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娃的眼睛消失了呆钝的神情。“谢谢你,拉维克先生。今天倒是大吉大利呢。那么等会儿再来替你整叠床铺吧?”
“好的。”
她望着他。“那位太太倒是挺有趣的,”她说。“就是那位现在常到这儿来的太太。”
“你再啰嗦一句话,我要把钱收回来了。”拉维克把爱娃推出门口去。“那些老色鬼在等着你呢。不要叫他们失望吧。”
他坐到桌子边吃着。早餐的味道,不见得怎么好。他站起身来,站在那儿接着吃。味道仿佛好了点儿。
太阳红红地挂在屋顶上。旅馆苏醒过来了。楼底下那个老头儿戈尔德贝格,开始他早晨的演奏。他尽在那儿咳嗽呻吟,仿佛生着六瓣肺叶似的。那个名叫维森霍夫的难民,打开窗子,吹着进行曲的口哨。楼上,水龙头在哗啦哗啦地冲。房门在砰砰地开阖。只有那些西班牙人无声无息。拉维克伸了个懒腰。夜过去了。黑暗的腐败也随着消逝了。他决定独个儿耽这么几天。
门外,报童在叫唤着早晨的新闻。捷克边境的事变。德军在苏台德防线。慕尼黑协定面临危机。
十一
那个孩子并没有叫嚷。只是对着医生瞧。他还是昏迷得不觉得疼痛。拉维克望着那碾伤的腿。“他几岁了?”他问那孩子的母亲。
“什么?”那女人心不在焉地问道。
“他几岁了?”
用毛巾包着头的那个女人,这才翕动了她的嘴唇。“他的腿!”她说。“他的腿!那是一辆卡车。”
拉维克听着他的心脏。“他生过什么病吗,以前?”
“他的腿!”那女人说。“那是他的腿啊!”
拉维克挺起身子来。心脏跳得很快,仿佛一只鸟儿似的,可是听那声音倒还正常。只是在上麻醉剂的时候,他必须看着那孩子,因为他形容憔悴,而且还有佝偻病。他必须立刻动手术。那碾伤的腿上,满是街头的污泥。
“你要把我的腿截掉吗?”孩子问。
“不,”拉维克说道,可是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
“让它僵着,倒不如截掉的好。”
拉维克仔细地端详着这张早熟的脸。还看不出一丝儿疼痛的痕迹。“我们会诊断的,”他说。“现在,我们要让你安睡。那很简单。你不必害怕。安静点儿。”
“等一会儿,先生。车照是FO2019。你能替我母亲记下来吗?”
“什么?什么,季诺?”他的母亲吃惊地问。
“我注意了那辆车子的牌照。那辆卡车的号码是FO2019。我看得很清楚,就在我面前。那时候是红灯。完全是司机的过失。”
那孩子开始呼吸困难了。“保险公司应该赔偿的。那个车照——”
“我已经记下来了,”拉维克说。“安静点儿。什么我都记下来了。”他示意尤金妮亚,要她上麻醉剂。
“我母亲应该去报告警察局。那家保险公司应该赔偿的——”突然他脸上透出了大颗汗珠,仿佛淋在雨里似的。“假如你截断我的腿,保险公司会赔偿更多的钱——比起假如——这样的僵着——”
他的眼睛陷入深青的圈儿里边,这圈儿嵌在他皮肤上,仿佛一个肮脏的水潭。那孩子在呻吟,还想挣扎着说话。“我的母亲——不懂——她——”他说不下去了。他开始叫喊,沉滞的抑压住的叫喊,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蜷缩着身体震颤不已。
☆☆☆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啦,拉维克?”凯特·赫格斯特龙问。
“为什么你要打听那些事情啊,凯特?还是想些愉快的事吧。”
“我仿佛觉得耽在这儿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一切都那么遥远。好像给沉溺了。”
“还是再沉溺一会儿吧。”
“不。否则我真害怕,这个房间仿佛是最后一条方舟①,而洪水,早已泛滥到窗下了。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啦,拉维克?”
①最后一条方舟:语出圣经,系指世界大洪水时挪亚所乘之方舟。《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六章第十三节起:“上帝就对挪亚说,凡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地上满了他们的强暴,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你要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第七章第一节起:“耶和华对挪亚说:你和你的全家都要进入方舟……看哪,我要使洪水泛滥在地上,毁灭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我却要与你立约,你同你的妻、与儿子、儿媳,都要进入方舟。”
“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凯特。这世界,正在积极做着自杀的准备,而同时,对于正在进行的事儿,却蒙蔽得好紧。”
“会不会发生战争啊?”
