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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典出《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三十二章。.8

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 当前章节:149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你在这儿。只要有你在一起,我就安心了。”

弄污了的脸在微笑着。丑角苦笑了起来,娼妇很费力地微笑。

“宝贝,我没有——”那个人在门口说。

“快出去!”拉维克说。“混蛋,你已经做了!”

琼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睁开了眼睛。“他是一个傻瓜,”她说得出奇的清楚。“当然他不是故意的——那可怜的羔羊——只是想表演一下。”她眼睛里露出一种奇异的,几乎是顽皮的表情。“我也根本不相信——就作弄他——使他——”

“你不应该讲话了。”

“作弄——”她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狭缝。“现在我却弄成这样了,——拉维克——我的生命——他并不想打中——打中——而——”

眼睛完全闭紧了。微笑也消失了去。拉维克倾听着门口那边的声响。

“我们的担架,抬不进电梯哪。太窄了。最好,把一半擎起来。”

“你们可以在楼梯头转弯吗?”

担架员出来了。“也许可以。我们把担架抬得高一点。最好还是把她缚起来。”

他们在缚着她。琼半睡着。时不时她呻吟了一下。担架员走出了公寓房间。“你有钥匙吗?”拉维克问那个演员道。

“我——没有,为什么?”

“把房间锁起来。”

“没有。可是总在什么地方的。”

“找找看,把房门锁好。”同来的担架员,已经在下一层楼梯头忙着了。“把手枪拿走。你可以摔在外面的。”

“我——我要——我要去警察局自首。她伤势严重吗?”

“是的。”

那个人在流汗。汗水立刻渗出了毛孔,仿佛皮肤底下除了汗水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似的。他又回进了房间。

拉维克跟着担架员。装在走廊里的电灯,亮了三分钟就会熄灭的。在每一层楼梯头,另有一个开关,让人可以把灯重新开亮。担架员走下每一层楼梯,在一半的地方,总是比较的省力。每一个转弯,那是太困难了。他们必须把担架擎到他们的头顶上,抬过楼梯的栏杆,然后能够转弯。他们颀长的黑影,在墙壁上晃动着。我以前在哪儿看见过这种情形的啊?我以前总在一个什么地方看见过的,拉维克仓皇失措地想着。于是他突然想起来了。当初,赖辛斯基。

当担架员指挥着方向,而担架把墙上的泥灰撞落下来的时候,好几家房门都开了出来。一张张愕然的脸,出现在半开着的门口,宽大的衬裤,蓬乱的头发,惺忪的脸庞,睡衣,紫色的,野葛绿色的,还有热带的花朵——

灯又熄灭了。担架员在黑暗中嗫嚅着,停住了脚步。“灯!”

拉维克摸索着开关。他摸着一个女人的胸脯,嗅到一股恶浊的气息,什么东西触着他的腿。电灯又亮了。一个黄头发的女人瞧着他。她的肥胖的脸给照在灯光下,手里撩着一件广东绉纱的外衣,这外衣上打着许多妖冶的褶带,看去仿佛一只躺在绳铺上的肥胖哈叭狗。“死了吗?”她闪着眼睛问。

“没有。”拉维克前进着。什么东西叫了一声,跳了一下。原来是一只逃回去的猫。“飞飞!”那女人蹲了下来,摆开她沉重的膝盖。“我的天,飞飞,他们踩到你没有啊?”

拉维克走下了楼梯。担架在他下面摇摆着。他看见琼的头,也跟担架一块儿在摇摆。却看不见她的眼。

最后一层的楼梯头。灯光又熄灭了。拉维克便奔上一段楼梯去开灯。正在这时候,电梯嗡嗡地响着,灯光雪亮地降落下来,穿过沉静的黑暗,仿佛从天上降落似的。那演员站在开着的金光闪闪的电梯里。他全无声息地滑下,经过担架,好像一个自天而降的妖魔。他看见电梯停在楼上,便趁了它下来打算追上他们的。这固然很机警,可是由于他像鬼出现似的把大家吓了一跳,显得有点可笑。

☆☆☆

拉维克抬起头来。震颤倒没有了。他的一双戴着橡皮手套的手,也不觉得流汗。他已经换过两副橡皮手套了。

维伯尔站在他对面。“假如你愿意,可以打电话找马涛来。十五分钟,他就可以赶到的。你可以帮助他,由他来动手。”

“不,太迟了。我自己也不行。不过,总比袖手旁观好些。”

