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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是,谢谢。那么谁去告诉她呢,维伯尔?”

“你去,”维伯尔毫不犹豫地说。

“我们得解释给她听,为什么要开刀。她希望我们用常规手术拿掉胎儿。我们可不能把实际情况告诉她。”

“你一定会想得出一套理由来,”维伯尔相当自信地说。

“你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啰。到晚上还有一段时间可以让你考虑。”

“那么你呢?”

“我说的话她一句也不会相信。她知道你开的刀,她就要从你那儿听消息。要是我去告诉她,她只会怀疑。”

“说得对。”

“我仍然不明白,”维伯尔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这是有可能的。我但愿能知道告诉她一些什么就好了。”

“你一定会想得出来的,拉维克。一种囊肿啊,或是一种纤维瘤啊。”

“是的,”拉维克说。“一种囊肿,或是一种纤维瘤。”

☆☆☆

那天夜里,他又到医院里去。凯特·赫格斯特龙正在睡觉。傍晚她醒来过一次,呕吐了一阵,挨过了难熬的一小时,随后又睡熟了。

“她问过什么事吗?”

“没有,”那个脸蛋红红的护士说。“她还在昏昏沉睡中,没有问过什么话。”

“我想她会一直睡到天亮的。万一她醒来问起什么时,你就告诉她一切都顺利。要她再睡。需要的话,给她吃点儿东西。假如她烦躁不安,你就打电话给维伯尔医生,或者给我。我会在旅馆里留言,告诉他们到什么地方去找我。”

他伫立在街头,就像一个再次逃亡出来的人。几小时的尊严,以后又不得不对一个信任自己的人撒谎了。突然间,这个夜晚仿佛暖洋洋、亮闪闪的。这人生的难以治愈的麻风病,又一次给那送给他的鸽子般飞逝的几个小时,好心好意地遮盖起来了。而这几个小时,原也是个谎——什么也不会送给他——不过是一种延期罢了;可是什么东西不是一种延期呢?一切不都是延期吗,好心好意的延期,一面遮盖着那扇遥远的、黯黑的、无情的大门的鲜艳的旗帜?

他走进一家小酒店,在一张靠窗的大理石桌子边坐下。房间里烟雾弥漫,人声嘈杂。招待过来了。“一杯杜博尼酒,一包科洛尼尔斯纸烟。”

他拆开那包烟,点上了一支黑烟草的纸烟。邻桌上坐着几个法国人,正在议论他们腐败的政府和慕尼黑协定。拉维克只用一半的心思听着。大家都知道这世界正在无情地卷入一场新的战争。谁也没有为制止这场战争做一点工作——延期,延期一年——这是他们大家正在设法争取的。这儿也是延期,一次又一次的延期。

他喝干了那杯杜博尼酒。这种开胃液的沉滞的甜味,喝在嘴里,只觉得走了味而可厌。为什么他要叫这种酒呢?便又吩咐那招待。“来杯好酒。”

他望着窗外,撇下一切的杂念。要是什么办法也没有,就不必把自己逼得发疯。他追忆着得到这个教训的时候。那是他一生中大的教训之一——

那时是1916年8月,在比利时的伊普雷附近。他们这一个连前一天刚从火线上撤下来。自从上了前线,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驻扎的平静的地区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们便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躺在暖洋洋的八月阳光下,烤着从地里找来的马铃薯。可是一分钟后,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炮轰——一颗炮弹正好落在篝火的中央——当他恢复神志的时候,自己安然无恙,却发现两个战友已经死了——再远一点还有他的朋友梅斯曼,从开始学步时起,他们俩就相识了,从此他们便一同游戏,一起上学,一直形影不离——他躺在那儿,腹部给炸开了,肠子都拖在外面——

他们用帐篷式担架把他抬到野战病院,穿过一片麦田,翻上一道斜坡,抄那最近的路。四个人抬着他,一个人抬住了一只角,而他,就那样躺在褐色的担架上,双手紧紧捂住那雪白肥胖的流血的肠子,嘴巴张开着,眼睛不省人事地死瞪着。