“谁都知道战争会发生。大家所不知道的,是什么时候会发生。谁都期望着一个奇迹。”拉维克微笑了。“像今天的法国和英国那样,有着这么多的相信奇迹的政治家,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而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像德国那样,有着这样少的相信奇迹的政治家。”
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我想,那是很可能——”她接着说。
“是的——说是有一天会发生战争,仿佛不可能似的。正因为大家认为不可能,才没有防备啊。你觉得痛吗?凯特?”
“不怎么厉害,还受得住。”她把枕头放平伏了。“我真想离开这些事情,拉维克。”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答着。“谁又不想呢?”
“出院以后,我就要到意大利去。到菲耶索莱去。那儿我有一所幽静的老宅,还有个花园。我想到那儿去耽一段时间。那儿的天气,还很冷呢。一个朦胧的宁静的太阳。中午,南墙上爬着那些早出现的蜥蜴。薄暮,传过来佛罗伦萨的钟声。晚上,丝杉树背后镶嵌着月亮和星星。屋子里藏着很多的书,还有个石制的大火炉,四周围着木制的圈椅。火炉的薪架,装成一个座子的形式,可以安放酒杯。这样,红酒可以温热了。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对年老的夫妇,在那边照料着屋子。”
她望了望拉维克。“美极了,”他说。“幽静,一个火炉,书,还有安宁。要是在从前啊,这样的生活,可说是有钱人的生活了。而到了今天,却已成为失乐园①的美梦。”
①失乐园(Lost Paradise):直译为“失去的天堂”。按英国诗人弥尔顿曾著《失乐园》(Paradise Lost)一书,故云。
她点点头。“我想到那儿去耽一段时间。耽几个星期。也许耽几个月。我现在还说不定。我要安静一下。然后我再回来,束装前往美国。”
拉维克听到晚餐的盘车,在走廊里推着。几只碗盏的碰撞声。“你说得对,凯特,”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我还能够生育吗,拉维克?”
“现在可不能。你先要让身体强壮一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将来会不会生育?这次手术以后?是不是——”
“没有,”拉维克说。“我们没有拿掉什么。一点儿也没有!”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便是我想知道的。”
“可是总还要隔一个相当的时期,凯特。你的整个儿器官,先得要改造一下。”
“究竟要隔多少时候,那倒无所谓。”她掠了掠头发。手上的宝石戒指在幽暗中发着光。“我问这些事情,一定很可笑,是不是?我现在就要问这些事情。”
“不。常常有人问的,比我们料想的多。”
“突然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受够了。我要回去结婚,举行正式的老式婚礼,生育孩子,安分守己,赞美上帝,爱惜生命。”
拉维克眺望着窗外。殷红的残阳,挂在屋顶上。灯光广告浸渍在里边,仿佛没有血色的幽灵。
“这些事情,你看来一定很可笑,因为你知道我过去的情况。”凯特·赫格斯特龙在他背后说。
“不,一点也不。”
☆☆☆
半夜四点钟的时候,琼·玛陀来了。拉维克听见有人在门口,便醒了过来。他已经睡了一觉,没有想到她会来的。他看见她站在开着的门口。她拿着一大束花朵很大的菊花,挤将进来。他没有看见她的脸。他只看见她的轮廓和一大束灿烂的花朵。“那是什么啊?”他说。“一个菊花的丛林。天哪,那是什么意思啊?”
她总算把花束拿进门来,便傲然地扔到了床上。花朵湿润而阴冷,叶子散发着秋季和泥土的气息。“礼物,”她说。“认识了你,我就开始送给你礼物。”
“把它们拿走。我还没有死呢。躺在花束底下——而且是菊花——国际旅馆的老式床,看来真像一口棺材呢。”
“不!”琼急促而猛烈地将床上的花束抢了过来,摔在地板上。“不要说这样的话!永远不要!”
拉维克望着她。他已经忘记了他们邂逅的经过。“忘记了吧。”他说。“我是随便说说的。”
“永远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即使是说着玩的也不要。你答应我。”
她的嘴唇在颤动。“可是——”他说。“真叫你听了害怕吗?”
“是的。还不止是害怕呢。我不知道是什么。”
拉维克站了起来。“我永远不再说这样的话来打趣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她点点头,依偎在他的肩膀上。“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忍受不了。那仿佛是一只从黑暗中朝我伸过来的手。那是恐惧——盲目的恐惧,好像躺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她更偎近了他。“不要让这样的事发生。”
拉维克紧紧地拥抱她。“不——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
她又点了点头。“你能够做到——”
“是的,”他用一种充满了悲愁与揶揄的语调说着,想起了凯特·赫格斯特龙。“我能够。当然我能够——”
她在他胳膊里扭动。“我昨天也在这儿——”
拉维克没有动。“真的吗?”
