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法郎。从她那里你是要不回来的。”
“不妨试一试。她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你不会再需要她了,罗茜妮。你也不会再有孩子。那她也就奈何你不得了。”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在那边抽屉里,”她随后说。“右边那个抽屉里。”
“就是这儿的一张纸条吗?”
“是的。”
“好。在以后几天里我就上那儿去一次。不要害怕。”拉维克穿上了大衣。“怎么回事?”他问道。“你干吗要起来?”
“波波。你不知道他这个人。”
他微笑了。“我想,比他更坏的人我也知道。好好躺在床上。拿我所看到的情况来判断,我们都用不着担心。再见,罗茜妮。要不了多久,我会再来看你的。”
拉维克转动钥匙,同时拔掉插销,很快地把房门打开。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是他料到的;他知道波波这号人。
楼下猪肉铺里,现在站着那个助手,灰黄色的脸蛋,没有女老板的那种热情。他正在没精打采地砍肉。自从老板死了以后,他明显地更加没有精神了。他跟女老板结婚的机会是很少的。对过小酒店里那个制毛刷的工人,大声地这样宣扬过,还说没等这个妄想成为事实,女老板就会把他撵到坟墓里去。那个助手早已减轻了不少体重。可是那个寡妇却大大地发福了。拉维克喝了一杯黑醋栗酒,就付账。他原以为在小酒店里可以找到波波;可是波波却不在那儿。
☆☆☆
琼·玛陀从沙赫拉扎德走出来。她拉开拉维克在里面等着的出租汽车的门。“来,”她说。“让我们离开这儿。到你住的地方去。”
“发生什么事情吗?”
“不。没有什么。只因为夜总会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
“等一等。”拉维克招呼一个站在大门口卖花的女人。“老奶奶,”他说。“你把所有的玫瑰花都卖给我。一共要多少钱?可别要价太高哪。”
“六十法郎。因为是你。为了你替我开过一张医治风湿病的药方。”
“有效吗?”
“没有。怎么会有效呢,像我这样非得每夜站在潮湿的街头?”
“你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通情达理的病人了。”
他拿起玫瑰花。“这是表示我的歉意,因为今天早晨我先离开了你,让你一个人醒来,没有吃上早饭。”他对琼说道,将花束放在出租汽车的地上。“你想去什么地方喝点儿东西吗?”
“不。我要到你住的地方去。把花束放在座位上。不要放在地上。”
“放在地上很好嘛。一个人应当爱花,却不必为了花而无谓地费事。”
她急速地转过头来。“你的意思是,一个人不应该宠坏自己所爱的东西吗?”
“不是。我的意思只是,一个人不应该把美丽的事物戏剧化。再说,此时此刻我以为我们中间还是不要放花的好。”
琼怀疑地望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你知道我今天做了些什么?我活了。我又活了。我呼吸。我又呼吸了。我生存。我又生存了。还是第一次呢。我又有了手。有了眼睛,有了嘴巴。”
司机把这辆出租汽车从小街上的许多汽车中开出来。然后他猛地一个起步。这强烈的一震,使琼往拉维克身上倒了过去。他用两条手臂把她搂住了一会儿,感觉到她偎倚在身边的亲切。正像一阵温暖的风,当她坐在那儿随心所欲地说着话,被她的感情和她本人弄得六神无主的时候,把这一天的外壳消融了,把他内心中那种古怪的防御性的冷漠也都溶化了。
“这一整天——我没有平静过,好像到处都是喷泉浇着我的颈根,碰着我的胸脯,仿佛要叫我发芽、生叶、开花似的——这种感觉怎么也摆脱不了——现在我在这儿——还有你——”
拉维克望着她。她坐在那张肮脏的皮座位上,向前倾斜着,她的双肩,从那黑色晚服里面露了出来。她很开放,说话直率,不觉得难为情,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他觉得跟她一比,自己就显得贫乏而枯燥了。
我在做手术,他心里想。我忘记了你。我跟罗茜妮在一起。我是在过去的一个什么地方。并没有你。然后,当薄暮降临的时候,一种温暖便慢慢地随着降临了。我没有跟你在一起。我在想念凯特·赫格斯特龙。
“琼,”他说道,把一双手放到她搁在皮座位上的手上。“我们现在不能到我住的地方去,我必须先去一趟医院。只消几分钟的时间。”
“你必须去看看那个由你开刀的女人吗?”
“不是今天早晨的那个。是另外一个。你愿意在什么地方等我吗?”
“你一定要马上就去吗?”
“最好是就去。我不愿意过后让人家打电话来找我。”
“我可以等你的。你有时间把我先送到你住的旅馆里去吗?”