两小时以后,他就死了。有一个小时,他一直尖叫着。

拉维克还记得他们回来后的情况。他坐在营房里,神情忧郁,心绪紊乱。像这样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卡钦斯基发现他在那儿,卡钦斯基是他们这一伙人的头头,入伍前是个鞋匠。“来,”他这么说。“巴伐利亚酒店里,今天供应啤酒和威士忌。还供应香肠。”拉维克定睛瞅着他。他真不了解天下竟有这么硬的心肠。卡钦斯基也看了他半晌。然后说道,“你跟我来。哪怕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今天你可以酒醉饭饱,一起上窑子里去逛。”他并没有回答。卡钦斯基就在他旁边坐下了。“我知道你出了什么毛病。我也知道你现在把我当作了什么。可是,我到这里已经两年,你却只来了两个星期。听着!对于梅斯曼还能有什么办法吗?——没有。——你难道不知道,要是还有一点救活他的机会,我们都会不顾一切地去拼命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是的。这个他知道。他知道卡钦斯基的为人。“那就好。他已经死了。我们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可是两天以后,我们就得离开这儿,重上前线。这一回,在那儿可不会那么太平无事了。你现在蜷缩在这儿,想念着梅斯曼,这会折磨你的意志。损害你的神经也说不定。把你弄得极度紧张起来。那样也许会使你在下一次受到袭击时,反应不够迅速,正好慢那么半秒钟。那我们就要抬着你回来,像梅斯曼那样,这对谁有好处呢?梅斯曼吗?没有。别人呢?也没有。一句话,把你害死了。现在你懂了吗?”——“懂,可是我不能。”——“别说啦,你能!别人也做到了。你不是第一个。”

那天晚上以后,情况变得好多了。他跟着他出去;他得到了第一次的教训。你能帮助人家的时候,那么就竭尽所能地帮助——可是当你再也无法帮助的时候,就忘了它!掉过头来!振作自己。怜悯是太平盛世的事儿。不是在冒生命危险的时候所能讲的。埋葬死者,贪婪地生活!你还是需要活下去的。悼念是一回事,而现实又是一回事。一个人看到现实而且接受现实,并不就是悼念得不够啊。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生存下去。

拉维克喝了口科涅克。邻桌的法国人,还在议论着他们的政府。谈起法国的失败。谈起英国。谈起意大利。谈起张伯伦。滔滔不绝地谈着,谈着。可是唯一能干一点实事的却都是别人。他们不见得更坚强,只是更加有决心。他们不见得更勇敢,只是知道别人不会去打仗。延期——然而他们为延期做了些什么呢?他们自己武装起来吗?他们夺回了损失的时间吗?他们自己通力合作吗?他们眼瞪瞪瞧着别人先去武装起来——却等着,消极地希望着一个新的延期。还不是那个海豹群的故事?几百头海豹蹲在海滩上;猎人在他们中间,一个又一个地用棍棒把它们打死。要是团结起来,它们是很容易把猎人给咬死的——可是它们就躺在那儿,眼看着他走过来屠杀,一动也不动;他只是在杀死近旁的一头海豹嘛——一头又一头近旁的海豹都被杀死了。这是欧洲海豹的故事。文明的落日。疲倦的、无定形的世界末日。人权的空虚的旗帜。对一个洲的出卖。泛滥的洪水。最后价格的讨价还价。火山上绝望的古老舞蹈。人民大众又给慢慢地赶进了一所屠宰场。绵羊被牺牲之后,跳蚤便会得救了。反正总是那么回事儿。

拉维克把纸烟捺灭了。他望了望四周。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呢?刚才这夜晚不是还像一只鸽子,像一只温柔的灰色鸽子吗?埋葬死者,贪婪地生活。时间是短促的。生存是头等重要的事情。需要用人的时候总是会来的。一个人应该善自珍重,为那个时候的到来作好准备。他招呼招待,付了账。

☆☆☆

他走进沙赫拉扎德的时候,灯光恰好暗了下来。那些吉卜赛人正在演奏,聚光灯涌到乐队旁边琼·玛陀坐着的桌子上。

拉维克走进门就站定了。一个招待走到他身边,给他拉过来一张桌子。可是拉维克还是站着,瞧着琼·玛陀。

“伏特加吗?”那个招待问他。

“哦。一大瓶。”

拉维克坐了下来。他把伏特加斟在酒杯里,很快就喝干了。他想撇开那些刚才在外面涌上心头的杂念。那些过去的丑相和死亡的丑相——一个腹部给炮弹炸开了,一个腹部给癌细胞啃蚀着。他注意到自己坐着的这张桌子,正好是两天前跟凯特·赫格斯特龙坐过的那一张。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没有人。他并没有移过去。反正都一样。不论他坐这一张桌子或是那一张桌子——都无法挽救凯特·赫格斯特龙的了。那一次维伯尔跟他怎么说来着?为什么一次手术做得没有希望以后你就那么烦躁不安?你已经尽力而为了,那就回家去,否则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是的,有什么办法呢?他听到琼·玛陀的嗓音,从乐队那儿传过来。凯特·赫格斯特龙是对的——这是一种激越的嗓音。他伸出手去拿那盛着清澈的烧酒的大玻璃瓶。这是在无能为力的双手底下,色彩褪掉,生命转成灰暗的时刻。神秘的退潮。两次呼吸之间的悄悄的休止。时间的啃啮,慢慢地消蚀着一个人的心。Santa Lucia Luntana,歌声在乐队边响了起来。这声音,仿佛越过了重洋似的传给他——仿佛从一个已被遗忘了的遥远的彼岸,在那儿有种什么花朵正在盛开着。

“你喜欢她吗?”

