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件毛线衣的。”
她朝一只大一点的手提箱走过去。拉维克发现她所有的箱子都没有打开过。她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件黑毛线衣,脱下短外套,穿上这一件。她那双直直的肩膀长得很美。然后她戴上了巴斯克便帽,穿上短外套和雨衣。“这样好些吗?”
“好多了。”
他们走下楼梯。那个房东已经不在。另外有个管理员,坐在钥匙箱的旁边。他正在分拣信件,身上发出一股大蒜味儿。一只花猫,一动不动地蹲在他身边,瞪着他看。
“您仍然觉得吃不下什么东西吗?”走到外面,拉维克问。
“也说不上。我想也吃不多。”
拉维克招呼了一辆出租汽车。“好吧,那么就到‘美丽的曙光’去。那边可以用不着吃一顿完整的晚餐。”
☆☆☆
“美丽的曙光”餐厅里边并不挤。进去吃饭,时间已经太晚了。他们在楼上一个天花板很低的房间里找到一张桌子。除了他们,只有一对客人,坐在窗边吃着乳酪,还有个单身一人的瘦个子,面前摊着一大堆牡蛎。招待一走进来,便吹毛求疵地瞧着那块格子花台布。然后他便决定把它换了。
“两杯伏特加酒,”拉维克吩咐道。“冷的。”
“我们就喝点儿酒,吃一点拼盘,”他对那女人说。“我认为这样对你最合适。这家酒店,拼盘是有名的。除此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总之一句话,你吃不到别的什么好东西。拼盘有几十种,热的冷的都有,而且都很不错。我们不妨试一试。”
招待把伏特加酒送来了,还准备好点菜单。“一瓶玫瑰酒,”拉维克说。“有没有安茹的产品?”
“安茹的,开瓶的玫瑰酒。很好,先生。”
“好得很。要一大瓶,冰的。再来点拼盘。”
招待出去了。在门口跟一个戴着红羽毛帽的女人几乎撞了个满怀,那时她正在急匆匆奔上楼。她把招待推开,走到那个面前堆着牡蛎的瘦个子那儿。“阿尔贝,”她说道。“你这头猪——”
“嘘,嘘——”阿尔贝朝四周张望了一下。
“不要嘘我。”那女人把一柄湿漉漉的雨伞横搁在桌子上,毅然决然地坐了下去。阿尔贝仿佛也并不惊惶。“谢丽,”他叫了一声,便跟她说起悄悄话来。
拉维克微笑着,举起了酒杯。“我们且干了这一杯。敬你。”
“敬你,”琼·玛陀说着,便把酒喝了。
拼盘用小车推着送来了。“你喜欢吃什么?”拉维克瞧着那女人。“我想最简单的办法,还是让我替你装在盆子里。”
他装了满满一盆,递给她。“哪一样菜要是你不喜欢吃,那也没关系。还有很多小车会推来。这还只是开始呢。”
他替自己也装了一盆,开始吃起来,再不去管那女人。他突然发觉自己相当饿了。过了一会儿,他剥了一只海虾递给她,这时他发现她也在吃着。“试试这个。比大龙虾好吃。现在再来点儿家乡肉。加一点白面包屑。这样吃,味道的确不坏。再喝这么一点儿酒。淡淡的,酸酸的,凉凉的。”
“我可给你添了好多麻烦,”那女人说。
“是的——就像一个餐厅部领班。”拉维克哈哈笑了起来。
“那倒不是。不过我真的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就是这么个脾气。正跟你一样。”
“我可不是一个好伴侣。”
“你是的,”拉维克答道。“在吃饭方面,你是一个好伴侣。在吃饭方面,你是一个头等的好伴侣。那种喋喋不休的人,我受不了。还有那些大声说话的人。”
他向阿尔贝那头望了望。那个戴红色羽毛帽的,正在大声向他解释着,为什么他是那样一头猪,同时又用那柄雨伞有节奏地敲着桌子。阿尔贝正在倾听着,可是看样子一点儿也不用心。
琼·玛陀微微笑了笑。“叫我也受不了。”
“第二车供应品又来了。你要马上吃点儿东西,还是先抽一支烟?”
“先抽一支烟。”
“好的。今天我的纸烟可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黑烟草的。”
他给她点上了火。她往椅背上靠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她直愣愣地瞅着他。“这样坐着倒是挺好的,”她说,有一会儿工夫,在他看来,她好像要哭了。
☆☆☆
他们又到“竞技场”咖啡馆去喝咖啡。那个面对着香榭丽舍大街的大房间里,客人很多,可是在楼下的酒吧间里,他们找到了一张桌子。墙壁的上半截是玻璃的,看得见玻璃后边有几只红鹦鹉、白鹦鹉在扇动着翅膀,几只色彩鲜艳的热带鸟在忽上忽下地飞翔。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拉维克问。
“不,还没有。”
“你到这儿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明确的打算?”
