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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典出《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三十二章。.6

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他在阴冷的大厅里等着。在他右边,几个客人坐在酒吧里喝马丁尼酒。搬运夫把手提箱送来的时候,他差不多已经睡着了。他给了那个人一点小费,另外又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到东火车站,”他说。嗓音特响,为了让看门人和搬运夫都可以清楚地听见。

他吩咐出租汽车在博埃蒂路的拐角上停了一下。“我记错了一个小时,”他跟司机说。“时间太早了。就在那家小酒店门前停下吧。”

他付了钱,拿了手提箱,向小酒店走去。看着那辆出租汽车消失不见了,他才走回来,另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开到国际旅馆。

除了一个正在瞌睡的男帮工,楼底下一个人也没有。这时候是正午十二点。老板一定在吃饭了。拉维克拿着手提箱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把衣服脱了,旋开了淋浴的水龙头。他冲洗得很长久,很仔细。然后他用酒精来擦着。这才使他的精神恢复过来。他把手提箱和里边的东西安置好,换上一套干净的内衣裤和另一套外衣,走到楼下莫罗佐夫的房间里去。

“我正要上楼来看你了,”莫罗佐夫说。“今天我休息。我们不妨到‘加勒亲王’大饭店去吃点什么——”他没有说下去,却更仔细地端详着拉维克。

“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拉维克说。

莫罗佐夫瞅着他。“已经解决了,”拉维克说。“今天早晨。不必多问。我要睡觉去啦。”

“你还需要些什么吗?”

“不需要什么。一切都解决了。总算幸运。”

“汽车在哪儿?”

“在蓬塞莱路。一切都很顺当。”

“没有什么未了的事情了吗?”

“没有。我忽然觉得头痛得厉害。我要睡觉去了,等会儿我再下楼。”

“好。你真认为没有什么未了的事情了?”

“没有,”拉维克说。“什么也没有,鲍里斯,事情很容易呢。”

“你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吧?”

“我想我没有。没有。现在我可不能把整个经过再回想一遍了。首先,我必须睡觉。以后再谈。等会儿你还在这儿吗?”

“当然啰。”莫罗佐夫说。

“那就好。等会儿再下来。”

拉维克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突然头痛得厉害。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流亡者维森霍夫的百合花,在下面窗外花箱里闪烁。对面是灰色的墙壁,窗台上没放什么东西。一切结束了,这样做是对的,也是好的,而且是非这样做不可的,可是他已经结束了,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没有什么事情留下来。再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的了。明天这个词儿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在他窗子外面,今天这个日子正在倾斜地沉落下去,归于乌有了。

他脱掉衣服,又冲洗了一次。他把双手泡在酒精里,很久很久,随后让它们在空气里晾干。手指关节四周的皮肤,都绷紧了。头很沉,脑子仿佛在颅壳里松松地翻滚。他找出一副皮下注射的针筒,放在窗边长凳上一只小小的电锅里煮着。水沸腾了一会儿。这使他想起了那条小河。只是那条小河。他敲断了两支针药的尖头,把里面清水一般清净的药水吸进针筒。他往自己身上注射,随后躺到了床上。过一会儿,他找出一件旧睡衣,拿来盖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又疲乏又孤独,沉浸在一种正在成长的青春的寂寞之中。

☆☆☆

薄暮时分,他醒来了。屋顶上面笼罩着一抹暗淡的玫瑰红色。维森霍夫和戈尔德贝格太太的嗓音,从下面传上来。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反正他也不想知道。这时候的心境,倒像一个没有午睡习惯的人偶然睡了一回午觉似的——仿佛跟一切都脱离了关系,随时可以来那么一次猝不及防的、毫无意义的自杀。我但愿现在能够做一次手术,他想。一个严重的、几乎没有希望的病例。他忽然想起一整天他还没有吃过东西,觉得肚子饿得发慌。头痛消失了。于是他穿好衣服,走下楼去。

莫罗佐夫穿着衬衫,坐在他房间里的一张桌子旁边,正在解决一盘棋局。这个房间几乎是空空荡荡的。墙壁上挂着一套军服。一个犄角里供着一座圣像,前面点着一盏灯。另一个犄角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副茶炊,还有一个犄角里搁着一只时新的电冰箱。这是莫罗佐夫的一件奢侈品。冰箱里面,放着伏特加、食品和啤酒。床边铺着一块土耳其地毯。

莫罗佐夫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拿了两个杯子和一瓶伏特加酒。他把酒杯斟满了,“这是塞布夫加酒。”他说。

拉维克在桌子边坐下了,“我什么酒都不想喝,鲍里斯。我肚子饿得发慌呢。”

“好。那我们就出去吃点儿东西吧。同时——”莫罗佐夫在冰箱里找出俄国的黑面包、黄瓜、黄油和一小盒鱼子酱。“——你来这个!鱼子酱是沙赫拉扎德的一个厨房头头送给我的礼物。靠得住的。”

“鲍里斯,”拉维克说,“我们别再演戏了。我在奥西里斯门口碰到那个人,在森林里杀了他,在森林里埋葬了。”

“有人看见你吗?”

