吟唱。
那片草地沉浸在拂晓的微光中。拉维克把引擎盖盖了起来。正是时候了。他不能不在天光大亮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他望了望四周。这个地方可不行。森林里就没有一个地方是行的。塞纳河边,又太亮了。他没有估计到事情会干得这么晚的。他驾着汽车兜来兜去巡视,他仿佛听到一种碰擦和搔爬的声音,随后又有一声呻吟。原来是哈克的一只手,从开着的车门里滑出来,落到踏脚板上。拉维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里还抓着一柄活动扳手。于是他一把揪住哈克的衣领,把他拉起来,让脑袋完全露在外面,随后在他颈根上揍了两拳。呻吟声便没有了。
什么东西噼啪一响。拉维克站定了。他看到一支手枪,从座位掉到了踏脚板上。在他急刹车之前,哈克肯定是握着这支手枪的。拉维克把它扔回了车厢里。
他又谛听着。那些蟋蟀。那片草地。那越来越亮又仿佛在往后退却的天空。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拉维克开了车门,想把哈克拖出车厢,将前面的座位折倒下来,要把哈克推到前面座位与后面座位中间的地板上。可是做不到。那个地位太窄了。他在汽车周围走了一转,打开汽车尾部的行李箱。他很快把里边出空了。然后他再一次把哈克拖出车厢,拉到汽车后面。哈克还没有死,拉起来很沉。汗水从拉维克的脸上流下来。结果居然把那家伙塞进了行李箱。他把哈克的两个膝盖折叠起来,活像一个胎儿,这才硬塞进去的。
他从地上捡起几件工具,一把铁铲,一副千斤顶,放在车厢的前面。近处的一棵树上,有一只鸟儿开始在鸣唱。他吃了一惊。这声音,仿佛比他从前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响。他望了望草地,天色比刚才更亮了。
他不想冒风险。他走到汽车背后,将行李箱盖子掀开了一半。他把左脚搁在后面的保险杆上,用膝盖撑住那半开着的盖子,掀开的高度正够他探进双手去摸索。万一有什么人走近过来,也只见他好像在正正当当地干活,而他便可以马上把盖子盖上。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赶呢。他必须先把哈克弄死。
哈克的头搁在右边的犄角里。那是拉维克看得见的。脖子软绵绵的,脉搏还在跳动。他用双手使劲地叉住哈克的咽喉,紧紧地扼着。
仿佛过了漫无穷尽的一段时间那脑袋微微地动了一下。只是很微很微的。那身体试着想伸展一下。却似乎给衣服捆住了。他的嘴张开着。那鸟儿又尖声啾鸣了一阵。他的舌头拖了出来,很厚,还罩着一层黄苔。突然,哈克的一只眼睛睁开了。它突出着,好像要瞩视光明,要端详景物。要挣脱自己,向拉维克扑去——然而那身体垮掉了。
拉维克扼紧了一会儿。完了。
盖子啪哒一下,盖上了。拉维克走了几步。他感觉到膝盖在打颤。他用劲地扶住一棵树,呕吐起来,竟觉得自己的胃都要一起呕吐出来似的。他想使自己停止呕吐,却办不到。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便看见一个人正在穿过草地向他走来。那个人朝他这儿瞧着。拉维克吐了一口唾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烟。他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烟味在他喉咙里有刺痛和灼伤的感觉。那个人穿过林荫道。他望了望拉维克呕吐过的地方,随后又望了望汽车,望了望拉维克。他一声也不吭,从他的脸上,拉维克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他迈着缓慢的脚步,在岔路后面消失了。
拉维克又等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汽车的行李箱锁好,启动了发动机。在森林里,已经没有事情可干了。天色太亮啦。他必须开到圣日耳曼去。他熟悉那边的树林。
三十
一小时以后,他在一家小旅馆前面停了车。他肚子很饿,头也有点昏昏沉沉的。他把汽车停放在一座房子前面,那里放着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他要了一杯咖啡,几块松糕,便走过去洗手。盥洗室有一股臭味儿。他要了一个玻璃杯,漱了漱口,随后他洗了洗手,又走回来了。
早餐已经放在桌子上。这咖啡发出跟天下所有的咖啡同样的味儿,燕子沿着屋顶在翻飞,太阳把第一批金黄色的壁毯挂到了房子的墙上。人们都去上班了,一个女清洁工撩起了裙子在小酒店的细珠帘幔后面擦洗着地板。这样一个恬静到了极点的夏天的早晨,拉维克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了。
他喝着咖啡,却打不定要吃东西的主意。他不想用这手去触碰任何吃的东西。他瞧着它们。胡闹,他想。真见鬼,我又不要把自己弄得心理失常嘛。我必须吃点儿东西。他又喝了一杯咖啡。他从纸烟包里抽出一支纸烟,好不容易留神着不让他用手触碰过的一端放进嘴里。不能老是这样下去,他想。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吃什么东西。首先必须把这件事彻底解决好,他想,于是站起身来,付了账。
一群母牛。蝴蝶。太阳照在田野上。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太阳照在汽车上,太阳照在藏着哈克的行李箱的金属盖子上——这哈克,已经被杀死了,只是他既没有听到被杀死的原因,也不知道是谁把他杀死的。应该是另一种情况——
“你认识我吗,哈克?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见面前一张红彤彤的脸。“不,为什么?你是谁?我们从前有没有见过面?”