拉维克透了一口气。他现在倒平静了。便又开始在工作。那皮肤。白皙的。跟任何人一样的皮肤,他跟自己说。琼的皮肤。也跟任何人一样的。血。琼的血。也跟任何人一样的血。棉塞。裂开的肌肉。棉塞。当心。继续工作。银色锦缎的碎片。丝线。继续工作。伤口的罅隙。碎片。继续工作。这罅隙通到——通到——

拉维克觉得头脑变得空虚了。慢慢地他挺立起来。“这儿,你瞧这个——第七根脊椎——”

维伯尔俯视那创口。“光景很坏呢。”

“不是坏。简直没有希望了。什么办法也没有啦。”

拉维克望望自个儿的手。在橡皮手套下抖动着。这是一双强劲的手,精明的手,开过千百次的刀,缝合过断裂的肢体,往往是成功的,难得有失败的时候,而且有时候还把绝症都医好了,百分之一的机会——然而现在,当一切要靠这一双手的时候,却变得无能为力了。

他简直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开刀也不可能。于是他站在那儿,凝视着血红的创口。他可以把马涛请来的。可是马涛也一样没有办法哪。

“还有什么办法吗?”维伯尔问。

“一点儿也没有。只有缩短她的生命。减弱她的力量。你瞧那颗打在里边的子弹。我简直没有办法可以钳出它。”

“脉搏在浮了,急了——一百三十次——”尤金妮亚在隔板后面这样说。

创口现出了一重灰色的阴影。仿佛给一阵黑暗的气息嘘过似的。拉维克手里准备了一管吗啡针。“可拉明,快!不要上麻醉了!”

他又给她注射了一针。“现在怎么样啊?”

“还是那么样。”

血液仍然现出铅似的颜色。“把肾上腺素针和氧气筒准备好!”

血液更晦暗了。仿佛外面的行云,把黑影投掷在上面。仿佛有什么人站在窗前,把帘幔拉紧了。“血,”拉维克绝望地说。“输血。可是我不知道她的血型。”

氧气筒又开始抽压了。“没有什么吗?怎么样啊?没有什么吗?”

“脉搏降低了。一百二十次。很弱。”

生命又回来啦。“现在呢?好了一点吗?”

“还是一样。”

他等着。“现在呢?好了一点吗?”

“好一点了。更正常一点了。”

阴影消逝了。创口的边缘也褪去了灰色。血又变成了血液。仍然是血液。氧气筒还是在抽压着。

“眼皮在掀动了,”尤金妮亚说。

“那不要紧。她会醒来的。”拉维克包扎着绷带。

“脉搏怎么样?”

“更正常了。”

“真是千钧一发哪,”维伯尔说。

拉维克觉得自己眼皮上有点儿压力。那是汗珠。粗大的汗珠。他挺起了身子。氧气筒在呜呜地抽压着。“继续抽压。”

他绕过桌子,站了一会儿。不想什么。他只是望着器械,望着琼的脸。脸在震颤着。还没有死。

“这是过度刺激后的震荡,”他跟维伯尔说。“这儿是她血液的样品。我们得送出去。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弄到血液呢?”

“在美国医院。”

“好的。我们就去试一下。也没有用。只是拖延一点儿时间。”他望着那器械。“你要报告警察局吗?”

“是的,”维伯尔说。“我应该报告的。那么,就会有两个警官来盘问你了。你愿意吗?”

“不。”

“好的。今天下午我们再来考虑一下。”

“够了,尤金妮亚,”拉维克说。

琼的鬓骨那边,又有了点儿颜色。灰白中间带着点桃红。她的脉搏也跳得正常了,微弱而清晰,“我们可以送她回去。让我呆在这儿。”

☆☆☆

她动了,一只手动了。她的右手动了,左手不能动。

“拉维克,”她说。

“哦——”

“你替我施行了手术吗?”

“没有,琼。不需要。我们只洗清了创口。”

“你就呆在这儿吗?”

“是的。”

她闭上眼睛,又睡熟了。拉维克走到房门口。“给我点儿咖啡,”他跟值班的护士说。

“咖啡和圆面包吗?”