“没有。即便在奥西里斯门口,也没有人看见。”

“任何地方都没有人看见你吗?”

“在森林里有个人穿过草地。那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已经把哈克藏进了汽车。人家看不到什么东西,除了汽车和我。而我当时正在呕吐。或许我喝醉了酒,或许我身体不舒服,都没有一点异乎寻常的情况。”

“他的东西,你怎么处理的呢?”

“都给埋了。证明他身份的标志,都被拆下,连同他的证件一起给烧了。我还保留着他的钱以及寄放在北火车站的几只手提箱的收据。那时候,他已经结清了旅馆的账,准备早晨就离开的。”

“真见鬼,这才叫幸运呢!有没有留下一点血迹?”

“没有,根本就没有流一滴血。‘加勒亲王’大饭店的房间,我已经退掉了。我的东西,又搬回到了这儿。很可能,他在这儿跟他们联系的那些人,都会认为他已经搭上了火车。如果我们把他的行李也领出来,那么这里就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他们会在柏林发现他没有到达,于是再回到这里来侦查。”

“假如他的行李也不在这儿,那么他们就不会知道他往哪儿去了。”

“他们会知道的。他没有用掉那张卧铺的车票嘛。那车票你烧了没有?”

“那么,把那张行李收据也烧掉。”

“我们不妨把那张收据送到行李房里,让他们把手提箱送到柏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待领。”

“结果是一样的。还是把它烧掉的好。假如你做得太精明,也许他们怀疑得更厉害。现在,他还不过是失踪而已。这在巴黎是可能发生的。他们会侦查,要是幸运,还会侦查到他最后露面的地方。那就是奥西里斯。他最后露面的地方。那里头,你也进去过吗?”

“进去过。时间只有一分钟。我看见他,他可没有看见我。后来,我在门口外面等他。也没有人看见我们在外面相遇。那里我是常去的。那倒没有关系。”

“最好不来盘问你。你是没有证件的流亡者嘛。罗兰德知道你在哪里吗?”

“不知道。可是她知道维伯尔的地址。维伯尔是个正式的医生。过几天罗兰德就要离职了。”

“他们会知道她要去的地方的。”莫罗佐夫往自己的杯子里斟着酒。“拉维克,我以为你还是躲避这么几个星期的好。”

拉维克望着他。“说起来容易,鲍里斯。叫我躲避到什么地方去呢?”

“躲避到任何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方去。到戛纳,或者到杜维尔。现在有许多人正在往那边去,你是很容易混在他们里面的。或者到昂蒂布。这你知道,那边不会有人问你要什么证件。万一警察局要传你去作证,那么维伯尔和罗兰德也会随时让我知道的。”

拉维克摇摇头。“最好是,就待在老地方,照常生活,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

“不。在这件事情上,不能这样办。”

拉维克望着莫罗佐夫。“我不会逃跑的。我要待在这里。那也是这件事情的一部分。你明白吗?”

莫罗佐夫没有回答。“第一,你必须烧毁他的行李收据,”他后来说。

拉维克从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点上了火,放在烟灰盘子里烧了。莫罗佐夫拿起铜盘,把纸灰倒在窗外。“哦,这样就好。你身边没有他别的东西了吗?”

“钱。”

“让我瞧瞧。”

他仔细看了看。上面没有什么标记。“这是很容易脱手的,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捐给流亡者协会。不具名。”

“明天你先去把它兑换了,过两星期再把这笔钱捐掉。”

“好的。”

拉维克把钞票塞进口袋。折钞票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吃东西。他向自己的一双手飞快地瞥了一眼。今天早上,他的思想多么古怪哪。他又拿起一块新鲜的黑面包。

“我们到哪里去吃东西呢?”莫罗佐夫问。

“哪里都行。”

莫罗佐夫瞧着他。拉维克微微一笑。这还是他第一次的微笑呢。“鲍里斯,”他说。“你不要像一位护士那样瞧着我,怕我神经突然失去平衡似的。我已经消灭了一头罪该万死的野兽。我一生杀死过几十个跟我毫不相干的人,为此我还被授予了勋章。我并不是在堂而皇之的战斗中杀死他们,却是趁他们没有戒备的时候,偷偷地监视他们,从背后袭击他们的。那就是战争,是十分光荣的。现在唯一使我有几分钟工夫会感到懊恼的是,我没有在事先当面告诉哈克我要杀死他。不过那也是一个愚蠢的愿望。他毕竟完蛋了,从此再也不能残害任何人了。问题本来想留到第二天解决的。现在却好像从报纸上看到一则大快人心的新闻那样,我心头轻松了。”

“好。”莫罗佐夫扣着外衣的钮扣。“我们走吧,我需要喝酒。”

拉维克抬起头来。“你?”