那女人迟疑了一下。“不,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我不是出于好奇而问你的。”
“这我知道。你是说,我应该做点儿事。我自己也想那么做。我每天都对自己这么说的。可是后来——”
“房东告诉我,你是一位女演员。我没有问过他。我向他打听你名字的时候,他这样告诉我的。”
“名字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拉维克抬头瞅了一眼。她平静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说。“我把那张纸条儿留在旅馆里了,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琼·玛陀。”
“我不是一个好演员,”那女人说。“我只演过几个配角。最近几年来,也没有演过戏。再说,我的法语也讲得不够好。”
“那你讲的是哪一种语言呢?”
“意大利语。我是在意大利长大的。也会一点儿英语和罗马尼亚语。我父亲是罗马尼亚人。他已经去世了。母亲是英国人;现在还住在意大利;我不知道她在意大利的哪个地方。”
拉维克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很烦躁,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好。“你还做过别的什么事情吗?”他仿佛是仅仅为了问话而发问。“除了你演过的配角?”
“还不是跟他们混混而已。跳跳舞啊,唱唱歌啊。”
拉维克怀疑地望着她。她好像不适宜做那些个事情。她有一种黯淡的、朦胧的神态,并不吸引人。她一点都不像个女演员。
“在这儿试试,也许比较容易,”他说。“因为那不需要你把话说得十全十美。”
“不行。不过我先得找一点事情做。假如什么人都不认识,那是很困难的。”
莫罗佐夫,他突然想起了他。还有沙赫拉扎德。当然啰!莫罗佐夫一定懂得这些个事的。这个主意使他精神振奋起来。莫罗佐夫把他拖进了这个索然无味的晚上——现在这个女人可以交给他去了,让鲍里斯也有个显显身手的机会。“你懂得俄语吗?”他问。
“懂一点儿。几支歌。吉卜赛的歌。那跟罗马尼亚的歌也差不多的。为什么这样问?”
“我认识一个懂得这些个事情的人。也许他可以帮助你。我会把他的地址留给你的。”
“我想是不会有多大希望的。天下的经纪人总都是一个样。推荐也没有多大用处。”
拉维克意识到,她以为自己在用最简单的办法摆脱她。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便表示了异议。“我说的那个人,并不是经纪人。他是沙赫拉扎德的看门人。那是一家开在蒙特玛特尔的俄国夜总会。”
“看门人吗?”琼·玛陀抬起头来。“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她说。“看门人比起经纪人来,消息要灵通得多。那也许会有希望的。你跟他很熟吗?”
“是的。”
拉维克惊奇地瞧着她。突然间,她说的话像是一个行家的口吻。“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他说。“名叫鲍里斯·莫罗佐夫,近十年来,他一直在沙赫拉扎德工作。那边常常有了不起的表演。常常变换表演的节目。他跟经理搞得也很好,要是沙赫拉扎德方面没有机会,他一定会知道其他有机会的地方。你想去试试吗?”
“好啊。什么时间呢?”
“最好是晚上九点钟左右。那时候他还不忙,有时间跟你谈的。这件事我先去告诉他一下。”拉维克等待着看到莫罗佐夫的脸。他突然觉得舒服多了。仍然感觉到的那点微小的责任感也消失了。他已经尽其所能,现在要看她的了。“你累了吗?”他问。
琼·玛陀直盯着他的眼睛瞧。“我倒不累,”她说。“可是我知道你跟我坐在这儿,并没有什么兴趣。你来是出于怜悯,我对此很感激。你带我走出房间,还跟我说话。那已经是很大的人情,因为这多少天来我就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现在我想走了。你为我做的事情已经够多啦。不然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呢!”
天啊,拉维克想,她现在倒又提起那件事了。他不安地望着前面的玻璃墙。一只肥硕的鸽子,想要强奸一只鹦鹉。那只鹦鹉那么厌烦,也竟懒得去挣脱。它自己只管在啄食,不去理睬它。
“那倒并不是怜悯。”拉维克说。
“不是怜悯又是什么呢?”
鸽子放弃了。它从鹦鹉的阔背上跳下来,刷理着羽毛。那鹦鹉,无所谓地翘起了尾巴,拉了一泡屎。
“我们两个人,现在都来喝一杯阿马尼亚克酒①吧,”拉维克说。“那是最好的回答了。可是你得相信我,我决不是那样一个慈善家。多少个晚上,我都是独个儿坐着的。你以为那么着就特别有兴趣吗?”