“不,只要咖啡。”

他回过去,打开了窗子。晨光清澈而璀璨地爬在屋面上。麻雀在鸟窠里嬉戏。拉维克在窗边坐下了,抽着烟。他把烟气吐到了窗外。

护士端着咖啡进来了。他把咖啡放在旁边,喝着,抽着烟,浏览着窗外。当他从光明的晨光中回过头来的时候,房里仿佛变得幽暗了。他站起身子,望着琼。她仍然在熟睡着。她的脸已经抹干净了,也就显得更苍白。嘴唇简直就看不见。

他把盛放着咖啡壶和咖啡杯的扁盘,端到了外面,放在走廊里的桌子上。这儿有一种地板的油漆和脓水味。原来是一个护士提着一只装了肮脏绷带的水桶,打他面前经过。什么地方,有一具真空吸尘器在营营地响着。

琼变得烦躁起来。一下子她又会醒了。醒来时就会觉得痛的。这疼痛还会增剧。她也许可以多活几点钟或者几天的时间。可是那疼痛会强烈得什么注射液都不会奏效的。

拉维克去拿一支针管和几瓶针药。当他回来的时候,琼睁开了眼睛。于是他望着她。

“头疼,”她絮语着。

他等着。她想移动她的头。可是眼皮又重得很。她费力地转动着眼珠。“觉得像铅呢——”

她清醒了。“我受不住啊——”

他给她注射了一针。“一下子就会好的——”

“刚才还没有这样疼——”她移动着头。“拉维克,”她嗫嚅着,“我不要受苦。我——答应我不受苦——我的祖母——我看见她——我不要——根本救不了她——答应——”

“我答应,琼。你不会怎么痛苦的。几乎是没有。”

她咬紧着牙齿。“就会有用吗?”

“哦——就会的。几分钟之内——”

“怎么搞的啊——我的手臂——”

“没有什么。你不能动。就会好过来的。”

“还有我的腿——我的右腿——”

她想伸起来。却又不能动。

“也一样啊,琼。不要动。也会好过来的。”

她移动她的头。

“我刚想开始——改变生活的方式——”她咕哝着。

拉维克没有回答。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也许这是确实的。谁不想那样呢?

她烦躁地摆动着她的头。声音也变得单调而费力了。“那是好的——你来了。什么——事情会发生——要是没有了你?”

“是的——”

同样的事情,他绝望地想。还不是同样的事情。任何江湖郎中都足够了。任何江湖郎中。这唯一需要用它们的一次,一切我知道的知识和学到的经验却都变得毫无用处了。任何庸医都会做这同样的事情。什么也不做。

中午,她才有了意识了。他没有告诉她什么,可是她自己知道了。“我不愿意变成一个跛子,拉维克——我的腿怎样弄的啊?——一条腿都不能动——再也不能了——”

“没有什么。当你起床的时候,你会照常地走动的。”

“我起床——的时候。你为什么撒谎?你不——需要撒谎的——”

“我没有跟你撒谎,琼。”

“你是——你必须。——只是你不要让我躺在这儿——只觉得——疼。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

“太厉害的时候——你要给我——一点儿东西。我祖母——躺在床上五天——尖叫着。我不要那样,拉维克。”

“你不会的。你不会怎么痛苦的。”

“疼得太厉害的时候——你一定要给我——一点儿足够强烈的东西——足够让我永远不疼。你一定要那么做——即使我不想要——或者什么也不知道了——我现在说的话要实现的啊。以后——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不过不会有必要那样做的。”

惊恐的神色消失了。立刻她又宁静地躺在那儿。“你能那么做,拉维克,”她絮语着。“没有了你——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活的了。”

“胡说。当然你还是会活的。”

“不会。从那个时候起——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不再知道该往哪儿去——是你给我的——这一年。这是时间的礼物。”她慢慢地转过头来,对着他。“为什么我不能跟你——呆在一块儿呢?”

“那是我的过失,琼。”

“不。那是——我不知道——”

窗外是金黄色的阳光。窗帘给拉着,可是阳光却从两侧透漏了进来。琼还在药性发作的半睡眠状态中。意识是早已没有了。这几点钟的时间,仿佛饿狼一样地吞噬着她。她的身体躺在毛毯底下,显得很平坦。抵抗力已经消退了。她浮沉于睡眠与苏醒的中间。有时候她完全昏迷了,有时候却又分明很清醒。疼痛剧烈了。她开始在呻吟。拉维克又给她注射了一针。“我的头,”她嗫嚅着。“更厉害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说起话来。“那光——太强烈的光——在烧——”

拉维克走到窗口。他找到了百叶窗,便把它拉下来。然后又把窗帘遮紧了。现在这房间里几乎是漆黑的一片。他走回来,坐在她的床沿上。

琼翕动着嘴唇。“这么些时候——不会有用的了,拉维克——”

“几分钟之内——”

她静静地躺着。双手动也不动地摊放在毛毯上。“我一定要——告诉你——那么多的——”

“以后吧,琼。”

“不。现在——时间没有了。那么多的——要解释——”

“我想,大多是我知道的,琼——”

“你知道吗?”

