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凯旋门(出书版)》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完结】 > ☆书香门第☆凯旋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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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雷马克/译者:朱雯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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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卖阿月浑子①的人走到他们的桌边。跟着的是一个耍小耗子的孩子。他叫那些小耗子在大理石的桌面上跳舞,又让它们爬上他的衣袖。提琴师第二次出现了。此刻他戴着一顶帽子,正在演奏Parlez moi d’amour(法国恋歌)。一个长着梅毒鼻子的老太太,在叫卖着紫罗兰。

莫罗佐夫看看他的表。“八点,”他说。“再等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拉维克。我们在这儿,已经坐了两个钟头。那个人是不会来的了。这个时候啊,所有在法国的人,都在吃晚饭啦。”

“你走吧,鲍里斯,为什么还跟我坐在这儿?”

“我是无所谓的。只要我们高兴,我就可以一直跟你坐在这儿。不过我倒不愿意你徒然自苦。在这儿等下去是没有意思的。现在要碰到他啊,机会是什么地方都一样。在饭店、夜总会和妓院里,碰到他的机会反而多。”

“我知道,鲍里斯。”

莫罗佐夫伸出他那毛茸茸的巨掌,握住拉维克的胳膊。“拉维克,”他说,“你听我说。要是你命定着要碰到他,你总会碰到他的——否则啊,那你就等他几年吧。你总明白我的意思啦。你把眼睛睁大着——随时随地。而且准备一切。不然的话,你就应该继续生活下去,只当你自己又是看错的。这是你唯一的办法。否则,你要把你自己毁了。有一个时候,我也曾这样地生活过。那是大约在二十年以前。我总以为看见了杀我父亲的凶手中的一个。谁知道是错觉。”他喝干了他的酒。“他妈的是错觉!现在你跟我来吧。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吃点东西。”

①阿月浑子:拉丁名Pistacia vera,一种似白果的果实,其果仁呈淡绿色,有杏仁香味,可食用或作香料。

“你先去好了,鲍里斯。我等会儿再来。”

“你真想呆在这儿吗?”

“再等一会儿。然后回到旅馆里去。那边我有点儿事。”

莫罗佐夫望着他。他知道拉维克要回到旅馆里去做什么事。可是他知道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这是拉维克一个人的事。“好的,”他说。“我先到‘圣母马丽亚’。再到‘蒲勃列希基’。你打电话找我或者到那儿去。”他扬起他黑茸茸的眉毛。“千万别冒险。不要做无谓的英雄!不要做傻子。除非你断定可以逃掉。千万不要打枪。这不是儿戏,也不是暴力的电影。”

“我知道,鲍里斯。你请放心。”

☆☆☆

他走到国际旅馆,立刻又回来了。路上经过米兰旅馆。他看看表,八点三十分。他还找得到琼。

她出来招呼了。“拉维克,”她惊奇地叫道。“你到这儿来了吗?”

“是的——”

“你从没有来过,你知道吗?自从你那次把我带到这儿来了之后。”

他惘然地微笑着。“确实是这样,琼。我们才生活得古怪呢。”

“是的。好像鼹鼠。好像蝙蝠。好像枭鸟。我们只有在天黑之后才见面。”

她在房间里踱着方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晨衣,裁剪得有点像男式的,一根带子围在臀部。她在沙赫拉扎德穿惯的那套黑晚服,却给平放在床上。她很美丽,无休无止地忙于奔波。

“你就要走了吗,琼?”

“不。还有半个钟头。这是我最舒适的时间了。在我出门之前的时间。你瞧我有些什么。咖啡和天下尽有的光阴。而现在,你也居然来到了这儿。我还有苹果白兰地呢。”

她拿来了酒瓶。他接了过来,没有开那瓶塞就放在桌上。然后捏住她的手。“琼,”他说。

她的眼光变得暗淡了。站得靠近他身边。“请你立刻告诉我,这是什么——”

“怎么?你说什么事啊?”

“总有事的。当你这副样子的时候,往往总有什么事情的。你就为了那个事儿才来的吗?”

他觉得她的手想挣脱。可是她并没有移动。她的手也没有移动。只仿佛她手里的什么东西想挣脱他似的。“你今夜不能到我那儿来,琼。不只是今夜,也许不只是明晚,也许还要好几天。”

“你要住到医院里去吗?”

“不。别的事情。我不能说。可是与你与我都没有关系的事情。”

她木然地伫立了半晌。“好的,”她然后说。

“你理解吗?”

“不。可是你既然那样说了,那就好啦。”

“你不发脾气吧?”

她望着他。“我的天,拉维克,”她说。“我怎么能为什么事情跟你发脾气呢?”