“可以。”
“让我们先到那儿去。等会儿你到旅馆里来。我在那儿等着你。”
“好的。”拉维克将地址告诉了司机。他往后面靠下去,觉得座背碰到了颈根。他的手还在琼的手上。他觉得,她仿佛正在等着他说些什么话。说些关于他和她的话。可是他说不出来。她已经说得太多了。没有那么多话可说。他心里想。
汽车停住了。“你去吧,”琼说。“在这里,我自个儿会好好照顾的。我不怕。你把钥匙交给我吧。”
“钥匙在旅馆里。”
“我去问他们要。这种事我还得学习学习呢。”她从地上捡起了花束。“跟这样一个男人啊,他在我睡着的时候离开,在我没有料到的时候回来——真有好多好多事情我还得学习呢。让我马上就开始吧。”
“我同你一起上去。什么事情我们都不要做得过分。马上又得把你一个人留下来,未免太糟糕了。”
她笑着。她看上去很年轻。“请你等一会儿,”拉维克招呼那司机。
那个人慢慢地闭上一只眼睛。“再多等些时间也不要紧。”
“让我来拿钥匙,”他们走上楼梯的时候,琼这样说。
“为什么?”
“让我来拿。”
她开了房门,随即就站住了。“真美啊,”她看见窗外一轮阴暗的月亮,穿过云层,照进这间黑洞洞的屋子,便这样说。
“美吗?这个洞窟?”
“是的,真美!样样都很美。”
“也许这一会儿是对的。这一会儿里面都黑洞洞的。可是——”拉维克伸手去摸索电灯的开关。
“不要。我自己会开的。现在你去吧。不要等到明天中午才回来。”
她站在黑黝黝的房门口。窗外那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背后照着她的肩膀和头。她显得模模糊糊,又兴奋,又神秘。她的大衣已经滑了下来;落在她的脚边,宛如一堆黑色的泡沫。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臂给划上一长条从走廊里照进来的光芒。“去吧,去了再来,”她说着,便把门关上了。
☆☆☆
凯特·赫格斯特龙的热度已经退了。“她醒来过吗?”拉维克问那个昏昏欲睡的护士。
“醒来过。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她问起过您。我就把您嘱咐的话告诉了她。”
“她说了什么有关绷带的话吗?”
“说的。我就告诉她,您不得不替她开了刀。一次小手术。明天您会向她解释的。”
“只说了这些话吗?”
“是的。她说只要您认为是对的,那么什么事都不会有错。她还说,假如您今天晚上再来,就要我向您致意,而且要我告诉您,她是信任您的。”
“哦——”
拉维克站了一会儿,俯视着那护士的分开的黑头发。“你有多大年纪了?”他问。
她惊异地抬起头来。“二十三。”
“二十三。那么你做护士已经有多久了?”
“两年半。到一月里,整整有两年半。”
“你喜欢这个职业吗?”
那护士的苹果脸儿上,满脸都是微笑。“我非常喜欢,”她絮絮叨叨地谈起来了。“当然啰,有些病人是叫人难以忍受的,可是大多数人都很好。布里索太太昨天就送我一样礼物,是一件漂亮的差不多全新的绸衣服。上个星期,我从勒纳太太那里得到了一双漆皮皮鞋。那位太太后来在家里死了。”她又微笑起来。“衣服,我用不着自个儿买的。差不多什么东西都有人送。要是我自己不能用,就拿到一个朋友那儿去换钱,那朋友开着一爿店铺。所以,我过得比较宽裕。这位赫格斯特龙太太也挺大方。她给我的是钱。上次啊,就给了我一百法郎。只住了十二天呢。医生,这一次她在这儿要住多久啊?”