①法国西南部阿马尼亚克地区产的一种褐色无甜味的白兰地酒。
“不,可是我不是一个好伴侣。这就更糟了。”
“我已经断了念头,不想再找什么伴侣了。这儿是你的阿马尼亚克酒。敬你。”
“敬你。”
拉维克放下酒杯。“好吧。我们现在可以离开这个动物园了。你还不想回旅馆去,是不是?”
琼·玛陀摇摇头。
“好的。那么我们再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我们去沙赫拉扎德吧。到那边去喝一点儿什么——我们两个人好像都需要——同时你还可以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
差不多是凌晨三点钟。他们站在米兰旅馆的门口。“你喝够了没有?”拉维克问。
琼·玛陀迟疑了一下。“我在沙赫拉扎德的时候,以为已经喝够了。可是现在到了这里,望着这扇大门——觉得喝的还没有够。”
“那倒有办法。也许在这儿旅馆里,我们还可以要点儿什么。否则的话,我们就到哪个酒吧间去买一瓶回来。来吧。”
她对着他瞧。然后又瞧着大门。“很好,”她下了决心说。可是她还是站在那里。“从那边上楼,”她说,“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去——”
“我跟你一块儿上去。我们自己带一瓶酒。”
看门人醒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好喝的东西吗?”拉维克问。
“香槟鸡尾酒好吗?”看门人立刻问道,口气干脆利落,可是一边还在打哈欠。
“谢谢你。来点味道强烈一点的。法国白兰地,一瓶。”
“高伏西、玛特尔、海纳赛,还是俾斯基·杜蒲奇呢?”
“高伏西。”
“是,先生。我会旋开瓶塞,把酒送上来。”
他们走上楼梯。“你带了钥匙没有?”拉维克问那女人。
“房门没锁。”
“没锁门,你的钱和身份证,也许会被人偷走的。”
“要偷的话,锁了也一样会被偷走的。”
“话是不错。但总没有不锁的容易。”
“也许是。可是我就不愿意独个儿从外面回来,拿了钥匙,开了门,走进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那好像我在开启一个墓穴。走进这样一个房间已经是够受的了——里边除了几个手提箱,就没有什么在等着我。”
“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啊,”拉维克说。“我们总得把样样东西都带着走嘛。”
“也许是那样。可是至少有时候还有一点慈祥的幻觉。这儿却什么也没有——”
琼·玛陀把巴斯克便帽和雨衣往床上一扔,望着拉维克。她的一双眼睛在那苍白的脸上,显得大而有光,好像在愤懑的绝望中固定了下来似的。她就这样站立了一会。然后在小房间里来回地踱着,跨着阔大的脚步,双手插在短外套的口袋里,转身的时候,全身像有弹性地摆动着。拉维克凝神地瞅着她。突然她好像有了力量,而且有一种狂热的妩媚,这房间对她来说也显得太狭小了。
有人在敲门。看门人把科涅克送了进来。“请问女士和先生,你们还想吃点儿什么东西吗?”他问。“冷鸡,三明治——”
“那太浪费时间了,老兄。”拉维克付了账,把他推出房间。然后他斟满两杯。“这儿。这是简单而野蛮的办法——可是在艰难环境中,倒是越原始越好。斯文风雅,乃是太平盛世的事情。干了这一杯吧。”
“干了以后呢?”
“那你就再喝一杯。”
“我已经试过了。那是没有用处的。一个人单身独处的时候,喝醉酒是不好的。”
“只是一个人必须喝个够。那样才会起作用。”
拉维克坐上那张对着床放在墙边的长椅,既狭小又有点儿摇摇摆摆。以前他没有看见过。“你搬来的时候,它就放在这儿的吗?”他问。
她摇摇头。“我叫人搁在那儿的。我不喜欢睡在床上。好像没什么味道。睡了床,还得脱衣服什么的,何苦呢?早晨和白天还可以。可是晚上啊——”
“你总得找点儿事做。”拉维克点上一支烟。“在沙赫拉扎德我们没有遇到莫罗佐夫,真是太糟。我本来不知道他今天休息。等明儿个晚上去吧。大概九点左右。我可以肯定他准会替你找到工作,哪怕在厨房里打杂。那样,至少你在晚上可以有事做了。这是你所想望的,不是吗?”
“是的。”琼·玛陀停止踱步。她喝干了那杯科涅克,往床上坐下去。“每天晚上,我总要到外面去走走。人在走的时候,一切都会舒畅得多。只要一坐下来,天花板老往头上压的时候——”
“你在街上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吧?没有被偷盗过东西?”