“我想是的——”

波浪。拉维克看见一阵痉挛的波浪,冲过了她。两条腿,现在都麻痹了。手臂也一样。只有胸脯在起伏着。

“你知道——我常常——只有——跟你——”

“是的,琼——”

“那一个只是——烦躁——”

“是的,我知道——”

她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费力地呼吸着。“奇怪——”然后又轻轻地说。“奇怪——一个人会死——当一个人爱——”

拉维克弯下身子去看她。只是黑暗和她的脸。“我还不够好——配不上你,”她咕哝着。

“你是我的生命——”

“我能够——我要——我的手臂却不能再——拥抱你——”

他看见她怎样挣扎着要举起她的手臂。“你就在我的怀抱里,”他说。“我也在你的怀抱里。”

她停止喘息了一会儿。眼睛完全凹陷了进去。她睁开眼睛。瞳孔显得很大。拉维克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Ti amo①,”她说。

她说着孩提时的语言。原来她已经疲惫得不能说其他的语言了。拉维克捏住她那双没有生气的手。他觉得肝肠寸断着。“你使我活着,琼。”他向着那张眼睛呆瞪瞪的脸说着话。“你使我活着。我本来只是一块顽石。是你使我活着的——”

“Mi ami,tu?②”

①意大利语:我爱你。

②意大利语:你爱我吗?

这是一个孩子要睡觉时的一句话。这是疲惫到极点的表示。

“琼,”拉维克说。“爱不是一句话。光说是不够的。话语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一条河里的一滴水,一棵树上的一片叶。爱的内容比这多得多——”

“Sono stata – sempre conte…”①拉维克捏着她的手,这双手却已经不觉得他在捏着了。“你是一直跟我在一起的,”他说着,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忽然说起德语来。“你是一直跟我在一起的,不论我爱你,恨你,或者仿佛无所谓的时候——那也不会改变什么的,你是一直跟我在一起——一直在我的心中——”

直到现在为止,他们总是用别国的语言交谈。而现在,大家在无意中却第一次说着本国的语言,似乎消失了各人语言的隔阂,反而都比从前更了解了。

“Baciami.”②

他吻着她那灼热而干燥的嘴唇。“你是一直跟我在一起的,琼——一直——”

“Son’stata perduta senza di te—”③①意大利语:我曾——常常告诉你……

②意大利语:吻我。

③意大利语:我是什么都完了,没有了你——

“没有了你,我更什么都完了。你是一切的光明,甜蜜和苦涩——你震撼了我,你给了我你自己和我自己。你使我活着。”

琼静默了几分钟。拉维克观察着她。她的四肢死了,一切的器官都死了,只有她的眼睛,她的嘴,她的呼吸还活着,而他知道,现在她呼吸的辅助肌肉也在逐渐的麻痹,她已经不能再说话了,她早已在哮喘着,牙齿打着抖,脸在抽搐,她还想挣扎着说话,可是喉咙痉挛了,嘴唇哆嗦着,嘎嘎地响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可怕的嘎嘎声,最后咆出了一声叫喊。“拉维克,”她讷讷地说着。“帮忙!——帮忙——现在!”

他早已准备着注射针,便急忙拿了起来,往她皮肤下直插进去。她不能这样慢慢地咽气,苦痛地,一次又一次,拖延着时间,渐渐地减少着气息。她不能这样不省人事地受苦。只有苦痛横在她面前。也许还要拖延几小时呢。

她的眼皮,扇动了一阵。然后静止下来。她的嘴唇松弛了。呼吸也停止了。

他将窗帘拉开,把百叶窗卷起。然后回到床前。琼的脸,变得呆木而异样了。

他关好了门,走进办公室去。尤金妮亚坐在桌边,摊着病历卡。“十二号里的病人死了,”拉维克说。

尤金妮亚点点头,却并没有抬起来。

“维伯尔医生在他房里吗?”

“我想在里边。”

拉维克走下了走廊。有几扇房门敞开着。他向维伯尔的房间那边走去。

“十二号死了,维伯尔。你现在可以报告警察局了。”

维伯尔并没有抬起头来。“警察局现在正有别的任务呢。”

“什么?”

维伯尔指着一张晨报的号外。德军进占波兰。“我从政府方面得到消息。今天就要宣战了。”

拉维克放下了报纸。“果然是了,维伯尔。”

“是的。这是个结局。可怜的法国。”

拉维克坐了一会儿。除了空虚,也没有别的什么了。“也不止是法国呢,维伯尔,”他然后说。

维伯尔凝视着他。“在我,就只有法国。那也够了。”

拉维克没有回答。“你预备怎么样?”隔了半晌他才这样问。

“我不知道。我要应征入伍。这儿的事情”——他做了个姿势——“有人会接替的。”

“你会呆在这儿的。在战时,医院是需要的哪。他们会让你留在这儿的。”

“我不愿意呆在这儿。”

拉维克环顾四周。“今天是我在这儿的最后一天了。我想一切都已经安排得很好。那个子宫病人已经在复原;胆囊病人的情况也很好;就是那个癌症病人是没有希望了,再开刀也没有用。就是,如此而已。”

“为什么?”维伯尔没精打采地问。“为什么今天是你最后的一天呢?”