“是的,我。”莫罗佐夫说。“我。”他犹豫了一下。“今天,我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三十一

欢送罗兰德的宴会,正六点钟开始。一个小时就散席的。七点钟又要开始营业了。

桌子放在毗连着的房间里,所有的妓女都穿戴了起来。大多数都是黑绸的衣服。拉维克平时只见她们赤露着,或者只穿一件极薄的衣服,现在有许多人便认不出来了。只有六七个人还留在大房间里,作为应急的部队。她们准备到七点钟换衣服,然后进来吃饭。在赴宴的时候,没有人会穿那种做生意时穿的衣服。这倒不是老板娘的规矩;姑娘们自己都愿意那么做。拉维克也不觉得奇怪。他懂得这些妓女的礼仪;那是比上流社会更来得严格的。

姑娘们集了个公份,送罗兰德六把柳条的椅子,作为酒店开张时的贺礼。老板娘送了一架收银机,拉维克送了两张大理石桌子,跟柳条椅子相配的。他是这个宴会中唯一的外客。也是唯一的男人。

晚餐在六点零五分开始。由老板娘主持。罗兰德坐在她右边,拉维克坐在她左边。排下去便是新来的鸨母,助理鸨母和一排排姑娘。

那小吃真是好极了。还有斯特莱斯堡的鹅肝,家乡肉,和陈的白葡萄酒。拉维克给送上了一瓶伏特加。因为他不欢喜白葡萄酒。接着又来一瓶很好的维希埃司。然后是欧洲大比目鱼,还有一九三三年的莫沙尔酒。这比目鱼的滋味,烧得跟玛克辛饭店的差不多。酒味则清淡而不太陈。然后是很细的青芦笋,松脆粉嫩的烤鸡,一股蒜头味的精美的色拉,还有一瓶圣爱弥林出产的葡萄酒。桌子上首,她们正在喝着一瓶一九二一年的罗马尼·康蒂。“这些姑娘是不会品尝的,”老板娘这样说道。拉维克却很会品尝。其时,第二瓶伏特加又送上来了。他没要香槟酒和巧克力冰淇淋。他跟老板娘两个人,吃着干乳酪下酒,还有不涂白脱的新鲜白面包。

酒席间的谈话,集中在一个妇女膳宿学校的题材上。那几把柳条椅子牵绊着丝线。收银机闪烁着亮光。大理石桌子也晶莹地反耀着。一种凄凉的气氛弥漫在这个房间中。老板娘穿着黑色的衣服。她佩着钻石。也并不太多。一只胸针,一个戒指。是很精致的浅蓝色的宝石。虽然她受封了伯爵夫人,却并不戴冠冕。她很风雅。又喜爱钻石。她说红宝石和绿宝石都很危险。唯有钻石最可靠。她跟罗兰德和拉维克谈着话。她很有学识,因此谈吐都很风趣、轻松和诙谐。她时不时引用蒙田、夏多布里昂和伏尔泰的名句。在她聪慧而幽默的脸的上方,闪烁着白中带青的头发。

喝过咖啡以后,七点钟,那些姑娘便像学校里听话的女学生一样站了起来。她们很客气地谢着老板娘,跟罗兰德道别。老板娘又呆了一会儿。她又让人送上来一瓶阿尔玛涅克白兰地,拉维克从来没喝过像这样的酒。那支应急的部队进来了,她们都已经梳洗过,比她们做生意的时候涂抹得少些,穿着晚装。老板娘等这批姑娘坐定吃着比目鱼的时候才走。她跟她们每个人都交谈了几句,对于她们牺牲这一次盛会表示了感谢。然后她亲切地向大家道别。“我还会来看你的,罗兰德,在你离开之前——”

“当然啰,老板娘。”

“容我把阿尔玛涅克酒留在这儿吗?”她问拉维克道。

拉维克向她表示了谢意。老板娘走了——一举一动都显出她最高贵的身份。

拉维克拿了酒瓶,坐在罗兰德的旁边。“你什么时候动身哪?”他问。

“明天下午四点零七分。”

“那我到火车站去。”

“不,拉维克。那是要不得的。我的未婚夫今晚上就要到这儿来。我们明儿一起走。你总明白为什么你不能去吗?他会大惊小怪的。”

“当然啰。”

“我们还打算明天早晨办几样东西,在我们动身之前,把一切都托运出去。今晚上我要搬到柏尔福旅馆去住。很好,很方便,又很干净。”

“他也住在那边吗?”