他抬起头来。仿佛有一只手紧压着他的心。琼这句话,原来是无心的,可是比她任何事情都叫他感动。她在晚上的绵绵情话、喁喁絮语,他都难得去留意;一到窗外露出晨曦,便什么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他知道当她蹲在他旁边睡在他身边的那些销魂的时间,也正是她自个儿销魂的时刻,他仅仅为享受而陶醉。事过境迁,原没有其他的作用。而现在,他才第一次的,正如一个穿越着乍明乍灭、倏隐倏现的云层的飞行员,突然发现了底下的大地,那青葱的、褐黄的、坚实的大地,他看见了更多的东西。他在销魂的背后看见了热忱,陶醉的背后看见了情感,絮语的背后看见了信任。他准备她会怀疑,询问,不理解——然而都没有。给人以启示的往往是细微的事情——却并不是大的。大的事情,往往会有戏剧性的做作和虚伪的诱惑。

一个房间。一个旅馆的房间。几只手提包,一张床,灯光,夜的黑色的哀愁以及窗外的往事——而这里,一张光洁的脸,灰色的眼睛,高挑的眉毛,披散的头发——人生,温柔的人生,坦然地向着他,仿佛一丛夹竹桃向着阳光——她在这儿,站着,期待着,幽静地叫着他:爱我!搂我!他不是在好久以前早已说过吗:我会搂住你的?

他站了起来。“晚安。琼。”

“晚安。拉维克。”

他坐在福奎饭店的前面。还是前次坐过的那一张桌子。他坐了好几个钟头,沉没在过去的黑暗里,这儿只燃烧着一点微弱的火光:复仇的希望。

他们是在一九三三年八月间把他逮捕的,因为他将两个被秘密警察正在通缉的朋友,藏匿在家里,留他们住了两个星期,然后帮助他们逃走了。其中的一个,曾于一九一七年在佛兰德的贝克斯塞特地方救过他的命,那时他倒在火线上,慢慢地流着血,快要死了,给那位朋友从机关枪的火网下救了出来。另外一个是他认识多年的犹太作家。他被带去审讯;他们要知道那两个人是向哪一个方向逃走的,身上携带哪些证件,路上还有什么人协助。审讯他的便是哈克。第一次晕厥过后,他曾想以他自己的手枪,把他射死或者击倒。他跳进了一阵红色的黑暗。可是有四个武装的壮汉在旁,显然毫无办法。三天之间,每当他晕厥和逐渐地苏醒过来的时候,哈克的冷笑的脸,便照例地出现。三天之间,受讯的是同样的问题——三天之后,受审的是同一个人,遍体鳞伤,几乎已经不能再忍受了。于是在第三天下午,茜贝尔给他们拘来啦。她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他给带到她面前,看他们逼讯她的口供。她原是一个喜爱浮华的美貌女子,过惯一种闲散潇洒的生活的。他以为她一定要狂叫出来,昏迷过去。然而她并没有晕过去。她对着那个用刑的人,骂着致命的话。她知道,这些话会致她于死地。于是哈克才不笑了。他立刻结束了审讯。第二天他就告诉拉维克,如果他不肯招供,那么茜贝尔给送进妇女集中营去以后,将有怎样的遭遇。拉维克并没有回答。哈克又告诉他,茜贝尔给送进妇女集中营去之前,将有怎样的遭遇。拉维克没有招供什么,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招供出来的。他想说服哈克,茜贝尔确实不会知道什么的。他便告诉他,他跟她的认识,非常肤浅。在他的生活中,她并不比一幅美丽的画来得重要。他也不可能信托过她任何的事。可是哈克只是微笑。三天以后,茜贝尔死了。她就在妇女集中营里自己缢死的。再过一天,一个被通缉的罪犯押解归案。那便是那个犹太作家。当拉维克看见他的时候,竟一点也认不出来,甚至连声音也不像。在哈克的严刑拷讯之下,一星期后他也死了。于是,拉维克自己,给关进集中营。住医院。从医院中逃走。

☆☆☆

银色的月亮,站在凯旋门上面。上林苑的街灯,在夜风中摇曳。昏暗的灯光,映照在桌上的酒杯中。这不是真的,拉维克想,这些酒杯,这个月亮,这条街道,这种昏暗的夜,这样用呼吸来觉察的时间,好像生疏,又好像熟悉,仿佛以前也来过这儿,在另一个人生,在另一个星球,这些都不是真的——这些往事的回忆,那过去的韶华,消逝了的、同时是活的,同时又是死的。只在我脑海里发着磷光,凝结成一连串字眼。这些都不是真的——在我血管的幽暗中滚动着的液体,一息不停。三十七度六的体温,含着一点儿咸味,四公升的秘密和动力,血,在神经上的反映,这神经是眼睛看不见的虚无的仓库。所谓记忆,这些都不是真的。星星接着星星,年华接着年华。一个是光亮的,另一个是殷红的,好比那照临在比里路上的火星座,还有许多是发着惨淡的光。充满了星星点点的——那是记忆的天空。在这下面,现在不息地延续着那种错综复杂的生活。