“谁?”拉维克抬起眼睛来。经理站在他旁边。他用手指着琼·玛陀。

“喜欢。很喜欢。”

“她倒不一定能引起轰动。不过杂在其他人中间,效果还好就是了。”

经理走开了。有一会儿,他那翘起的髭须,衬着白皑皑的灯光,突出地显得乌黑油油的。然后他在黝黯中消失了。拉维克朝他望望,伸手去拿酒杯。

聚光灯熄灭了。乐队开始奏着一支探戈舞曲。照明的玻璃桌面又出现了,还有桌面上边一张张模模糊糊的脸。琼·玛陀站起身来,在桌子中间穿行着。她不得不几次停步,因为一对对客人正在走入舞池。拉维克望望她,她也朝他望着。她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惊异的神情。她径直向他走过来。他站起身,把桌子往一边推开。一个招待走过来帮他推。“谢谢,”他说。“我自己能行。我们只需要一个酒杯。”

他把桌子重新拉好,将招待送来的酒杯斟满了。“这儿,这是伏特加,”他说。“我不知道你要不要喝。”

“要。以前我们已经喝过了。在‘美丽的曙光’餐厅。”

“不错。”

我们以前来过这儿,他想。多少年代以前的事情。三星期以前的事情。那时候,你穿着雨衣,蜷缩着,坐在这儿,在半暗的灯光下,只有一副悲伤和失败的神情。而现在——“敬你,”他说。

一道闪光划过她的脸。她没有微笑;只是容光更焕发了一点。“我已经好久没听到过这一句话了,”她说道。“敬你。”

他干了杯,朝着她看。高高的眉宇,彼此相隔很宽的眼睛,嘴——所有这些从前很模糊、很分散、没有联系的东西,现在却拼合起来成为一张聪慧而又神秘的脸——它的坦白无私便是它的秘密所在的一张脸。它既没有隐藏什么,又没有表露什么。它什么也没有承诺,因而什么都承诺了。奇怪,这光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心里想。可是,也许它当时不在那儿吧。也许它当时被困惑和恐惧完全充溢了吧。

“你有纸烟吗?”琼·玛陀问道。

“只有阿尔及利亚的。那种味道强烈的黑烟草。”

拉维克正要叫那招待。“它们并不太强烈,”琼·玛陀说。“有一次,你给过我一支。在阿尔玛桥上。”

“真的。”

那是真的,可是也并不真,他想。那时候,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疲于奔命的人,那不是你。我们中间,还有过许许多多别的事情,而突然之间,却一样也不再是真实的了。“我以前也来过这儿一次,”他说。“就在前天。”

“我知道。我看见你的。”

她没有问起凯特·赫格斯特龙。她坐在一个角落里,又安静,又舒坦,抽着烟,全神贯注地抽着烟。随后她喝酒,又安静,又缓慢,也是全神贯注地喝着酒。好像她做每一件事情都是全心全意的,不管那事情多么的不重要。那时候,她的绝望也是彻头彻尾的,拉维克想——而现在,她却再也不是那副模样了。突然地,她有了一股热情,一种不言而喻、确实无疑的平静。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由于这会儿没有任何东西会来干扰她的生活——他只觉得这一想法并非故意地照临着他。

一大瓶伏特加已经喝完了。“我们还要继续喝这种酒吗?”

“那时候你给我喝的是什么酒啊?”

“什么时候?在这里吗?我想我们把各种各样的酒都混在一起了。”

“不,不是这儿。那头一个晚上。”

拉维克追忆着。“我可记不起来了。不是法国白兰地吗?”

“不是。看去好像是科涅克,却是另外一种什么酒。我几次想要。可就是没要到。”

“你为什么要它呢?味道真是那么好吗?”

“倒不是为了这个。那是我一生中喝到的最温暖的一种酒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喝的?”

“在凯旋门附近的一家小酒店里。我们得走下几级台阶。出租汽车司机和几个姑娘在那儿。那个招待手臂上的刺花是一个女人。”

“现在我知道了。那一定是苹果白兰地。诺曼底的苹果白兰地。你尝过那种酒吗?”

“我没有尝过。”拉维克问招待。“你们还有苹果白兰地吗?”

“没有。抱歉得很。没有什么客人要过这种酒。”

“这个地方太高级了,反而没有这种酒。那一定是苹果白兰地。要不到这种酒,真可惜。最简单的办法,还是再到那个地方去。不过现在是不可能了。”

“为什么?”

“你不是还要待在这儿吗?”

“不。我已经没有事了。”

“那好。你要到那边去吗?”