“当然不,”罗兰德诧异地说道。“我们此刻还没有结婚呢。”

“哦。”

拉维克知道这话倒并不是假的。罗兰德是一个资产阶级的妇女,不过做着这么一个职业而已。至于这个职业是一个供给膳宿的女子学校,或是一个妓院,那倒是无所谓的。她现在结束了她职业的工作;于是一切都摆脱了,她又回到她自个儿的资产者的世界里去,对于另一个世界上的一切,她是不留一丝儿怀念的。这儿的许多妓女,也都是同样的情形。有几个后来从了良,变成很好的太太。当妓女原是一种不得已的职业,并不是什么罪恶。这样倒使她们避免了堕落。

罗兰德拿了那瓶阿尔玛涅克酒,又斟满了他的酒杯。然后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纸条。“要是你有一天想离开巴黎——这儿是我们家里的地址。你随时可以请过来玩玩。”

拉维克望着那张纸上的地址。“上面写着两个不同的名字,”她解释着。“一个是起先两星期里用的。是我自个儿的名字。以后,那是我未婚夫的名字。”

拉维克把纸条儿放进了口袋。“谢谢你,罗兰德。目前,我总还是呆在巴黎的。再说,要是我突然到你府上来,你未婚夫也许要觉得突然吧。”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不要你到火车站去吗?那倒不是这么讲的。我是说,万一你不能不离开巴黎的时候。突然离开。在那种情形之下。”

他抬起头来。“为什么?”

“拉维克,”她说。“你是一个难民。难民,有时候总会发生麻烦的。在那种情形之下,最好是知道一个警察不会来麻烦的住处。”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难民的呢?”

“我知道。可是没有跟什么人讲过。跟这儿的人都无关系。你把地址藏着。万一你有什么时候需要的话,你就来。在我们那个地方,不会有人来盘问你的。”

“好的。谢谢你,罗兰德。”

“两天之前,警察局里派过人到这儿来。他问起一个德国人。他要知道那个德国人有没有来过这儿。”

“真的吗?”拉维克注意地说。

“真的。那个德国人,在你上次来的那一回来过。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一个魁伟的秃顶的人。他跟伊伏妮和卡兰儿坐在那儿。警察盘问我们他有没有来过这儿,其时还有谁在这儿没有。”

“我已经不记得了,”拉维克说。

“我相信你不会注意到他的。当然我也没有说起你在那天晚上也到这儿来过一下的事。”

拉维克点点头。

“还是这样回答他的好,”罗兰德说道。“这样,就不至于让那些家伙有机会去找无辜的人们要什么护照了。”

“当然啰。他有没有说起他预备怎么样吗?”

罗兰德耸耸她的肩膀。“没有。也不干我们的事。我只告诉他没有人在这里。这是我们这边的老规矩。我们从来不知道什么事。那样来得好。而且他也不怎么感觉兴趣似的。”

“他不感兴趣吗?”

罗兰德微笑了起来。“拉维克,有许多法国人,对于一个德国旅客所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我们自己的事情,也已经够多了。”

她站起身来。“我要去了。再见,拉维克。”

“再见,罗兰德。你走了,这儿的情形就不同了。”

她微笑着。“目前也许还不至于。不过也是很快的。”

她出去跟姑娘们道别。一路走过去的时候,她又望着收银机、椅子和桌子。那些都是实惠的礼物。她仿佛已经看到它们放在她的咖啡馆里了。尤其是那只收银机。这是象征着收入、安全、温暖和旺盛。罗兰德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她还是熬耐不住。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了几枚硬币,放在闪烁的收银机旁边,开始试用起来。机器转动了,上面标出两法郎又五十,抽屉自动地伸到外面,罗兰德放进自己的钱包去,脸上挂着一缕孩子似的愉悦的微笑。

姑娘们也都好奇地走了过来,围着这台收银机。罗兰德又试了一次。一法郎七十五。

“在你们那边,花这么一法郎七十五,可以喝些什么东西呢?”绰号叫作“马儿”的玛格丽特问。

罗兰德想了想,随后说:“一杯杜白纳,两杯茴香酒。”

“你们那儿,一杯苦艾酒和一杯啤酒要多少钱啊?”

“七十生丁。”罗兰德便在收银机上标出了零法郎,七十生丁。

“便宜哪,”马儿说道。

“我们不能不比巴黎便宜哪,”罗兰德解释道。

姑娘们把柳条椅子拖在两张大理石桌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她们都捋挺了晚服,突然装作罗兰德预备开张的那家咖啡馆里的座上客。“我们要三杯茶,还要英国的饼干,罗兰德太太,”特别受已婚男人宠爱的、那个娇小玲珑的黄发碧眼姑娘苔赛,这样说道。

“七法郎八十生丁。”罗兰德很快地扳动收银机。“抱歉得很,英国饼干是很贵的。”

旁边一张桌子上,马儿玛格丽特思索一会之后,便抬起头来。“两瓶宝茂利,”她兴奋地招呼着。她很喜欢罗兰德,颇想表示她的亲热。

“九十法郎。挺好的宝茂利了!”

