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为难道:“哎呀姑娘,那块玉可是当朝麝岚公主七岁时亲手用整块玉石掏空刻下,浑然天成,传为佳话。只是可惜了,后来公主玩耍时不慎遗失,世人就再没见过。所以咱们玉器店都供着一副图腾,以表对公主篆刻手艺的钦佩。”
忽的,我望着那玉,一下子回想起那一日公上境宸自腰间掉下的玉玦,不正是这块?麝岚公主七岁便刻下,从此遗失,那玉玦怎会落在公上境宸手中呢?麝岚她自己知道么?
我拉过弗苏道:“我必须去看一看麝岚,你带我九哥先去找间酒馆吃饭,无须等我!”
语毕我便极速奔向王城内苑,希望还来得及,希望还可以让麝岚与公上境宸将心剖开面对彼此。
隐了身闯进麝岚的寝殿,公上境宸正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整理妆台的麝岚。她今日穿了件极为寻常朴素的白衣,支开了所有侍女内侍,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脂粉玉钗。
“你并不会想留着我的东西罢……可惜我也带不走。”麝岚平静地离开铜镜前又走到书桌旁抱起那一副画来:“劳烦你,就将此物随我一并葬了。这是你唯一送过我的东西,生无可恋,我只要这个罢了,至于其他的,就随便你处置。”
公上不言,哽咽地凝着她,麝岚见了,别过头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不能对我说些好听的么?你不必担心,我做了鬼之后,不会回来寻你的。”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容分说也顾不得羞耻,上前靠近公上境宸,一把就将他的裤子扯下来了!
“啊——你做什么!”
麝岚惊慌地捂住眼,原本哀怨的气氛被突然无故掉了裤子的公上境宸弄得一下子暧昧了。
“我……这是如何?”公上也讪讪地仓皇弯腰提起裤子,一副不知所措地样子。那腰间藏匿的玉玦就这么无预期地落了下来,正巧滚到了麝岚脚边。
“玉玦?”麝岚弯身将它拾起,脸色瞬而变得苍白:“这……这玉玦可是……是……”
公上境宸彼时已经整理好衣装,见着麝岚正手中握着那玉,惊世震俗一般地看着他。
“我原想着等你走了,然后在你灵前说给你听的。”公上无可奈何地一笑:“我本想着我已经不配向你当面忏悔。”
麝岚挪开手指,那玉玦上的字迹早已被岁月消磨地暗淡平滑:“怎么会在你那里……我当初是想着刻下了送给父王作为生辰寿礼,遂刻下了‘宸极’二字,如今‘极’字已经不再,徒留下这个‘宸’,这一切都是命数么?”
“十五岁那年曾随姨丈入京,路径溪水畔,见草丛间有此物,从此就不曾离过身。”公上温柔地望着她道:“满大街都是悬赏的告示,如有得此物的人,只要上缴,便会赏金千两,良田百亩。那个刻下此物的小公主立在城楼之上对着百姓痛哭流涕,说有谁拾到此物,愿意奉还者,她将来长大,男子便下嫁为妻,女子便结为金兰,一生富贵。我记到现在,岚儿。”
“你……我不能懂……”
麝岚摇着头:“你不爱我,为何要留着这玉?难道,你是想将此玉赠别人,让他们来娶我么?”
“怎么会!”公上坚决的摇头,上去执起她的手来:“我要留到自己将来娶你,我要苦读诗书考取功名好能配得上你!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来了京城就是为了寻你兑现诺言。你不信罢,我站在城下,望着那个哭成泪人的你,心里会有多么难过,多么想去保护你。我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娶你。”
“那……菁菁呢?”麝岚已是满眼泪水:“为何你与她还会害我?被你设计坠湖,比万箭穿心还要痛苦。我的死,也是你设想的么?”
