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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典出《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三十二章。.7

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 当前章节:149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侮辱到个人,才是真正的侮辱,”莫罗佐夫这样解释道。“这还不过是笼统的侮辱。你给他点儿小费,无异于也给他侮辱啊。”

施特恩的眼睛里,闪出了微笑。“好的,”他跟莫罗佐夫说。“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两个搬运工。他们傲然地接了过去。施特恩也傲然地将皮夹放进了口袋。两个搬运工彼此对视了一下。于是他们把奥蒲松椅子搬进了大篷车。照例把碗橱最后搬上去。当他们搬运的时候,转了个身,又让碗橱的右边,跟篷车碰撞了一下。茜尔玛·施特恩颤抖着,却不说一句话。而施特恩却连看都没有看见呢。他原来又在检点着签证和其他的证件。

“没有再比家具堆置在街头,更令人沮丧的了,”莫罗佐夫说。

现在是,华格纳家的东西搬放在那儿了。几把椅子,一张床,放在马路的中间,仿佛无耻而凄凉得很。两个手提皮包,皮包上贴着许多旅馆的招牌纸——维亚雷焦,加登大旅社,柏林亚德龙。一面镶着镀金框的旋转的镜台在街头反耀着。还有厨房里的器皿——这些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也要带到美国去。

“亲戚,”黎奥妮·华格纳说。“在芝加哥的几个亲戚,替我们安排了这一切。他们又汇了钱来。还为我们设法弄了签证。那只是一种旅行的签证。到了美国,我们必须去墨西哥。亲戚。我们的几个亲戚。”

她很怕羞。只要她觉得那些停步不前的人都望着她,便仿佛自己是个逃兵似的。因此她急于想走开,便帮着把东西搬上了篷车。转到另外一个角上,她似乎呼吸起来也自由得多。可是新的焦虑又来了。船会不会开呢?会不会准许她上岸呢?他们会不会把她赶回来呢?焦虑的事情,总是不断地发生的。已经是好几年了。

单身汉施托尔茨几乎只有书籍。一提包衣服,和他的藏书。初版本,古本和新书。他是一个肢体生得不很端正的人,长着红头发,性格很沉静。

那些留着不走的人,这会儿慢慢地在门口、在旅馆前面集合拢来了。他们大多默默无言。只望着那些东西和装着家具的篷车。

“那么就再见吧,”黎奥妮·华格纳怯然地说。她们已经把东西搬好了。“或者Goodbye①。”她苦恼地笑着。“或者Adieu②。现在这种时势啊,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①英语:再见。

②法语:再见。

她跟几个人握手。“亲戚,”她说道。“都是那边的几个亲戚。当然啰。我们自己是,怎么也不能——”

她突然停住了话。恩斯特·萨登鲍姆博士拍拍她的肩膀。“不要紧的。这些人是幸运的,有些人才不幸呢。”

“我们大多数是不幸的。”难民维森霍夫这样说道。“不要紧的。敬祝一路顺风。”

约瑟夫·施特恩跟拉维克、莫罗佐夫和其他几个人道别了。他笑得仿佛是一个犯了欺骗罪的人。“谁知道我们的前途会怎么样呢?也许我们还希望我们能够再回到国际旅馆里来。”

茜尔玛·施特恩早已在篷车上坐定。单身汉施托尔茨没有跟什么人道别。他不是到美国。他只有往葡萄牙的护照。他觉得这样的旅行,平淡得无须乎道别的。只在篷车辘辘地滚动的时候,草草地挥了挥手。

那些留着不走的人,都像落汤鸡一样地呆立着。“来啊,”莫罗佐夫跟拉维克说。“让我们去吧!到‘墓窟’里去!喝苹果白兰地!”

他们刚坐定,别的客人都进来了。他们像秋风里的落叶那样,疾卷了进来。两个脸色苍白的犹太人,挂着几茎稀疏的胡髭;维森霍夫,露丝·戈尔德贝格,棋局的自动玩具芬肯斯坦,宿命论者萨登鲍姆,还有几对客人;六七个孩子;结果终于没有走掉的那个印象派艺术家作品拥有者罗森菲尔德;几个少年和几个龙钟的老头儿。

晚餐的时间还没有到,可是大家都好像不愿意回进自己冷清清的房间。他们挤聚在一起。大家都悄悄地说话,仿佛都听天由命似的。大家都有过那么多的不幸,反而觉得无所谓了。

“贵族阶级都已经走了,”萨登鲍姆说。“现在,只有一批被处死刑或者无期徒刑的人,还在这儿见面。这是‘特选的人’!耶和华的宠儿!特别为着‘坡格隆’。生命万岁!”