“还要四瓶科涅克!”马儿费力地喘息着。“今儿是我的生日。”

“四法郎四十生丁!”收银机骨碌地响了一下。

“还要四杯咖啡,还要糖果!”

“三法郎六十生丁。”

看得着魔的马儿,便盯着罗兰德看。她简直全神贯注了。

姑娘们围住了收银机。“一共要多少哪,罗兰德太太?”

罗兰德拿出那张印着数目字的纸条,“一百零五法郎八十生丁。”

“能赚多少钱呢?”

“大约三十法郎。那都是因为香槟的关系。香槟可以赚很多钱呢。”

“好的,”马儿说道。“好的!那就预祝你生意兴隆!”

罗兰德又走回到拉维克这儿来了。她的一双眼睛,闪烁着亮光,只有在恋爱或者做生意时,一个人的眼睛才会如此明亮。“再见,拉维克。不要忘记我告诉你的话。”

“不会的。再见,罗兰德。”

她走了,神气、挺直而清醒的——对于她,前途很单纯,生活也很优裕呢。

☆☆☆

他跟莫罗佐夫两个人,坐在福奎饭店的前面。这是晚上九点钟。平台上挤满了客人。在凯旋门背后很远的地方,两盏街灯,发着惨白而阴冷的光。

“耗子们正在离开巴黎,”莫罗佐夫说。“国际旅馆里空出了三个房间。这是一九三三年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别的难民就会住进去的。”

“哪一种难民呢?我们已经有俄国、意大利、、波兰、西班牙和德国的难民了——”

“法国人,”拉维克说。“从边境那儿来的。难民。像上次大战时一样。”

莫罗佐夫举起酒杯,才发现已经是空着了,便招呼招待。“再来一大玻璃瓶普伊。”

“你怎么样,拉维克?”他然后问。

“作为一只耗子吗?”

“是的。”

“现在啊,耗子们也需要护照和签证了。”

莫罗佐夫颇表异议地瞧着他。“你到现在为止,有了没有?没有。虽然没有,你却到过维也纳、苏黎世、西班牙和巴黎。现在啊,正是你应该离开这儿的时候了。”

“往哪儿去啊?”拉维克说。他接过招待送上来的大玻璃瓶。酒杯很冷,蒙着一层雾气。他把淡味的酒,倾倒在里面。“到意大利去吗?秘密警察会在边境等我。到西班牙去吗?长枪党人也会在那儿等着的。”

“到瑞士去。”

“瑞士太小了。而且瑞士我已去过了三次。每一次啊,总是一个星期就给警察局抓去,又送我回法国了。”

“那么到美国。从比利时可以偷渡过去的。”

“不可能。他们会在码头上逮住我,送我回比利时。而比利时又不是一个难民可以容身的国家。”

“你不能去到美国,那么去墨西哥怎么样?”

“人太多了。而且那里也必须有什么身份证,才可以入境的。”

“你难道一点证件都没有吗?”

“我只有几张出狱证,总是因为非法入境而被捕入狱的,而且用的是各种化名。那些都不是可以应用的。当然啰,我还常常一拿到手马上就撕掉的呢。”

莫罗佐夫没有吭声。

“逃难是,真是逃到末路了,鲍里斯,”拉维克说。“到某个时候,总会逃到末路的。”

“你知道万一宣战之后这里会怎么样吗?”

“当然啰。一个法国的集中营。因为事先没有准备,这集中营一定是很差的。”

“以后呢?”

拉维克耸耸肩。“一个人不该想得太远。”

“哦,可是你也知道,万一这儿的一切都完蛋了,而你还坐在集中营里,那时会怎么样吗?德国人也许会逮捕你吧。”

“我跟其他许多人。也许会。可是也许,他们会把我们及时放走的。谁知道呢?”

“那么以后怎么样呢?”

拉维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纸烟。“今天我们不用讨论了,鲍里斯。我总之是不能够离开法国的。别的地方都相当危险,或者去不成。而且我也实在不愿意再走。”

“你不愿意再走了吗?”