“只要一宣战,他们就会把我们抓起来的。”拉维克注意到维伯尔想说什么话。

“不必争辩了。这是必然的。他们会那么做的。”

维伯尔坐到了他的椅子上。“我真是不能知道了。也许是的。也许他们连仗也不打。就把国家投降的。一个人真是不能知道了。”

拉维克站起身来。“假如我还在这儿,今晚上我再来。八点钟。”

“哦。”

拉维克出来了。他看见那个演员还在客厅里。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他。那个人便直跳了起来。“她怎么样啦?”

“她死了。”

那个人凝望着他。“死了?”他的手,万分悲伤地压在他自己的心上,蹒跚地颠踬了一下。

他妈的这个喜剧角色,拉维克想。大概是,他演惯了这一类的戏剧,所以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便进入角色了。然而,也许他倒是很真诚的,而他演戏的姿态,却使他真诚的悲伤,显得很可笑起来了。

“我能看看她吗?”

“为什么?”

“我一定要再看她一面的!”那个人用双手压着他自己的胸脯。手里还拿着一顶有绸边的浅棕色的霍姆堡帽。“你懂得的!我一定要——”

他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你听我说,”拉维克不耐烦地说道。“你还是溜走的好。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也没有办法的了。你自个儿去解决这件事情吧。滚你的蛋!谁也不来管你判处一年的徒刑,或者就那么戏剧性地把你赦免了。无论如何,你总可以在几年里边,利用这件事情来在女人面前逞威风,来征服她们的。滚你的,你这个傻瓜!”

他把他一把推到了门口。那个人还犹豫了一下。在门口,他便转过头来:“你这个没有感情的野兽!混蛋德国人!”

☆☆☆

街上拥挤着人群。他们一簇簇伫立在报馆的电动新闻布告板前面。拉维克一个人驾驶着汽车,开到了卢森堡公园。他想在被捕之前,享受几小时的孤独的宁静。

园子里没有什么人。照耀着夏末下午的和煦的阳光。树木显示出秋天的第一个征兆,不是那种凋零的秋天,而是成熟的秋天。阳光是金黄的,蓝色乃是夏季的最后的绸旗。

拉维克在那儿坐了很久。他看着阳光的游移,影子也逐渐地拉长了。他知道这是他自由自在的最后几小时。国际旅馆的房东太太,一到宣战,便不会再庇护什么人的。他又想起了罗兰德。罗兰德也不会。谁也不会。假如他现在还想出走,那就会被人家怀疑他是一个间谍的。

他在那儿,坐到晚上。他并不悲愁。许多的脸,在他面前闪过。脸和往事。然后是那张最后的不动的脸。

七点钟他才离开。他离开了这最后的残余的宁静,这黑暗下来的公园。在街上走了几步,便看见几张报纸的号外。宣战了。

他在一家没有收音机的小酒店里吃着。然后他回到了医院。维伯尔见到他。“你可以再做一次剖腹产手术吗?刚送来了一个病人。”

“当然啰。”

他走去换手术衣。路上他碰到了尤金妮亚。一看见他,她突然的一怔。“你想不到再会见到我了吧?”他这样问。

“想不到,”她答道,异样地看看他,便匆匆地过去了。

☆☆☆

婴儿在啼哭着。正在给洗涤。拉维克望着那张涨得通红的啼哭的脸,和那些小手指。我们不是微笑着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想。便把婴儿递给了助理护士。这是一个男孩。“谁知道他现在一出世就遭遇的,是哪一种战争,”他说道。

他洗着手。维伯尔也在他旁边洗着手。“万一你果真给逮捕了,拉维克,你会不会立刻让我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呢?”

“为什么你要自找麻烦呢?像现在这种时势,还是不要认识我们这种人的好。”

“为什么?因为你是一个德国人吗?你是一个难民哪。”

拉维克凄惨地微笑着。“你也知道难民总像石头中间的石头吗?在他们祖国看起来,都是些叛逆。而在国外,他们却还是祖国的人民。”

“在我倒并没有这样的差别。可是我希望你尽快地离开。要不要我当证明人?”