“还有西班牙呢,”芬肯斯坦答道。他面前又放着一副棋盘,和晨报上刊的棋谱。

“西班牙。当然啰。法西斯党徒来到这儿的时候,会跟犹太人接吻的呢。”

一个胖胖的灵活的女招待送上了苹果酒来。萨登鲍姆戴上了夹鼻眼镜。“我们这批人中间,大多数都做不到,”他说道。“喝得酩酊大醉。消释这么一夜的悲愁。连那样都做不到吧。阿赫斯维的后裔。即使连他本人,那个年老的漂泊者,也会觉得失望的——他没有身份证,也走不多远的。”

“您也一块儿喝一杯吧,”莫罗佐夫说。“苹果酒倒是很好的。谢天谢地,老板娘至今还没有知道呢。否则她一定又要涨价了。”

萨登鲍姆摇摇他的头。“我不喝酒。”

拉维克望着一个胡子满面的客人,看他时不时拿出一面镜子,照上一照,隔不上一会,他又这么来一下。“他是谁啊?”他问萨登鲍姆道。“我从来没有看见他来过。”

萨登鲍姆扁扁他的嘴唇。“那是新来的艾隆·戈尔德贝格。”

“怎么回事啊?难道那个女人,不久又结了婚吗?”

“不。她把死去的戈尔德贝格的护照,卖给那个人了。卖了两千法郎。老戈尔德贝格原是有灰色胡子的;因此这个新人,也留上了胡子。就为了护照上的相片。你瞧他就老是拉着拉着的。他在没有长上相仿的胡子以前,还不敢使用那护照。这真是跟时间在赛跑哪。”

拉维克端详着那个人,他正在拉着一撮毛茸茸的胡子,对着护照上的相片作比较。“他总可以说,他的胡子都给烧掉了。”

“好主意。让我跟他说去。”萨登鲍姆拿下了夹鼻眼镜,忽前忽后地挥动着。“可怕的事情。”他微笑着说。“两星期之前,这不过是一桩买卖而已。现在啊,维森霍夫可吃起醋来,而露丝·戈尔德贝格也有点儿心旌摇曳了。这都是一张身份证的魔力。照那身份证说起来,他的确是她的丈夫呢。”

他站起身子,走向新来的艾隆·戈尔德贝格。

“我就喜欢这‘身份证的魔力’。”莫罗佐夫转过头来跟拉维克说。“你今晚上预备怎么样啊?”

“凯特·赫格斯特龙今晚上就要搭诺曼底号。我想送她到瑟堡。她有自备汽车的。我把它开回来,送到车行里。她已经把它卖给那家车行的老板了。”

“她还能够旅行吗?”

“当然啰。她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关系。那条船上还有个很好的医生。在纽约——”他耸耸肩膀,喝干了酒。

“墓窟”里的空气,闷热而恶浊。房间里又没有窗。一对老夫妇,坐在那棵尘封了的棕榈盆景下。他们完全沉浸于一种悲愁的气氛中,这悲愁仿佛一道围墙那样地紧绕着他们。这老两口儿手搀着手,一动不动地坐着,看光景仿佛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再站起来似的。

突然,拉维克觉得天下的一切悲愁,都给关闭在这间灯光惨淡的底层里了。形容憔悴的壁灯,发着黄橙橙的萎靡的光芒,使一切东西都显得更不痛快了。那种沉寂,那种絮语,检点着早已翻看过百来次的身份证,一遍两遍计数着,沉默的期待,对于结局的无援的盼望,突发性的小小的英勇的举动,千百次被奚落的生命,现在给推到了角落里,因为再也无法前进了,才觉得更可怕了起来——他陡然地这样感觉到。他可以嗅到它的味儿,他嗅到恐怖,太沉寂的恐怖。他嗅到它,他也知道以前在什么地方嗅到过。在集中营里,他们把人群从街头,从床上驱赶了进去,让他们站在营房里,等待着命运的宰割。

邻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头发正中分开的女人,还有一个是男人。一个八岁光景的孩子站在他们的前面。他刚才在其他桌子旁边跑来跑去听着人们说话,这时回到老地方向那女人问道:“我们为什么是犹太人呢?”

那女人没有回答。

拉维克望着莫罗佐夫。“我一定要走了,”他说。“到医院里去。”

“我也一定要走了。”

他们走上了楼梯。“过分就是过分,”莫罗佐夫说。“我从前是反犹太的,现在对你说这句话。”

☆☆☆

跟“墓窟”比较起来,医院毕竟是一个快乐的地方。这儿固然也有苦痛、疾病和悲愁;可是这儿至少还有一种逻辑和感觉。一个人可以知道为什么这样,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这些都是事实:一个人可以看得很清楚,也可以想点儿办法。

维伯尔坐在诊查室里看报。拉维克回过头去看他。“消息很好吧,是不是啊?”

维伯尔把报纸摔在地板上。“那批腐败的家伙!我们的政客,百分之五十应该处以绞刑的!”

“百分之九十呢,”拉维克说道。“杜兰特医院里的那个女人,后来你又得到什么消息吗?”