复仇的绿光。这城市,在子夜的月光里,在汽车的声音中,静静地漂流着。一长列的屋子,一望无垠地伸展出去的、一排排的窗子,以及给砖石砌在后面的,一束束的命运。千百万人的心跳,不绝如缕的心跳,仿佛千百万辆汽车,在人生的街道上,慢慢地驶着。而每一次的震颤,更与死神接近了一点点。

他站起来。上林苑那儿差不多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妓女,在街角上徘徊。他沿着街道走,经过比尔·查隆路,玛勃甫路,玛利南路,到圆中心,然后又回到凯旋门,他跨过了铁链,站在无名英雄墓前。一盏蓝色的小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墓前放着一个已经枯萎的花圈。他穿过了星星广场,走进那家小酒店,他记得第一次就在那儿瞥见哈克的。几个出租汽车的司机,还坐在里边。他在窗子边坐了下来,这地方便是他前次坐过的。他喝着咖啡。外面街上很空寂。几个司机在谈论着希特勒。他们都觉得他非常可笑,而且大家在预言,万一他胆敢进攻马奇诺防线,他立刻就会垮台的。拉维克凝视着街道。

我为什么坐在这儿啊?他想。只要在巴黎,什么地方都可以坐;机会是一样的。他看了看表。快要三点。太迟了。哈克——真要是他啊——也不会这么晚再在街上闲荡的。

他看见外面一个妓女在徘徊。她透过窗口窥探了一下,便又走开了。要是她回来,我就走,他这么想。那妓女果然回来了。可是他并没有就走。要是她再回来,我一定就走,他这样打定了主意。那么哈克也不会在巴黎的。那妓女果然又回来了。她点着头示意,便走开了。他却还是坐着,她再回来一次。他还是没有走。

招待把椅子搁到了桌上。司机们付了账,离开了小酒店。招待扭灭了账台上的电灯。房间里顷刻暗了下来。拉维克望了望四周。“账单,”他说道。

☆☆☆

外边的风刮得更大,天气也越发冷了。夜云浮得更高,飘得更快。拉维克走到琼所住的旅馆旁边,便站定了。所有的窗口都很黑,只有一个窗口,从那帘幔后面闪出一点儿灯光。这是琼的房间。他知道她是怕进一个黑暗的房间的。她把灯开着,因为她今天不上他那儿去。他抬起头来,突然觉得他不再了解自己。为什么刚才不想看见她呢?对于另外一个女人的记忆,久已消逝了;只有对于她死亡的记忆,还依然留存着。

还有别的事情呢?这跟她有什么相干啊?甚至跟他自己又有什么相干呢?他这样追逐着一个幻觉,一个深刻记忆的回顾,一个阴暗的反响,岂不成了个傻子——重新搅起了逝去年华的沉渣,仅仅给一个偶然的机会,给一种酷肖的形象所搅起的——让一块腐朽的过去,好容易治愈了的神经病的脓疮,又给翻裂开来——而不惜将他在自己身上培养出来的一切,以及唯一跟他同命运的那个人孤注一掷,岂不成了个傻子吗?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啊?他不是时时这样叮咛着自己吗?否则他怎么去逃避别的事呢?否则他会停留在何处呢?

他觉得自己脑门里的那块铅,慢慢地溶化了。深深地吸了口气。一阵疾风从街道上刮过来。他又抬头望了望那扇闪着灯光的窗子。那里边有着一个人,他对于那个人来说并非无足轻重,而是相当重要的,当她望着他的时候,那个人的脸会变的——而他却为了一个歪曲的幻觉,为了一种由于企图复仇的微弱希望,而产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倨傲之感,几乎要将她牺牲了。

他到底需要些什么呢?为什么他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凭什么他要有所保留呢?生命本身已经呈献给他,而他却表示异议了。不是为了太少——却是为了太多。为了能够认识生命,他先要做到对以往的腥风血雨不予理会。他牵动着自己的肩膀。心,他想,心!它怎么张开着的!怎么跳跃着的!窗子,他想,寂寞的窗子,在暗夜中亮着,反映出另一个生命,那生命已经热情地呈献给他了,期待着,敞开着,直到他也敞开着。爱情的火焰——柔情的圣·埃尔莫之火①——血液发出光明的、迅疾的、电似的闪光——谁都知道的,谁都知道这一切的,知道得太清楚了,于是深信这种柔软的灿烂的迷惘,再也不会令人冲昏头脑——可是突然地有那么一晚,一个人站在一家三等旅馆的门前,升起了一股仿佛沥青上腾起的烟雾,叫人觉得好像来自这世界的另一个极端,来自蔚蓝的椰子岛。热带春季的温暖,好像经过了海洋、珊瑚礁、火山岩以及黑暗的过滤,猛烈地冲进了巴黎,冲进了肮脏的蓬塞莱路,带着一股木槿花和含羞草的气息,在一个洋溢着复仇和过去的,不可抗的,不必争的,谜似的感情的复活的夜……

①圣·埃尔莫之火:暴风雨中在桅顶或塔尖上出现的天电光球,据传是水手守护神圣·埃尔莫所发的。

☆☆☆

沙赫拉扎德挤满了客人。琼跟几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她即刻看见了拉维克。他还是站在门口。这地方弥漫着烟雾和音乐。她跟同座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便急忙地走到他跟前。“拉维克——”

“你在这儿还有事吗?”