“不愿意。我曾经考虑过的。可是不能够跟你解释。也不能够解释。总之,我是不愿意再走了。”

莫罗佐夫沉默着。他望望那边的人群。“琼在那边呢,”他说。

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坐在很远的地方,一张面对着乔治五世路的桌子边。“你认识那个男人吗?”他问拉维克道。拉维克瞧了他们一眼。“不认识。”

“她好像改变得很快。”

“她在追逐着生命哪,”拉维克淡然地答道。“正如我们多数人一样。屏息凝神的,生怕错失了什么。”

“也可以用其他的字眼儿来形容她的。”

“是的。可是意思仍然是一样。说是惶惑不安吧,老头儿。这是最近二十五年来的流行病。谁也不再相信一个人能够保有他的产业,平平安安地养老送终。每个人都嗅到一种火药味儿,都想抓住他能够抓到的一切。你当然不是那样的人啰。你是一个趣味单纯的哲学家。”

莫罗佐夫没有回答。“她真不会选帽子,”拉维克说。“你瞧她戴的那一种样子!大体上讲起来,她的趣味是并不怎么高雅的。那是她的能力问题。文化削弱了她的能力。结果,往往只会成为生命的原始的冲动。你自己就是一个挺好的例子。”

莫罗佐夫苦笑着。“让我就只有我的低级趣味吧,你这个天空中的彷徨者!趣味单纯的人啊,倒会喜欢很多的事情的。他不会空着双手,木然地坐着。一个年已花甲的男人,还想拈花惹草,那真是一个傻子,好比跟人赌博,人家在纸牌上做了暗记,他却还想赢人家的钱。一家招待殷勤的妓院,会叫你心恬意静。我所常去的一家,有着十六个年轻女人。那边啊,价钱倒并不高,我却俨然成了个总督。她们给我的爱抚,比较那些爱情的奴隶悲悲戚戚地嘀咕出来的,总要真实得多吧。爱情的奴隶,我说。”

“我懂得,鲍里斯。”

“好的。那么让我们喝干这些酒吧。冰冷的淡味的白葡萄酒。让我们趁巴黎还没有染上瘟疫以前,先来吸点儿银色的空气吧。”

“就这么办。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年的栗树,已经两度开花了?”

莫罗佐夫点点头。他指着火星闪烁的天空,火星在幽暗的屋面上闪烁,很大而很红。“是的,他们都说这家伙现在比过去几年来更接近我们地球了。”他笑着。“我们不久就会知道什么地方诞生了一个长着一颗剑形黑痣的孩子。而且,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会从天上落下血水来的。现在是,就只有谜似的中世纪的彗星还没有出现,否则一切的凶兆,都齐备了。”

“那儿就是彗星哪。”拉维克指着一家报馆屋顶上的霓虹灯光,仿佛在川流不息地互相追逐似的,又指着幽静地站在那边的人群,他们都仰起了头,在向它们凝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一个奏手风琴的乐师,在阶沿上站定,奏起La Paloma①来。贩卖地毯的掮客,肩膀上披着许多丝织的凯兴斯地毯。一个兜售阿月浑子的孩子,在挨桌推销着。一切都还是往常的那种样子——直到那个报童走来了,报纸便一下子给许多的手抢了个光,几秒钟之后,那满是翻开着报纸的平台,仿佛给埋葬在一大群硕大的、白色的、没有血液的飞蛾底下,它们好像贪婪地蹲在遭难者的身上,扑着无声的翅膀。

①西班牙语:鸽子。

“琼走了,”莫罗佐夫说。

“哪儿啊?”

“在那边,角落里。”

琼穿过了马路,向一辆开着车门、停靠在上林苑的绿色汽车走去。她没有看见拉维克。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绕过了车身,坐在驾驶方向盘的座位上。他没有戴帽子,年纪很轻。他很敏捷地从汽车群中直驶了出去。这是一辆德拉哈耶的低身汽车。

“漂亮的汽车,”拉维克说。

“漂亮的轮胎,”莫罗佐夫嗤笑着答道。“拉维克你这个铁铸的人哪,”他又忿然地加上了一句。“孤高冷淡的中欧人。漂亮的汽车——该死的婊子,那个我倒是懂得的。”

拉维克微笑了起来。“这有什么相干啊?婊子或是圣人——常常是自己推断出来的。你这个有过十六个女人的男人,不会懂得这些道理,你这个和平宁静的妓院老主顾。爱情决不是买卖,投了资不能就指望着酬报。理想只需要几个悬挂面纱的钉子。至少这些钉子是金的,是锡的,或是生了锈的,那都无所谓。只要挂得住的,它就被挂住了。只要月光和珍珠母的面纱一旦落到了上面;那么不论是荆棘,是玫瑰,一样都会变成《天方夜谭》中的一个神仙故事的。”

莫罗佐夫喝了一大口酒。“你说得太多了,”他说。“而且,都是错误的。”

“我知道。可是在漆黑一团中,即使一星鬼火也是光明哪,鲍里斯。”