“她很好了。”维伯尔不安地拿了支雪茄。“对你来说事情很简单,拉维克。可是我是一个法国人呢。”

“我是根本无所谓的。可是我只希望德国也像法国一样的腐败。”

维伯尔抬起头来。“我在胡诌。抱歉得很。”他忘记给雪茄点火。“战事是不会发生的,拉维克。干脆地说,不会!大家都在那儿狂吠,威胁。到临了啊,总会有什么转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先前那种自信,现在却消失了。“可是话虽如此,我们毕竟还有那条马奇诺防线呢,”他随后恳求似地说。

“当然啰,”拉维克并不信服地漫应着。这些话,他听到过千百遍了。跟法国人谈话,归根结蒂总是这样一句话。

维伯尔摸了下自己的前额。“杜兰特把产业都转移到美国去了。那是他一个女秘书告诉我的。”

“对的。”

维伯尔没精打采地瞧着拉维克。“也不止他一个呢。我的一位内弟,把他的法国债券,已经换了美国股票。加斯东·聂利把他的现款都换了美金,藏进了保险箱。听说杜邦还把好几袋黄金,埋藏在他的花园里呢。”他站起身来。“我不能再讲这些了。我不相信。这是不可能的。法国会被出卖,这是不可能的。当危机威胁到头上的时候,大家就会团结一致啦。大家。”

“大家,”拉维克说道,连微笑也没有。“就是那些实业家和政客,现在还跟德国做着生意呢。”

维伯尔控制着自己。“拉维克——我们还是谈谈别的事吧。”

“好的。我要送凯特·赫格斯特龙到瑟堡去。我今天午夜要回来的。”

“好,”维伯尔深沉地呼吸着。“怎么——你自己打算怎么样呢?”

“没有什么打算。我们会给关进法国集中营去的。那比德国的,总要好些吧。”

“不可能。法国不会把难民关起来的。”

“让我们等着瞧吧。这是必然的事,谁也反对不了。”

“拉维克——”

“是的。让我们等着瞧吧。但愿你的话是对的。你知道卢浮宫那边的人,已经撤退完了吗?他们把最名贵的画,都搬到法国中部去了。”

“不知道。谁告诉你的?”

“今天下午我在那边。查特尔大教堂的蓝窗,也已经装箱了。我昨天到过那儿。真是一次伤感的旅行。我想再去看看它们的。可是它们都早已搬空了。飞机场离得太近。又装了些新窗。正如去年慕尼黑会议的时候一样。”

“你瞧!”维伯尔立刻抓住了这一点。“那个时候毕竟也没有事情吧。好大的骚动,最后却来了一个拿着和平阳伞的张伯伦。”

“是的。和平的保护伞还在伦敦,胜利女神,也还是竖立在卢浮宫——就是少了个头。它还会在那儿的。太重,就不容易搬动了。我要去啦。凯特·赫格斯特龙正在等着我呢。”

诺曼底号横在码头上,千百盏灯光,在夜空中闪耀。水面上吹来了夜风,寒冷而含着些盐味。凯特·赫格斯特龙把皮大衣拉紧了。她很瘦削。脸上几乎都是些包着皮的骨头,大得怕人的眼睛,仿佛两个黝黯的水潭。

“我宁愿呆在这儿的,”她说。“一下子怎么又觉得不忍离开了。”

拉维克凝望着她。那儿横着一条大船,跳板上被灯光照得雪亮,旅客们在拥挤着朝前走,有许多人走得很慌忙,好像在这最后的时刻,还怕迟到似的。那儿横着一座晶莹的宫殿,它的名字不再是诺曼底号了,它的名字是流亡,逃遁,拯救。在欧洲成千个城市,成千个房间,成千个肮脏的旅馆,成千个地窖中的数万人看来,这是超登彼岸的缥缈的蜃楼,然而在他旁边的这个被死神啃啮着生命力的人,居然用一种微弱而柔顺的声音在说,“我宁愿呆在这儿的。”

这些都是不理智的。对于国际旅馆里的难民,对于全欧洲上千个国际旅馆,对于所有遭难,受苦,逃亡,陷入困境的人,这是个值得赞美的陆地;假如在他旁边的那只疲惫的手里挥舞着的船票,落到他们的手里,他们将会欢喜得流泪,将会吻着跳板,而相信天下出现了奇迹。而这一个人,却在向死神旅行,还漠然地说着:“我宁愿呆在这儿的。”

一大群美国人来了。从容不迫的,欢笑而喧哗着。他们始终不着急。可是领事馆催他们撤退。他们讨论了一下。真是可怜见的。再看看也觉得怪有味儿。他们以后会遭遇到什么呢?还有那大使!他们原都是中立的。真是可怜见呢!