“为什么?”

“我想带你出去。”

“可是你不是说过——”

“那已经是过去了。你在这儿还有事吗?”

“不。我只要跟他们说一声,就好走了。”

“那么赶快就走——我在外面出租车上等你。”

“好的。”她还是站着。“拉维克——”

他望着她。“你是为了我才回来的吗?”她问。

他迟疑了一会儿。“是的,”接着他对着那张连呼吸都感觉得到的脸低低地说。“是的,琼。就为了你!就只为了你。”

她做了一个敏捷的动作。“来!”然后她说。“我们走吧!我们干吗还要操心这些人!”

☆☆☆

出租汽车沿着软木路行驶。“什么事啊,拉维克?”

“没有什么。”

“我真害怕——”

“不要想它。没有什么——”

她望着他。“我以为你不会再来的了。”

他俯视着她。他觉得她在战栗。“琼,”他说。“不要想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你看见街灯的光和那千百个彩色招牌吗?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垂死的时代,而这个城市却跟生命一起在震颤着。我们挣脱了一切,除却我们的心,便没有什么存留的了。我以前仿佛住在月亮的土地上,而现在是回来了,这儿是你,你便是生命。你不要再问什么了。你的头发,比一千个问题,蕴藏着更多的秘密。放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黑夜,几个钟点,和一个永恒的时间,直到早晨在窗子边辚辚地滚过。彼比相爱,乃是至高无上的事情;这是一个奇迹,也是世间最自然的事实,这是我今天的感觉,当此黑夜融入了花丛,风儿挟着草莓香味的今天;没有了爱,一个人便只能算是一个告假回阳的死人,充其量只是一些岁月,一个随便什么名字,跟死了完全一样——”

街灯的光,掠过出租汽车的窗口,正如灯塔上的探海灯光,掠过黑魆魆的船舱。琼的眼睛,嵌在她苍白的脸上,也显得一会儿清明,一会儿幽暗。“我们不会死的,”她在拉维克的怀里絮语着。

“不。不是我们。只是时间。这可诅咒的时间。它一直在逝去。我们却活着。一直活着。当你醒来的时候,是春天,当你睡觉的时候,是秋天,而这其间有一千次是冬天和夏天;我们彼比相爱很深,仿佛永恒不灭,万劫不磨,好比心跳啊雨啊风啊之类的东西,那就够了。一天一天地,我们成为征服者。亲爱的,可是年复一年地,我们又给战败了。然而谁要知道这些,谁与这些相干的呢?钟点是生命,瞬息便接近永恒;你的眼睛在闪耀,是星点的尘埃在无穷中潺流;神祇也会变老,可是你的嘴还是那样柔嫩;我们中间摇曳着一个谜。你和我,呼唤和回答;在晚间,在薄暮,在所有情侣的狂喜中,从粗犷的淫欲的最遥远的呼声,进入了金黄色的风暴。这历程无穷无尽,漫长得足以使变形虫变为路得①,以斯帖②,海伦③,阿斯帕齐娅④,和沿路教堂里的蓝色圣母,布拉斯季和野兽变成你和我……”

她躺在他的怀抱里,动也不动地,脸色苍白,几乎全无思虑似的,向他降服了——而他,正俯视着她,说啊说的,不停地说着——先是他好像觉得有什么人在他肩膀后探望,一个黑影也正在无声地说着,带着淡然的微笑,于是他便俯下头去,发现她正在向他移动,而黑影却还浮在那儿,随后才消失了……

①路得:《圣经·旧约》中《路得记》之女主人公。摩押人之女,嫁一犹太人为妻,后为寡妇,奉婆母命迁往伯利恒,后改嫁希伯来人波阿斯。

②以斯帖:《圣经·旧约》中《以斯帖记》中的犹太女杰。

③海伦:希腊神话中的美女。

④阿斯帕齐娅:古代希腊雅典的高等妓女,政治家伯里克利的情妇。

十三

“一件奇闻,”坐在凯特·赫格斯特龙对面的那个戴着绿宝石的女人,这样说道。“一件骇人的奇闻!全巴黎的人都在讪笑。路易斯是一个同性恋者,你听说过吗?肯定没听说过!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是蒙蔽得再好也没有了。莉娜·特·纽堡据说是他的正式太太——你想吧:上星期他从罗马回来,比他约定的日子早了三天,当天晚上就到尼基的公寓里去,原想突如其来叫他惊奇的,可是你说他在那儿找到了谁?”

