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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挂在床头的那张体温记录表是新的,还没记过一个字。上面只有一个姓名。罗茜妮·玛蒂纳。比特·肖蒙,克拉弗尔街。

靠在枕头上的那个姑娘,脸色灰白。头天晚上,她动了手术。拉维克仔仔细细地听了听她的心脏。随后他直起身来。“好了点儿,”他说。“输血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奇迹。倘若她再能坚持一天,就有希望了。”

“很好,”维伯尔说。“祝贺您。看样子她好像没有希望的了。脉搏一百四十,血压八十;又是咖啡因,又是可拉明——那就快要完蛋啦。”

拉维克耸了耸肩膀。“那就没有什么可以祝贺的了。她比另一个姑娘来得早一些。比那个脚踝上戴着金链子的姑娘。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把姑娘盖了起来。“这是一星期里的第二个。如果再这样下去,您倒可以开一家医院,专收比特·肖蒙那边堕胎误事的病人了。前回那一个姑娘,不是也从那边来的吗?”

维伯尔点点头。“是的,正是从克拉弗尔街送来的。她们大概相互认识,都去找过那个产婆。她甚至还跟另一个姑娘一样,也在傍晚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来到这儿的。幸亏我在旅馆里就把您找到了。我还怕您不在那边呢。”

拉维克望着他。“一个住在旅馆里的人,一般晚上是不在那儿的,维伯尔。十一月份,旅馆里的房间,住起来就并不特别叫人感到愉快了。”

“那我想象得出来。可是,那您到底为什么一直住在旅馆里呢?”

“这种生活方式,既舒服而又自在。你是孤独一个人,而又不是孤独的。”

“这就是您所向往的生活吗?”

“是的。”

“换一种方式,这一切您也可以得到嘛。如果您在一家小公寓里租一间房,情况将是完全一样的。”

“也许是的。”拉维克又朝那个姑娘弯下身去。

“您也认为是这样的吗,尤金妮亚?”维伯尔问。

那护士朝上面望了一眼。“拉维克先生是决不会那么做的,”她冷冷地说。

“是拉维克医生,尤金妮亚,”维伯尔纠正她的称呼。“我已经跟您说过一百遍了。他原是德国一家大医院的外科主任。比我要有权威得多。”

“在这儿吗——”护士说道,一边推了推她的眼镜。

维伯尔急忙打断她的话。“好啦!好啦!这些个事我们都知道。这个国家不承认外国的学位。真够愚蠢的!可是,您凭什么如此确信他是不会去租公寓房间的呢?”

“拉维克先生是一个迷惘的人。他怎么也不会为自己建立一个家庭的。”

“什么?”维伯尔吃惊地问。“您说的是什么啊?”

“在拉维克先生看来,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神圣的。理由就是这个。”

“妙极了,”拉维克在那个姑娘的床边说道。

“我倒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维伯尔两眼直瞪着尤金妮亚。

“您自己干吗不去问问他啊,维伯尔医生?”

拉维克微微笑着。“您真是一语中的,尤金妮亚。可是,对一个人来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神圣的时候,样样东西倒又变得更近人情地神圣了。一个人崇敬生命的火花,这种生命的火花即使在蚯蚓身上也在搏动,而且促使它不断地趋向光明。那也不算是一个什么比喻。”

“您不能侮辱我。您没有信仰。”尤金妮亚使劲地捋平她胸前的白色罩衫。“感谢上帝,我是有我的信仰的!”

拉维克直起身来。“信仰很容易使人发狂。所以,一切宗教都曾花过那么多血的代价。”他咧开嘴笑了笑。“宽容是怀疑的女儿,尤金妮亚,您这个有信仰的人对我的态度,不是比起我这个没有信仰的迷惘的人对您的态度来,更要放肆得多吗!”

维伯尔哈哈大笑起来。“您又来啦。尤金妮亚,别再回嘴了!话是会越扯越远的!”

“我有作为一个妇女的尊严——”

“很好!”维伯尔打断了她。“那就坚持下去吧。那样做总是好的。我现在就得走了。办公室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办。走吧。拉维克。早安,尤金妮亚。”

“早安,维伯尔医生。”

“早安,尤金妮亚小姐,”拉维克说。

“早安,”维伯尔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尤金妮亚这才勉强回答了一句。

☆☆☆

维伯尔的办公室里摆满了帝国时代的家具;有白色的,有金色的,都是容易损坏的。在他办公桌上面的墙上,挂着他的住宅和花园的照片。靠壁放着一张宽阔的、新式的长沙发椅。维伯尔在这里过夜的时候,就睡在这上面。这一家私人医院,便是他开设的。

“您想喝点儿什么,拉维克?科涅克白兰地酒还是杜博尼甜酒?”