从星星广场那边,冲出一股寒流,侵袭在银色的脚上。拉维克用手围住冰冷的酒杯。于是寒意冷彻他的掌心。他的生命,也在他心坎底下冰冷了。这是由于夜晚的呼吸,于是对于命运也更觉得漠然起来。命运和前途。像这样的情形,以前可曾有过吗?在昂蒂布,他追忆着,当他知道琼要离开他的时候。他变成了恬静的漠然。不愿意逃跑的决心,就是那样下的。再也不愿意逃跑了。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他已经复了仇,有了爱。那就足够啦。这并不是一切,但一个人所能企求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这两者,他都已不再期待。他已经杀死了哈克,而没有离开巴黎。现在他不会再离开了。那还不过是一部分而已。有所得必然有所失,那倒不是什么消沉;那是超出理性地下了决心的恬静。动极而静。什么东西好像很有条理地安排着,人就这样等待着,振作精神,环顾周围。那仿佛是一种保证,让生命停留在一个逗点的前面。什么也不觉得有意义了。一切的河流都静止。一个湖沼在夜晚升高了水面,便会在早晨显示出它奔流的去处。

“我一定要走了,”莫罗佐夫说着,看了看表。

“好的。我还想呆着呢,鲍里斯。”

“想享受一下世界末日之前的最后的夜晚吗,呃?”

“正是。这一切都不会重演的了。”

“难道真会那样的糟吗?”

“不。我们也不会再来的了。昨天已经失去,决非眼泪或者魔法所能追得回来的。”

“你说得太多了。”莫罗佐夫站了起来。“要表示感激。你会亲眼看到这个世纪的结束。这不是一个好的世纪呢。”

“那是我们的世纪。你也说得太多了,鲍里斯。”

莫罗佐夫就那么站着,喝干了他的酒。他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酒杯,仿佛放什么炸药似的,又抹了抹胡髭。他穿着便服,站在拉维克面前,魁伟而沉重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离开,”他然后慢慢地说。“我很知道你不肯再到别的地方去,你这副宿命论的骨头。”

☆☆☆

拉维克很早就回到了旅馆里。他看见一个矮小而模糊的人形,在客厅里坐着,一见他进门,便从沙发上直跳起来,双手表演着一种极难看的姿态。他注意到一只裤脚里少了个腿子。露出在下面的是,一段肮脏的木块。

“医生,医生!”

拉维克更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在客厅的惨淡灯光下,他看见一个少年的脸,挂着一丝儿苦笑。“季诺!”他愕然地说。“原来是季诺!”

“是的!正是啊!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个晚上了!今儿下午,我才知道你的住址。我以前问过那个老鬼好几次,就是医院里的那个护士长。可是每一次啊,她总是告诉我,你不在巴黎。”

“有一段时间,我的确不在这儿呢。”

“直到今儿下午,她才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所以我立刻就过来看你。”季诺微笑着。

“你腿子有什么毛病吗?”拉维克问。

“不是!”季诺拍着自己的木腿,仿佛拍着一条忠心的狗背似的。“绝对不是。一切都很好。”

拉维克望望那条木腿。“我看得出你已经如愿以偿了。你怎么跟那家保险公司交涉的啊?”

“还不坏。他们答应给我装上一条机器的假腿。我就跟那家店铺里打了一个八五折,拿到了现款。一切都弄妥了。”

“那么,你的牛奶店呢?”

“那便是我来看你的原由啊。我们开了一家牛奶店。很小,可是也开张了。母亲负责推销。我自个儿负责批货和会计。我们的进货倒很好。直接从乡下批来的。”

季诺跷着腿,走回到那张肮脏的沙发旁边,捡起了一个扎得紧紧的褐色的纸包。“这儿,医生!这是送给你的!我给你带来了这一点儿东西。并不珍贵。可是都是我们店里的产品——面包、白脱、干酪、鸡蛋。假如你不想出去,这倒可以做一顿很好的晚餐,是不是?”

他热切地望着拉维克的眼色。“无论什么时候,这都是一顿很好的晚餐,”拉维克说。

季诺满意地点点头。“我希望你喜欢这干酪。这是勃里区出产的干酪,还有点儿是主教桥出产的干酪。”

“这是我最喜欢的干酪了。”

“好极了!”季诺兴奋地拍着他的残肢。“主教桥出产的干酪,是我母亲的主意。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勃里区的干酪的。这干酪更配男人的胃口。”

“两样都是挺好的。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更配我的口味了。”拉维克接过了纸包。“谢谢你,季诺。病人还记得他们的医生,倒是很难得的呢。大多数病人,无非是到我们这儿来倒扳账的。”

“那是些有钱的病人吧,呃?”季诺俏皮地点点头。“决不是我们。我们真是感激你不尽呢,是不是啊?假如那条腿只是扭伤了,那我们就不会得到什么赔偿金的。”

拉维克望着他。也许他以为我截断他的腿,是为了满足他的要求吗?他这样想。“除了截掉,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季诺,”他说。

“当然啰。”季诺挤着眼。“那是很明显的。”他把便帽拉到了额角上。“好的,我现在要走了。母亲会等着我呢。我已经出来很久了。还要去跟一个人谈谈关于一种新出的精制干酪的事情。再见,医生。我希望你欢喜这些东西咧!”