“见过的。”
“什么时候?我们从前很熟吗?也许是在军官学校?我记不得了。”
“你记不得了,哈克?不是在军官学校。那是在以后。”
“以后?可是,你一向都住在国外嘛。我可从来没有离开过德国。只是最近两年,我才到这儿巴黎来的。也许我们一块儿喝过酒——”
“不,我们没有一块儿喝过。也不是在这儿。那是在德国,哈克!”
一重栅栏。铁轨。一座花园,小小的,长满了玫瑰、夹竹桃和向日葵。等待着。孤零零一列黑色的火车,在漫无穷尽的清晨,吐着黑烟开过去。从挡风玻璃里反映出来的一双眼睛,原来是生气勃勃的,现在却藏在行李箱里,变成水母似的,承受着从罅缝里筛落下来的灰尘。
“在德国吗?哦,我明白了!在一次党代表会议上。在纽伦堡。我想我是记得的。是不是在纽伦堡别墅里?”
“不,哈克。”拉维克对着挡风玻璃,慢条斯理地说,他觉得过去的岁月,像是黑色的浪潮,又汹涌着回来了。“不是纽伦堡。是在柏林。”
“柏林?”那张给玻璃反光映照得颤颤巍巍影影绰绰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和善的急躁的痕迹。“好啦,说出来吧,我的朋友,让我听听这个故事吧!别再那么旁敲侧击,折磨我了!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从地上升起来的浪潮,现在已经涨到他的手臂那儿了。“折磨,哈克!就是这么回事哪。哈克!”
一种捉摸不定的,小心谨慎的笑声。“别开玩笑了,我的朋友。”
“折磨,哈克!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那笑声,更加捉摸不定,更加小心谨慎,仿佛是一种威胁了。“我怎么会知道?我见过成千的人。我记不住其中的每一个。如果您说的是关于秘密警察——”
“是的,哈克。正是秘密警察。”
耸了耸肩膀。他提防着。“要是你真是在那儿受过审问的话——”
“是的,哈克。你还记得吗?”
又耸了耸肩膀。“我怎么会记得呢?我们审问过成千的人——”
“审问过!把人打得昏死过去,肾脏给打伤了,骨头给打折了,仿佛皮囊似的给扔进了地窖,随后又被拉了上来,脸庞给撕破了,睾丸——给捣碎了——那样的做法,你就管它叫做‘审问’!那些再也无法叫喊的人们发出来的热切骇人的呻吟——那就是‘审问’!两次昏迷之间的哀求,脚踢肚腹,橡皮短棍,鞭子抽打——是的,所有这一切,你居然天真地管它叫作‘审问’!”