“是的。”

☆☆☆

拉维克毫不费劲就找到了那家小酒店。里边很空。那个手臂上刺着女人的招待,向他们两个人轮流地打量着;然后他从柜台后面拖着脚步走出来,抹干净一张桌子。“这是进步,”拉维克说。“那一次他没有这样做。”

“不是这张桌子,”琼·玛陀说。“是那一张,在那边的。”

拉维克微笑了。“你迷信吗?”

“有时候迷信。”

招待站在他们旁边。“那边,对了。”他说着,手臂上的刺花在跳动。“那便是,你们上一次坐过的地方。”

“你还记得吗?”

“完全记得。”

“你应该做领班了,”拉维克说。“这样好的记性。”

“我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情的。”

“那我倒奇怪,你怎么能够活得下去。不过,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喝的是什么酒吗?”

“苹果白兰地,”招待毫不迟疑地答道。

“对。现在我们再想喝那种酒。”拉维克又转向琼·玛陀。“有时候,问题解决得真是多么简单啊。现在,我们来尝尝这是不是同样的味道。”

招待把酒送来了。“双份。那一次你们要的也是双份。”

“你逐渐使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咧,我的朋友。你还记得我们怎么穿的吗?”

“雨衣。这位太太还戴了顶巴斯克便帽。”

“你在这儿可真太委屈了。你是应该去演杂耍的。”

“我本来就是嘛,”招待惊诧地答道。“马戏团。我告诉过您的。您忘记了吗?”

“忘记了。这是丢人的,可是我的确已经忘记了。”

“这位先生记性真不行,”琼·玛陀跟那个招待说。“他是健忘专家,就像你是记忆专家一样。”

拉维克仰起头来。她正瞧着他呢。他微笑了。“可是,也许不见得吧,”他说。“我们现在来尝尝苹果白兰地的味道。敬你!”

“敬你!”

招待仍然站在那儿。“凡是一个人忘记的事情,到后来总是会怀念的,先生,”他说道。对他来说,这个题目还没有做完。

“对。凡是一个人没有忘记的事情,却会叫人活受罪。”

“我可不以为这样。事情过去了。怎么还会叫人活受罪呢?”

拉维克仰起头来望着。“正因为是这样嘛,老兄。可是,你是一个乐天派,还不只是一个艺术家。这是同样的苹果白兰地吗?”他问琼·玛陀。

“比那次喝的更好一些。”

他瞧着她。他觉得有一股暖流在他身体里升起来。他知道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她说了这句话,却使人消除了疑虑。她似乎并没有考虑到这句话可能会产生什么影响。她坐在这个简陋质朴的地方,好像非常自在似的。没有灯罩的电灯,照射出无情的光芒。在这些电灯底下,隔开好几张桌子的地方坐着两个妓女,看上去像是她们自己的祖母。可是这种光芒,对她倒没有什么影响。先前在夜总会那惨淡的灯光下照见的模样,在这儿依然还在。这张冷静而机智的脸,没有任何企求,只是存在着,期待着——这是一张空空荡荡的脸,他想;这是任何表情的风都可以使它改变的脸。你可以往那里面投入任何幻梦。仿佛一间漂漂亮亮、空空荡荡的屋子,等着去铺上地毯和挂上图片。它具有一切的可能性——它可以变成一座王宫,也可以变成一家妓院。全看谁去装点这屋子。那些已经完成并贴着标签的屋子,跟这个比较起来,便显得多么地有限了——

他看到她的那杯酒已经喝干。“我向你致敬,”他说。“那是一杯双份的苹果白兰地。你还想要一杯吗?”

“好啊。假如你有时间的话。”

我为什么会没有时间呢?他想。于是他忽然记起,上一次她曾经看见他跟凯特·赫格斯特龙在一起。他抬起头来观看。她的脸,没有泄露出任何的秘密。

“我有时间,”他说。“明天早晨九点,我得去做一次手术,就这么点事儿。”

“在这儿待得晚点,你做手术能行吗?”

“行。这跟做手术一点没有关系。这已成了习惯。再说,我也不是每天都做手术。”

招待又把他俩的酒杯斟满了。他送酒瓶来的时候,还送来一包纸烟,放在桌子上。是劳伦斯绿包的。“这些都是您上一次要过的,不是吗?”他得意洋洋地问拉维克。

“我不清楚。你知道的比我还多。我相信你。”

“他是对的,”琼·玛陀说。“正是劳伦斯绿包的。”

“您瞧!这位太太的记性,要比您强多呢,先生。”

“这一点,还有待于证明。不管怎么说,这纸烟我们还是可以抽的。”

拉维克拆开纸烟包,递到她面前。“你仍然住在那一家旅馆里吗?”他问。

“是的。只是我已经换了一个大一点儿的房间。”

几个出租汽车司机进来了。他们在邻近一张桌子边坐下,开始高声谈论起来。

“你想就走吗?”拉维克问。

她点点头。

他招呼那招待,付了账。“你真的用不着再回沙赫拉扎德去了吗?”