“再见,季诺。谢谢你。祝你走运。”

“我们会有好运道的!”

那个矮个子挥着手,充满自信地跷出了客厅。

拉维克在他房间里解开了纸包。他找寻着那只多年不用的酒精炉,后来给找到了。又在另一个什么地方找出了一包固体的酒精,和一个小小的平底锅子。他把两袋酒精放在炉子上,点上了火。一个小小的蓝色火焰,燃旺着。他将一块白脱丢进了锅子,打了两个鸡蛋,拌和了。然后切着松脆的新鲜白面包,把锅子移到了桌上,垫着几张报纸,开了一罐干酪,拿了一瓶沃夫莱酒,开始吃了起来。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自己料理晚饭了。他决意明天再去多买几包固体的酒精。万一给关进集中营,这种炉子,携带起来也方便。因为是可以折缩的。

拉维克慢慢地吃着。他也试了下主教桥出产的干酪。季诺说得对,这确是一顿很好的晚餐。

三十二

“出埃及呢,”语言学和哲学博士萨登鲍姆向拉维克和莫罗佐夫说。“就只少了个摩西。”

他站在国际旅馆的门口,显得单薄而萎黄。门外,施特恩和华格纳两家,还有单身汉施托尔茨,正在搬运他们的东西。他们合雇了一辆大篷车。

这是八月的晴朗的下午,许多家具堆置在街头。一张罩着奥蒲松套子的镀金的沙发,配上几把镀金的椅子,还有一条崭新的奥蒲松地毯。这些都是施特恩家里的东西。另外更有一张桃花心木的大桌子。茜尔玛·施特恩,一个脸色憔悴、眼睛柔润的女人,站在一边看守着,仿佛母鸡照顾着鸡雏。

“当心!那桌面!不要给擦坏了!那桌面!当心,当心!”

那桌面上打着蜡,抹得很光洁。这是一件神圣的东西,主妇们肯冒着生命的危险去保护的。茜尔玛·施特恩,绕着桌子和两个搬运工团团转,而那两个搬运工,却毫不在意地把桌子搬了出来,放落在地上了。

太阳照在桌面上。茜尔玛·施特恩便俯下身子,用一块抹布在揩拭着。她小心翼翼地擦抹着台角。桌面反映出她那苍白的脸,如同一面晦暗的镜子——仿佛一个一千岁的女老祖宗,从那时间的镜子里,茫然地瞅着她。

搬运工又搬出一口桃花心木的碗橱。也是打着蜡,抹得很光洁的。一个搬运工转弯转得太快了,碗橱的一角碰撞在国际旅馆的大门上。

茜尔玛·施特恩没有叫喊出来。她只是木然地站在那儿,手里擎起了抹布,嘴巴半张着,仿佛她已经变成了石头,几乎把抹布都塞在嘴里了。

她丈夫约瑟夫·施特恩,个子很矮,戴着一副眼镜,下嘴唇挂得很低,向她走近过来。“哦,茜尔玛——”

她没有瞧见他。两眼一片惘然。“这碗橱——”

“哦,茜尔玛。我们的签证要——”

“这是我母亲的碗橱。是我双亲传下来的——”

“哦,茜尔玛,擦坏了。怎么啦,果然给擦坏了一点儿。最要紧的,还有我们的签证,要——”

“没法修的。这擦坏的痕迹弄不掉啦。”

“太太,”搬运工听不懂他们的话,却知道怎么回事,便这样说。“你们自己搬吧。又不是我把大门弄窄的。”

“Sales boches①,”另外一个人说。

约瑟夫·施特恩才活跃起来了。“我们又不是德国人,”他说。“我们是难民哪。”

“Sales réfugiés②,”那个人答道。

“瞧,茜尔玛,我们站在这儿,”施特恩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就为了你的桃花心木,可误了多少的事!就为了你舍不得抛下这些东西,我们离开科布伦茨,便迟了四个月。多付了一万八千马克的难民税!而现在,我们站在这儿街头,船是不会等着我们的啊。”

他转过头来,苦痛地望着莫罗佐夫。“我们怎么办啊?”他说。“Sales boches!Sales réfugiés!假如我现在告诉他,我们是犹太人,他一定又会说Sales juifs③,那就什么都完啦。”

①法语:卑鄙的德国人。

②法语:卑鄙的难民。

③法语:卑鄙的犹太人。

“给他点儿钱,”莫罗佐夫说。

“钱吗?他会把钱摔在我的脸上呢。”

“不见得吧,”拉维克答道。“凡是这样骂人的,总是想要贿赂吧。”

“这可违背了我的性格了。受了人家的侮辱,还要送人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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