香水的味儿。珠宝、钻石的闪光。几小时以前,她们还坐在玛克辛饭店里吃东西,算起美金来真是便宜得可笑,还有一九二九年的考尔顿酒,一九二八年的保尔·洛裘酒——现在上了船,也会坐在酒吧间里,玩玩西洋双陆,喝喝威士忌——

而在领事馆前面,一长列绝望的侨民,一种死亡恐怖的气氛,像云雾一样地荡漾在他们的头顶上,几个工作过度的职工,一个小个子秘书仿佛代表了一个临时军事法庭,他一再地摇着头,“不,没有签证,不,不可能,”这是沉静的无辜者所受的沉静的判决;拉维克凝视着这条不复是船的船,这是一只普渡众生的方舟,在洪水泛滥之前最后漂出的方舟。这洪水,人们已经逃脱过一次,而现在,方舟又来接人了。

“时候到啦,凯特。”

“是吗?再见,拉维克。”

“再见,凯特。”

“我们不需要彼此说谎哪,是不是啊?”

“是的。”

“赶快跟着我——”

“当然啰,凯特,快的——”

“再见,拉维克。谢谢您的关心。我要上船了。到了船上,我再跟您挥手。请您也呆在这儿,等到起航,跟我挥手哪。”

“好,凯特。”

她便缓步走上了跳板。身体微微地摇摆着。她比旁边的任何人都瘦,轮廓特别的显著,几乎是一点儿肉都没有了,完全是一种将死的黑色的风度。她的脸,轮廓分明得活像一匹埃及铜猫的头——只是有轮廓,有气息,有眼睛。

来了最后一批乘客。一个犹太人,流着满脸的大汗,手臂上甩着一件皮大衣,差不多痉挛了的,带着两个用人,一路的嚷着,一路的奔着。接着还有几个美国人。于是跳板慢慢地给吊上去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不可挽回的,给吊上去了。这是结局。一条狭窄的水流。那是边境。只有两米的距离——然而已经是欧洲和美国的边境了。也是得救和灭亡的分野。

拉维克找着凯特·赫格斯特龙。他发现了她。原来她站在栏杆边,挥着手。于是他也挥着手。

船好像并不在动。陆地仿佛在倒退着。只有一点儿。不容易觉察。随后突然地那条白色的船,完全脱离了码头。它浮在黝黑的水面上,衬托着幽暗的夜空,已经不可能接近了。凯特·赫格斯特龙再也认不出来,谁都再也认不出来,于是那些留着不走的人,彼此默默地对视着,有的露出了困惑,有的强作着欢颜,便都匆促地或者蹒跚地各走各人的路。

☆☆☆

他自己驾驶着汽车,穿越着黑夜,赶回到巴黎。诺曼底的篱笆和果园,在他旁边飞过去了。椭圆形的大月亮,挂在夜雾迷漫的长空中。那条船已经被遗忘。只剩下了风景。风景,干草和成熟苹果的气息,不可避免的岑寂,和深沉的宁静。

汽车几乎全无声息地急驶着。飞闪得仿佛地心没有了吸力似的。房屋闪过了,教堂,村落,咖啡馆和小酒店的金光,一条闪亮的河流,一座磨坊,然后又是那平原的整齐的轮廓。天空穹隆似的覆罩着大地,仿佛一个硕大的贝壳,里边的乳白色的螺钿,辉耀着一颗月亮的珍珠。

这宛似一种结局,履行了一个义务。拉维克以前也好几次有过这样的感觉的;可是现在,这种感觉整个儿慑住了他,强烈而难以摆脱,刺透着他,再也没有一点儿抗拒。

一切都仿佛在漂浮着,没有一点儿重量。未来和过去,凑合在一起,两者都没有希冀与苦痛。没有一样比另一样更重要更强烈。天际获得了平衡,在这么个微妙的顷刻,他的生存似乎也给安放在平衡的天平上。命运不会比一个人用来反抗命运的沉着的勇气更强的。假如到了实在受不了的地步,他可以自杀哪。这是应该知道的事,可是也该知道,只要一个人还活着,他就决不会完全没有办法的。

拉维克知道这危险;他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去,可是他也知道明天他又会抗拒的——然而,突然在今夜,在他从迷失了的亚拉赖特回到血腥味的未来的破坏的这个时候,一切都变成说不出名字来了。危险固然是危险,却也并不一定是危险;命运是一种牺牲,同时也是为他牺牲的神祇。而明天,却又是一个不可知的世界了。

一切都很好。那些已经过去的和仍然会到来的。这就够了。即使是结局,这样也很好。他曾经爱过一个人,却已经失去了她。他曾经恨过一个人,却已经杀死了他。这两件事情,都让他解脱了。一个人复活了他的感情;另一个人消灭了他的过去。没有一件未了的尘缘。没有欲望;没有憎恨,也没有哀怨。假如这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么就应该是这样儿的。一个人无妨不怀什么希冀地开始,不必期望更加有力,而且没有内心的矛盾。灰烬已经给扫清。麻痹的地方,灵活了起来。玩世不恭的癖性,又发生了力量。那也就很好啦。