“真的。”
他沉默着。突然地什么东西幻灭了。他真是多么稚气哪!期待着呢,还是不期待——到底又为了什么?跟一个不开玩笑的人,却开了个拙笨的玩笑。
“你没有来这儿——”
“不。”
“我知道我不应该问你在哪儿——”
“不。”
她离开了他的怀抱。“我想洗一个澡,”她变了种口气说。“我很冷呢。我能洗澡吗?会不会吵醒人家?”
拉维克微笑着。“你想做什么事情,不用问什么结果。否则你永远做不成的。”
她望着他。“小事情,应该问。大事情是可以不用商量的。”
“那也对。”
她走进了浴室,放着水。拉维克坐在窗边,伸手去拿烟盒。外面的屋顶上,反映着闹市的红光,空中正在静静地飘舞着雪片。一辆出租汽车,吼叫着驰过了街道。那束菊花,苍白地在地板上闪烁。一张报纸,躺在沙发里。那是他晚上带回来的。捷克边境在打仗。中国在打仗。最后通牒。内阁推翻。他拿了那张报纸,塞在花束的底下。
☆☆☆
琼从浴间里出来。她很暖和,蹲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给围在菊花的中间。“你昨晚上在哪儿啊?”她问。
他俯下身去,递给她一支烟。“你真要知道吗?”
“是的。”
他迟疑了一下。“我在这儿,”接着又说,“期待着你。我以为你不来,过后就出去了。”
琼等着。她的纸烟在黑暗中闪亮了一下,又复熄灭了。
“就这样啊,”拉维克说。
“你出去喝酒吗?”
“是的——”
琼转过头来望他。“拉维克,”她说,“你真是为了那样而出去的吗?”
“是的。”
她把手臂搁在他的膝盖上。他感觉到她的温暖透过了晨衣。这是她的温暖,也是晨衣的温暖,是他几年来所熟悉的,比他生命中的某些年份还要熟悉。于是他突然感觉到这两样都是一向属于他的,仿佛琼是从他生命以外的一个什么地方回来了似的。
“拉维克,我每夜都到你这儿来。你应该知道我昨天也会来的。是不是因为不愿意见我,你才躲开了?”
“不。”
“你不愿意看见我的时候,你尽管告诉我好了。”
“我会告诉你的。”
“不是为了那个原因吗?”
“不是,那倒真的并不是。”
“那我就快乐了。”
拉维克望着她。“你说什么?”
“我就快乐了,”她重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半晌。“你真的知道你是怎么说的吗?”他问道。
“知道。”
外面白茫茫的光芒,从她眼睛里反射出来。“一个人不应该随随便便说出那样的话来的,琼。”
“我并不是随随便便说的啊。”
“快乐,”拉维克说。“那是从哪儿开始,在哪儿结束的呢?”
他的脚碰到了菊花。快乐,他心里想。年轻人的蔚蓝色的地平线。生活的金光灿灿的平衡力。快乐!我的天,它现在又在哪儿呢?
“它是从你那儿开始,又是在你那儿结束的,”琼说。“那是很简单的事嘛。”
拉维克没有回答。他心里想,她在说些什么啊?随后他说,“你马上就会告诉我,说你爱上我了。”
“我爱你。”
他做了个手势。“你还没有了解我呢,琼。”
“那又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可大呢。爱——那就是说,要一个你愿意跟他白头偕老的人。”
“这些个事我一点也不懂。我所知道的,那是一个如果没有了他你便无法生活下去的人。”
“苹果白兰地在哪儿?”拉维克问。
“在桌上。我来替你拿。你就坐着好了。”
她把酒瓶和一个酒杯拿了来,放在地板上,跟菊花搁在一起。“我知道你不爱我,”她说。
“那你知道得比我自己更多了——”
她急忙抬起头来瞧。“你会爱我的。”她说。
“那好。让我们来为这个干一杯吧。”
“等一下。”她斟满了一杯,喝干了。随后她再把它斟满,递给他。他接过酒杯,停留了一会儿。这些都不是真的,他心里想。惨淡的夜晚一个依稀的梦境。在幽暗中说的话——怎么会是真的呢?真话需要更多的光亮。“这些个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的呢?”他问。
“因为我是爱你啊。”
她怎么使用这个字眼儿的,拉维克想。一点也不加考虑,好像使用一个空碗似的。她把一样东西盛放在里边,就把它称作是爱。而这里边,不知早已盛放过多少东西了!出于孤独的害怕——出于另一个自我的刺激——由于一个人自信心的推动——由于一个人幻想的闪现——然而有谁真正知道它呢?我说的白头偕老,难道不是最最愚蠢的想法?像她这样的出于自然,反倒是更加正确的呢?坐在这儿,我为什么在两次大战之间,一个冬天的夜里,像个教师那样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我为什么不是毫无顾虑地投身进去,却尽在这儿抵制抗拒呢?