“要是您还留着点咖啡的话,那就喝咖啡。”

“当然啰。”维伯尔把咖啡壶放在办公桌上,插上了插头。随后他转向拉维克。“今天下午,您能替我去一趟奥西里斯吗?”

“当然可以。”

“您不介意吗?”

“一点也不在乎。我也没有别的计划。”

“很好。那我就用不着为了到那边去,再特地赶回来一趟了。我可以在花园里干点活儿。我本来想请福勋去的,可是他正好在度假。”

“别扯了,”拉维克说。“这样的事,我也干过够多的了。”

“那是对的。不过——”

“什么‘不过’,如今再也不存在什么‘不过’的了。对我来说,不存在。”

“是的。您竟不能在这儿公开行医,只好躲躲藏藏做个地下外科医生,真是愚蠢透顶。”

“可是维伯尔!那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凡是从德国逃亡出来的医生,个个都是这样的。”

“完全一个样!真是可笑!你替杜兰特做了一次最困难的手术,而他却因此出了名。”

“比他自己动手好一些。”

维伯尔笑了。“我或许不该这么说他。您也替我在做手术。不过我毕竟擅长妇科,而不是一个外科专家。”

咖啡壶已经在滚了。维伯尔把插头拔掉。他从橱里取出杯子,倒了两杯。“有件事我实在弄不明白,拉维克,”他说。“您为什么老是住在‘国际旅馆’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何不到园林区附近租一套漂亮的新公寓?您可以到任何地方买几件便宜的家具。这样一来,您至少可以知道什么东西是您自己的了。”

“是的,”拉维克说,“这样一来,我就会知道什么东西是我自己的了。”

“瞧!那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拉维克喝了一口咖啡。味道很苦,煮得相当浓。“维伯尔,”他说,“您想法随便,倒是我们这个时代病的绝妙的例子!一忽儿您对我在这里不能合法行医表示遗憾,一忽儿您又问我为什么不去租一套漂亮的公寓。”

“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呢?”

拉维克宽容地朝他笑笑。“假如我去租一套公寓,就要向警察局登记。办登记手续需要护照和签证。”

“对了,这点我倒不曾想到。那么住旅馆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吗?”

“要是也要的。可是谢天谢地,巴黎总算有几家旅馆,办理旅客登记手续并不严格。”拉维克在他的咖啡里倒了一点科涅克白兰地酒。“其中一家就是‘国际旅馆’。所以我住在那里。老板娘怎么安排的,我不知道。她肯定有门路。要不是警察局根本不知道,就是塞过钱了。无论如何,我在那边已经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从来没有遇到过麻烦。”

维伯尔朝椅背上靠下去。“拉维克,”他说,“这些情况我倒不知道。我只以为他们不准您在此地行医。您的处境真是糟透了。”

“和德国集中营比起来,这儿已经是天堂了。”

“那么警察呢?万一他们来了呢?”

“要是他们把我们抓去了,也不过关几个星期,然后驱逐出境。多半是到瑞士。如果第二次抓住,要拘禁六个月。”

“什么?”

“六个月,”拉维克说。

维伯尔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看。“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太无人道了!”

“没有亲身经历之前,我也这么想。”

“怎么说是经历呢?难道您已经碰上过这种事情了?”

“还不止一次呢。三次了。跟其他上百个人一样。第一次我还不知道有这种规定,而且对所谓人道主义抱有希望。后来我到西班牙去,那边不需要护照,去之前尝到了所谓人道主义的第二次教训,从德国和意大利飞行员那里得到的。再后面一次,是我重新回到法国以后,自己当然完全明白个中的底细了。”

维伯尔站起身来。“可是,老天爷,”他算了算,“那么您无缘无故坐了一年多牢房。”

“没有那么久。只有两个月。”

“怎么回事?您刚才不是说,重犯要关六个月吗?”

拉维克笑了。“一个人有了一次经验,就不会重犯第二次。一次驱逐出境之后,改一个名字再回来,尽可能换个地方偷越国境线。这样一来就查不到前科。我们没有证明文件,除非某个人第二次认出我们来,没法证明我们是重犯。给人认出来的情况很少见。拉维克是我的第三个名字,我差不多已经用了两年,平安无事。这个名字好像很吉利,我越来越喜欢它,真名实姓倒几乎已经忘记了。”

维伯尔摇摇头。“落到这个地步,只不过因为您不是纳粹!”