“不去了。”

他拿起她的大衣。她没有就穿上,只是把它披在肩膀上。那是一袭不值什么钱的水貂皮大衣,可能还是假货——可是披在她身上,却看不出是便宜货。只有穿得拘拘束束的才不值钱呢,拉维克想。他看见过那种便宜的上等紫貂。

“现在我送你回旅馆去,”当他们走出大门,站在蒙蒙细雨中的时候,他这样说。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我们不是上你那儿去吗?”

她的脸,正好在他的脸下方,一半儿仰起来对着他。店门口那盏灯的光芒,全部照在她的脸上。细细密密的水珠,在她头发上闪烁。

“是的,”他说。

一辆出租汽车开过来停下了。司机等了一会儿。随后他咂咂舌头,咭嘎一声扳响排挡,把车开走了。

“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

她的眼睛,在街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你可以一直看进去,却看不到尽头。“我今天看到你,还是第一次,”他说。“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模样了。”

“不。”

“从前的模样,不会再出现的了。”

“不会。我都已经忘了。”

他感觉到她呼吸的轻微的起落。瞧不见的,温柔的,向着他颤动,没有一点儿重量,作好了准备,充满了信任感——在一个奇异的夜晚,一个奇异的生命。突然间,他感受到自己的血流。它在升腾,升腾,而且还不止是这个呢:生命,千百次被诅咒,千百次受欢迎的,时时会失败,时时会重新胜利的——一小时以前还是一片荒芜的景色,枯燥无味,满是岩石,没有一点儿安慰——可是现在,喷涌着,喷涌着,仿佛从许多泉眼中喷涌出来,发着回响,逼近那一个人不再有信心的神秘的顷刻——那个人又成为第一个人,在海洋的岸边,从浪涛中浮现,白皑皑的,亮闪闪的,疑问和解答融合为一体,它在升腾,在升腾,暴风雨就在他眼睛的上面开始了。

“扶住我,”她说。

他低下头来看她的脸,用胳膊挽住了她。她的肩头向他靠近,仿佛一艘开进海港正在下锚的船。“必须有人扶住你吗?”他问。

“是的。”

她的一双手紧紧地搁在他的胸脯上。“我会扶住你的,”他说。

“好。”

又有一辆出租汽车,在台阶前嘎吱一声煞停了。那司机动也不动地打量着他们。他肩膀上蹲着一条小狗,狗身上穿着一件绒线衫,“要车吗?”他那张嘴从长长的淡黄色唇髭后面哇哇地叫道。

“瞧,”拉维克说。“那个人真是一点也不懂事。他竟不知道我们正在体会一种很少有的感觉。他对着我们瞧,却看不出我们已经发生了变化。那真是天下的大傻事:你也许会变成一个天使长,变成一个傻瓜,或者一个罪犯——谁都看不出来。可是一颗钮扣掉落了——倒是人人都会看到的。”

“那不是傻。那倒是大好事。让我们自由自在嘛。”

拉维克瞧着她。我们——他想——一个什么样的词儿啊!天底下最最神秘的一个词儿嘛。

“要车吗?”司机很有耐心地又哇哇叫道。不过嗓门大了点儿,还燃上一支纸烟。

“来吧,”拉维克说道。“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吃那一行饭,他倒是很有经验的。”

“我不要坐汽车。我们还是走路吧。”

“天开始下雨了。”

“这不是雨。是迷雾。我不要坐汽车。我要跟你一块儿走路呢。”

“好的。可是我得叫那个人知道,这儿发生了一点情况。”

拉维克走过去跟那个司机说了。那个人露出一缕美丽的微笑,而且用一种只有法国人在这种场合下才会有的姿态,向琼·玛陀打了个招呼,便开着车走了。

“你怎么向他解释的?”拉维克走回来的时候,她这样问。

“用钱嘛。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跟所有夜间干活的人一样,他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他马上就懂得了。他很仁慈,只是带点儿亲切的瞧不起人的味道。”

她微微一笑,朝他身上靠过去。他觉得有种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头展露出来,蔓延开来,温暖、柔和而且宽阔,那东西好像在用很多很多的手把他拉将下来。紧挨着站在一起,突然使他忍受不住。四只脚就像布置得很可笑的四只小平台,使他们保持着平衡。他宁可忘却身在何处,倒下去,臣服于皮肤的召唤,千万年前的召唤,那时候还没有什么脑子、思想、苦难和疑虑,却只有血的黑沉沉的快乐——

“来吧。”他说。

他们沿着这空荡荡、灰洞洞的街道,在蒙蒙细雨中走过去,当他们走到尽头的时候,一片广场又在他们面前展现了,宽阔广大,无际无边,而在飘动的银光中间,高高地悬挂着、矗立着凯旋门那巍峨魁伟的灰色阴影。

拉维克回到了旅馆。那天早晨他离开房间的时候,琼·玛陀还在睡觉。他原以为自己过一小时就会回来。现在却已经晚了三小时。

“喂,医生,”有人在楼梯上招呼。

拉维克望望那个人。一张苍白的脸,一堆蓬乱的黑头发,戴着眼镜,这个人他不认识。

“我是阿尔瓦雷斯,”那个人说。“贾米·阿尔瓦雷斯。你不记得了吗?”