“你为什么要抵制啊?”琼问道。
“什么?”
“你为什么要抵制?”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抵制——我要抵制些什么啊?”
“我说不上。你心里有种什么东西,关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东西、任何人进去。”
“得啦,”拉维克说,“让我再来喝一杯吧。”
“我很快乐,我希望你也很快乐。我真是十足的快乐。我跟你一块儿醒来,又跟你一块儿睡觉。其他的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当我一想起咱们两口儿,我的脑袋就像是白银制的,有时候又像是一把手提琴。大街小巷都充塞着我们,仿佛我们就是音乐一般,不时有人冲进来,谈着话,图片像是电影那样闪烁发光,可是音乐却始终留在那儿。音乐总是会留存着的。”
几个星期以前你还是并不快乐的,拉维克想,而你也不认识我。这快乐来得也真太容易了。他喝干了那杯苹果白兰地。“你常常会快乐吗?”他问。
“不常会。”
“那么有时候会的啰。你说你的脑袋像是白银制的,那么最近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啊?”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
“只是问问罢了。哪有什么理由。”
“我已经忘了。而且我也不愿意再记起。情况是不同的。”
“情况总是不一样的。”
她对着他微微一笑。容光焕发,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没有几瓣叶子,也遮蔽不了什么。“两年以前,”她说。“时间也不长。那时候在米兰。”
“那时候,你只是一个人吗?”
“不。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很不快乐,而且嫉妒心大,又不了解人。”
“当然不理解啦。”
“换了你就能理解。他演出了一场好戏。”她坐得舒服点,从沙发上拿下一个枕头,垫在背后,朝沙发上靠了靠。“他叫我娼妇,骂我不忠实,忘恩负义。其实他骂得不对。当我爱他的时候,一直是很忠实的。可是他不理解,我已经不再爱他了。”
“那是谁也理解不了的。”
“可是,你就会理解。而且,我也会一直爱你的。你的情形不同,我们的情形也两样。他还要杀死我呢。”她笑了起来。“他们老是喜欢杀人呢。隔了几个月,另外那个人,又要杀我了。可是他们毕竟都没有杀。你总不会要杀死我吧。”
“最多用苹果白兰地来杀,”拉维克说。“你把那个酒瓶拿来。我们的谈话,谢天谢地,越说越近人情了。几分钟之前,我还很害怕呢。”
“因为我爱你吗?”
“我们不必再翻那些旧话了。那好像穿了僧衣,戴着假发在游行。我们在一块儿——短暂的或是长久的,谁知道?我们在一块儿,那就够了。何必还要什么礼仪呢?”
“我不喜欢‘短暂的或是长久的’这句话。然而那些都是字眼儿罢了。你不要离开我。这些也无非是字眼儿,你总知道的。”
“当然啰。你所爱的人,有没有离开过你?”
“有的。”她望着他。“一个人常常会离开另一个人的。有时候,另一个人离开得更快些。”
“那你怎么办呢?”
“什么办法都想!”她从他的手里拿过了酒杯,喝干了。“什么办法都想!可是没有用。我真不快乐。”
“长久吗?”
“一个礼拜。”
“那可并不长久哪。”
“要是你真不快乐,那才是永恒不灭的呢。我啊,我全身的每一部分都不快乐,因此一个礼拜下来,全身都乏力了。我的头发也不快乐,我的皮肤,我的床,甚至我的衣服。我只觉得我充满了不快乐,一点没有其他的感觉。然而,到了一点没有其他感觉的时候,这不快乐又不复成为不快乐了——因为没有其他的感觉可以比较啦。只觉得十二分的乏力。接着乏力也过去了。慢慢地一个人又开始生活下去。”
她吻了吻他的手。他感觉到柔嫩的嘴唇。“你在想什么啊?”她问。
“没有想什么。只想着你是多么的天真。仿佛完全堕落了,然而又仿佛不是天下最危险的东西。请你把那个酒杯还给我。我要为我的朋友莫罗佐夫喝一杯酒,他是人心的鉴识者。”
“我可不喜欢莫罗佐夫。我们为别的什么人喝一杯酒不好吗?”