“假如你愿意。”拉维克知道他不会那么做的。

“医生总是到处可以工作的。”拉维克抹干了他的手。“你肯帮我一次忙吗?你肯照料一下琼的丧葬吗?我已经来不及自己办了。”

“当然啰。还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我照料吗?像财产之类的东西?”

“那个让警察局去处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亲戚。反正也无所谓。”

他穿上了外衣。“再见,维伯尔。跟你同事,非常高兴。”

“再见,拉维克。我们还要解决剖腹产的手术费呢。”

“就用这笔钱办丧事吧。无论如何还要你多花几个钱呢。让我把不够的款子补给你。”

“不会的。不会的,拉维克。你想把她葬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随便哪个公墓都好。我把她的姓名和住址留在这儿。”拉维克便在一张医院的账单上写了下来。

维伯尔把纸条压在一块水晶的镇纸下,这镇纸里有一只银色的羊。

“好的,拉维克。我想我在这几天里边也要走了。没有你在这儿,我们是没有几种手术可以做的了。”他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再见,尤金妮亚,”拉维克说。

“再见,拉维克先生。”她瞧着他。“你要回到你的旅馆里去吗?”

“是的。为什么?”

“哦,没有什么。我只是想——”

☆☆☆

天黑了。一辆卡车停靠在旅馆的门前。“拉维克,”莫罗佐夫从旅馆附近一家屋子里走出来,这样说道。

“鲍里斯吗?”拉维克停住了脚步。

“警察在那个窝里。”

“我早知道会如此的。”

“这儿我有一张伊凡·格鲁奇的身份证。你知道的,那个死了的俄国人的。有效期还有十八个月呢。你跟我一起上沙赫拉扎德去。我们可以换贴相片。那你就可以住在另一家旅馆里,作为一个俄国的难民了。”

拉维克摇了摇头。“太危险了,鲍里斯。在战时,一个人不应该用伪造的证件。倒还是干脆没有的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回到旅馆里去。”

“你有没有郑重地考虑过啊,拉维克?”莫罗佐夫问。

“是的,考虑过了。”

“他妈的!谁知道他们会把你塞到哪里去。”

“无论如何,他们不会把我放逐到德国去的。那就好了。而且他们也不会把我放逐到瑞士去。”拉维克微笑着。“警察们居然要留住我们,七年来这还是第一次,鲍里斯。这是用一次战争换来的呢。”

“外边谣传,他们要在龙乡建立一个集中营。”莫罗佐夫捋着他的髭须。“那你逃出了德国的集中营——想必是为了现在关到法国集中营里去。”

“也许他们就会把我们释放出来的。”

莫罗佐夫没有回答。“鲍里斯,”拉维克说。“不要为我担心。在战时,医生是很需要的呢。”

“他们万一来抓你,你预备用什么名姓啊?”

“用我自己的。那个名字,我在这儿只用过一次——五年前了。”拉维克沉默了一会儿。“鲍里斯,”他然后又说。“琼已经死了。给一个人枪杀的。她还在维伯尔的医院里。她必须给安葬。维伯尔已经答应我照料的,可是我就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为她安葬之前,就被征召入伍。你可以去照料一下吗?不必问我什么,请你答应,请你照办。”

“好的,”莫罗佐夫说。

“好的。再见,鲍里斯。我的东西,只要你觉得有用,你就拿去好了。你可以搬到我的房里去住。本来,你也常常用我的浴室的。我现在要走了。再会。”

“唉!”莫罗佐夫说。

“好的。待战争结束以后,我到福奎饭店来找你。”

“哪一边的?上林苑的,还是乔治五世路的?”

“乔治五世路。我们都是傻子。英勇的稚气的傻子。再会吧,鲍里斯。”

“唉!”莫罗佐夫说。“我们简直还不敢行告别礼呢。到这儿来,傻子。”

他吻着拉维克的右颊和左颊。拉维克触到他的胡子,嗅到他的板烟味儿。不太愉快的事哪。于是他走到了旅馆。

难民们都站在“墓窟”里。好像是第一批的基督徒,他想。第一批的欧洲人。一个便衣的人,坐在棕榈树盆景下的桌子边,记着每一个人的详细情况。两个警察把守在门口,其实是谁也没有逃跑的意向。

“护照呢?”那个便衣警察问拉维克道。

“没有。”

“别的身份证呢?”

“没有。”

“在这儿是非法的吗?”

“是的。”

“为什么。”

“我从德国逃亡出来。没有办法可以得到什么证件。”

“你姓什么呢?”

“佛雷森布格。”

“名字呢?”

“路特维希。”

“犹太人吗?”

“不是。”

“职业呢?”