拉维克望着挡风玻璃上那张看不见的脸,从那挡风玻璃里,由庄稼、罂粟和野蔷薇组成的乡村风景,悄没声儿地滑翔过去了——他盯着他瞧,嘴唇翕动着,他把这一切一直想说,却没有说,而又非说不可的话统统说了出来。
“手别移动!要不,就把你打死!你还记得那身量矮小的马克斯·罗森贝格吗?他跟我关在同一间地牢里,躺在我旁边,身子完全给摧垮了。想把脑袋撞在水泥地上,免得再受审问——为什么要受审问?因为他是一个民主主义者!还有维尔曼,他小便都是血,牙齿全被打掉了,只剩了一只眼睛,经你们审问了两小时之后——审问,为什么要审问他?因为他是一个天主教徒,他不相信你们的元首是一个新的救世主。还有里森费尔德,他的脑袋和脊背,看去像是一堆鲜肉。他竟恳求我们把他血管咬开,因为他的牙齿都没了,也没有能力自己咬开,经过你们审问之后——审问,为什么审问?因为他反对战争,他不相信炸弹和喷火器是人类文化的最完美的表现。审问!成千的人已经被你们审问过了,是的——手别移动,你这个畜生!现在,我终于把你弄到手了,我们正在把车开到一所墙壁厚实的房子里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由我来审问你了——慢慢地,慢慢地,审问几天,用你对待罗森贝格的办法,用你对待维尔曼的办法,用你对待里森费尔德的办法,正像你在我们面前施展过的那样!然后,经过这一切之后——”
忽然间,拉维克感觉到汽车开得快了。他松掉了油门踏板。几所房屋。一个村庄。几只狗。一群鸡。几匹马在牧场上奔跑,伸长了脖子,昂起脑袋,异教徒似的。仿佛半人半马的怪物那样的、充满活力的生命。一个笑眯眯提着一个洗衣篮的女人。五光十色的洗好的衣服,摇摇晃晃地悬在绳子上,如同一面面保证安全幸福的旗帜。几个儿童在门口戏耍。所有这一切,他看去好像隔着一重玻璃,仿佛很近,又好像是无比的遥远,充满着美丽、和平和纯洁,强烈得叫人痛苦,而又跟他隔离着。出了今夜的事情,现在是永远也不可能再得到的了。他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事情就是这样,如此而已。
汽车开得很慢。只有飞快地穿过村庄,才有停车的机会。看了看钟。他开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了。怎么可能呢?他竟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除了自己刚才对着它说话的那张脸以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圣日耳曼。公园。衬托着蓝天的黑糊糊的棚架,随后是树木。树木。树木成荫的林荫道。长满树木的公园,寻找着,期望着,于是突然出现了森林。
汽车开得更轻了。森林矗立在前面,从左右两边闪出一股青翠的和金黄色的浪涛,淹没了地平线,拥抱了所有的东西——甚至那个往它们中间蜿蜒曲折地迅速爬行着的闪光的甲虫。
土地很松软,长满了滋生在树木丛下面的矮树丛。
☆☆☆
这儿离开马路已经很远了。拉维克把汽车停在相隔几百米的地方,还在他视线范围之内。于是他拿出一柄铁锹,动手挖掘泥土。这很容易,万一有什么人走过来,看见了汽车,他也可以藏好铁锹,像一个普通散步者那样踱回去的。
他挖掘着泥土,那深度只要能用来掩埋一具尸体就行。随后他把汽车开过去。尸体很沉。但他还是把汽车只开到土地坚实的地方,免得留下车轮的痕迹。
尸体还是松松软软的。他把它拖到坑穴那儿,开始剥下他身上的衣服,叠成一堆。这工作,做起来比他想象的要容易。他让这具全身赤裸的尸体留在那儿,捡起衣服,放进行李箱,拿了一柄铁锤。他不能不考虑到,万一那具尸体偶然被人发现的时候,怎么也不能让人找到足以证明它身份的任何凭据。
有一会儿工夫,他觉得自己很难再回到那具尸体那儿去。他感到一种几乎不可抗拒的冲动,想把尸体抛在那儿,自己跳进汽车,马上开走。他立定了一会,望了望四周。几米以外,有两只松鼠在一棵山毛榉的树干上互相追逐。它们的红毛,在太阳下闪光。于是他继续往前走。
浮肿的。有点发青的。他把一块浸透了油的破绒布盖在哈克的脸上,准备用铁锤打烂它。只敲了第一下,他就停下手来。那声音好像很大。可接着,他又马上敲打起来。隔了一会,他才把那块破绒布掀开。哈克的脸已经成为一块乌血斑斑无法辨认的肉饼了。如同里森费尔德的脑袋,他想。他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咬得很紧。也不像里森费尔德的脑袋,他想。里森费尔德的脑袋还要惨酷得多,那时候他还活着咧。