“再要久些。要好几个星期。”
那护士显得很高兴。在那光洁的、没有皱纹的额头后面,她正在盘算着这一回好拿多少钱。拉维克又一次朝凯特·赫格斯特龙俯下身去。她正在宁静地呼吸。伤口的一点点气味,跟她头发上一股干燥的香水味儿混合在一起。突然间他觉得忍受不住了。她对他是信任的。信任。那平坦的割开过的肚子里,饲养着野兽。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就把刀口缝起来了。信任。
“晚安,护士,”他说。
“晚安,医生。”
那个胖乎乎的护士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她把床边的一盏灯关暗了些,用一条毯子裹好自己的脚,便伸手过去拿来一本杂志。那是一本刊登侦探故事和电影照片的廉价刊物。她坐了坐舒服,就开始阅读了。旁边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一盒打开了的巧克力薄饼。拉维克看见她拿起一块,头也不抬起来望一下。有时候,一个人就是不了解那些最简单的事情,他想——在同一个房间里,一个人患着绝症躺在那里,而另一个人却毫不在意。他关上了门。可我自己不也是一样的吗?我不也是要从这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去,而那里——
☆☆☆
房间里很幽暗。通浴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有灯光。他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琼是不是还在浴室里。接着他听到她呼吸的声音。他穿过房间,向浴室走去。他没有说什么话。他知道她在那儿,没有睡着,可是她也不说一句话。突然间这房间充满了沉寂、期待和紧张——仿佛一个正在悄悄地呼唤的旋涡——一个不知名的深渊,远在思维之外的,从这深渊里升起来一片罂粟的云和红色骚动的眩晕感。
他把浴室的门关上了。在白色灯泡的清澈光芒里,样样东西都是他所熟悉的,也是他所知道的。他旋开淋浴的龙头。这是旅馆里唯一的淋浴设备。是拉维克自己花钱安装的。他知道当他不在房里的时候,那老板娘还带她的法国亲友来参观,看成是一个了不起的景观呢。
热水从他的皮肤上流下来。隔壁房间里,琼·玛陀正在躺着等他呢。她的肌肤很光滑,她的头发堆拥在枕头上,仿佛澎湃的浪涛,她的一双眼睛,即使在幽暗的房间里,也显得很明澈,好像摄取了窗外寒星的微光,在这儿反映出来似的。她躺在那儿,难以捉摸,变幻莫测,动人心弦,因为一小时以前所知道的那个女人,现在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却成了没有爱情也可以给你引诱和蛊惑的尤物——可是突然之间,他对她起了一种近乎嫌恶的反感——一种古怪的抗拒,混合着一种强烈而突如其来的吸引力。他不自觉地望了望四周——假如这间浴室还有一个出口的话,他想他很可能会穿好衣服,就到外面喝酒去了。
他擦干身子,踌躇了半晌。好奇怪,从什么地方飘来的什么东西啊!一个影子,一点儿虚无。也许因为他刚才跟凯特·赫格斯特龙在一起。也许因为刚才琼在出租汽车里跟他说的话。太迅速、太容易了。也许仅仅因为有人在等着他——而不是他等着人。他闭紧了嘴唇,开出门去。
“拉维克,”琼在幽暗中说。“苹果白兰地已经放在窗边的桌子上了。”
他站着没动。他觉得自己有点儿紧张。她要说的话,有很多也许会叫他受不了。可这一句话说得没有错。他的紧张这一下变成宽松、轻快而确信。“你找到那个酒瓶了吗?”他问。
“那很容易嘛。它就放在这儿。可是给我开了瓶了。我在你的东西里发现了一个开瓶塞的螺丝锥。请你再给我一杯酒。”
他斟满了两杯,递给她一杯。“这儿——”清清洌洌的苹果白兰地给人的感觉可不坏。琼找对了话题还真不错咧。
她让脑袋往后面靠下去,把酒喝干了。她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这一会儿,看来她好像只是全神贯注地在喝酒似的。这一点,拉维克从前也注意到了。她做任何一件事情,总是全神贯注地投身进去。这使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这里头不仅包含着魅力,而且也包含着危险。像这样的女人,当她喝酒的时候,就会一心一意地喝酒;恋爱的时候,就会一心一意地恋爱;绝望的时候,就会彻头彻尾的绝望;而遗忘的时候,也会彻头彻尾的遗忘。
琼把酒杯放下,突然间笑了起来。“拉维克,”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真的吗?”
“真的。你以为你现在已经结了一半的婚啦。我也是这么想的。给人家在门口甩掉,也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经历。手里捧着玫瑰花,却被孤零零地一个人留下来。谢天谢地,苹果白兰地在这儿。不要太舍不得这瓶酒吧。”
拉维克又斟满了酒杯。“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说。“一点不假。我在浴室里的时候,还受不了你。可是现在,我发现你真是了不起。向你致敬!”
“向你致敬。”
他喝着苹果白兰地。“这是第二个夜晚了,”他说。“危险的夜晚。陌生的魅力已经消逝,而熟识的魅力还没有到来。我们将闯过这一关。”
琼把酒杯放了下来。“这些事情,你好像懂得很多呢。”
“我一点也不懂。我只是在空谈。谁也不会懂得任何事情的。一切事情都在变化中。现在也是这样。天下没有什么第二个夜晚的。都是第一次。第二次就是结局了。”
“谢天谢地!否则的话,我们会被引到哪儿去呢?到算术之类那儿去。现在来吧。我还不想睡。我想跟你喝酒。星星在寒冷中裸露着。孤孤单单一个人的时候,多么容易被冻僵啊!哪怕在热天。可是两个人在一起,那就永远不会了。”
“两个人在一起,事实上也会被冻死的。”
“我们可不会。”
“当然不会啰,”拉维克说着,她在黑暗中没有看到掠过他脸上的表情。“我们可不会。”
十
“我怎么啦,拉维克?”凯特·赫格斯特龙问。
她躺在床上,微微地昂起着,头底下放着两个枕头。房间里有一种补药和香水的味儿。窗子的顶层稍稍掀开了一点,外面流进来一股清新的、有点儿寒冽的空气,跟房间里的暖气一混和,便仿佛不是正月而早已是四月的气候了。
“你发过烧,凯特,有好几天。后来你睡熟了。差不多有二十四小时。现在热度退了,一切都好了。你觉得怎么样啊?”