“没有。也许我也不像有东西可以让人来偷的样子。”她把空酒杯递给拉维克。“至于别的事情呢——我常常等待着这样的事。至少有个什么人来跟我说说话!发生点儿事情,总比什么事情也没有,老是漫无目的地东走西走来得好!那样,至少一个人的眼睛不只看到石头,可以看到人的眼睛了。那样,一个人可以不会像一个无家可归者那样到处飘荡!不会像一个外星球上来的怪人了!”她把头发往后面一甩,接过了拉维克递给她的酒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谈起这个事情,”她说。“我是不要谈的。也许因为我这几天来一直没有说话。也许因为今天这第一次——”她自己打断了话。“你不要听我——”
“我正在喝酒嘛,”拉维克说。“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这是夜里。没有人会听到你的。我也只听着自个儿。一到明天,什么事情都会给忘了。”
他向后靠下去。在这所房子里,什么地方传出冲水的声音。暖气管在嘎嘎作响,雨用柔嫩的手指在叩着窗户。
“一个人回来,把电灯关了之后——黑暗便降落在身上,仿佛麻醉药撒在棉花团上一样,于是又把灯开亮了,呆呆地望着,望着——”
我一定已经喝醉了,拉维克想。今天比往常更早。也许是那惨淡的灯光。也许两者都有关系。这已经不再是那个平凡而憔悴的女人。这是另外一个。突然出现了一双眼睛。一张脸。有什么东西在瞧着我。那一定是些阴影。是我脑门儿背后那团柔和的火在照亮着她。是酒醉以后的第一道红光。
他并没有听琼·玛陀所说的话。这些他全都已经知道,也不想再知道什么了。孤独——这是人生的永恒的叠句。比起其他任何事情来,不见得更好也不见得更坏。关于它,人们谈论得太多了。一个人常常会孤独,然而也永不会孤独的。突然间,一把小提琴——在朦胧中的什么地方——的乐声在布达佩斯的山上的花园里围绕。栗树的浓郁的香味。风。梦,好像年轻的猫头鹰,蹲在人的肩膀上,它们的眼睛在黝黯中显得格外明亮。一个永远不会成为黑夜的夜。一个所有女人都显得美丽的时辰。夜的褐色的大翅膀。
他抬起头来望望。“谢谢你,”琼·玛陀说。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一个人说话,却并不在听。这对我有好处。我需要这样。”
拉维克点点头。他发现她的酒杯又空了。“好吧,”他说。“我把这一瓶酒留在这儿给你。”
他站起身来。一个房间。一个女人。没有别的。一张再也没有光彩的苍白的脸。“你真的要走了吗?”琼·玛陀问。她朝四周张望着,仿佛有谁躲藏在这个房间里似的。
“这儿是莫罗佐夫的地址。他的姓名,这样你就不会忘记了。明儿晚上九点。”拉维克在处方笺上写了下来。然后他撕下那一页,放在手提箱上。
琼·玛陀已经站了起来。她伸手去拿雨衣和便帽。拉维克望着她。“你用不着送我下去了。”
“我不是要送你。我只是不想留在这儿。现在我不想。我想到什么地方去走走。”
“可是怎么说呢,你待会儿还得回来的啊。还不是一个样吗?为什么你不想留在这儿?你现在早已克服了嘛。”
“天快要亮啦。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了。那时候就会平静得多。”
拉维克走到窗子旁边。天还在下雨。湿漉漉、灰蒙蒙的电线什么的,围绕着街灯的黄橙橙的光圈,随风飘荡着。“来,”他说。“我们再来喝一杯酒,然后你睡觉。这不是散步的天气嘛。”
他抓起了酒瓶。突然间,琼·玛陀挨近他身边。“不要把我留在这儿,”她说得又快又急,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不要把我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儿,只是今天晚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今天晚上,千万不要!明天我就会有勇气,可是今天晚上,我不能孤零零一个人,我已经又困倦,又虚弱,已经筋疲力尽了,一点儿气力也没有,你不该带我出去的——不该在今晚——现在我不能孤零零一个人了!”
拉维克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放在桌子上,松开她那双搁在他胳臂上的手。“孩子,”他说,“有时候,什么事情我们都得习惯啊。”他向那把长椅睃了一眼。“我可以睡在那上面。现在到别的任何地方去都没有意思了。我需要几小时的睡眠。明天早晨九点钟,我还得去做一次手术。我睡在这儿,会像我睡在自己的地方一样。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值夜班。这样行吗?”