“当然你不会喜欢他的。他有锐利的目光。那么,让我们来为你喝一杯吧。”
“为我?”
“是的,为你。”
“我是并不危险的,”琼说。“我自己在危险中,本身却并不是危险的。”
“你自己这么想,便是危险的成份哪。你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祝福你。”
“祝福你。可是你并不理解我。”
“谁要理解呢?那便是天下所有一切误解的原因。请你把酒瓶递给我。”
“你喝得太多了。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的酒啊?”
“琼,”拉维克说,“总会有这么一天,你要说:太多了,你这么说,你这么相信,这是只为了我的好处。实际啊,你只是防止我陷入你所不能控制的境地。祝福你!今天我们来祝贺。我们胜利地逃避了感情,那感情仿佛窗外的浓云。我们用感情来压倒那感情。祝福你!”
他感觉到她颤抖了一下。她挺起身子来。双手撑在地板上,仰望着他。眼睛睁得很大,浴衣从她肩膀上滑落下去,头发披落在颈根,从幽暗中看起来,好似一匹年轻的母狮。“我知道,”她平静地说,“你在笑我,我知道,可是我也不在乎。我觉得我自己在活着;我浑身都有这样的感觉,我的呼吸不同了,我的睡眠不复是死沉沉的了,我的骨节又灵活起来,我的双手也不再空虚。至于你爱怎么想,爱怎么说,我都不在乎,我让我自己飞,我让我自己跑,我让我自己摔下,没有一点儿思虑,我真快乐,我说这些话,既无顾虑,也不担忧。即使你要笑我,即使你要跟我打趣——”
拉维克缄默了半晌。“我没有跟你打趣,”他接着说。“我是在跟自己打趣哪,琼——”
她向他那儿靠近着。“为什么?你的脑门子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在推拒。为什么啊?”
“没有什么东西在推拒啊。我只是比你慢了点儿。”
她摇摇头。“不仅如此。而且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谏劝你孤独。我已经觉察了出来。那真像是一个关寨呢。”
“没有什么关寨。那不过是因为我比你多活了十五年。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都像一所属于他自己的屋子,由他拿记忆的家具来任意装缀得堂皇富丽。有些人住的是旅馆,许多的旅馆。已逝的岁月,好比旅馆的门那样的在他们后面关闭了——留在外边的是,一点儿勇气和一点儿问心无愧。”
半晌她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到他的话。他望了望窗外,觉得苹果白兰地的热力,在血管里回荡。脉搏还是很正常,却成了一片的宁静,使流水般韶光的嘀嗒声,也显得幽沉了。朦胧殷红的月亮,从屋顶上升起来,仿佛一个伊斯兰教寺院的圆顶阁,给浓云遮蔽了一半,这月亮正在冉冉地上升,而大地,却在飘舞的雪片下沉落。
“我知道的,”琼将双手放在他膝盖上,下巴搁在他手上,这样说道。“我把这些往事告诉你,真是件傻事。我可以沉默,我可以撒谎,可是我都不愿意。为什么我不把一生的经历告诉你听,为什么呢?其实我宁可少说一点儿,因为那些事情,我现在想来也好笑,现在想来也不明白,那你当然更觉可笑,也更会笑我了。”
拉维克望着她。她的一个膝盖,把几朵大白花挤到他带回来的报纸上。一个奇异的夜晚,他想。在某些地方,这时候正在进行着射击,人们追捕着,监禁着,刑讯着,屠杀着,而这个太平世界的某些角落正给蹂躏着,践踏着。大家都知道,可是都没有办法啊。还有些人,正在城市的小酒店里喧闹着,谁也不去关心;还有些人已经恬静地睡熟了;而我,却在这儿一束苍白的菊花和一瓶苹果白兰地的中间,跟一个女人相对着。恋爱的幽灵浮现了上来,震颤地,寂寞地,古怪地,惨淡地,也是一个从过去安全园地中放逐出来的流犯,羞赧、粗犷而仓皇,好像没有权利——
“琼,”他慢慢地说道,他想说几句截然不同的话,“有你在这儿,真是好极了。”
她望着他。
他捏住她的手。“你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吗?比一千句别的话,更有意思呢——”
她点点头。突然她眼里噙满了泪水。“那没有什么意思,”她说。“我知道的。”
“不是这样,”拉维克答着,明知道她的话是确实的。
“不,一点也没有什么意思。你一定要爱我的,亲爱的。就是这一句话哪。”
他没有回答。
“你一定要爱我的,”她又重说了一遍。“否则我就万事全休了。”
万事全休了——他想。这是一句什么话!她又用得多么轻松啊。真正觉得万事全休的人,就不会在嘴边上说的。
十二
“你把我的腿截掉了吗?”季诺问。
他那瘦削的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白得好像一座古老住宅的粉墙。雀斑大而且黑,仿佛不是他脸上的东西,而是几点洒在他脸上的颜料。那条截下来的腿,被搁在一个网篓底下,上面遮着块毛毯。
“你觉得疼吗?”拉维克问。
“疼的。脚上有点儿疼。我的脚疼得很厉害呢。我问过那位护士。那老家伙不肯告诉我。”
“腿已经给截掉了。”拉维克说。
“截到膝盖上面,还是截在膝盖下面?”