“疲倦。还是常常觉得疲倦。不过跟以前不一样。不再那样的紧张。我也不觉得怎么痛了。”
“以后你还是会觉得痛的。只是不会怎么厉害,我们会好好地照顾你,让你能够忍受得住。可是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你自己——”
她点点头。“你替我开过了刀,拉维克——”
“是的,凯特。”
“有必要吗?”
“有必要。”
拉维克等待着。最好还是让她发问吧。“我还得在床上躺多久?”
“几个星期吧。”
她沉默了半晌。“我想那倒是对我有利的。我需要安静。我已经受够了。我现在才明白啦。我很疲倦。我从前是不肯承认的。这跟我的病有关系吗?”
“当然啰。当然是有关系的啰。”
“还有老是出血的事情,也跟这有关系吗?两次经期的中间?”
“也有关系,凯特。”
“既然我还来得及,那总是好的。也许开刀是必要的。我现在就得起来,重新面对那一切——我想我恐怕做不到。”
“你用不着那么做啊。把它忘掉就是了。你只要想想马上就要做的事情。譬如说,你的早餐啊。”
“好的,”她有气没力地笑了笑。“那么请把镜子递给我。”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面镜子递给她。她便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
“这些花是你送来的吗,拉维克?”
“不。是医院里送的。”
她把镜子放在床上。“一月里,医院不会送紫丁香的。医院只送翠菊这一类的花。再说,医院也不会知道我喜欢紫丁香。”
“可是他们却送来啦。你在这儿,是一个老主顾了,凯特。”拉维克站起身来。“现在我得走了。六点钟前后,我再来看你。”
“拉维克——”
“哦。”
他转过身来。果然来了,他想。现在她果然要发问啦。
她伸出一只手。“谢谢,”她说。“谢谢那些花。谢谢你的照顾。我常常觉得有你在一起,就放心了。”
“好的,凯特。好的。其实也说不上什么照顾。如果你能睡,你就再睡一会儿吧。要是你觉得痛,你就招呼护士。我去给你开点药。下午我会再来的。”
☆☆☆
“维伯尔,白兰地在哪儿?”
“情况难道就糟到那样吗?这儿是酒瓶。尤金妮亚,替我们拿一个杯子来。”
尤金妮亚非常勉强地走去找了个杯子。“这是套管,”维伯尔抗议道。“替我们去拿个像样点儿的杯子来。或者等一下,杯子也许会碰破你的手,还是让我自己来拿吧。”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维伯尔医生,”尤金妮亚没好声气地说道,“拉维克先生一来,你就——”
“得啦,得啦,”维伯尔打断了她的话。他斟了一杯法国白兰地。“这儿,拉维克。她是怎么认为的啊?”
“她什么也没有问,”拉维克说。“她信任我,连问也没有问。”
维伯尔抬起头来望着。“你瞧,”他得意洋洋地答道。“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
拉维克把一杯酒喝干了。“当你对它已经无能为力的时候,有没有病人还会向你表示感谢的?”
“常常有的啊。”
“而且什么话他都相信?”
“当然啰。”
“你觉得怎么样?”
“心安理得,”维伯尔诧异地说。“非常心安理得。”
“我觉得好像要呕吐。好像是欺骗。”
维伯尔笑了起来。他又把酒瓶搁在一边。“好像要呕吐,”拉维克又说了一遍。
“这是我第一次从你身上发现人的感情,”尤金妮亚说。“当然,除了你的自我表现的方式以外。”
“你不是一个发现者,你是一个护士,尤金妮亚,你常常忘记这一点,”维伯尔说。“这件事情算是解决了,拉维克,是不是?”