她点点头。她仍然紧紧地挨在他身边。
“我一定要在七点三十分出门。很早很早的呢。会把你吵醒的。”
“那没有关系。我可以起来,为你弄早点,弄一切——”
“什么都不用,”拉维克说。“我可以到哪家咖啡馆去吃早餐,像个明智的工人那样;喝点儿咖啡,吃些甜酒和小面包。所有别的事情,都可以在医院里做。请尤金妮亚为我准备个洗澡水,这也挺不错的。好吧,让我们待在这儿吧。十一月里两个迷惘的灵魂。你睡那张床。假如你乐意,我可以下楼去跟那老门房待在一起,等你准备好了后进来。”
“不,”琼·玛陀说。“我不会溜走的。再说,我们还需要几样东西。枕头啊,毛毯啊之类。”
“我可以按铃招呼他。”
“那我自己可以做。”拉维克在寻找按钮。“男人招呼比较好些。”
看门人很快就进来了。他手里又拿来了一瓶科涅克。“你把我们估计得太高啦,”拉维克说。“多谢多谢。我们是属于战后的一代。一条毛毯,一个枕头,还有几张床单。我不能不睡在这儿。外面太冷,雨也太大了。我最近生过一场严重的肺炎,起床才只两天呢。您可以替我们安排一下吗?”
“当然可以,先生。让我自己来想一想。”
“好的。”拉维克点了一支纸烟。“我要到外面走廊里去一下,看看门口的鞋子。那是我多年的嗜好。我不会逃跑的,”他说着,露出留意琼·玛陀的表情。“我不是埃及的约瑟。我不会把外衣留下来就走的。”①看门人拿着东西回来了。他看见拉维克站在走廊里,便突然停住了脚步。随后他脸上露出笑容。“像这类事情,倒是很少见的呢。”
“我自己也难得这样做。只有在生日啊、圣诞节啊才这样做。把那些东西都给我。我会拿到里边去。还有那个东西是什么?”
“一个热水袋。因为您生过肺炎。”
“好极了!不过我的肺,已经让科涅克泡热了。”拉维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来。
“我相信您一定不会有睡衣裤,先生。我可以替你找一套来。”
“谢谢,老兄。”拉维克望着那个老头儿。“那我穿起来一定觉得太小。”
“正相反,一定会很合身。那还是全新的呢。不瞒你说,这是一个美国人当礼物送给我的。他又是一位太太送给他的。我自己又不穿这种东西。我只穿普通的睡衣。这可是全新的呢,先生。”
“好吧,把它拿上来。让我看一看。”
拉维克就在走廊里等着。三双鞋放在门口。其中一双是高统皮靴,两边都有松紧带。鞋后面的房间里,传出来打雷似的鼾声。另外两双:一双是棕色的男鞋,一双是高帮的漆皮皮鞋。这两双鞋都放在一扇房门的门口,虽然挨在一起,看上去却孤独得出奇。
看门人拿来了睡衣裤。那确实是挺漂亮的。蓝色人造丝,还有金星在上面。拉维克朝它细心注视了一会儿,没有吭声。他是了解那个美国人的。
“漂亮极了,不是吗?”看门人自豪地问。
①“我不是埃及的约瑟。我不会把外衣留下来就走的”:《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三十九章:“有一天,约瑟进屋里去办事,家中人没有一个在那屋里。妇人就拉住他的衣裳说,你与我同寝罢。约瑟把衣裳丢在妇人手里,跑到外边去了。妇人看见约瑟把衣裳丢在她手里跑出去了,就叫了家里的人来,对他们说,你们看,他带了一个希伯来人,进入我们家里,要戏弄我们。他到我这里来,要与我同寝,我就大声喊叫。他听见我放声喊起来,就把衣裳丢在我这里,跑到外边去了。”
睡衣裤是新的。它还装在买来时的“卢浮大商店”的盒子里。“真可惜,”拉维克说。“我倒很想见见那位选购这套睡衣裤的太太。”
“您今夜可以穿一穿。用不着把它买下来,先生。”
“该给您多少钱呢?”
“随您给。”
拉维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这太多了,先生。”看门人说。
“您不是法国人吗?”