“他的太太,”拉维克说。

那个戴绿宝石的女人抬起了头来。那样子仿佛听到人家告诉她丈夫破产的消息似的,一脸的尴尬神气。“你早知道这件奇闻了吗?”她问。

“没有。可是想来总是这样的。”

“我真不明白。”她忿然地凝视着拉维克。“归根结蒂,这总是难以置信的。”

凯特·赫格斯特龙微笑着。“拉维克医生有他的理论,戴茜。他名之曰机会的体系。根据他的理论,天下最难以置信的,实际往往是最合逻辑的。”

“那倒很有趣。”戴茜谦和地微笑着,实在是一点也不感兴趣。“本来是不会发生什么枝节的,”她继续说道,“假如路易斯没有什么惊人的表现。岂知他简直忘乎所以地发起狂来。他现在住在克里隆。要跟她离婚。双方都在等待着证人。”她向椅背上靠了下去,满怀着期望。“你说怎么样啊?”

凯特·赫格斯特龙急急地转过脸去望拉维克。他正研究着一枝放在桌上的兰花,一边是帽盒,一边是一只盛着葡萄和桃子的水果筐——一些蛱蝶似的白花,有着妖冶的红点的花蕊。“难以相信,戴茜,”她说。“真是难以相信!”

戴茜对自己的胜利感到沾沾自喜。“我知道你本来不知道的,不是吗?”她问拉维克道。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枝兰花插回到那个细长的玻璃花瓶里。“不,当然不会知道啦。”

戴茜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拿起了她的钱袋,她的粉盒和她的手套。“我得走了。路易莎五点钟有一个鸡尾酒会。她的部长来了。各种各式的谣言,真是很多呢。”她站起身来。“再说斐迪和玛莎又闹翻了。她把那些宝石都还给了他。这已经是第三次啦。可是这事儿居然还会使他受到感动。真是个可怜的傻瓜。他以为她是为爱情而恋着他。他想把一切都交还给她,另外还送一样东西作酬报。他每次都是这样。他不知道——可是她早已在奥斯特泰格那儿选好了她所喜欢的东西。他往往到那儿去买的。一枚红宝石的别针;几块四方的大宝石,最好的鸡血色。她真是挺伶俐呢。”

她吻了下凯特·赫格斯特龙。“再会,我的小绵羊。现在你至少已经知道了一些近来发生的事情。还不能马上出院吗?”她望着拉维克。

他注意到了凯特·赫格斯特龙的眼色。“现在还不能,”他说。“遗憾。”

他替戴茜穿上了大衣。这是一件深色的水貂皮,没有领子。琼穿也很合适的呢,拉维克想。“你为什么不带凯特来喝茶啊?”她说。“星期三,那边的人总是很少的;我们要谈话,可以不受人家的打扰。我对于手术,倒是很感兴趣的呢。”

“我很高兴。”

拉维克送她出去,便关上了门,走了回来。“美丽的宝石,”他说。

凯特·赫格斯特龙笑了起来。“哦,那便是我以前的生活,拉维克。你懂吗?”

“哦。为什么不呢?只要能够那么做,那确是了不起的。可以给你不少的保障呢。”

“我倒不懂起来了。”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

拉维克瞧着她。“一个人住在任何地方,原没有多大的差别。有些地方比较舒适些,可是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最要紧的倒是看一个人怎么去安排。”

她伸出两条修长多姿的玉腿,搁到床上。“一切都觉得不在乎了,”她说,“当你卧病了几个星期之后,又能走路的时候。”

“假如你不愿意,你就不用再住在这儿。不妨住到兰开斯特去,只要带一个护士。”

凯特·赫格斯特龙摇摇头。“我想在这儿住下去,住到我能够出去旅行。这儿我倒有了保障,不会让戴茜之类的人来打扰。”

“她们来打扰你,你可以把她们撵出去,”拉维克说。“再没有比恭听空谈更令人厌倦的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躺上了床。“戴茜虽然喜欢空谈,可是她倒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你相信吗?她带大了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呢。”

“那是有的。”拉维克毫不在意地答着。

她把毛毯盖好。“医院真像一个尼姑庵,”她说。“什么最简单的事情,也得学会去重新欣赏。譬如走路啊。呼吸啊。看东西啊。”

“是的。快乐就在我们周围。我们只要去捡拾就行了。”

她望着他。“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拉维克。”

“我也一样,凯特。只有简单的事,才不会使我们失望。若要快乐,那你不宜跑得太远。”

☆☆☆

季诺躺卧在床上,一大堆的小册子,在他毛毯上散放着。

“为什么你没有开电灯啊?”拉维克说。

“我还是看得很清楚。我的眼睛是挺好的。”

这些小册子,都是关于人造假腿的描述。季诺用尽方法把它们收集来的。他母亲刚才又带给他最后的几册。他正在把一份彩色精印的折叠式的小册子拿给拉维克看。拉维克便去开亮了电灯。“这是最贵的一种。”季诺说。

“可是并不是最好的。”拉维克答道。

“可是这是最贵的呢。我想跟保险公司说,一定要装这一种假腿。当然我根本就不要它。只是要那保险公司付出这一笔钱。我要一条木腿和那余下来的钱。”

“保险公司也有自己的医生,会来检查的呢,季诺。”

那孩子挺起了身子。“你以为他们会不让我装假腿吗?”