“是的。只是就目前来说。”
“好吧。她今天早晨告诉护士,一出医院就要到意大利佛罗伦萨去。那我们就没事儿了。”维伯尔搓搓手。“那时候那边的医生们就会照顾她。我是不愿意让病人死在这儿的。那总是会影响到我们的声誉。”
☆☆☆
拉维克按着一套公寓房间的门铃,为罗茜妮堕胎的那个产婆住在这里。隔了半晌,一个神色凶恶的男人才出来开门。他一看见拉维克,手还抓着那根门闩。“你来干什么?”他咆哮着说。
“我要找波赫尔太太。”
“她没有空。”
“那没关系。我可以等一会儿。”
那个人想要关门了。“要是我不能等,那我过一刻钟再来,”拉维克说。“不过不是我一个人了。同来的那个人,一定能见到她。”
那个人狠狠地瞅着他,“那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要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我要跟波赫尔太太谈一谈。”
那个人思忖着。“等一下,”他说着便把门关上了。
拉维克端详着那扇门上剥落的棕色漆,那只铁皮的信箱,还有那块标着姓名的圆形搪瓷牌。多少悲愁,多少恐惧,曾经从这道门里穿过去。几条毫无意义的法律,迫使多少条生命没有落入医生的手里,却落到了江湖郎中的手中。正因为这一点,就再也不会生儿育女了。谁不要孩子,这就有了办法。不过每年也便有成千上万个母亲的生命为此而被糟蹋了。
门又打开了。“你是从警察局来的吗?”那个没有刮脸的男人问。
“要是从警察局来的,我就不会在这里等候了。”
“那就进来吧。”
那个人带着拉维克穿过一条黑糊糊的走廊,走进一间挤满家具的屋子。一张丝绒的沙发,几把镀金的椅子,一条仿制的奥蒲松地毯,一只胡桃木茶几,墙上印着田园风景画。窗前搁着一个金属架,挂着一个鸟笼,里头养着一羽金丝雀。屋子里凡是有点空隙的地方都安放着瓷器和石膏像。
波赫尔太太进来了。她胖得出奇,穿着一件不怎么干净的波浪形的和服晨衣。她身材魁伟,可是脸蛋儿倒还光洁美丽,除了那双不停地瞟来瞟去的眼睛。“先生您有什么贵干?”她用一种谈生意的口气问,人始终是站着。
拉维克站起身来。“我是代表罗茜妮·玛蒂纳来的。你替她打过胎。”
“瞎胡扯!”那女人马上十分镇定地答道。“我不认识什么罗茜妮·玛蒂纳,也没有打过胎。你一定是搞错了,不然就是有人骗了你。”
她装作好像事情已经解决,就要走出去的样子。可是她并没有走。拉维克等着。她便转过身来。“还有什么事吗?”
“那次打胎打坏了。那个姑娘出了许多血,差点儿丢了性命。她非得做手术。手术是我给她做的。”
“撒谎!”波赫尔太太突然嘶嘶地叫道。“那是撒谎!那些个下流女人!她们游手好闲,只想把自己的问题解决掉,却让人家惹麻烦!不过我是要给她颜色看看的!那些个下流女人!这件事我的律师会解决的。我是个知名人士,又是个纳税的公民,我倒要瞧瞧那些个到处卖淫的死不要脸的小婊子——”
拉维克仔细端详着她,呆住了。这样发作的时候,她的神色居然没有变,还是那样的光洁和美丽,就是嘴巴瘪了进去,好像机关枪那样地扫射着。
“那姑娘的要求也很小,”他打断了那个女人的话。“她只希望要回她给你的那点儿钱。”
波赫尔太太笑了起来。“钱?要回?我什么时候拿过她的钱?她有收据吗?”
“当然没有。你决不会出什么收据的。”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再说,有人会相信她吗?”
“有啊。她有证人。她在维伯尔医生的医院里动的手术。诊断得清清楚楚。关于这个病例,还有一份报告呢。”
“你尽管有一千份报告又怎么样!什么地方写着我是碰过她的?医院!维伯尔医生!那是天大的笑话!像这样的下流女人配住那么高档的医院!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的吗?”
“我有。你听着。那姑娘付过你三百法郎。她可以控告你,向你索赔。”
门开了。那个神色凶恶的人走了进来。“有什么事情不对头了,阿黛尔?”
“不。要控告我向我索赔吗?要是她上法庭,她自己先会被判刑。首先是她,那是确定无疑的,因为她承认自己打过胎。若说是我干的,那还需要证明。那她是找不到证据的。”
那个神色凶恶的人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别吵,罗格,”波赫尔太太说。“你可以出去了。”
“布鲁尼尔在外面。”
“好吧。告诉他等着。你知道——”
那个人点点头,出去了。随他出去的是一股浓浓的科涅克酒味儿。拉维克闻了闻。“那倒是很陈很陈的科涅克呢,”他说。“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下午这么早的时候,就能喝到这样的好酒,真是个有福之人啊。”
波赫尔太太吃惊地瞅了他半晌。随后她慢慢地缩进了嘴唇。“不错。你也想喝一点儿?”
“为什么不呢?”