“我是的。圣纳泽尔人。”
“那您已经被美国人惯坏了。再说——像这样一套睡衣裤,给多少钱都不会太多的。”
“我很高兴,您也喜欢。晚安,先生。明天我会向这位太太要回就是。”
“明天早晨,我自己会送还给你。七点三十分,请你叫醒我。可是要轻点儿敲门。我听得见。晚安。”
“你瞧这个,”拉维克说道,把睡衣裤拿给琼·玛陀看。“一套圣诞老人的衣服。那看门人真是一个魔术师。我倒很想拿来穿一下。人要弄得荒谬可笑,既需要勇气,又需要毫无自知之明。”
他把毛毯在长椅上铺好。睡在他自己的旅馆里,还是睡在这儿,在他都无所谓。他在走廊上看见一间还算过得去的浴室,又从看门人那儿找来一柄新的牙刷。所有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了。这女人总仿佛有点儿像是一个病人。
他往平底玻璃酒杯里斟了一杯法国白兰地,跟那看门人带进来的一个小酒杯,一起放在床边。“我想对你来说,这点儿酒已经够了,”他说。“这样比较简单一些。我可以不需要再起床来斟酒。我把酒瓶跟另外一个酒杯放在我这儿。”
“我连小杯也不要。喝那一杯就行。”
“那就更好啦。”拉维克在长椅上安顿下来。他很高兴,因为那女人没有跟他唠叨,问他舒服不舒服之类。她已经如愿以偿了——谢天谢地,她倒没有使出家庭妇女那种啰啰嗦嗦的脾性。
他斟满了自己的酒杯,把瓶子放在地板上。“敬你!”
“敬你!还要谢谢你。”
“那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到雨里去散步的心情。”
“外面还在下雨吗?”
“还在下。”
轻轻叩击的声音,打破了外边的静寂——仿佛什么东西想要溜进来似的,灰色的,没有生气的,没有形体的,一种比哀愁更凄惨的东西——一种遥远的、无名的记忆,一种向他们冲击过来的无垠的浪潮,想把它一度冲到一个岛上去的、已被遗忘了的东西收回去埋葬——人类的一点儿什么,一点儿光,一点儿思绪。
“这是最宜于喝酒的良宵。——”
“是的——却是不宜于独居的暗夜哪。”
拉维克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应该养成独居的习惯,”他随后说道。“以前把万物扭聚在一起的那些东西,现在都已经摧毁了。今天,我们四散分离,仿佛玻璃珠的项圈断了线。再也没有一样东西是结实的了。”他又把酒杯斟满。“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天晚上睡在草地上。那是夏天,长空清澈极了。睡熟以前,我看见地平线上那颗猎户座星星,挂在树林的上空。半夜醒来——那颗星星突然高高地悬挂在我的头顶上。这个景象,我永远也没有忘记。我已经知道地球是一个行星,而且在旋转着;可是正像一个人从书本上学到了什么东西一样,仅仅知道而并不怎么理解。可是现在,我第一次觉得地球确实是那么样的。我觉得地球正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悄没声儿地飞行。我那么强烈地感受到,几乎相信我必须抓住什么东西才不会被抛掷出去。大概是因为我刚从熟睡中醒来,一瞬间失却了记忆和习惯,仰望着这个变化巨大的天空,才会有那样的感觉。突然间,在我看来地球再也不是坚实的了——而且打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完全坚实过——”
他把那杯酒喝干了。“这就使得有些事情变得更艰难,而有些事情却变得更容易了。”他望着琼·玛陀。“我不知道你快要睡着了没有。如果你太困倦了,就不必再回答我的话。”
“还没有呢。快了。什么地方还有一处仍然醒着。醒着,而且很冷。”
拉维克把酒瓶放在身边的地板上。从房里的温暖气氛中,一种褐色的疲劳,慢慢地流进他的身体里。阴影出来了。翅膀的扑动。一个陌生的房间,黑夜,外面像是遥远的鼓声,雨的单调的敲击——一间茅屋,混乱边缘的一点微光,毫无意义的荒漠上的一星弱火——可以对它说话的一张陌生的脸——
“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吗?”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过。可不完全相同。是两样的。那时我白天不跟任何人说话,晚上出去散步——到处都有人,他们都有个归属——他们都有个去处——他们都有个家。唯有我不是这样的。于是,一切都慢慢地变得虚幻起来——好像我淹在水里,在水底下穿过一个陌生的城市——”
外面,有人走上楼梯。钥匙琤琤地响了一下,一扇房门咭咭地关上了。紧接着,又有水从水龙头里冲出来的声音。
“如果你一个人也不认识,为什么还待在巴黎呢?”拉维克问道。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困倦了。
“我不知道。要不然我该去哪儿呢?”
“难道你没有地方可以回去吗?”