“那不会。也许不装那种最贵的。可是他们不会给你钱,他们要看你真正装上了假腿。”

“那我就立刻把它拿下来变卖掉。当然我不会得到原价的。你以为我打得到一个八折吗?我先要他九折。也许我们可以事先跟那个店铺去接洽。我装不装上去,跟那保险公司有什么相干?他们的钱反正是要付的;此外,就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是不是啊?”

“当然没有什么关系。你不妨去试一试。”

“数目也不小呢。我们可以买一只柜台,买一些小酪坊所需要的设备。”季诺狡猾地微笑着。“天啊,像这样的一条假腿,还有连接的关节,确实很贵的呢?这是一个精明的打算。好极了。”

“那家保险公司派人来过这儿吗?”

“没有,还没有说过假腿和赔款的事。只谈起手术和住院费。我们有必要请一个律师吗?你以为怎么样?开的是红灯!我决没有看错。那警察——”

护士送晚饭进来了。她把晚饭端在季诺旁边的桌子上。那孩子,待她出去之后才说话。“他们这儿吃的东西倒给得很多的,”他然后说。“我从来没吃过这样多的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呢。我母亲常常到这儿来,就把余下来的吃了。我们两个人也够吃。这样她又可以省几个钱。无论如何,这儿的房钱,算起来已经不少了。”

“那是保险公司付的。随你住哪儿,都没有什么关系。”

那孩子的灰色脸上,闪过一点儿光彩。“我跟维伯尔医生说过的。他答应我给我一成佣金。他把账单送给保险公司。让他们付了;然后从账款里提出一成给我。”

“你真精明干练,季诺。”

“当你贫困的时候,就不能不精明干练一点啊。”

“那是对的。你觉得疼吗?”

“在我已经没有了的脚上。”

“那是因为还有神经的缘故。”

“我知道。居然还觉得疼,这是很滑稽的。已经没有了的东西上,居然还觉得疼。也许我那条腿的灵魂,依然在那儿。”季诺苦笑着。他说了个笑话。然后把菜碟的盖子揭开来。“汤、鸡、蔬菜、布丁。有我母亲爱吃的呢。她爱吃鸡。我们在家里是不常吃的。”他舒适地向后边靠下去。“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以为这儿的费用,应该由我们自己来付。一个人半夜里刚刚醒来的时候,往往糊里糊涂的。可是后来我又想起来了,我在这儿躺着,就像一个富贵人家的儿子,我有权利可以要求一切,我可以打铃招呼护士,护士都不能不来服侍,而且自有别人会来付账。了不起吗,是不是啊?”

“是的,”拉维克说。“真了不起。”

☆☆☆

他在奥西里斯的检查室里坐着。“还有什么人在那边吗?”他问。

“有的,”黎奥妮说。“伊伏妮。她是最后一个。”

“请她进来。你没有什么毛病,黎奥妮。”

伊伏妮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身体丰满肥腴,碧眼黄发,平阔的鼻子,又短又粗的手脚,跟一般妓女一样的。她得意洋洋地跳进了房间,翻开她披着的薄绸衬衣。

“到那边去,”拉维克说。

“这儿不行吗?”伊伏妮问。

“什么?”

伊伏妮没有回答,却静静地转过身去,露出她丰满的臀部。那儿有一条条青肿的伤痕。她一定给什么人毒打了一顿。

“我希望那个作践你的客人,多给你一点儿钱,”拉维克说。“这不是玩儿的事情。”

伊伏妮摇摇头。“一个生丁也没有给,医生。那不是一个客人啊。”

“那简直是笑话了。我不明白你会甘心把自己交给这号人。”

伊伏妮又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秘微笑。拉维克看出她很乐意的样子。一脸倨傲的神色。“我不是一个受虐狂,”她说。她很骄傲,知道这样一个字眼儿。

“那是什么呢?吵架吗?”

伊伏妮沉默了一会儿。“爱,”她然后说道,愉快地耸了耸肩膀。

“是他吃醋吗?”

“是的。”伊伏妮满面春风。

“痛得很厉害吗?”

“这点伤不痛。”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你知道吗,医生,罗兰德太太起初还不许我去接客呢?只做一个钟头的生意,我告诉她;只要让我试一个钟头!你瞧!有了这些青肿的鞭痕,生意倒比从前更成功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有些人啊,对于这些事很疯的。他们会特别兴奋。最近三天里边,我多挣了二百五十法郎。你说这些青肿要多少时候才会褪掉啊?”