她身材虽胖,可是走到门口,脚步却异常轻捷。“罗格!”
那个神色凶恶的人又进来了。“你又在喝那瓶挺好的科涅克酒了!别撒谎,我闻得出来!去把那瓶酒拿来!”
罗格把酒瓶拿来了。“我给布鲁尼尔喝了一点。他硬要我跟他喝酒呢。”
波赫尔太太没有搭理。她关上房门,从胡桃木茶几上找了个弯形的酒杯。拉维克厌恶地望着。酒杯上雕着个女人的头。波赫尔太太斟满一杯,放在他面前的桌布上,那桌布绣着孔雀的图形。“你好像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人呢,先生,”她说。
拉维克无法否定她的这份敬意。她并不像罗茜妮告诉他的那样是铁打的;她比铁打更坏——是橡皮制的。你可以把铁折断,却折断不了橡皮。她不肯赔偿,说得振振有词。“你的手术做坏了,”他说。“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光凭这一点,就有充分的理由要你退钱。”
“如果一个病人做过手术以后死了,你也退钱吗?”
“不退。可是有时候我们做手术根本一个钱也不收。譬如说,罗茜妮就是这样。”
波赫尔太太望着他。“你瞧——那么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大惊小怪呢?她应该很高兴了。”
拉维克举起酒杯。“太太,”他说。“我向你致敬。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酒了。”
那女人慢慢地将酒瓶放到了桌子上。“先生,许多人已经尝过了。不过你好像感觉更灵敏。你以为我们这一行生意好做的吗?或者,你以为这些钱都是我一个人独得的吗?这三百法郎中间,警察差不多要拿去一百。你以为我可以不那么做吗?他们派来的一个人,现在就坐在外面,等着要钱呢。我必须孝敬他们,一直要孝敬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啊。我在这儿告诉你这些话,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要是你把这些话设法加以利用,那么我是会否认的,而且警察也不会听你那一套。你或许会相信吧。”
“那我相信。”
波赫尔太太急速地瞟了他一眼。当她发现他话里并没有讥刺的意味,便拖过一把椅子朝他靠拢一点,坐了下去。她挪动那把椅子,轻松得仿佛那是一根羽毛——在她的一身肥肉下面,好像还有一股巨大的劲道。她把留着作为贿赂之用的法国白兰地,又往他酒杯里斟满了一杯。“三百法郎看来仿佛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可是除了警察之外,开销还多的是呢。房租啦——租给我,当然要比租给别人贵得多——洗衣服啦,器械费啦——我的开支要比别的医生大一倍——佣金啦,贿赂啦——我必须跟任何什么人都拉好关系——喝酒啦,逢年过生日时送给那些官儿和太太的礼物啦——这些开支就很可观了,先生!有时候,差不多一个子儿也剩不下来呢。”
“我不问你那一些。”
“那么你要说的是什么呢?”
“我说罗茜妮发生的事情,别人也能发生的。”
“难道医生们就从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吗?”波赫尔太太连忙反问道。
“到目前为止还不常会发生。”
“先生。”她挺直身子。“我是个老实人。我对每一个来到这儿的姑娘,都告诉她们也许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可是谁也不肯走。她们恳求我一定要做。她们哭啊叫的,还寻死觅活。如果我不帮她们的忙,她们就会自杀。她们在这儿演出的场面,也真够你瞧的!她们会在地毯上打滚,向我苦苦哀求!你瞧见那个茶几角上,一块镶饰的木片已经掉下来了吗?是个小康人家的太太,一时情急才把它撞掉的。于是我照顾了她。你要看看是些什么东西吗?她昨天送给我的十磅梅子酱,还在厨房里呢。她虽然花了钱,可她纯粹是出于感激。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先生——”波赫尔太太的嗓音提高了,精神抖擞了“——你也许会叫我是打胎婆——可是人家却管我叫做救命恩人和天使呢。”
她已经站了起来。那件波浪形的和服晨衣富丽堂皇地拥在她的脚边。金丝雀开始在鸟笼里鸣叫起来,仿佛奉到命令似的。拉维克也站起身子。他有一种好像在看戏的感觉。可是他也知道,波赫尔太太的话并没有夸大其词。“好吧,”他说。“我要走了。对罗茜妮来说,你可不是什么救命恩人。”
“你应该瞧瞧她从前的模样!她还有什么要求呢?她很健康——把胎儿取掉以后——那是她所有的要求。再说,她又用不着向医院付钱。”
“她再也不会生孩子了。”
波赫尔太太只犹豫了一下。“那更好啦,”她无动于衷地说。“那她就格外高兴啦,那个小婊子。”
拉维克知道没有办法了。“再见,太太,”他说。“跟你交谈,倒是挺有意思的。”
她向他走近去。拉维克很想避免跟她握手。可是她本来就没有这样想。她像要保密似地压低了嗓子。“你很通情达理,先生。比大多数医生更通情达理。可惜你——”她犹豫了一下,便鼓励似地望着他。“某些病例有时候也需要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医生,会有很大的帮助——”
拉维克没有提出反驳。他需要多听一点。“那对你不会有害处,”波赫尔太太又加上了一句。“只是在特殊情况下——”她端详着他,仿佛一只假装喜欢鸟类的猫儿。“有时候,那些人中间也有来自小康人家的病人——当然,费用往往是预付的,而且——我们很安全,绝对不会有警察来找麻烦——我倒奉劝你不妨多赚几百法郎的外快——”她拍拍他的肩膀。“像你这样一个体面的人——”
她满脸微笑,找过了酒瓶。“好吧,你看怎么样啊?”