左手指上一只戒指。他把它捋下了,随后将尸体塞进了坑穴。这坑穴似乎短了一些。他把两个膝盖弯到了肚子上,于是将泥土堆将上去。没费多少时间他已经把坑穴踩平了,再把预先用铁锹铲起来的一大片鲜苔铺在上面。倒是天衣无缝的。要不是俯下身去谁也看不出拼接的痕迹来。他又把矮树丛也扶直了。
那铁锤。那铁铲。那块破绒布。他把这些东西,连同衣服一起塞进行李箱。于是再一次慢慢地走回去,找找有没有足以泄露机密的痕迹。可他几乎什么也没找出来。雨水和小草几天的滋长,会把残留的些微痕迹一起给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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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死人的一双鞋。一双袜子。一套内衣。一套外衣,有点残缺。那袜子,那衬衣,那汗衫短裤——幽灵似的,枯萎了的,仿佛跟那个人一起死去了。连触碰它们,看一看它们的标签和牌号也叫人十分厌恶的。
拉维克干得很快。他把牌号标签一下都拆掉了。随后将这些东西卷成一束;往地里埋了。这地方跟那掩埋尸体的所在,还有好几公里的距离——相距这么远,人家不可能同时发现尸体和衣物。
他继续驾车前进,一直开到一条小河旁边。他把拆下来的牌号商标,用纸包了起来。随后他将哈克的笔记本撕个粉碎,再搜索哈克的皮夹。皮夹里面有两张一千法郎的纸币,一张往柏林去的火车票,十个马克,几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还有一张哈克的护照。拉维克把两千法郎藏进了自己的口袋。从哈克的衣袋里,刚才他还搜到过五法郎的钞票。
他对着那张火车票,瞧了好一会儿。往柏林,看上去很奇特:往柏林。他把火车票撕了,将它放在别的东西一起。对那张护照,他又仔细瞅了好半天。护照的有效期,还有三年。这就很有诱惑力,他不妨把它留给自己使用。那很符合他目前的生活方式。要不是考虑到危险,他是不会犹豫的。
结果他还是把这张护照撕了。他还撕了那张十马克的钞票。他把哈克的钥匙、手枪以及几只手提箱的收据藏了起来。他需要考虑一下,是不是该把那几只手提箱领出来,从而消灭在巴黎的一切痕迹。哈克住旅馆的账单,他早已找到,而且把它撕了。
他烧毁了所有的东西。所费的时间,比他预先估计的要长,幸而带着几张报纸,才把一片片布都烧了。烧下来的灰,他把它抛在小河里。然后他检查汽车上有没有血迹。一点也没有找到。他把铁锤和活动扳手仔细洗干净,将这些工具放回了行李箱。他尽可能将双手仔细擦洗干净,掏出一支纸烟,抽着,坐了一会儿。
太阳从高大的山毛榉树丛里斜斜地照下来。拉维克坐在那里,抽着烟。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事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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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又拐进通往城堡去的那条马路的时候,他想起了茜贝尔。在晴朗的夏天,那城堡兀立在十八世纪的永恒的天空底下。他突然想起茜贝尔,从那些日子以来,像这样不想抗拒回忆,不想推开它,不想抑制它,这还是第一次。在追怀往事的时候,他从来不敢想到哈克传她进去的那一天。从来不敢想到她脸上那种惊惶恐惧得发疯的表情。其他的一切,都被这个印象抹掉了。而且他也从来不敢想到她自杀的消息。他一度并不相信;那是可能的——但是谁知道她死以前又发生过什么事情呢?他一想起她,就怎么也禁不住头脑会出现一阵痉挛,双手会变成一副利爪,仿佛铁夹似的箍住他的胸脯,使他好几天都逃不脱那无济于事的一心想复仇的红雾。