“当然啰。纳粹就有头等的证明文件。所有的签证手续都办得到。”

“我们生活在一个美妙的世界里!政府居然对这种事情一点都不管。”

“政府首先要设法解决的是几百万人的失业问题。再说,也不仅在法国一个地方,到处都是这样的。”拉维克站起身来。“再见,维伯尔。两小时之内我还要再来看看那个姑娘。晚上再来看一次。”

维伯尔送他到门口。“我说,拉维克,”他说,“哪天晚上到我们家来,吃顿便饭。”

“一定去。”拉维克知道自己不会去。“过几天就去。再见,维伯尔。”

“再见,拉维克。一定要来啊。”

☆☆☆

拉维克走进一家最近的小酒店。他坐在靠窗的地方,可以看得见街上。他就喜欢这样,无思无虑地坐在那儿,看着过往的行人。巴黎是一个最能让人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的好地方。

招待把桌子抹好了,等着。“一杯茴香酒。”拉维克说。

“要不要搀水,先生?”

“不要。等一等!”拉维克想了想。“不要茴香酒了。”

他仿佛有什么东西需要冲掉似的。一种苦味。要冲掉这种苦味,甜茴香酒的味道还嫌太淡。“来一杯苹果白兰地,”他吩咐招待道。“一杯双份的苹果白兰地。”

“是,先生。”

那是维伯尔的邀请。有点怜悯的味道。请谁到家里吃顿晚饭就会给人这个感觉。法国人很少在家里请朋友吃饭,他们宁可在饭店里请客。他还从来没有到维伯尔家去过。固然出于好意,可是叫人难受。一个人可以抵御别人的侮辱,却抵御不了人家的怜悯。

他喝了一口苹果白兰地。他何必向维伯尔解释他住在国际旅馆的理由呢?没有这个必要。维伯尔已经知道了他需要知道的一切。他知道不准拉维克行医,那就够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他,那是他自己的事。这样一来他可以赚钱,还可以施行一些自己不敢单独承担的手术。谁也不知道,只有他和那个手术室护士知道,而这个护士嘴巴很紧。杜兰特那里情况也一样。他只摆摆样子。要动手术的时候,杜兰特站在病人身边。等病人上过麻药,拉维克就出场了,代替杜兰特施行那个手术。这些手术杜兰特因为年纪太大,或者能力不够而难以胜任。等到病人醒过来,就会看到杜兰特得意洋洋地站在他的床边。拉维克只看到遮盖着的病人,只瞧见他为了开刀而露在外面的狭狭一条涂着碘酒的肉体。他往往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开刀。杜兰特诊断好病情,一五一十告诉他,他拿起手术刀就干。杜兰特付给拉维克的酬金,连他所收费用的一成都不到。拉维克也不跟他计较。总比不动手术好嘛。维伯尔对他要客气得多。维伯尔分给他四分之一。这是公平合理的。

拉维克望着窗外。还有什么办法多弄些收入呢?办法不多。只要能活着,也就够了。当一切都在摇摇欲坠的时候,他也并不打算创立家业,免得不久又前功尽弃。与其白费精力,不如随波逐流,一个人的精力才是无价之宝。在什么地方重新出现一个值得追求的目标之前,忍耐就是一切。精力能够节省尽量节省,养精蓄锐,来日方长。像蚂蚁那样在一个土崩瓦解的世纪里试图一次又一次重建小康生活,失败的例子他见得多了。这是激动人心、英雄气概与滑稽可笑的混合物,毫无用处。这种尝试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一旦发生雪崩,谁也阻挡不住。要是有人想去阻挡,就会被雪埋在底下。最好还是耐心等待,过后再去把那些被雪埋葬的人挖掘出来。赶远路的人,不要背太重的包袱。流亡中间也是这样。

拉维克看看表。应该去看一下罗茜妮·玛蒂纳了。然后,还要到“奥西里斯”去。

☆☆☆

“奥西里斯”的妓女正等着。虽然有个政府指派的医生定期给她们检查,老板娘还是不放心。如果有人在她那儿染上了毛病,她可受不了;因此她跟维伯尔联系好,每星期四给那些姑娘重新检查一次。这工作,有时候就由拉维克代他去做。

老板娘在二楼安排了一个地方作为检查室。一年多了,上她那儿去的客人还没有一个染到过毛病,对此她很自豪,但是,尽管姑娘们非常谨慎,却有十七个梅毒病例是被客人染上的。

女领班罗兰德给拉维克送来一瓶白兰地和一个酒杯。“我看玛尔泰已经染上什么了,”她说。

“好的。我会给她仔细检查的。”

“打昨儿起,我已经不叫她接客了。当然啰,她自己是否认的。可是她的衬裤——”

“好的,罗兰德。”

姑娘们都穿着衬衫,一个接着一个进来了。拉维克差不多都认识;只有两个是新来的。

“您用不着检查我了,医生,”莱昂妮说,她是一个红头发的加斯科涅人。

“为什么用不着检查?”