☆☆☆

过了卡昂,便看见了马匹。暗夜中很长的行列,马匹,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接着是士兵,四个一排,背着背包。动员开始了。

几乎一点儿声息也没有。没有人歌唱。也没有人说话。他们悄悄地穿行着暗夜。人马的黑影,靠着马路的右边,左边留着汽车在奔驰。

拉维克闪过他们一个个的面前。马匹,他想,马匹。又像是一九一四年。没有坦克,只有马匹。

他在加油站附近停了车,加了些汽油。这村庄上,还有几个窗子里透出了灯光,可是人声却几乎没有了。有一支部队,穿过那个村庄在移动。人们盯着看;却并没有挥手。

“我明天也要走了,”加油站上的那个人说。他有一张褐色的、轮廓很清晰的、愉快的脸。“我父亲在上次大战中阵亡。我祖父在一八七一年战死。我明天就出发。也总是一样的事。几百年来,我们就做着这样的事情。可是也无补于事;我们又得出发啦。”

他瞧了一眼那架破旧的加油机,那所小屋,和默默地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二十八法郎,三十生丁,先生。”

又是风景。月亮。里西欧。埃夫勒。部队。马匹。沉寂。拉维克停在一家小饭店前面。外边放着两张桌子。女店主说,她那儿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吃了。无论如何,晚餐就是晚餐,在法国,乳酪蛋卷,不算一餐晚饭的。可是他终于愿意迁就,而且又让她给他一盘色拉,一杯咖啡,还有一大玻璃杯普通的葡萄酒。

拉维克坐在那所石竹色屋子的前面,独个儿吃着。夜雾笼罩着草原。几只青蛙在呱呱地鸣叫。夜是静极了。可是从那屋子的顶层上,传出一种扩音器的声响。那是一种声音。普通的声音,安慰,信任,绝望,而完全是多余的。大家在倾听,可是大家都不相信。

他付了账。“巴黎就要实施灯火管制了,”女店主说。“他们刚才在电台上报告的。”

“真的。为了防空。这是一种预防。他们在广播中说,一切都不过为了预防而已。不会有什么战争。他们正在谈判呢。你以为怎么样啊?”

“我也不以为有什么战争。”拉维克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别的什么。

“天保佑。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德国会占领波兰的。于是他们就要进一步要求亚尔萨斯,洛林了。然后又会要求其他的属地。然后还有别的什么要求。总是得寸进尺,直到我们束手投降,或者背城一战。所以,倒还是干脆打一下的好。”

☆☆☆

那女店主慢慢地回进了屋子。一支新来的部队又从马路上过去了。

巴黎的红光,反耀着夜空。实施灯火管制;巴黎也会管制灯火的。这是必然的事;可是听起来却是很异样的:说是巴黎要实施灯火管制了。巴黎。仿佛全世界的灯火,都要给实施管制似的。

郊区。塞纳河。小街上的市声。然后转入了那条直达凯旋门的大路,这凯旋门矗立在星星广场的朦胧的光芒中,依然照耀着电炬,而背后,灯火辉煌的,还有个上林苑。

拉维克循着那条大路在行驶着。穿越了市区,他突然看见:黑暗早已开始降落。仿佛雪亮的皮裘上的斑点,到处都出现了黝暗的区域。彩色缤纷的霓虹灯光,都给蜷缩在红白蓝绿的零星的电炬间的颀长的黑影所侵蚀了。有几条街道,早已死沉沉地躺着,仿佛给黑色的虫豸钻了进去,遮蔽了一切的光亮。乔治五世路上,一点儿灯光也没有了;蒙田路上的灯光,才给熄灭掉。那些夜间向来以光流的瀑布奔往繁星去的屋子,现在却只剩了光秃秃的灰暗的门面。维克多·伊曼纽尔三世路的一半,已经熄了灯火,一半却还是光明着,仿佛一个呻吟床褥的麻痹了的病人,一半死了一半活着的样子。这病到处在蔓延,当拉维克回到康可迪广场的时候,周围随即都黑暗了。

政府各部的办公楼,也惨白而毫无血色地躺着,电灯缀成的花冠,已经熄灭了光亮,在皑白的夜潮中舞蹈着的半神半鱼的海神和海的女神,僵硬得如同一堆不成模样的灰色,骑在它们的海豚上,喷泉失却了作用,流水变得昏暗了,曾经璀璨过的方尖塔,仿佛矗立在暗空中的永恒的怕人的大手指,到处好似微生物那样,出现了适合防空需要的细小而暗蓝色的,几乎瞧不见的电灯,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宛似肺结核菌遍布在静静地腐蚀着的城市上。

☆☆☆

拉维克把汽车还给了车行。却又雇了一辆出租汽车,回到国际旅馆。在门口,房东太太的儿子,站在梯子上。他正在旋上一个蓝色的灯泡。旅馆门口的电灯,原也只能够照出旅馆的招牌的;而现在这样微弱的蓝光,更暗淡得不合用了。招牌的前一半的字母,果然没有给照出来。看得清的,只是“——National”几个字母,而且还要仔细地看才行。