“没有。那是不能够回去的。”
夜风追逐着急雨,掠过窗户。“那你为什么到巴黎来呢?”拉维克问。
琼·玛陀没有回答。他以为她早已睡熟了。“赖辛斯基和我,为了要分离,才到巴黎来的,”她这才说道。
拉维克听到这句话,并不觉得惊奇。有些时候,什么事情都不会叫人惊奇的。对过房间里,刚才进去的那个男人,开始呕吐起来。他们听到从门里传过来的闷塞的喘息声。“那你为什么这样绝望呢?”拉维克问。
“因为他死了!死了!突然之间他没有了!再也叫不回来了!死了!无法挽救了!你不懂吗?”琼·玛陀在床上坐起来,两眼直瞪瞪望着拉维克。因为在你能够丢开他以前,他就离开了你。因为在你作好准备以前,他就把你孤零零一个人抛了下来。
“我——我不应该那样子对待他——我那时候——”
“忘了吧。后悔是天下最没有用处的事。任何往事你都无法挽回。任何往事你也无法纠正。不然的话,我们就都成了圣人。人生,并不要使我们活得十全十美。谁活得十全十美,就该进博物馆去。”
琼·玛陀没有回答。拉维克看着她喝酒,看着她重新躺下去。好像还有点儿什么事情——可是他已经疲倦得不去想它了。再说,这对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他需要睡觉。明天他还得去做手术。所有这些事,再也与他无关。他把空杯放在酒瓶旁边的地板上。奇怪,有时候一个人也会发现自己的,他这样想。
六
拉维克进来的时候,罗茜妮·玛蒂纳正在窗边坐着。“你觉得怎么样啊,”他问道,“第一次下床?”
那姑娘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外面那灰茫茫的下午的天,然后再向拉维克瞧着。“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他说。
“很好嘛,”她答道。“对我来说是很好。”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用不着出去了。”
她蜷缩着坐在椅子里;一件便宜棉布和服,披在她肩膀上,一个瘦瘦长长、普普通通的女人,牙齿长得很难看——可是在拉维克看来,这会儿她比特洛伊城的海伦还美丽。她是他用双手救出来的一条生命。可是这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自豪的;不久以前他曾送掉过一条生命;下一次他也许还会送掉一条;到临了,所有的生命都会送掉,连他自己的也在内。然而在此刻,这个姑娘的生命,毕竟是被救出来了。
“像这样的天气,捧着帽子到处走,到底不是好玩的事哪,”罗茜妮说。
“你是送帽子的吗?”
“是的。替朗韦尔太太送。那铺子开在马蒂农路。我们要工作到五点钟。随后我要把帽盒子送到顾客们那里。现在是五点半。这时候我正该在路上送货呢。”她望着窗外。“糟糕,雨下得不大了。昨天就比较好。下的是倾盆大雨。现在啊,一定有人非得冒雨出去不可了。”
拉维克在她对面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好奇怪,他想。谁都以为人们从死里逃生出来,总会觉得自己万分幸运。可是他们却并不如此。这一个姑娘也是这样。在她看来,好像出现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奇迹,唯一使她感到兴趣的是,她可以用不着出去淋雨。“你怎么会正好到这家医院来的呢,罗茜妮?”他问。
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一个熟人。”
“哪个熟人?”
那姑娘迟疑了一下。“也来过这儿的一个熟人。我送她到这儿。送她到门口。所以我知道的。”
“那是在什么时候?”
“在我入院前一个星期。”
“是不是在做手术时死去的那一个?”
“是的。”
“可是你居然还到这儿来?”
“是的,”罗茜妮漫不经心地说。“为什么不呢?”
拉维克并没有把他本来想说的话说出来。他望着那张冷冰冰的小脸蛋儿,这脸蛋儿原来是很柔和的,而生活却一下子使它变得冷酷了。“你也去过同一个产婆那儿吗?”他问。
罗茜妮并没有回答。“或者是同一个医生?你告诉我,用不着害怕。反正我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玛丽先到那儿去的。一个星期以前。十天以前。”
“你明知道她是怎么个结果,后来你还是去了?”
罗茜妮耸起她的肩膀。“我有什么办法呢?不能不冒险啊。找别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一个孩子——有了孩子我怎么办?”她又望了望窗外。对面阳台上,站着一个着背带裤、擎着雨伞的男人。“我在这儿还得住多久啊,医生?”
“大约二个星期。”
“还要二个星期吗?”
“那也不长啊。为什么?”
“要花很多的钱——”
“也许我们可以缩短一两天。”
“你说我可以分期付款吗?我的钱不够。费用又很贵,三十法郎一天。”
“谁跟你说的?”
“护士。”
“哪一个护士?一定是尤金妮亚——”
“是的。她说手术费和绷带费还不在内。这不是很贵吗?”
“手术费你已经付了。”
“护士说那还远远不够。”
“护士对收费的事知道得也不多,罗茜妮。以后你最好还是问一问维伯尔医生。”
“我想马上就知道呢。”
“为什么?”