拉维克摇摇头。

那个人弯下身去,把一只裤脚管卷起来。从胫骨到膝盖,有着很长的一条伤疤。“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是我做的手术吗?”

那个人点点头。“在火线后面,一张厨房桌子上。在西班牙阿兰胡埃斯的一所临时野战病院里。杏树林里一所小小的白色农舍中。你现在记得了吗?”

突然间拉维克闻到了杏花的一股浓郁的香味。他闻着闻着,仿佛这股香味是顺着幽暗的楼梯散发上来,甜蜜的,腐烂的,与更加甜蜜、更加腐烂的血的腥味难解难分地混合在一起。

“是的,”他说。“我记起来了。”

受伤的人都躺在月光底下的平台上,一个挨着一个,一排又一排。这是几架德国和意大利飞机造成的后果。孩子、妇女和农民,都被炸弹的碎片炸得粉碎了。一个孩子炸掉了脸;一个怀孕的妇女炸开了胸脯;一个老头儿焦急地紧捏着另一只手上被炸断的几根手指,因为他以为还可以将它们缝合起来。在这一切的上面,弥漫着浓重的夜的气息,以及降落下来的清澈的迷雾。

“你的腿已经完全复原了吗?”拉维克问。

“差不多了。可是还不能完全弯过来。”那个人微笑着。“不过已经恢复到让我能够爬过比利牛斯山了。冈萨雷斯已经死了。”

拉维克已经不知道冈萨雷斯是谁了。可是他现在记起了一个帮助过他的年轻学生。“你知道曼诺洛后来怎么样吗?”

“给关起来。枪毙了。”

“塞尔纳呢?那个旅长?”

“死了。在马德里战役之前。”那个人又微笑着。这是一种僵硬的、机械的微笑,突如其来,没有一点儿感情。“穆拉和拉·佩纳都被俘虏。枪毙了。”

拉维克已经不知道穆拉和拉·佩纳是谁。在前线崩溃、野战病院解散以后六个月,他就离开了西班牙。

“卡内罗、奥塔和戈尔茨坦都在集中营里。”阿尔瓦雷斯说。“在法国。布拉茨基倒也安全。躲在边境线的那一边。”

拉维克只记得戈尔茨坦。那个时候看见的脸太多了。“你现在还住在这儿的旅馆里吗?”他问。

“是的。我们昨天才搬进来的。就在那边。”那个人指指二楼的一些房间。“我们给关在边境线旁边的集中营里,关了好久。最后,我们才被释放出来。我们倒还有点儿钱。”他又微笑着。“床铺。真正的床铺。一家很好的旅馆。墙壁上甚至还挂着我们领袖的照片呢。”

“是的,”拉维克说道,一点没有讥刺的意味。“有过在那边的种种经历之后,这里的生活一定会很愉快的了。”

他跟阿尔瓦雷斯道别,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

☆☆☆

那房间已经被打扫过,里边空荡荡的。琼已经走了。他望了望四周。她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他本来也没有指望她会把东西留下来。

他按了下电铃。一会儿女服务员进来了。“那位太太已经走啦,”他还没问,她就这样说。

“我自己已经看见了。你怎么知道有人在这儿的呢?”

“可是,拉维克先生,”那姑娘没有补上其他的话,只显示出一种仿佛她的尊严受到伤害的表情。

“她吃过早餐没有?”

“没有。我没有看见她。否则的话,我也会想到的。这我老早已经知道了。”

拉维克望着她。他就不喜欢她那最后一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法郎来,塞在她围裙的口袋里。“好吧,”他说。“下一次你也要这样做。只有在我明明白白地招呼你这样做的时候,你才把早餐送上来。假如你没有确实知道房间里已经没有人的时候,千万不要上来打扫。”

那个姑娘会意地微笑着。“好的,拉维克先生。”

他望着她出去,心里好不舒服。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一定以为琼已经结了婚,不愿意让人家看见。要是在从前,他会一笑了之。现在可不欢喜这种想法。但是为什么不欢喜呢?他想。他耸耸肩膀,走到了窗前。旅馆总是旅馆嘛。那是决不能改变的。