他此刻又想起了她。而那铁箍、那阵痉挛、那圈红雾都突然不再出现了。什么东西已经松开,一重防栅已经撤去,那个惊惶恐惧的呆板的形象开始在移动,再也不像过去那些年来那样的凝冻不化了。她那扭歪的嘴开始在闭拢,眼睛消失了那种呆板的表情,血色温柔地回到了她那铅粉似的苍白的脸上。再也不是一张永恒的恐怖的面具——而仍然是那个他所熟识的茜贝尔。他曾经跟她一块儿生活过,抚摸过她温柔的胸脯,有两年工夫,她曾经像一个六月的黄昏那样,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一个个白天升腾起来——还有一个个夜晚——仿佛遥远的、已被遗忘了的烟火,突然展现在天边。储存往事的那扇闩着、锁着、染着血水的门,突然轻易地悄没声儿地敞开,后面又一次出现一座花园,而不再是秘密警察总部的地窖。
拉维克驾着汽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他没有返回巴黎。他在圣日耳曼后面架在塞纳河上的桥头停靠了,将哈克的一串钥匙和一支手枪扔进了河里。然后他打开车顶,继续前进。
他穿行在法国的一个清晨。黑夜几乎已经被遗忘,仿佛落在他后面总有几十年之久了。几小时以前发生的事情,已经变得很模糊——可是被压抑了多年的事情,却谜也似的升腾起来,向他靠近,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裂口把他分隔开了似的。
拉维克不知道他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原来以为自己会感觉到空虚、疲乏、淡漠而激动的,以为自己会有一种憎恶的感觉,一种无声的辩解,一种想喝酒、想喝醉的欲望,想忘掉——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这样的自在和轻松,好像打开了关闭着往事的一把锁。他望了望四周,风景在飞闪过去,白杨树的行列高昂着它们那火炬似的葱翠的欢颜。种着罂粟和矢车菊的田野伸展在前面,从小村子的面包房里腾出来一股新烤面包的香味,从一间小学教室飘出来一片由一把小提琴伴奏着的儿童的歌声。
刚才他打这儿经过的时候,曾经想过些什么呢?刚才,几个小时以前,无数年代以前,那道玻璃墙到哪儿去了,那种不可能的感觉又到哪儿去了?如同迷雾一般蒸发在正升起的太阳里了。他又看见一些孩子,在门口的台阶上玩耍,他看见在太阳地里打盹的猫和狗,他看见五光十色的洗好的衣服在风里飘动,草地上的马,还有那个女人仍然在草地上站着,手里拿着夹衣服的夹子,把一长排一长排衬衣都晾起来了。他看着这一片风景,觉得自己正是属于它的,而现在这种感觉,比他在许多年以前更加强烈了。他心里有种什么东西在融化,随后又升腾起来,软和和的,湿滋滋的,一片燃烧过的田地开始返青了,他心里头的那种东西也逐渐恢复了极大的平衡。
他十分平静地坐在汽车里;一点也不敢移动,生怕把这种意境吓跑了。它在他周围滋长着,滋长着,上上下下地把他包围起来,平静地坐在那儿,还不肯相信,然而他分明是感觉到的,而且也知道它确实在那儿。他原指望哈克的影子会坐在他旁边,瞅着他——而现在,坐在他旁边的却是他自己的生命,这生命已经回来,正在瞅他。那一双多少年在无言的、无情的恳求和控诉中一直睁大着的眼睛,已经闭上,那一张嘴巴已经得到安宁,那两只惊惶恐惧地伸出来的胳臂终于垂落下去。哈克的死,使茜贝尔的死去了的容颜跃然再现。它仿佛复活了一会儿,随后又开始模糊了。它最后会得到宁静而沉落的;现在它是不会再出现的了,白杨和菩提树已经温柔地把它埋葬了,于是剩下来的,就只有夏天,蜜蜂的嗡嗡声,以及一种明显的、强烈的、过于警觉后的疲乏,好像他已经几夜没有睡,而现在想长睡一觉,或者根本不想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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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塔尔博特停在蓬塞莱路上。马达一停,他就跳下汽车,这会儿觉得疲乏得不知怎么似的。那已经不是在驾驶途中感觉到的那种松弛后的困倦,而是一种只想睡觉的空洞的空虚。他向国际旅馆走去,走这段路对他来说十分费力。太阳如同横梁似的,搁在他的后脖子上。他突然记起,“加勒亲王”大饭店里的那套房间必须退掉。这件事他却早已给忘了。他是那样的疲乏,所以有一会儿工夫,他曾想挨到以后再去的。可是考虑之下,他还是强迫自己叫了一辆出租汽车,赶到“加勒亲王”大饭店,他付清了账款,差一点忘记取回他的手提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