“整整一星期没有接过客人了。”

“老板娘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说。我要他们开了好多好多的香槟酒。一晚上总有七八瓶。图卢兹来了三个商人。都已经结过婚。他们三个人啊,都想玩儿,可是谁也不敢,都怕其余那两个。每个人都怕一跟我在一起,其余两个回到家里会讲出去。所以他们就喝酒;大家以为自己的酒量会超过其余两个人。”莱昂妮笑了起来,懒懒地在身上搔着。“可是没有喝得烂醉的那个人,站也站立不起来了。”

“好的。可是,我还是要对你检查一下。”

“对我来说无所谓。您有香烟吗,医生?”

“有的,在这儿。”

拉维克做了个玻璃涂片,染了点颜色。然后推在显微镜底下。

“您知道我不明白的是什么?”莱昂妮瞧着他说。

“是什么?”

“您做这种事情还会有兴致跟女人睡觉。”

“这我自个儿也不明白。你没有事。下一个是谁?”

“玛尔泰。”

玛尔泰是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细长的金发姑娘。她的脸长得很像波堤切利①画的天使,可是却说着一口布隆代尔街的粗话。

“我是没有什么毛病的,医生。”

“那很好。我们来看看。”

“可是我真的没有什么毛病啊。”

“那就更好了。”

突然间,罗兰德站在房间里。她望着玛尔泰。那姑娘便不再吭声了。她不安地望着拉维克。他对她作了彻底的检查。

“可是我不会有什么毛病的,医生。你知道我有多谨慎。”

①波堤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意大利画家。

拉维克并没有回答。那姑娘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迟疑了一下,又开腔了。拉维克又做了一张涂片,又检查了一遍。

“你有毛病了,玛尔泰,”他说。

“什么?”她直跳了起来。“那是决不会的。”

“千真万确的事。”

她瞧着他。随后她突然发作起来——一阵诅咒和谩骂。“那个猪猡!那个该死的猪猡!我早就怀疑他了,那个狡猾的骗子!他说他是一个学生,而且是一个医科的学生,他应该知道啊,那个流氓!”

“为什么你自己不当心呢?”

“我是很当心的,可是他搅得太快了,而且他说,作为一个学生,他——”

拉维克点点头。事情并不新鲜——一个染上了淋病的医科学生,自己给自己治疗。过了两个星期,也不加检查,他自己以为已经医好了。

“那么要治多少时间呢,医生?”

“六个星期。”拉维克知道也许六个星期还不够。

“要六个星期吗?六个星期没有收入?要住医院?我非得去住医院吗?”

“让我们再考虑吧。说不定以后我们可以到你家里去治——假如你答应的话。”

“我什么都答应!什么都答应!只要不进医院!”

“你先得进医院。此外没有别的办法。”

那姑娘盯着拉维克看。所有的妓女,都怕住医院。那里边管得很严。但是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要是住在家里的话,过几天她就会偷偷摸摸溜出去,哪怕自己答应得好好的,出去接客人,赚钱,把毛病传染给他们。

“费用,老板娘会付的,”拉维克说。

“可是我呢!我呢!六个星期没有一点儿收入!我最近还分期付款买了只银狐!到期付不了款,那就什么都完啦。”

她哭了起来。“来,玛尔泰,”罗兰德说。

“你不会再要我回来的了!我知道!”玛尔泰抽噎得更厉害了。“你不会再要我回来的了!你绝不能这样做!不然我就得流落街头。这一切,都因为那个狡猾的狗种——”

“我们会要你回来的。你生意做得好。我们的客人都喜欢你。”

“真的吗?”玛尔泰抬起头来。

“当然啰。那就去吧。”

玛尔泰跟着罗兰德走了。拉维克目送她出去。玛尔泰是不会再回来的。老板娘是非常谨慎的。下一步,她也许会在布隆代尔街上做一个下等的娼妇。随后是流落街头。再后来是吸毒,进医院,卖鲜花或者贩香烟。再不然,假如她运气好,会遇到一个拉皮条的男人,欺骗她,利用她,到临了再把她赶出门去。

☆☆☆

国际旅馆的餐厅设在地下室。寄宿的人都管它叫作“墓窟”。白天,从几扇面向院子的又大又厚的乳白色玻璃窗里透进一点惨淡的光芒。一到冬季,就得整天开着电灯。这间屋子,一会儿当作办公室,一会儿当作吸烟室,一会儿当作大会堂,一会儿当作会议室,一会儿又当作没有身份证的侨民的避难所——要是有警察来搜查,大家就穿过院子,逃进汽车间,随后溜到附近一条街上。