他把窗子打开。乌云密布的中午,笼罩在房屋的上空。麻雀在屋檐下嘁嘁喳喳地叫着。底下一层楼面上,有两个声音在争吵。那大概是戈尔德贝格家。男人比他的妻子年长二十岁。他是波兰布雷斯劳的玉米批发商。他妻子跟一个名叫维森霍夫的难民,有点儿勾搭。她以为谁也不知道的。其实,真正不知道的,却只有她丈夫戈尔德贝格一个人。

拉维克把窗子关上了。那天早晨,他做了一次胆囊手术。那是为杜兰特做的,是一个不知名姓的病人。他替杜兰特为一个不知名姓的男人打开了肚子。收了两百法郎的手术费。后来,他又去探望了凯特·赫格斯特龙。她正在发烧。热度很高。他就陪了她一个小时。她睡得不安稳。这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事情。可是,假如不发烧,那就更好了。

他直瞪瞪望着窗外。有一种古怪的前途茫茫的感觉。那床,再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白日冷酷无情地把昨天撕成碎片,正像豺狼撕开羚羊的皮。夜的森林,在黑暗中奇迹般地成长,现在又变得无穷无尽地遥远,只成了时间荒原中一座海市蜃楼罢了……

他转过身来。在桌子上他找到罗茜妮·玛蒂纳的地址。她是不久以前才从医院里出去的。住院期间,她把他们一直搅得鸡犬不宁。两天前他还去看过她。现在本来不需要再去探望;可是反正闲着无事,便决定到她那儿去看看。

☆☆☆

那幢房子在克拉维尔街。楼下是一爿肉铺,一个壮实的女人,正在挥舞屠刀,出售猪肉。她正在服丧。她丈夫在两星期前故世了。现在这铺子,就由这个女人经管着,另外雇了一个助手。拉维克走过的时候,看见了她。她分明想要出去串门。她戴着一顶系有一条长长的黑面纱的帽子,一个熟人来买肉,她利索地砍下了一条猪腿。那面纱在剖开的猪身上飘荡,屠刀闪烁发光,咔嚓一声猪肉砍落了下来。

“只消一刀,”寡妇踌躇满志地说道,将猪腿往秤盘里一抛。

罗茜妮住在顶楼的一个小小房间里。她并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没精打采地坐在一把椅子里。他戴着一顶骑自行车的人常戴的便帽,抽着一支土制的纸烟,说话时把纸烟叼在上嘴唇皮上。拉维克进去的时候,他还是坐着没有动。

罗茜妮躺在床上。她仿佛有点不好意思。“医生——我没有想到你今天会到这儿来。”她望望那个年轻人。“这位是——”

“某某某,”那个小伙子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用不着到处通名报姓嘛。”他往椅背上靠下去。“原来你就是那个医生啊!”

“你好吗,罗茜妮?”拉维克这样问道,根本不去理睬他。“你躺在床上是聪明的。”

“她早就可以起来了,”那小伙子说。“她早就什么毛病也没有啦。她这样不去做工,开销又要增加了。”

拉维克转过头去瞅着他。“请你出去一下,”他说。

“什么?”

“出去。走出房间去。我要检查一下罗茜妮。”

那小伙子大笑起来。“我在这儿,你也一样可以检查啊。我们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再说,为什么要检查?你是前天才来过的。这样又要多算一次出诊费吗,呃?”

“老弟,”拉维克平心静气地说道。“你别装作你会替她付钱的样子。而且,是不是要多算一次费,那是另外一回事。你现在就出去吧。”

那小伙子龇牙咧嘴地笑着,舒舒服服地把两条腿伸开来。他穿着一双漆皮的尖头鞋,一双紫色短袜。

“求求你了,波波,”罗茜妮说,“我保证只需要一会儿的时间。”

波波根本没有去理会她。他只是瞪着拉维克,“你在这儿,对我来说可来得正是时候,”他说。“我现在可以老实告诉你。我的朋友,假如你以为可以用医院里的账单啊、手术费啊,以及所有这些个费用来榨取我们的钱财——那可办不到!我们没有请你送她去住院——更别提做什么手术了——所以,这就根本谈不上什么钱的事。我们不要你赔偿,你已经应该觉得很高兴了!我们没有请你动什么手术啊!”他露出一排肮脏的牙齿。“那真是怪事,可不是吗?是的,先生,我波波也见过点儿世面;他是不会轻易受骗的。”

那小伙子看上去非常得意。他觉得自己说得流利清晰。罗茜妮可变得脸色苍白了。她焦急地望望波波,又转过脸去望望拉维克。

“你明白了吗?”波波得意地问。

“他就是那个人吗?”拉维克问罗茜妮。她没有回答。“那就是他了,”他说着,便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波波。