“医生。”

那个人写着。“医生吗?”他说着,便拿出一张字条来看。“你知道一个叫拉维克的医生吗?”

“不知道。”

“据说他住在这儿。我们接到一封检举信。”

拉维克望着他。准是尤金妮亚,他想。她问过他是不是回到旅馆里去,而且看见他还很自由,表示颇为惊奇的样子。

“我早就告诉你,这儿没有一个那样名字的人,”房东太太站在通往厨房去的门边,这样说道。

“不要多嘴,”那个人暴躁地说着。“你没有把这些旅客报告上去,你总之要处罚。”

“我倒引以为荣。假如慈悲人道也要受处罚的话,你就去处罚吧!”

那个人仿佛要想回答;可是做了一个不屑理睬的姿态,又停住了。房东太太挑衅似地瞧着他。她有保障,她可不怕。

“把你的东西收拾起来,”那个人跟拉维克说。“带上内衣和足够一天的粮食。假如你有,再带一条毛毯。”

一个警察押他到楼上。房门大多敞开着。拉维克拿了他那早就收拾好了的手提包和毛毯。

“没有别的东西了吗?”那警察问。

“没有别的东西了。”

“你把别的东西都留在这儿吗?”

“我把别的东西都留在这儿。”

“这个也留着吗?”警察指着床边桌子上那个小小的木刻圣母像,这木刻像是在跟琼初次邂逅以后,她送到国际旅馆里来的。

“那个也留着。”

他们一起下了楼。那个亚尔萨斯女招待克拉丽莎,递给拉维克一个纸包。拉维克注意到别人也拿着同样的东西。“一点儿吃的东西,”房东太太说。“这样你可以不至于挨饿了。我想,你们去的那个地方,一点儿准备也不会有的。”

她定睛瞅着那个便衣人。“不要多说话,”他忿然地说。“我并没有宣战哪。”

“这些人也并没有宣战哪。”

“别嚷嚷。”他望着那个警察。“好了没有?把他们带走。”

一簇黑魆魆的人群,开始移动了。拉维克看见那个男人,跟那个嚷着看见蟑螂的女人。男人用一只空着的胳膊扶着她。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一只手提包,手里又提了一只皮包。男孩也拖着一只。那个人恳求似地望着拉维克。拉维克点点头。“我带着医疗器械和药品,”他说。“你不必担心的。”

他们爬上了卡车。发动机发出哒哒的响声。汽车直驶了出去。房东太太伫立在大门下,挥着手。“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啊?”有人问一个警察道。

“我不知道。”

拉维克站在罗森菲尔德和那个冒充的艾隆·戈尔德贝格的旁边。罗森菲尔德的腋下,夹着一圈东西。里边是塞尚和高更的名画。他的脸在搐动着。“那张西班牙的签证,”他说。“满期了,在我——”他打住了后面的话。“‘死神之鸟’倒已经走了,”他接着又说。“马库斯·迈耶,昨天去美国的。”

卡车在颠簸着。他们大家紧紧地挤靠在一起。谁也不说一句话。他们给颠到了一个角落上。拉维克便瞧见那个宿命论者萨登鲍姆。他挤缩在角落里。“我们又在这儿见面了,”他说。

拉维克搜索着口袋里的纸烟。一支也没有。可是他分明记得装满在手提包里的。“哦,”他说。“人能够忍受很多的事情的。”