“谢天谢地,你回来了,”那房东太太说。“有人发疯了。第七号房间。最好的办法,是把她赶出这屋子。我不愿意让疯子住在旅馆里。”

“也许她还没有疯。也许只是一种神经错乱。”

“也一样啊!疯子是应该送到疗养院去的。我已经告诉了他们。当然他们都不肯。真是多麻烦的事情!假如她还不安静下来,就必须赶出去。老是这样可不行。别的客人都要睡觉呢。”

“前几天,李滋旅馆里有人发疯了,”拉维克说。“那是一个亲王。所有的美国客人,后来都愿意搬到他的房里去住。”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啊。那是从痴呆变成疯子的。文雅得很。不是因悲愁而发疯的哪。”

拉维克望着她。“你真了解人生呢,太太。”

“我不能不了解啊。我是一个好人。我把难民收容到旅馆里来。所有的难民。是的,我在他们身上赚了点钱。很少的。可是成天号哭的一个疯婆子,那也受不了哪。要是她还不安静下来,我就必须把她赶出去呢。”

这个女人,便是儿子问她为什么他是一个犹太人的。她蜷缩在床角里,双手举到眼睛前面。房间里电灯通明。所有的电灯都开了,而且桌子上还多放了两副烛台。

“蟑螂,”那个女人咕哝着。“蟑螂!肥胖发亮的蟑螂!那边,在角落里,它们坐在那边,几千个,无数个,快开灯,开灯,灯,否则它们要过来了,灯,灯,它们在来了,它们在来了——”

她呼号着,挤到了角落里,两只手的姿势很不自然,双腿翘得很高,眼睛迟钝地睁大着。她的丈夫想捏住她的手。“可是没有什么啊,妈妈,角落里没有什么东西啊——”

“灯,灯!它们在来了!蟑螂——”

“我们是开着灯哪,妈妈。可是,灯是开着的哪,你只要看,连桌子上还有烛台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电筒,照着电灯通明的房间里的雪亮的角落。“角落里没有什么东西哪,瞧这儿,瞧我的电筒照射在那儿,那儿也没有什么啊,没有——”

“蟑螂!蟑螂!它们在来了;一切都跟蟑螂一样地黑,从每个角落里爬出来,灯,灯,它们在墙壁上爬着了,它们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了!”

那女人大声地喘着气,她把手臂擎过她的头。

“这种情形,有多少时候啦?”拉维克问那个男人道。

“从天黑的时候起的。我不在家。有人叫我到海地领事馆再去试一次,我是带着孩子一起去的;又没有用,当我们回来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床角里呼号了——”

拉维克把注射用的针准备好。“她刚才睡着过吗?”

那个男人无援地望着他。“我不知道。她总是很安静的。我们又没有钱进疗养院。我们也没有——我们的身份证也不行。只要她能够平静下来。可是,妈妈,大家在这儿啊,我在这儿,齐格斐在这儿,医生在这儿,这儿没有什么蟑螂哪——”

“蟑螂,”那女人打断了他的话。“四面八方来的!它们在嗅着!它们怎么在嗅着啊!”

拉维克给她注射了一针。“她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形吗?”

“不。从来没有过。我真不懂。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

拉维克擎起了他的手。“不要提醒她这个了。在几分钟之内,她会觉得疲倦而熟睡的。可能是,她做着什么梦——才给惊醒了。明天她也许会醒来,把一切都忘记啦。不要再提醒她这个。装作没有发生过什么事的样子。”

“蟑螂,”那女人又昏昏沉沉地嗫嚅着。“又肥,又厚——”

“你们需要所有这些个灯光吗?”

“因为她嚷着要灯,我们才把所有的电灯都开了。”

“把上面的电灯熄灭了,其余的电灯,还开着,直到她熟睡。她会睡熟的。这一觉的时间可长得很。待我明天上午十一点钟,再来看看她。”

“谢谢你,”那个人说。“你以为不会——”

“不。这种情形,现在是常常发生的。以后几天里边,还得好好地小心一下。不要太表露出你的焦虑——”

说得多容易!当他走进自己房间的时候,便这样想。他开亮了电灯。好几本书散放在床边。赛尼加,叔本华,柏拉图,里尔克,老子,李白,帕斯卡,赫拉克列特,一部《圣经》,还有别的书——最艰深的,以及最轻松的,好多是便于旅途携带的平装本。他选了几种颇想随身携带的书。然后又看了看其他的东西。也没有多少需要扔掉的了。他总是生活得很简单,随时都可以跑路。他的破旧的毛毯,他的晨衣——它们全像朋友一样地可以帮他的忙。还有他从前带进德国集中营里去过的,放在空盒子里的毒药——知道自己备着这个法宝,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拿来用,便更容易熬受残暴的酷刑——他把小盒子塞进衣袋。还是带着它的好。它会再给人以保证的。谁也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也许再给秘密警察抓去了。半瓶苹果白兰地仍然安放在桌上。他喝了一杯。法国,他想。五年不安定的生活。坐了三个月的牢,为了非法居住,放逐了四次,又回来了。五年的生活。也是好的。