“谢谢了,”拉维克说道,不让她再往酒杯里斟酒。“不要了。我不能再喝了。”他十分勉强地推让着,因为这种科涅克白兰地确是挺好的美酒。酒瓶上没有招牌,肯定是第一流的私人酒窖里出来的。“那件事情,我会去考虑一下。过几天再来。我很想看看你的医疗器械,也许我在那一方面,可以给你提供一点意见。”
“你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会让你看看我的医疗器械。那时候你也得让我看看你的身份证。表示彼此都信任嘛。”
“你已经对我表示某些信任了。”
“一点也没有。”波赫尔太太微微笑道。“我仅仅给你提了一个建议,那是我随时可以否认的。你不是法国人,法国话虽然说得很好,却还是让人听得出来。外形也不像。说不定你是一个难民吧。”她笑得更欢了,还用冷冷的眼色瞅着他。“人家是不会相信你的,最多只是对法国文凭有兴趣,可你也并没有文凭。外面客厅里就坐着一位警官。假如你要,你可以马上检举我。你不会这么做吧。可是你不妨考虑考虑我提出来的建议。你不肯把姓名和地址留给我吧,是不是啊?”
“不,”拉维克答道,有一种被击败的感觉。
“我想你也不会肯。”波赫尔太太这时真像一匹喂得硕大肥胖的猫。“再见,先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以前我就常常想到要请一位难民医生来协助我工作呢。”
拉维克微微一笑。他知道那是为什么。一个难民医生,就得完全听凭她的摆布。万一出了一点什么事情,他就犯了法。“待我考虑考虑,”他说。“再见,太太。”
他穿过那条黑黝黝的走廊。在一扇房门里面,听到有人在呻吟。他想象得出那些房间一定像狭小的船舱那样挤满了床铺。女人们在摇摇晃晃地回家以前就都住在里面。
客厅里坐着一个细长个瘦子,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橄榄色皮肤。他仔细打量着拉维克。罗格就坐在他旁边。桌子上放着另一瓶陈年科涅克酒。他一看见拉维克,便本能地想把它藏起来。随后他苦笑了一下,把手垂下了。“晚安,医生,”他说,露出一排有着污斑的牙齿。看来他好像一直在门外窃听似的。
“晚安,罗格。”在拉维克看来,亲热一点似乎比较合适。里屋那个难以击败的女人,在半个小时里,差点儿将他从一个坦率的敌人变成一个同谋犯。因此他对于罗格可以不必过于拘谨,倒也确是一件快意的事,经过今天这番较量,在罗格身上,倒也真有一种令人吃惊的人情味儿呢。
他在楼下碰到两个姑娘。她们正在挨门挨户地张望着。“请问先生,”其中的一个,鼓足了勇气问,“波赫尔太太是住在这幢房子里吗?”