“那我可以计划一下要做多长时间的工作,才能付清这一笔费用。”罗茜妮瞧着自己一双手。手指很细,又被刺破过。“我还有一个月的房租要付,”她说。“我到这里来的那一天是十三日。我应当在十五日通知解除租约的。现在我就不得不付另一个月的房租。一天也没有住。”
“你没有什么人帮助你吗?”
罗茜妮抬起头来。她的脸,突然间仿佛苍老了十年。“那样的事你一定也知道,医生。他只是生气。他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不懂事。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跟我发生什么关系了。”
拉维克点点头。像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并不新鲜。“罗茜妮,”他说,“我们不妨试试,叫那个打胎的产婆拿点儿出来。那都是她的过错。你只要把她的姓名告诉我们就好了。”
那姑娘很快挺直身子。突然她一个劲儿地表示拒绝。“报告警察吗?那不行!这样一来,我自己也要牵涉进去了。”
“不用找警察。我们只要去吓唬她一下。”
她苦笑了起来。“用这种办法,你们不会从她那儿得到任何东西的。她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我得付给她三百法郎。而花了这么些钱——”她捋平身上的和服。“有的人还没有运气呢,”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而不是说着自己似的。
“正巧相反,”拉维克答道。“你的运气倒是很好的呢。”
他在手术室里看见了尤金妮亚。她正在擦拭镍制的医疗器械。这是她的一种嗜好。她工作时那么全神贯注,连他走进去也没有听见。
“尤金妮亚,”他说道。
她转过头来。吃了一惊,“哦,是你!你非得常常吓唬人吗?”
“我想我还没有那样的个性。可是你啊,你就不应该拿收费啊、价钱啊这一类事情去吓唬病人。”
尤金妮亚挺直了身子,抹布拿在手里。“一定是那个婊子嚼嘴嚼舌地讲出来的。”
“尤金妮亚,”拉维克说,“在从来没有同男人睡过觉的女人里,比起在那些靠同男人睡觉而艰难过活的女人,有着更多的婊子呢。且不说已经正式结过婚的女人了。再说那姑娘也不是什么嚼嘴嚼舌啊。是你把她搅得不好过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儿。”
“这又有什么?过那种生活的女人,就是神经过敏!”
你自以为正经规矩,拉维克想。你这个令人讨厌的炫耀贞洁的女人——你知道些什么,对这个制帽小女工的孤寂绝望,她会勇敢地去找那个毁了她朋友的产婆——去进那家没有救活她朋友的医院——她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有:除此以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呢?还有:我怎么能担负这一笔费用?
“你应该结婚了,尤金妮亚,”他说。“嫁给一个有儿有女的鳏夫。或者一个殡仪馆的老板。”
“拉维克先生,”那护士一脸正经地答道,“你能不能行个好,不来干涉我的私事?否则,我不能不向维伯尔医生投诉去了。”
“反正你一天到晚就是这样做的嘛。”拉维克看到她脸颊上的两片红晕,兀自高兴起来。“为什么信仰虔诚的人,总是很少正直的,尤金妮亚?愤世嫉俗的人,却有高尚的人格;而理想主义者最叫人受不了。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感谢上帝,我觉得不。”
“那可是我的想法。现在,我要到犯罪的孩子那里去了。到奥西里斯去。万一维伯尔医生需要我,就到那边去找。”
“我想维伯尔医生不会需要你的。”
“处女不大会被赋予慧眼。也许他会需要我的。五点左右以前我一直在那儿。以后我在旅馆里。”
“好旅馆,那个犹太人的窝!”
拉维克转过身来。“尤金妮亚,难民并不全是犹太人。即使是犹太籍,也不尽是犹太人。他们中有许多你也不会相信是犹太人。我就看见过一个犹太籍的黑人。他是一个孤独得要命的人。他唯一喜欢的是中国饭菜。人生原就是这样的。”
护士没有回答。她正在擦着一只全无瑕疵的镍盘。
☆☆☆
拉维克坐在布瓦西埃街一家小酒店里,从淋着雨的窗子里望出去,正望着那个人。他的肚子上像是被人沉重地打了一拳。起初,他只觉得一阵震动,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可是紧接着他便把桌子往旁边一推,从椅子上跳起身来,粗暴地穿过人群拥挤的地方,朝门口冲去……
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一把拉住。他这才转过头来。“干吗?”他茫然地问道。“干吗?”
那是一个招待。“你还没有付账呢,先生。”
“什么?——哦,是的——我还要回来的——”他挣脱了自己的手臂。
招待涨红了脸。“我们这儿不允许这样做的。您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