“截到上面十公分的地方。你的膝盖也已经碾碎了,没有办法医治啦。”
“好的,”季诺说。“那保险公司又要多赔百分之十左右了。很好。反正要装上一条假腿,也就不用管膝盖上面或者膝盖下面了。可是每个月多拿百分之十五的赔款,倒也是个可观的数字。”他迟疑了一会儿。“此刻请你先不要告诉我的母亲。残腿上罩着这个鹦鹉笼似的东西,她一下子不会看得出来的。”
“我们不会告诉她什么的,季诺。”
“保险公司必须赔偿终身的年金。那是对的,是不是啊?”
“我想是的。”
他扮了个怪脸。“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了。我才十三岁。他们要赔偿那么长一个时期的抚恤金。你现在知道保险公司是哪一家吗?”
“还不知道。可是我们已经记下了车照的号码。是你记住的。警察早已来过这儿了。他们想讯问你。可是早晨你还睡得很熟。所以今晚上再来。”
季诺思忖着。“证人呢,”他然后说。“那是很要紧的,我们必须有证人。我们有没有证人呢?”
“我想你母亲那儿留得有两个地址。她手里拿着纸条。”
那孩子变得烦躁起来了。“她一定丢掉了。只要她没有丢掉就好啦。你知道上了年纪的人,就是那个样儿的。她现在在哪儿啊?”
“你母亲,打昨儿个晚上直到今日中午,一直坐在你床边。后来我们才请她出去。一会就会回来的。”
“希望她还留着那纸条儿。警察呢——”他用一只瘦削的手做了个手势。“又都是骗子,”他嗫嚅着。“他们都是些骗子,跟保险公司狼狈为奸的。可是只要有确实的证人——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快了。不要太兴奋。没有什么事情的。”
季诺扭动着嘴,仿佛在咀嚼着什么东西似的。“有时候他们会一次付款。不是年金而是一次解决。那我们可以将本求利,做点儿买卖了,母亲和我。”
“现在快休息吧,”拉维克说。“过后你还会有时间来计划的。”
那孩子摇摇他的头。“别这样,”拉维克又说。“警察来的时候你一定要精神饱满。”
“是的,你说得对。那我怎么办呢?”
“睡。”
“可要是他们来呢——”
“他们会叫醒你。”
“红灯。我确实记得开的是红灯。”
“当然啰。现在你先试着睡熟吧。假如你需要什么东西,这儿有电铃。”
“医生——”
“哦?”拉维克转过身来。
“假如一切都顺利啊——”季诺睡在枕头上,扭曲而早熟的脸上,仿佛掠过一丝儿微笑。“一个人有时候也许会很幸运的,是不是啊?”
傍晚的天气,很湿润,很温暖。碎碎的云块浮荡在城市的低空。福奎饭店前面,放着几个圆形的煤炉。围在四周的,有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莫罗佐夫坐在一张桌子边。他招呼着拉维克,“来,跟我一起喝点儿东西。”
拉维克在他旁边坐下。“我们在房间里坐腻了,”莫罗佐夫说。“你注意到了吗?”
“可是你没有啊。你常常在沙赫拉扎德门口站着的。”
“老弟,你那可怜的逻辑,也大可以不必了。一到晚上,我便成了沙赫拉扎德的两脚门,却不是站在露天的人了。我是说,我们在房间里坐腻了。我们在房间里想得太多了。在房间里过腻了。也失望得太多。你能在露天的户外失望吗?”
“那是什么话啊!”拉维克说。
“就因为我们在房间里过腻了,而不是过惯了。一个人在原野里,较之在两个房间一个灶间的公寓里,即使失望也来得高雅些。而且也舒服些。你不用来反驳我!反驳就表示出西洋人的狭窄的胸襟。有谁一定要自以为是呢?今天我休息,我很想好好儿过一下。再说,我们在房间里喝酒也喝腻了。”
“我们在房间里大小便,也觉得腻了。”
“你别那样的讽刺。人生是简单而琐碎的。只有我们的想象才使人生有生气。它把事实上的洗衣作坊的晾衣竿,变成幻梦中的旗杆。你说我的话对吗?”