“至少两三个礼拜。”

伊伏妮咂了咂舌头。“要是这样下去,我可以买件皮大衣了。狐狸皮的,或者拼合得很好的猫皮。”

“假如不久就褪掉,那么你的朋友也很容易帮你忙,将你再打一顿啊。”

“那他不会,”伊伏妮爽快地说道。“他倒不会那样的。他并不是一个会算计的坏蛋,你要知道!他只是突然发了一阵子脾气。我当时跪下来求他就好了,那我就不会被打成这个样子。”

“那是生就的脾气。”拉维克抬起头来。“你没有什么毛病,伊伏妮。”

她站了起来。“那么,生意还可以做下去。一个老头儿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了。一个长着灰色胡子的老头儿。我给他看过我背上的伤痕。他也发疯起来啦。他在家里是没有说话机会的。就为了这个原因。所以他梦想着怎么去把老太婆毒打一顿,我相信。”她爆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医生,这世界真滑稽,是不是?”说着便得意洋洋地跳出房间去了。

洗过手,拉维克把他用过的器械放在一边,走到窗子前。银灰色的薄暮,笼罩在屋子上。光秃的树木,从沥青马路上直矗起来,仿佛死人的黑手。有时候我们在被填没了的战壕里,往往会看见这样的手。他打开窗子,眺望着外面。这是飘渺的时间,它在白昼与黑夜之间动荡。这是小旅馆里恋爱的时间——那些结过婚,晚上板着脸管理家务的人。这是伦巴底低地的意大利女人早已在说felicissima notte(意大利语:非常快乐的夜)的时间。这也是失望的时间和梦幻的时间。

他关上了窗。突然这房间好像更黑了。仿佛有幽灵飞了进来,蜷缩在角落里,作着无声的啁啾。罗兰德送上来的那个白兰地酒瓶,宛如一颗发光的黄玉,在桌子上闪烁着。拉维克伫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去。

八音盒在奏乐;大房间里早已灯火通明。那些姑娘穿着绯色丝绸短衬衫,分成两排坐在有垫的脚凳上。全部敞着胸部。狎客们都想看一看他们所点的姑娘的面目。六个客人已经来了,大多是中年的小市民。他们是谨慎的专家;知道哪一天检查,就在差不多的时间到来,可以确信自己不至于冒染淋病的危险。伊伏妮还是陪着她的老头儿。他坐在一张桌子边,面前放着一瓶杜博尼。她就站在他身旁,一只脚搁在椅子上,喝着香槟酒。每瓶酒上,她可以提一成的佣金。花那么多的钱,那个人真是傻得很。只有外国人才这样做。伊伏妮知道得很清楚。她那副神气,颇像一个慈祥的马戏班教练。

“结束了吗,拉维克?”罗兰德站在门边问。

“是的,一切正常。”

“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喝了,罗兰德。我得回旅馆去。干活干到现在。洗个热水澡,换换衣服,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些。”

他经过酒吧旁边的衣帽间走了出去。

傍晚,长着紫罗兰色眼睛的姑娘站在门外。一架孤零零的飞机匆匆忙忙掠过蓝色的长空,发出一阵嗡嗡声。一棵光秃秃的树上,在最高一棵树桠杈上,有只黑色的小鸟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一个患癌症的女人。癌症像一头不长眼睛的灰色的野兽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吞噬她的生命。一个残废者,计算着自己能得到多少保险金。一个妓女,靠着背上的青伤多赚了钱。树枝上飞来了第一只小鸟。这些都已一晃而过。此刻他走了,对刚才的一切全都无动于衷,缓缓地在这散发出暖和的床铺气息的黄昏中,朝一个女人那儿走去。

☆☆☆

“你要再来一杯苹果白兰地吗?”拉维克问。

琼点点头。“好的,让我再来一杯。”

他招呼旅馆里的管事的。“你们还有比这更陈的苹果白兰地吗?”

“这个不好吗?”

“好是好的。可是也许你们地窖里还有别的好酒。”

“让我去瞧瞧。”

招待走到柜台那边,女店主跟她的猫正在打盹。他便穿过一重玻璃门,走进一个放着店主藏账册的房间。隔了半晌,侍者露出一种庄重的神色,连瞧也不瞧拉维克一眼地跨下楼梯,走到地窖里去了。

“好像还有呢。”

招待回来了,手里就像抱着个孩子似地捧了个酒瓶。酒瓶很脏;倒不是出门携带的包装得很古怪的酒瓶,而是一种储藏在地窖里好多年的尘封的样子。他谨慎地开了瓶盖,拔去木塞,找来了两个大酒杯。