拉维克跟沙赫拉扎德夜总会的看门人鲍里斯·莫罗佐夫,就在“墓窟”的一间房里坐着,这间房老板娘管它叫作“棕榈室”;在一张四脚细长的桌子上,孤孤单单一株可怜巴巴的棕榈树,在一只陶钵里枯萎。莫罗佐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流亡者,近十五年来一直住在巴黎。他是那样一种俄国人,他们不谈自己曾在沙皇的禁卫军里服过役,也不提自己那贵族的门第。

他们正坐在那里下棋。“墓窟”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坐着几个客人,在那儿喝酒,高声谈话,还每隔几分钟吆喝着举杯敬酒。

莫罗佐夫气愤地环顾四周。“你能够解释给我听,拉维克,今儿晚上为什么这样热闹呢?为什么这些难民还不睡觉?”

拉维克微笑着。“那个角落上的难民和我没关系。那是这个旅馆里的法西斯区域。”

“西班牙?你不是也在那儿待过吗?”

“是的,可是站在另一种立场。再说,我又是一个医生。坐在那边的这些人是西班牙的君主主义者,是法西斯的附庸。是他们最后留着的一批。其余的人,都早已回国了。这批人啊,至今还下不了决心。他们对佛朗哥还不够满意。而屠杀西班牙人的摩尔人呢,当然也不再去跟他们找麻烦了。”

莫罗佐夫摆好棋盘上的棋子。“他们大概在庆祝格尔尼卡的屠杀;或者在庆祝意大利和德国的机关枪征服了矿工和农民的胜利。我从来没有在这儿看见过这批家伙呢。”

“他们已经在这儿住了好多年了。你从来没有到过这儿吃东西,所以你没有看见过他们。”

“你到过这儿来吃东西吗?”

“没有。”

莫罗佐夫龇牙咧嘴地笑了笑。“好吧,”他说。“我且不提第二个问题,也不要听你的回答了,那一定是会得罪人的。我可以把他们看作这儿的老土地。只要他们把嗓音压低一点就好。这儿——我走的是老式的让棋开局法。”

拉维克把对面的一个“兵”挺上去。头先几步棋他们走得很快。随后莫罗佐夫开始仔细考虑起来:“这儿可以采用阿尔杰辛的走法了。”

一个西班牙人朝这边走过来。他那一双眼睛生得很近,走到他们桌子旁边站住了。莫罗佐夫很不高兴地瞧着他。那个西班牙人站得歪歪扭扭的。“两位先生,”他彬彬有礼地说,“戈梅斯上校请你们两位跟他喝一杯酒。”

“先生,”莫罗佐夫也同样有礼地答道,“我们正在下一盘棋,要决出第十七区的冠军。我们表示十二分的感谢,可是我们不能来领情。”

那个西班牙人一点不动声色,必恭必敬地转身对着拉维克,仿佛站在菲利普二世的宫殿里似的。“前些时候,您对戈梅斯上校表示过友好。他很乐意在他离开这儿之前,跟您喝一杯酒,以表示他的谢意。”

“我的伙伴,”拉维克也同样必恭必敬地答道,“刚才已经跟你解释过,今天我们一定要下完这一盘棋。请你代向戈梅斯上校表示我的感谢。我觉得非常抱歉。”

那个西班牙人鞠了一躬,返身就走了。莫罗佐夫会心地一笑。“正像俄国人在前些年的样子。他们抓住过去的头衔,过去的礼节,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我问你,你对那个蛮汉,有过什么友好表示啊?”

“有一次,我为他开过一剂泻药。那些拉丁人很重视通大便。”

“不错。”莫罗佐夫跟拉维克挤挤眼。“这便是民主的老毛病。在同样情况下,要是换了一个法西斯党徒,他一定会给一个民主党员开一剂砒霜。”

那个西班牙人又回来了。“本人是纳瓦罗中尉。”他郑重其事地说道,那种过于认真的样子,一望而知是喝酒太多,而自己已经不省人事了。“我是戈梅斯上校的副官。上校今晚上就要离开巴黎。他要到西班牙去参加佛朗哥大元帅的光荣军队。所以他很乐意跟你们喝一杯酒,祝福西班牙的解放和西班牙的军队。”

“纳瓦罗中尉,”拉维克简捷地说。“我不是西班牙人。”

“我们知道。您是德国人。”纳瓦罗露出一丝阴谋家似的微笑。“那正是戈梅斯上校要表示这份心意的原因。德国和西班牙原是友好国家嘛。”

拉维克望着莫罗佐夫。这个局面实在太富于讽刺意味了。莫罗佐夫收敛了笑容。“纳瓦罗中尉,”他说,“我很抱歉,我跟拉维克医生一定要下完这一盘棋。棋赛的结果,今夜一定要发电报到纽约和加尔各答去。”

“先生,”纳瓦罗冷冷地答道,“我们料到您会谢绝的。俄国是西班牙的敌人。我们只想邀请拉维克医生。因为您跟他在一起,才不得不邀请您。”

莫罗佐夫把吃来的一只“马”放在自己的大手掌里,望着拉维克。“你不觉得这场滑稽把戏该收场了吗?”