“不对。”
“当然不对。我也根本不要它对。”
“当然你是对的。”
“好啦,老弟。而且我们在房间里也睡得太多了。我们自己变成了家具。石质的建筑把我们的脊骨也压破。我们变成了行走的沙发、梳妆台、保险箱、借据、薪饷、锅子和抽水马桶了。”
“对的。变成了行走的会议台、军火厂、盲人院和疯人院了。”
“不要打断我的话。我们还是喝酒,安静一点,显出点儿生气,你这个用解剖刀来杀人的凶手。瞧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儿。据我看来,只有那些古老的希腊人才有喝酒的神祇,和生活的享乐者:巴克霍斯和狄奥尼索斯。可是现在啊,我们就只要弗洛伊德,那低劣的变态心理和精神分析。害怕政治上的太大的字眼,害怕恋爱上的太大的字眼。好一个令人遗憾的时代!”莫罗佐夫闪着眼。
拉维克也闪着眼。“好一个喜欢梦想的愤世嫉俗的老头子,”他说。
莫罗佐夫微笑了。“我只有那样的感觉,你这个人啊,就是富于浪漫而缺乏空想,你名叫拉维克的一生,是怪短促的呢。”
“真是很短促的。若以名字而论,那我现在已经是第三世了。这是波兰的伏特加吗?”
“爱沙尼亚的。里加来的。最好的酒了。斟吧——让我们安静地坐在这儿,眺望着世间最美丽的街道,歌颂这温暖的夜晚,间或还可以蔑视那些失望的脸。”
煤炉里的炭火在爆响着。一个拿着提琴的人站在街沿边,奏起《在我那金发女人的四周》来了。行人推挤着他,提琴拉得很蹩脚,可是那个人还在演奏,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儿似的。乐声低沉而空寂。这提琴好像给冻住了。两个摩洛哥人,拿着人造丝的华丽的地毯,挨桌地兜售。
报童推销着刚出版的报纸。莫罗佐夫买了一份《巴黎晚报》和一份《激进报》。他看了看大标题,便把它们摔开了。“他们都是些骗子,”他咆哮着。“你感觉到我们都生活在一个骗子的时代吗?”
“不。我倒以为我们都生活在一个罐头的时代。”
“罐头?怎么讲呢?”
拉维克指点着报纸。“罐头。我们不用再思维了。一切都被预先计划,预先考虑,预先尝试好的。罐头。我们做要做的,只是把它们打开。每天三次,送到你府上。你自己不必再栽植,不必再在询问、疑虑和企求中向火上去烤焙,去烹煮。那是罐头。”他苦笑着。“我们生活得可不很安定,鲍里斯。只是很便宜。”
“挂羊头卖狗肉。”莫罗佐夫又拿起了报纸。“弄虚作假!你瞧瞧这个!他们建造军火厂,为的是,他们需要和平;他们的集中营,为的是,他们爱好真理;正义是一切疯狂竞争的掩护;政治的暴徒是救主;而解放,乃是一切争权夺利的借口。假货币!假的精神货币!用欺骗作宣传。厨房里的权谋术数。下层社会的理想主义。但愿他们能够诚实一点——”他把报纸抓成一团,扔在地上。
“的确是,我们在房间里看报也看腻了,”拉维克说着便笑了起来。
莫罗佐夫笑了。“当然啰。在露天的户外,那些报纸就只能用来引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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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罗佐夫突然打断了话。拉维克不再坐在他旁边了。他跳起来,挤着站在咖啡馆门前的人群,直往乔治五世路的方向走去。
莫罗佐夫坐了一会,摸不着头脑。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钱,放在垫酒杯的瓷碟里,跟着拉维克走了。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只是跟着他走,万一他需要自己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他也没有看见有什么便衣侦探在追踪拉维克。人行道上挤塞着人群。那倒是对他有利的,莫罗佐夫想。假如一个警察认出他,他很容易逃走的。当他走到乔治五世路口,才又看见了拉维克。交通灯这时候变了种颜色,一长列的街车,便鱼贯地急驶上前了。可是,拉维克却顾自穿越着马路。一辆出租汽车几乎把他撞倒,司机立刻暴跳起来,幸而莫罗佐夫已经赶到,便从背后将拉维克的胳膊拉着,推了回去。“你疯了吗?”他嚷着。“你要自杀吗?什么事?”