卡车沿着华格莱路,转入了星星广场。到处都没有灯光。广场上一片漆黑,黑得连凯旋门都看不见了。

译后记

《凯旋门》是德国作家雷马克的代表作。

埃里希·马里亚·雷马克(Erich Maria Remarque)于1898年出生在德国威斯特伐利亚的奥斯纳布吕克市。祖先是法国人,1789年法兰西大革命时迁移到了莱茵兰。家境清贫,父亲在当地普雷勒工厂当书籍装订工人。他一家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雷马克青少年时期一直在天主教会学校念书。在当时,穷苦人家子弟的唯一出路是教书,因为进师范学校学习不需要家长在经济上有什么负担;就这样,从1912年起,雷马克读了天主教会办的师范预备班,1915年正式进入当地的初等师范学校,可是修业未满两年,1916年11月就从学校直接应征入伍,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战争中他五次负伤,特别是最后一次在佛兰德战役中,他从火线救出一位受伤的战友时,在英军的突然袭击下,自己被好几颗手榴弹所炸伤,伤势相当严重,经过较长时间的治疗,总算只在右腕节上留下一个无法消褪的疤痕。大战结束以后,他回到原来的学校,修毕规定的课程,在靠近荷兰边境的一个村子里当了一年小学教师。但是他对这个工作感到失望,觉得太受约束,而且根据他自身的经验,教书也不过是为国家培养新一代的士兵,因此他就坚决辞去了教职。二十年代,对战后德国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十分艰难的时期,通货膨胀,经济萧条,日子很不好过。在那段时间里,雷马克自己说是“干过各种各样的营生:有时候我到处闯荡,拿着一只手提箱,贩卖零星什物……后来,我又做过石匠,干过其他一些事情,还在一家精神病院里当过风琴手”。之后,他为《大陆回声报》撰写广告稿和评论文章,1922年秋,去汉诺威大陆公司正式担任广告部主任兼《大陆回声报》主编,为这个刊物写了许多作为轮胎、摩托车、汽车广告的短小而幽默的文字。由于撰写这类文字所显示的才能,他被聘担任《体育画报》的编辑,于1925年移居柏林。在这个刊物上,他曾连载过一篇题名为《地平线上的车站》(Station am Horizont)的小说,反映了他对汽车和赛车的爱好,但是也像1920年在德累斯顿自费出版的另一本小说《梦之窝》(Die Traumbude)一样,写得“实在很糟”。后来他自己也说:“早些时候,我完全不是这样写作的。我做过种种试验……为了想创立一种风格,可是所有的东西都显得沉闷而苍白,自己一点也不满意,大概因为我的路子完全走错了。”

1927年下半年,雷马克开始写他大战结束以来一直在酝酿、构思的小说《西线无战事》(In Westen nichts Neues)。完全利用业余的晚上,他仅仅花了六个星期就把小说写成了,可是那手稿却在抽屉里搁置了半年。一家书店不愿意出版这部作品,另一家出版社总算将它接受下来了。先在《福斯报》上连载,随后作了一些修改,印成单行本出版。连载的时候,那份报纸的销数一下子增加了三倍,人们都说十九世纪英国读者争先抢购狄更斯连载小说的盛况,居然重见于今日的德国。1929年1月全书出版以后,更引起了德国以及世界其他许多国家的轰动。仅在德国国内,第一年就销售了一百二十万册。同年3月,首先被译成英文在英国出版,每册定价虽高达七先令六便士,但六周之内销售了二十七万五千册。把其他许多语种的译本一并计算在内,此书总发行量当在五百万册以上,这在出版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这种意外的成功,使雷马克的整个生活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原先是个无名小卒的记者,竟然一跃而成为世界闻名的作家。有的人喜欢他,有的人厌恶他,有的人称颂他,有的人诋毁他,一时间对他本人和这部作品展开了激烈的论争。他一向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既不愿意接见为此而来访的客人,更不愿意参与有关他作品的争论。而且他从来都以不问世事自居,他也确实从来不参加任何社会运动,不料到了1930年,纳粹党还是找到他头上来了。他们攻击他在对待第一次世界大战问题上采取反对英雄主义的态度,而在他们看来,这种在军事冲突中表现出来的个人英雄主义,正是锤炼国家社会主义的钢铁精神的熊熊烈火,因此他们决不能宽恕他对这个纳粹神话的挑战。正好那时根据《西线无战事》改编拍摄的美国影片准备在柏林放映,区的纳粹党魁戈培尔便利用这一时机,唆使一帮希特勒青年团员向那家剧场进行破坏和捣乱,达到了禁演这部影片的目的。这一行动,迫使雷马克不得不离开柏林,甚至不得不离开德国。他后来说:“1931年,我不得不离开德国,因为我的生命遭受到威胁。我既不是犹太人,而且在政治上也并不左倾。当时的我,也跟今天的我一样,是个战斗的和平主义者。”离开柏林以后,他到了瑞士,定居于马乔列湖上的龙谷港,纳粹政变的消息他就是在那里听到的。1933年希特勒上台以后,雷马克的作品跟托马斯·曼、亨利希·曼、布莱希特等人的作品一起被公开烧毁,随后又因为他坚决拒绝回国而于1938年被褫夺了德国国籍。翌年,他转赴美国,到1942年为止,大部分时间都在好莱坞,把自己的作品搬上银幕,1947年加入了美国国籍。雷马克虽然已经流亡国外,但是纳粹政权并没有放松对他的迫害。1943年12月,他那仍在德国的妹妹埃尔夫莉德以莫须有的罪名(诬控她不相信德国会取得胜利)被纳粹法庭宣判了死刑。从1945年起,雷马克也常在瑞士居住。六十年代中期,他突然发作了几次心脏病,健康情况越来越差,1970年9月25日病逝于瑞士的洛迦诺,终年7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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