“不……不……”公上境宸连连痛苦地摇头:“我与菁菁青梅竹马,却只是将她视作妹妹一般。她自幼没有母亲,父亲好赌成性,我怜悯她,才与她说将来功成名就,会将她接到身边来照料。只是菁菁误以为我们已算许下了婚约,才赶来京城寻我。不想在路上,她被奸人侮辱,怀下了孽子,一度要去寻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我受这般苦,才不得已认下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使你蒙羞。我更不知道她会来要挟你离开我,还会跳入御花园中去,致使没了孩子。游湖那夜,正逢佳节,我没预料到她会混入船舱还假扮了宫娥……我……我知道为时已晚,怪我懦弱无能罢!可是老天却给了我这个机会,让你重新回来,听我都把这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对你说完。岚儿,无论你信任与否,无论你将会去哪,无论你的生死,我都不再离开你。我已爱了你十二年。”
麝岚久久不敢开口,唇齿翕动,公上嗤笑一声,抹掉眼角的泪水:“我是欺君之罪,你离开了,我也会活不久。这一次我不再在乎其他人,我不能容忍将你的心永远留在那么冰冷的地方。我只等你这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屈尊,带我一道上路?”
中午用膳时弗苏见我是一脸笑意地大吃大喝,许久不曾看我这般好胃口,很是疑惑。我背着还在观摩夜壶的九哥冲他一笑:“今晚怕是我们要带两个人回去了。”
弗苏这下更为疑惑:“你是如何做到的?俯了他们的身?”
难得做了件善事,我得意地咬着汤包向他憨笑:“我脱了公上境宸的裤子,一切都迎刃而解。”
可是说完这句我就后悔了,因为见着弗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副现在就要送公上境宸上路的表情。我下意识地讨好地一笑,向九哥那边靠了靠,担忧自己的裤子也会忽然地被人扯下去……
☆、二十六章
入夜,我与弗苏准备去收魂,九哥揣着夜壶捏了块云坐在半空,憨憨地与我道:“我在这里等你们……我不想看见他们恩爱。”
弗苏以男子的立场过去抱一抱他,我也很是体贴地拉拉九哥的手:“妹子以后再给你寻个比她好上千百倍的!”
但九哥闭着嘴不搭理我们,哀怨地只顾瞪着那夜壶上的兰草。
我叹一声扯扯弗苏,与他赶到公主寝宫外。
麝岚正与公上境宸依偎在一起坐在殿门外的石阶上,远处,弗苏笑道:“还好上仙没有随我们来,不然再来十个夜壶也顶不住这样的打击。”
我看着眼前这美景,那颗神仙本该无情无义的心也在跟着抽动:“我们要这样带他们走了么?”
“自然要带走,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回去等麝岚受过戒,他们又可以重逢在阴曹。说不准还能一起投胎,一个在东村,一个在西村,十八年后又是一对人间美眷。”
“若是麝岚受罚太久,那岂不是要公上境宸枉等上一阵?万一就此错过了呢?”
我与弗苏还在争论着,恍然见着麝岚轻轻将好似睡着了的公上境宸倚在门扉上。我们显形,麝岚见了,向我们倾城一笑,回身在公上的脸颊上深深一吻,便忍着泪光踱步过来:“仙子,我已准备好了,你们带我走罢。”
我惊疑:“那驸马呢?”
麝岚忍耐着不再回身看他:“我喂他服了让他能永远忘记我的药……”
“麝岚!”我唤出声,“你这是作何?!你们好不容易才——”
“仙子……”她凝噎着摇头:“他是爱我的,我已经足够,我的寿限到了,我不能让他白白与我一起走。他若走了,我的国家,我的子民能交付给谁?菁菁已经被押入天牢,他一直在自责,我不想让他就这样与我一起上路。不如就让他从此忘了我,忘了所有的愁与怨,爱与恨,重新开始一段不再有悲鸣的人生。若是无缘,即便是他硬生生自我了断陪我离开,或许在未知的将来,我们还是会分道扬镳。若是有缘,三生三世我们仍会相聚,永不分离。仙子,谢谢你们让我能在走之前听见他的爱,我这一遭没有白白犯了天条回来。我知道,与他本就是不会有未来的,所以……快些带我走罢,我怕晚了……我便会抱憾终身……求求你们……”
麝岚痛哭流涕,我扶住她的肩头,忍不住也为她红了红眼圈。弗苏见不得我们女儿家这般哭哭啼啼,在一边揉着眉心道:“不错,上仙的机会又回来了!”