“是的。”拉维克转过身子。“我想您还是干脆回去,年轻人。您无缘无故侮辱了莫罗佐夫上校,他是苏维埃的敌人呢。”

他不等回答,便俯视着棋盘。纳瓦罗犹豫地站立了一会,然后离开了。

“他喝醉了,而且就像许多拉丁语系国家的人一样,喝醉了酒就会丧失幽默感。”拉维克说。“我们不必因此而不给他们来点幽默。我刚才已经把你升做上校了,鲍里斯,”拉维克道。“据我所知,那时候你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中校。不过,假如你没有跟那个戈梅斯一样的军阶,对我来说好像是不能忍受似的。”

“不要多说了,老兄。给他们一打扰,我这个阿尔杰辛变化棋法,也给搅乱了。这一只‘象’怕要丢啦。”莫罗佐夫抬起头来。“我的天,这儿又来了一个。另一个副官。多了不起的民族哪!”

“那是戈梅斯上校本人。”拉维克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这怕是两位上校的讨论咧。”

“一个矮子,我儿子。”

上校比起纳瓦罗来更加正经了。他向莫罗佐夫道歉,为了他副官的错误。他的道歉被接受了。这会儿,戈梅斯请他们一起为佛朗哥干一杯,作为和解的标识,因为一切的障碍都已经消除。这一回,拉维克拒绝了。

“可是先生,作为一个德国人,又是一位盟友——”上校显然惶惑了起来。

“戈梅斯上校,”拉维克说道,渐渐地变得不耐烦起来,“还是各人自便吧。你爱跟谁喝就去跟谁喝,我要下棋。”

上校想解释他的惶惑。“那么你是一个——”

“你最好不要下结论,”莫罗佐夫打断了他的话。“那只会引起无谓的纠纷。”

戈梅斯变得更惶惑了。“可是,你是一个白俄,你是一个沙皇的军官,应该反对——”

“我们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我们是老派人。虽然有不同的政见,可是彼此决不会打破脑袋的。”

最后,戈梅斯仿佛恍然大悟似的,表情紧张起来。“哦,”他尖刻地说。“宠坏了的民主派——”

“朋友,”莫罗佐夫说,突然变得凶狠起来。“滚出去!几年以前你就应该滚出去了!到西班牙去。打仗去。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在那里代你们打仗呢。再会吧。”

他站起身来。戈梅斯退后了一步。他注视着莫罗佐夫,接着突然转过身去,回到自己的桌子那儿。莫罗佐夫重新坐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按铃叫来了女招待。“来两杯双份的苹果白兰地酒,克拉丽莎。”

克拉丽莎点点头走了。“顽强、英勇的精神哪!”拉维克笑了起来。“一个人喝醉了酒,假如他头脑简单,而对于光荣的观念又很复杂,那么生活就艰难了。”

“那我知道!这儿又来了一个人。像是列队过来似的。这一次是谁啊?难道是佛朗哥本人?”

那是纳瓦罗。他在离开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立定了,就向莫罗佐夫正式致词。“戈梅斯上校觉得非常遗憾,因为他不能向两位提出挑战。他今夜就要离开巴黎。再说,他的使命也太重要,不应冒险去让警察来找麻烦。”他又朝拉维克转过身来。“戈梅斯上校还欠您一笔出诊费。”他拿一张折起来的五法郎钞票往桌子上一扔,准备返身就走。

“等一下,”莫罗佐夫说。这时候,正好克拉丽莎托着盘子走到他的桌边。他便端起一杯苹果白兰地酒,稍稍考虑了一下,摇摇头,又把它放回去。随后从盘子里拿起一杯水,把它泼在纳瓦罗的脸上。“这是为了浇醒你这个醉汉,”他镇静地说。“将来你要记住,一个人不好把钱扔掉。现在,给我滚出去,你这个中世纪的疯人!”