拉维克犹豫了一下。可是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反正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们还是要去的。而他也无法给她们别的指示啊。“在四楼。门口有着姓名牌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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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夜光表面,在黑暗中亮着,仿佛一个仿制的小太阳。这是清晨五点钟。琼应该在三点钟来的。这时候,她还有来的可能。可是也可能她因为太疲累了,就直接回到自己的旅馆去了。
拉维克伸着懒腰,预备继续睡去,但是睡不着。他已经醒来了好久,尽望着天花板,看着那对面房顶上霓虹灯广告的红色光轮,有规律地间歇地明灭着。他只觉得空虚,却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他体内的热力,逐渐地从皮肤上渗漏出去,也仿佛他的血液,正想在一处虚无的什么地方往下沉,往下沉,沉入温软的虚无中。他把双手交叉起来,枕在头下,安静地躺着。他知道他是在期待着。而且他知道不仅是他的意识在期待着琼·玛陀——他的手在期待,他的血管在期待,甚至还有一种在他体内的古怪的温柔之感,也在期待。
他便立起身来,穿上晨衣,坐在窗口边。柔软的毛绒贴在皮肤上,他觉得有点儿温暖。这件晨衣是旧的;他已经穿了好几年了。当年他逃亡的时候,在这晨衣里睡过;当他万分疲劳地从野战病院回到营房,其时在西班牙,正值严寒的夜晚,就用这件晨衣来取暖。十二岁的朱安娜,长着一双八十岁老人似的眼睛,在马德里一家简陋的旅馆里,死在这件晨衣上——其时只有一个愿望,但求有一天能够再买一袭同样柔软的毛绒晨衣,借以忘记这女孩的母亲怎样被奸淫,她父亲怎么被践踏而死。
他望了望四周。这房间,几个手提包,几件零星什物,几本读得很破旧的书——一个人本不需要多少赖以生活的东西。而且在生活动荡的时候,最好是不必享用这么多的东西。你得将东西一次一次地舍弃,否则也不过给人家抢掉。一个人得每天准备着离开。这是他所以独个儿生活的理由——人在漂泊不定的时候,就不应该留置这些牵绊行动的东西。也不应该容纳那些挑拨感情的东西。只有冒险——仅此而已。
他望着床铺。那条皱巴巴的雪白的床单。这与他的期待是无干的。他常常期待着女人。可是他觉得期待的滋味可不同——单纯,明白,而无情的。有时候也有一种莫名的温柔,仿佛希望镶上了银边——然而已好久没有今天这样的期待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进了他的心,他自个儿可真没有介意过。难道又挑拨起来吗?又打动起来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难道从埋没的记忆中,从湛碧的深渊中,又有什么在召唤,难道又像一阵四月的微风,充满着薄荷的香味,飘动了天边的白杨,吹拂着他吗?他再也不要了。他不愿意占有什么。他也不愿意被什么所占有。他是在漂流而动荡哪。
他站起身来,开始穿上衣服。一个人必须独立。一切往往从小小的依赖上开始的。因为大家都不去注意哪。于是乎一个人就突然给习惯的罗网罩住了。所谓习惯,那是有很多词儿的——恋爱也是其中之一。一个人就不应该跟任何东西太熟悉的。即使跟一个人。
他没有锁门。生怕琼还来,会找不到他。要是她愿意,那她一定会等着。他思忖了一下,要不要留一张纸条。然而他既不愿意撒谎,也不愿意告诉她究竟上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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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光景,他才回来。在拂晓的街灯下,他在寒气中漫步,倒觉得清醒许多了。然而当他站在旅馆的门前,突然又感到紧张起来。
琼不在。拉维克自信本来不抱任何的希望。可是这房间却比往常好像更空虚。他望了望四周,搜索着也许她来过的踪迹,可是他找不到。
他按着电铃招呼女服务员。一会儿她来了。“我想吃点儿早餐,”他说。
她望望他。却没有说什么。他也不愿意再问她什么话。“咖啡和小面包,爱娃。”
“好的,拉维克先生。”
他望了望床铺。要是琼来了,也不会就躺在这张凌乱的空床上的。好奇怪,一个人没有了热力,什么东西都变得死气沉沉的了——一张床铺,一套衬衣,甚至洗一个澡。失却了热力,就觉得冷漠得讨厌啦。
他点燃一支烟。她也许以为他被人邀去看病了。然而即使出去,他也会留下个字条儿的啊。突然地,他觉得自个儿真傻。他要独立,结果反而这样轻率蠢笨得好像一个十八岁的毛孩子,只想表白自己怎么样了不起。如果尽在旅馆里期待,更显得想依赖别人了。
那个女服务员送来了早餐。“要我现在就叠床铺吗?”她问。
“为什么现在就铺呢?”
“万一你再睡。在铺好的床上,睡起来会觉得更舒服的。”
她毫无表情地望着他。“这儿有人来过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七点钟才来。”
“爱娃,”他说,“每天早晨叠十几个客人的床铺,你有什么感觉啊?”
“那倒好,拉维克先生。只要那些客人不动别的脑筋。然而总有一些人非份地要我的。虽然巴黎的妓女,价钱很便宜。”
“早晨不能去妓院的,爱娃。而有些客人,早晨的需要,往往还特别的强。”
“是的,尤其是那些老头儿。”她耸耸肩膀。“你要是不肯啊,就拿不到小费,这就完啦。而且有些人以后就会接二连三地指摘——什么房间不干净啦,生手不会服侍啦之类。当然是恼羞成怒。你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这便是人生哪。”
拉维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让我们把今天的生活过得舒服点儿吧,爱娃。你拿这点儿钱去买一顶帽子。或者一件羊毛短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