“先生,”他跟拉维克说着,斟下了几滴。

拉维克接过酒杯,闻一下气味。然后喝了一口,把身子往后一靠,点了点头。那侍者也肃然地点点头,在两个酒杯里各斟了点酒,大约只有三分之一杯。

“试试这个,”拉维克跟琼说道。

她啜了一口,就把酒杯放了下来。那招待望着她。她瞧着拉维克,显出惊异的神情。“我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味道,”说着她又啜了一口。“不要喝——只要闻。”

“对了,太太,”那招待得意地说着。“你领略到它的味道了。”

“拉维克,”琼说,“你这下子可危险啦。喝了这种苹果白兰地,我就不想再喝别的酒了。”

“哦,不会那样的,你还会喝别的酒。”

“可是我会怀念这种酒。”

“那就不坏。那你成了一个幻想家了。一个苹果白兰地的幻想家。”

“以后别的酒喝起来就没有味道了。”

“相反,你喝起别的苹果酒来,甚至会觉得它的味道比实际的更好些。喝着它的时候,就会回想着先前的苹果白兰地。因此它本身更觉得不同凡俗了。”

琼笑了起来。“自己骗自己,你自己也知道。”

“当然是自己骗自己。然而我们正在靠自我欺骗生活哪。并不是靠实际的些许面包生活。否则,恋爱便成了什么呢?”

“这跟恋爱又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大得很。这给恋爱以持续的保障。否则我们只会恋爱一次,以后就什么都拒绝了。可是就因为那样,所以对于一个遗弃者或是被遗弃者的剩余的欲望,便成了新爱人头上的灵光。先失去了一个人,当然会给新爱人以一种冥想的光彩的。那是神圣的古老的幻觉。”

琼望着他。“我听着你说出这些话来,真觉得讨厌。”

“我也是这样呢。”

“你不应该说的。即使是说着玩儿。那会使一个奇迹成为一个诡计的呢。”

拉维克并没有回答。

“这口气,仿佛你早已厌倦,正想遗弃我了。”

拉维克无限温柔地望着她。“你不用那么想,琼。真要那样的时候,总是你遗弃我的。不会我遗弃你。那是可以断言的。”

她把酒杯重重地放到桌子上。“胡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你又想跟我讲起什么事情吗?”

那双眼睛,拉维克想。仿佛在背后晃耀着闪电。从一团烛光中,晃耀着柔和殷红的闪电。“琼,”他说。“我不想跟你说起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一个浪潮和磐石的故事。那是一个很古老的故事。比我们还老呢。你听。从前有一个时候,一个浪潮爱上了一块海里的磐石,譬如说是卡普里湾吧。浪潮在磐石的周围,用浪花拍溅着它,对着它一浪一浪汹涌澎湃。她日日夜夜地吻它,用她的白手臂抱它。叹息着,啜泣着,哀恳着它的爱。她爱着它,在它周围猛攻,就那么渐渐地把它蚀空了,于是有一天它屈服了,完全给蚀空啦,沉落在她的手臂里。”

他啜了一口苹果白兰地。“接下去呢?”琼问。

“于是它突然不再成为一块被戏弄、被恋爱、被梦寐求之的磐石。它只成了一块沉溺在她怀里的海底下的乱石。于是那浪潮觉得失望了,被欺骗了,又去追求别的磐石了。”

“后来呢?”琼心虚似地望着他。“那是什么意思啊?它应当仍然是一块磐石哪。”

“那浪潮也常常会这么说的。然而动着的东西总比不动的东西来得强。海水比磐石要强得多呢。”

她做了个不耐烦的姿势。“这些话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呢?那不过是一个无聊的故事。你也许又在跟我打趣了。真要是那样的时候,一定是你离开我,这是我敢确信的。”

“那,”拉维克笑着说道,“那将是你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你要向我解释,是我离开你的。于是你就找到了理由——而且你也会相信这些理由——那你在世界的最古老的法庭之前,也便有理了。那法庭是:‘自然’。”

他把招待叫来。“我们能买这一瓶苹果白兰地吗?”

“你想带回去吗?”

“对啦。”

“先生,那与我们这儿的规定是抵触的。我们不卖瓶酒。”

“问问老板。”

那招待回来时拿了一张报纸。一张《巴黎晚报》。“老板说特别通融,”他把瓶盖塞紧,将《巴黎晚报》上的体育版撕下,折好塞进了口袋,然后把酒瓶包了起来,这样解释道。“这儿,先生。你最好把它藏在阴凉的地方。这是打老板的祖父家里拿来的。”

“好。”拉维克付了账。他拿起酒瓶,望了一下。“那照耀着诺曼底透风的古老果园里的苹果的阳光,晒过一个炎热的夏天,一个蔚蓝的秋天,跟我们一起来吧。我们需要你!在这天地间的某个地方,现在正发生着一阵风暴呢。”

他们走到了街上。天已开始在下雨。琼立定了。“拉维克!你爱我吗?”

“爱,琼。超出你想象的爱你。”

她偎倚着他。“有时候似乎不像在爱我呢。”

“那可不然。否则我不会跟你说这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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