三十三

电话铃响了起来。他昏昏沉沉地拿起了听筒。“拉维克——”有人在说话。

“是的——”那是琼。

“来,”她说。她声音很迂缓,很柔软。“立刻就来,拉维克——”

“不——”

“你一定——”

“不。让我安静一下吧。我并不孤寂。我不来。”

“帮助我——”

“我不能帮助你——”

“发生了事情——”她的声音打断了。“你一定——立刻——”

“琼,”拉维克不耐烦地说道。“现在已经没有耍这套把戏的余地了。你从前这么做过,我可上过了你的当。现在我早已明白了。让我一个人在这儿。你还是跟别人去耍吧。”

他不等那边回答,便把电话挂上了,又想好好地睡觉。可是他睡不着。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他没有去拿听筒。让铃声响着,响着,响彻了灰色的沉寂的黑夜。他拿了一个枕头,放在电话机上。含糊的声音,继续地在响,半晌才停止了。

拉维克等着。还是很沉寂。他坐了起来,拿了一支纸烟。味道可并不好。便把它熄掉了。喝剩的那瓶苹果白兰地安放在桌上,他便喝了一口,又推开了。咖啡,他想。滚热的咖啡。白脱和新鲜小面包。他知道一家通宵营业的小酒店。

他看了看表。只睡了两个钟点,可是他不再觉得疲倦啦。现在也不想再睡第二觉,弄得睡眼惺忪地醒来,便走进浴室,旋开了淋浴的龙头。

一种响声。难道又是电话吗?他关掉水龙头。一种敲门的响声。有人在敲他的房门了。拉维克穿好了浴衣。敲门声愈来愈响。那不会是琼的;要是她啊,她早会进来了。房门又没有锁。他等了一会儿,才走了出去。假如是警察呢——

他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不相识的人,可是他使他记起了什么人。他穿着一套晚礼服。

“拉维克医生吗?”

拉维克没有回答。他望着那个人。“你有何贵干?”他问。

“你是拉维克医生吗?”

“你最好告诉我,你有什么贵干。”

“假如你就是拉维克医生,那就请你立刻到琼·玛陀那儿去一次。”

“真的吗?”

“她发生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拉维克惶惑地微笑着。

“一支手枪,”那个人说。“发射了——”

“她给射中了吗?”拉维克仍然微笑着问。也许是假装自杀吧,他想,企图恐吓这个可怜的家伙。

“我的天,她快要死下来了,”那个人嗫嚅着。“你一定要去的!她快要死下来了!我开枪打了她的!”

“什么?”

“是的——我——”

拉维克早已摔下了浴衣,摸索着衣服。“你楼下雇有出租汽车吗?”

“我有自备汽车——”

“他妈的——”拉维克又披上了浴衣,拿过他的药包,找着皮鞋,衬衫和外套。“我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放在汽车里的——来——快。”

☆☆☆

汽车在朦胧的黑夜中急驰着。这城市,已经完全给管制了灯火。也看不见什么街道——只有漂浮着的白茫茫的一片,凄凉地闪露着几盏蓝色的防空灯光——仿佛汽车在海底里行驶。

拉维克穿上了皮鞋和衣服。他把那件披着下楼的浴衣,摔在座位旁的角落里。他也没有穿短袜,没有结领带。只是不安地凝视着夜色。也不想问那个开车的人。他正在全神贯注地驾驶着,开得很急,集中注意着车行的方向。也没有说话的时间,只是操纵着方向盘。为避免肇事,给别的汽车让路,而且在这种不习惯的黑夜中,留心着不要走迷了路。浪费了十五分钟,他想。至少有十五分钟呢。

“开得再快些!”他说。

“我不能——没有车灯——很黑的——预防空袭——”

“他妈的,那就开了车灯哪!”

那个人开亮了大灯。几个警察在岔路口想喝住他。一辆被他们的大灯耀花了司机眼睛的雷诺车,几乎把他们碰撞了。“前进。不要停!快!”