纳瓦罗惊奇地站住了,一动也不动。他把脸抹干。另外几个西班牙人也都走了过来。一起是四个。莫罗佐夫慢慢地站起身子。他比那几个西班牙人要高过一个头。拉维克还是坐着。他瞧着戈梅斯。“不要再闹笑话了,”他说。“你们没有一个是清醒的。你们是打不过的。几分钟里边,你们都会骨头折裂,躺在这儿。即使酒醒了,你们也打不过。”他站起身子,抓住纳瓦罗的胳膊肘,把他高高举起,转了一圈,然后放在地上,就放在戈梅斯近旁,迫使他不能不向一边让开。“现在,快给我们滚开。我们不要你们来纠缠。”他把桌子上的五法郎钞票放进盘子。“这个给你,克拉丽莎。是这几位先生给的。”

“他们那里,我还是第一次拿到赏钱呢,”克拉丽莎说。“谢谢。”

戈梅斯用西班牙语说着几句什么话。五个人转过身子,走回自己的桌子。“真可惜,”莫罗佐夫说。“我真想揍这些个家伙一顿。很遗憾我不能那么干,就因为你,你这个不合法的弃儿。有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因为不能揍人而感到遗憾吗?”

“倒不是这批家伙。我要揍的是另外一些人。”

从角落里那个桌子上,传来几句西班牙话。五个人站起身来。三呼“万岁”的声音发出回响。酒杯翻倒,叮当作响。于是这耀武扬威的一群,列队走出了房间。

“我差一点把这杯美味的苹果白兰地酒泼到他的脸上去。”莫罗佐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现在统治着欧洲的,就是这些个宝贝!我们怕也做过这样的傻瓜吧?”

“是的,”拉维克说。

☆☆☆

他们下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棋。莫罗佐夫抬起头来。“夏尔来啦,”他说。“他好像正在找你呢。”

拉维克抬起头来。一个从门房里出来的年轻小伙子正向他们走近。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这是留给您的,”他跟拉维克说。

“给我的吗?”

拉维克仔细打量着那个纸包。纸包很小,用张极薄的白纸包着,外面缚着根绳子。上面没有收件人的地址。“我不会有什么纸包的。一定是搞错了。谁送来的?”

“一个女的——一位太太——”那小伙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一个女的或者一位太太吗?”莫罗佐夫问。

“正是——正是属于这两种人之间的。”

莫罗佐夫笑了起来。“倒很俏皮呢。”

“上面没有一个姓名。她说是送给我的吗?”

“不是那么说的。没有提您的名字。她只说送给一位住在这儿的医生。而且——您是认识那位太太的。”

“她是这样说的吗?”

“不,”那小伙子漏嘴说了出来。“可是有天晚上,她是跟您在一起的嘛。”

“太太们常有跟我一起来的,”拉维克说。“可是你应该知道,谨慎持重,是旅馆从业人员的首要美德。疏忽轻率,那只有乱世英雄才会咧。”

“动手去把纸包打开来吧,拉维克,”莫罗佐夫说。“即使不是送给你的。在我们悲惨的一生中,更大的坏事也都做过。”

拉维克笑着把纸包打开了,取出一样小东西。这是在那女人房间里见到过的木刻圣母像——他搜索着记忆——她叫什么名字啊?——玛德莱娜——玛德——他已经忘记了。一个诸如此类的名字。他翻看那张薄纸;里面没夹一张字条。“好吧,”他跟那个小伙子说。“是送给我的。”

他把圣母像放在桌子上。挤在棋子中间,看上去样子很特别。“是一个俄国女人吗?”莫罗佐夫问。

“不是。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拉维克注意到那上面的口红痕迹已经给洗掉了。“我要这个东西来作什么呢?”

“随便放在哪儿好啦。有许多东西是可以随便放在哪儿的。这个世界上,每一样东西都有那么多的空地方。就只除了我们人类。”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总把那个人安葬了吧——”

“她就是那个女人吗?”

“是的。”

“你后来就再也不去过问她的事了吗?”

“不了。”

“奇怪,”莫罗佐夫说,“我们常常以为我们帮助了人家,却在人家最感困难的时候停手了。”

“我又不是慈善机关,鲍里斯。而且,我看见过比这个更凄惨的情况,我也无能为力。为什么她现在更感困难了呢?”