他个子细长,瘦骨嶙峋的颈项里,围着一条人造丝围巾,喉结在那儿忽上忽下地转动。下塌的肩膀,过长的鼻子,瘪瘦的下巴——漫画书里那种郊区男妓的模样。

“你说怎么样啊?”波波挑衅地问道。

“我想我要你出去,一遍遍已经说得够多了。我要检查她。”

“呸,”波波答道。

拉维克慢慢地向他走过去。他对波波已经受够了。那小伙子跳起身来,后退一步,突然拿起一根大约两米长的细绳子抓在手里。拉维克知道他准备怎么干。他打算等拉维克再走近一点便往旁边一跳,然后迅速地抢到他背后,把绳子往他头上套过去,这样他就可以从背后勒住他。要是对方不懂得这个玩意儿,或者想要对打的话,一定就上了圈套。

“波波,”罗茜妮叫道。“波波,别这样!”

“你这个年轻的渣滓!”拉维克说。“还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套绳老把戏——你就不知道比这高明一点的诡计吗?”他笑了起来。

一会儿工夫,波波弄得哭笑不得。眼睛也变得六神不定。拉维克一下子用双手把他的短外套往下剥到了肩膀,让他举不起胳臂。“这一招你还不知道吧?”他说着,很快把门打开,将这一个惊惶失措、束手无策的家伙粗暴地撵出了门外。“如果你喜欢这一套,你就去当兵吧,你会成为一个流氓!可是你也不要去欺侮成年人。”

他在里面把房门锁好。“好了,罗茜妮,”他说。“现在让我来检查一下。”

她颤抖着。“镇静点儿。镇静点儿。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把破破烂烂的棉被拿起来放到了椅子上。然后他将绿色的毛毯卷起来。“宽大的睡衣裤。为什么要穿这个?不太舒服的。到现在你还不应该多动呢,罗茜妮。”

她沉默了半晌。“今天才穿上去的。”她说。

“你没有一般的睡衣吗?我可以从医院里拿两件来给你。”

“不,倒不是为了那个。我穿这件衣服,是因为我知道——”她望着房门,悄没声儿地说,“——他要来。他说我已经没有病了。他不想再等了。”

“什么话?可惜我刚才不知道这个情况。”拉维克怒气冲冲地望着那房门。“他还要等。”

罗茜妮有的是贫血女人的那种苍白色皮肤。薄薄的表皮下面,横着蓝色的血管。她体形很好,骨骼优美,身材细长,但没有一处显得很瘦削。这是无数女孩子中的一个,拉维克想,她叫人惊奇,为什么老天会赋予她这样优美的体态——因为人们都知道,差不多所有这样的人都会变成什么样子——这种劳动过度的苦工,在不合理和不卫生的生活方式下,立刻就失去了她们的姿色。

“今后一个星期,你非得还要好好待在床上,罗茜妮。你可以起来在这儿房间里走走。可是你千万得小心;不要擎举任何东西。最近几天不要爬楼梯。你还能找到什么人来照顾你吗?除了这个波波之外?”

“女房东。不过她也开始抱怨了。”

“还有别的人吗?”

“没有。从前还有一个玛丽。现在她已经死了。”

拉维克仔细端详了这个房间。陈设很差,可还算整洁。窗台上放着几盆晚樱花。“波波呢?”他问。“哦,一切事情结束以后,他就可以进来了——”

罗茜妮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把他撵走呢?”

“他并不那么坏,医生。只是野了一点——”

拉维克望着她。爱情嘛,他想。那也是爱。古老的奇迹。它不仅往现实的灰暗天空里投射出一道梦幻的彩虹——而且也在一堆粪秽上,洒下罗曼蒂克的光芒——一个奇迹,可也是一个狂暴的嘲讽。突然间,他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在另一个方式下,他自己成了个从犯。“好吧,罗茜妮,”他说。“不要担忧。健康第一。”

她放心地点了点头。“至于钱的事呢,”她脱口说道,有点不好意思,“倒不是那么回事。他只是那么说说罢了。一切的费用,我都会付的。一切的费用。用分期付款的办法。什么时候我再可以做工呢?”

“大约两个星期,要是你不傻的话。跟波波不要有半点事儿!绝对不要,罗茜妮!否则你是要送命的,你懂吗?”

“懂,”她没有信心地应道。

拉维克将她细长的身体用毯子盖好。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哭泣。“就不能更早一点吗?”她说。“工作的时候我也可以坐着的。我一定要——”

“也许可以。我们等着瞧吧。那要看你自己照顾得怎么样了。你应该把那个替你堕胎的产婆的名字告诉我,罗茜妮。”

他看出她眼睛里有种戒备的神色。“我不会去报告警察的,”他说。“当然不会去。我只是想把你付给她的钱讨回来。那样你就可以舒坦一点了。你到底付给她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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