拉维克没有回答。望着街的那边。车辆很密。一辆接着一辆的,一起有四排。无论如何是穿不过去的。
莫罗佐夫摇摇他。“什么事情啊,拉维克?碰到警察了吗?”
“不。”拉维克的眼睛,还是注视着车辆。
“什么事?什么事,拉维克?”
“哈克——”
“什么?”莫罗佐夫的眼睛眯细了。“他是什么样子的?快!快,拉维克!”
“灰色外衣——”
交通警的尖声警笛,从上林苑的中央传了过来。拉维克立刻冲过了最后几排车辆。深灰色外衣——尽他所能知道的,就是这一点。他穿过了乔治五世路和巴赛诺路。突然前面有十来个穿灰色外衣的人。他一边咒骂,一边飞快地赶上去。车辆在伽里略路停住了。他急急地穿越过去,横冲直撞地推挤着人群,沿着上林苑走去。他走到普里斯堡路,又穿越过去,却忽然站定了。前面是星星广场,那里广漠、嘈杂、车马纷沓、四通八达。完了!找不到的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还在仔细地搜索着每个行人的脸——但是他的兴奋情绪却已经消逝了。突然他觉得十二分空虚。他一定又看错了——否则便是哈克第二次又逃过了他的视线。然而,一个人会两次看错吗?一个人会两次从地面上消失吗?这儿有两条岔路。哈克一定已经向其中的一条岔路上转弯了。他望着普里斯堡路。车辆和车辆,人群和人群。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简直没有一点儿线索可寻,又是太迟了。
“没有吗?”莫罗佐夫追住他的时候,这样问道。
拉维克摇摇头。“我也许又活见鬼了。”
“你认定是他吗?”
“我想是的。只是一分钟前的事情。现在——现在我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莫罗佐夫望着他。“天下有许多的脸看上去都是相像的,拉维克。”
“是的,可是有些个脸,就永远不会忘记掉。”
拉维克还是站在那儿。“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莫罗佐夫问。
“我不知道。我又能怎么办呢?”
莫罗佐夫凝望着人群。“他妈的运气真坏!恰巧这个时候。下班时间。什么都拥挤的——”
“是啊——”
“而且,又是那些灯光!半暗的。你看清他没有?”
拉维克没有作答。
莫罗佐夫抓住他的胳膊。“你听我说,”他说。“这样子在街道和岔路上搜寻,那是毫无目标的。你在这一条街上找,你就以为他在那一条街上。那是毫无把握的。我们还不如回到福奎去。那儿是个最好的地方。坐在那儿,比在街道上搜寻着,看得更清楚呢。假如他回来,在那儿你就可以看见了。”
他们坐在门口一张桌子边,那儿两边都有通到街上的出路。他们坐了好久。“万一你碰见了他,你打算怎么样?”莫罗佐夫最后这样问。“你现在知道吗?”
拉维克摇摇头。
“你且想一想。最好你应该事先打算好。要是惊惶失措,或者轻举妄动,那都是没有意思的。尤其像你这样的情形。你总不愿意给抓去监禁几年吧?”
拉维克抬起头来。却没有答话。只是望着莫罗佐夫。
“对我来说倒无所谓,”莫罗佐夫说。“假如换了我。如果我处于你的地位,就不会不在乎。万一他正是那个人,而你居然在街头把他扭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鲍里斯。我真的不知道。”
“你身上不带什么东西吧,有没有啊?”
“没有。”
“要是你事先没有打算就去打他,你们马上就会被人拉开。那你现在也许已经在警察总局里,而他也许只不过身上多了几个乌青疙瘩。你总知道的,是不是?”
“是的。”拉维克注视着街道。
莫罗佐夫思索着。“你不妨可以试一试,在十字路口把他推到汽车底下。可是那也不一定靠得住。也许他只擦破一点皮便溜走了。”
“我不会把他推到汽车底下去,”拉维克答道,眼睛还是注视着街道。
“那我知道。我也不会那么做。”
莫罗佐夫沉默了半晌。“拉维克,”接着他说。“万一他正是那个人,而你碰到了他,你一定要打算好怎么办,你知道吗?因为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哪。”
“是的,我知道。”拉维克仍然在眺望着街道。
“万一你看见了他,你就应该跟踪他。但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只要跟踪他,找出他的住处。此外就不必了。此外的事情,你以后再做。仔细点儿。千万不要妄动。你听见吗?”
“是的,”拉维克心不在焉地答道,眼睛还是注视着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