“因为她现在孤零零一个人了。在此刻以前,那个人虽然已经死去,可是毕竟还在那儿。他还在地面上。现在他被埋葬在地下了——去了,再也不在那儿了。这”——莫罗佐夫指着那个圣母像——“不是道谢。这是求援的呼声。”

“我跟她睡过。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要把这件事忘掉。”

“废话!只要没有爱情,那样的事也是天下最不重要的。我认识一个女人,她说要她跟一个男人睡觉,比要她叫出这个男人的名字容易得多。”莫罗佐夫向前面靠过去。他那光秃秃的大脑瓜上亮闪闪发出反光。“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拉维克——如果能办到,我们应当友好待人,而且尽可能地持久,因为在我们一生中,总还免不了要犯一点所谓罪孽。至少我自己是会的。说不定你也免不了。”

“是的。”

莫罗佐夫把一只胳臂摊放在桌上,围住那个种着一株可怜巴巴的棕榈树的陶钵。棕榈叶微微地颤动起来。“我们大家都彼此互相哺育着。这种偶然的友好情谊的小小的火花——乃是不应该让人取走的东西。它能增强一个人应付困难生活的力量。”

“好的,那我明天就去看看她。”

“好,”莫罗佐夫说。“那正是我的用意。现在,别再多扯了。谁走白棋啊?”

房东一下子便认出了拉维克。“那位太太在她房间里,”他说。

“您能打个电话进去,说我在楼下?”

“她房间里没有电话。我想您还是自个儿上去吧。”

“那房间是几号?”

“二十七号。”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她叫什么来着?”

房东并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玛陀,琼·玛陀,”他又加了一句。“我想这不是她的真姓名。大概是舞台上的艺名。”

“怎么会是舞台上的艺名呢?”

“她在这儿登记的身份是女演员。听起来也像,可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认识一位演员,他自个儿说是古斯塔夫·史密特。其实,他的真姓名是赞博纳的亚历山大·玛利亚伯爵。古斯塔夫·史密特乃是他舞台上的艺名。听起来倒不像是艺名,是不是?”

那房东还不肯认输。“这年头啊,这类事情也多着呢,”他说得很玄妙。

“有好多事情实际上也并没什么。只要研究一下历史,你就会发现我们正生活在一个相对平静的世纪里呢。”

“谢谢,我已经受够了。”

“我也是一样。不过,不论在哪里,只要可能,一个人总得找点儿安慰。是二十七号房间吗,您说的?”

“是的,先生。”

☆☆☆

拉维克敲敲门。没人答应。他又敲了一下,这才听到一个不太清楚的嗓音。开进门去,他看见那女人。她正坐在靠着隔壁的床上,慢悠悠地抬起头来。衣服已经穿好,穿的是一套裁剪合身的蓝色女服,这衣服拉维克没有看见她穿过。如果她随随便便穿着一套睡衣,躺在什么地方,反而不会给人以孤独的感觉。可是现在这副模样,她既不为什么人,也不为什么事,只是出于目前已经失去意义的习惯,穿着得这般整齐,倒有一种什么东西叫拉维克的心受到了感动。这类事情,他早已司空见惯——他看见过成百上千的人这样坐着——那是些孤立无援的被驱赶到国外去的难民。一个飘摇无定的小岛——他们就是这么坐着,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是习惯让他们生存了下来。

他随手关上门。“我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他这样说道,立刻觉得这句话说得多么没有意思。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打扰这个女人呢?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打扰她了。

他把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一切事情你都能够应付吗?”他问。

“都行。也没有多少事情嘛。”

“没有困难吗?”

“没有。”

拉维克往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去。弹簧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察觉出有一根弹簧已经坏了。

“您准备出去吗?”他问。

“是的。过一会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处——只是到外边去走走。一个人还能做些什么别的事情呢?”

“没什么事。这是对的,这几天怎么样。您在巴黎不认识什么人吗?”

“不认识。”

“一个也不认识?”

那女人懒洋洋地抬起头来。“一个也不认识——除了您、房东、男招待和女帮工,”她微微笑了笑。“那也不多啊,是不是?”

“不多。那位——”拉维克想追忆那个死人的名字。他已经把他忘记了。

“不,”那女人说。“赖辛斯基在这儿没有朋友,要不就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我们一到,他就病了。”

拉维克本来并不想久坐。现在,看到那个女人这样地坐着,便改变了主意。“您用过晚饭吗?”他这样问。

“没有。我也不饿。”

“今天一整天,您吃过些什么东西没有?”

“吃过的。今天中午。白天总比较容易一点。一到晚上啊——”

拉维克望了望四周。这个小小的空荡荡的房间,有一种沉闷的和十一月份所有的味道。“这是您可以出去走走的时间了,”他说。“来,我们一块儿出去,吃点儿东西去。”

他以为那女人会拒绝的。她显得那么冷漠,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起她的精神。可是,她立刻站起身来,伸手去拿雨衣。

“那不顶用,”他说。“这外衣太单薄了。您还有暖和一点儿的衣服吗?外面很冷呢。”

“刚才在下雨——”

“现在还在下。可是冷得很。您不能添点儿什么衣服在里面吗?再穿一件外衣,或者至少再加一件毛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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