汽车在那所屋子前面煞停了,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电梯停在底层。门也开着。哪一层楼上,有人在拼命地按铃。也许那个人冲出来的时候,没有把门关上吧。也好,拉维克想,几分钟的时间,倒可以省了。

电梯往上升。这样的事已经有过一回了!当时一场虚惊!但愿这次也平安无事!电梯突然停住了。有人在电梯的窗口张望,并且拉开了门。“你把电梯在楼下停得这么久,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便是拼命按铃的那个人。拉维克把他推了回去,关上了门。“立刻!我们必须先上去。”

给推在外边的那个人,咒骂起来。电梯继续在爬着。五楼上的那个人,又在拼命地按铃。电梯停了。在楼下的那个人还来不及胡来,让电梯把他们俩也一起带下楼去之前,拉维克把门拉开了。

琼躺在床上。她穿着衣服,是一套晚装,领子很高,银色的,还有好几块血迹。给她扑倒过的地板上,也沾染着血迹。后来是这个傻瓜抬她上床的。

“安静点儿!”拉维克说。“安静点儿!一切都会好的。情形还不挺坏。”

他把晚装的披肩剪开了,小心翼翼地拉了下去。她胸脯上没有伤。创口在喉咙上。喉头总没有受伤吧;否则她不会打电话了。静脉也没有破裂。

“你觉得疼吗?”他问。

“是的。”

“很厉害吗?”

“是的——”

“那就会好的……”

注射针已经准备好了。他望着琼的眼睛。“没有什么。只是止疼的。马上就不疼了。”

他拿起注射针,注射了一下。“好了。”他转过头来望着那个人。“打个电话给Passy 2741。招呼一辆救护车,两个担架员。赶快!”

“什么事啊?”琼勉强地说着。

“Passy 2741,”拉维克说。“立刻!快去!打电话!”

“什么事啊,拉维克?”

“没有什么危险。可是我们这儿不能检查。你必须进医院去。”

她望着他。她的脸给弄污了,脂粉从睫毛里散了出来,一边的口红,也给擦掉了。半边脸颇像一个马戏班的丑角,还有半边脸,眼睛底下涂着一块黑污斑,活像一个精疲力竭的娼妇。上面的头发倒还是光光的。

“我不要动手术啊,”她嗫嚅着。

“再看吧。也许不必动手术的。”

“是不是——”她又停住了。

“不,”拉维克说。“不严重。只是那儿才有一切的器械。”

“器械——”

“为了检查。现在我要——不痛的——”

注射发生了效果。拉维克替她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发现她的眼睛已经不复是呆瞪瞪的了。

那个人回来说道,“救护车已经开出啦。”

“再打电话给Auteuil 1357,那是一家医院。我想把她送到那边去。”

那个人听话地走了。“你要帮助我——”琼咕哝着。

“当然啰。”

“我不要受痛苦。”

“你不会的。”

“我不能——我不能忍受啊——”她变成昏沉沉的了。声音也便低沉了下去。“我不能——”

拉维克望着那个子弹穿入的伤口。大血管都没有破。却找不到子弹出去的地方。他不说什么话,只扎了一根压定绷带。也不说他所担忧的事。“谁把你抬上床的?”他问。“你是不是自己——”

“他——”

“你是不是——你能走吗?”

她怔了一下,眼睛又从朦胧的池湖里瞪了出来。“什么?是不是——我——不——我不能移动我的脚。我的腿——这是怎么回事啊,拉维克?”

“没有什么。我想你是不能走的。你就会复原的啊。”

那个人回来了。“那医院——”

拉维克立刻去接电话。“谁啊?尤金妮亚吗?一间病房——是的——打个电话给维伯尔。”他望着卧房,轻轻地说:“把一切都准备好。我们要来动手术。我已经招呼好一辆救护车了。一个急诊——是的——是的——好的——是的——十分钟之内——”

他挂上听筒。又木然地站了一会儿。那桌子。一瓶薄荷酒,讨厌的东西,酒杯,有香味的纸烟,讨厌,这一切都像一张拙劣的影片,地毯上一支手枪,这儿还有血迹,一切都像是假的,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呢?他想。这是千真万确的——而现在,他也知道了那个来找他的人是谁。肩膀衬得很厚的衣服,喷香雪亮的头发,在汽车里闻到过他讨厌的香水味儿,还有手指上的几个戒指——正是那个戏子,对于这个人发出的威胁,他曾经一笑置之。瞄得很准,他想。可是又像没有瞄准,他想。像这样的枪击,不会是瞄准的,只有在没有枪杀的意旨,而根本不想击中的时候,才会枪伤得这样的。

他走回到卧室。那个人跪在床边,当然是跪着的,不会是别的,尽在说话,呜咽,说话,连珠似地说着。“起来吧,”拉维克说。

那个人听话地站起来了。茫然地拂着膝盖上的灰尘。拉维克望着他的脸。眼泪!也流眼泪的呢!“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我敢赌咒,我不想打中她,我不是故意的,完全是意外,盲目的,悲惨的意外!”

拉维克的胃部在牵缩着。盲目的意外!一会儿他又要念他的无韵诗,啰唆下去了!“我知道的。现在你就下楼去等救护车吧。”

那个人还想说什么话。“去!”拉维克说。“把他妈的电梯停放在楼底下。天知道我们怎么把担架抬下楼去呢。”

“你要帮助我的,拉维克,”琼昏昏沉沉地说。

“好的,”他觉得毫无希望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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