上路前,麝岚将那幅她的侍女图托付给我,求我帮她好生保管。我知晓她一旦受罚去了炼狱之地,这些东西定然是不准她带的,便答应了。麝岚千恩万谢,抚着那已经熏黑的画轴道:“那年见着境宸一人坐在屋中临摹画作,画得尽是没有眉与目的小女娃娃的图画。我还误会是他心中所念幼时的菁菁模样,只能聊表与此,不敢言明,便与他大吵了一通。后来境宸与我画了这幅,我赌气丢入了火堆中,没想到他竟然弯身去拣,还险些被火苗烧灼了衣裳。现在才知道了,那些画中的女子,都是七岁时的麝岚。”
收了珠子,麝岚又成了那个被九哥心心念念的女鬼。她跟在我们身后,忘却前世今生,怯怯地挪步。九哥见着我们来了,别扭地哼哼几声,站起身来唤了句:“好了?”
我点头,将珠子给他。麝岚这才走到他面前去,垂着脑袋行个礼道:“都是麝岚的顽劣,害得上仙也要跟着受罚了,还请上仙息怒,麝岚他日必当知恩图报。”
九哥见着她红肿的眼眶,又看见我手中的画,懑懑地搓搓大掌握紧钢叉,将头别过去道:“那就快些走罢!我也得亲自去请罪才是!这几日我耽搁不少小鬼,定要遭骂了。”
我几步跟上他,见着九哥的表情甚是沮丧,便拍拍他的手背,挽着他一起走。
御前不允我这家属进去,听闻老阎已经拿着生死薄在里面等着质问九哥,我心中这才觉得是真的惹了乱子,手心一下子变得冰凉。九哥摸摸我的头:“你且回去与姑姑说声无碍,我一人做事一人担就是了。”
他又看看泪眼汪汪的麝岚,喉咙颤了颤:“你随我进去罢,我皮糙肉厚,总归不能让他们打你,有板子我来挨。纵然你是往生的鬼魂,但好歹也是个女儿家。”
麝岚这会儿哭得更凶,不知所措地抓着九哥的衣襟一角,将脑袋垂地更低,随他慢慢走上殿阶。我担忧着目送他们被守门的天兵押解进去,弗苏道:“有上仙在,你应当庆幸才是。”
我忽然想起弗苏如何还在我身边,便与他道:“你出来这么久,不需回去一趟么?过不久旨意就会下达,将你的仙力削减,说不准还要让西海大旱个三月五月,我还要再努力试试看,为你争取也是为西海争取。”
“试试看什么?寻那瓶桃花酒?”他眸色一凛:“你还是在想让我快些迎娶太子妃么?”
“毁人亲事终归是罪孽一重……我……我已经罪孽深重了,不能再被人加一层唾弃。就算不让你迎娶,我也不能看着西海的子民受过。”
弗苏冷冷看着我,忽而顿首:“好,那我就敬候佳音,看看你到底能有多努力。”临走,他又回身瞪我:“阿玉,你何时对你自己的心也能有一分努力,一分只为了你自己而言的努力。”
我见他头也不回地去了,心里头有些委屈,他的意思难道是要我去抢亲不成?
我摇头也准备快些回东溪去与姑姑报平安,一位天兵忽然上前来向我一行礼,道:“洛玉仙子,君上有请。”
我自出世到现在,除却娘亲抱我见过两次我这天帝爷爷外,还是头一回单独被传召去面圣。我摸出从八姐那顺来的镜子仔细照了照,要以最饱满地带有亲和力的笑容去迎接六界里头权位最高的神仙。
不知九哥和麝岚在隔壁与老阎斗智斗勇到什么地步了,不过想想也是,九哥的性子哪里还有什么“智勇”可言,肯定又是乖乖怂着等挨揍。这会儿君上还有空单独传召我,肯定是九哥挨揍挨地相当顺利。
没有让我在殿内等的太久,不一会儿君上便和气生财地径自迈进来,招呼我道:“不必拘礼,来了就好。”
虽然如此,我还是恭恭敬敬唤了声“君上”,躬身行了个礼道:“不知您突然唤我来此是缘何。”
君上落座,扫一眼桌上的天书道:“西海的桃花贡酒可是被你吞了?”
我讪讪低头:“洛玉只是喝了几口而已……没有全吞下去,余下的被西海太子弗苏吞了。”
“但此劫还是因你而起?”
“哦……是我……”
“那你可知,那酒象征西海寿限,被你们这胡乱一喝,西海是在劫难逃?”
我有些吃惊,试探道:“难不成是要让西海海枯三十年?”
君上摇摇头:“自然不会。”
我遂放了心:“那就好,那就好。”
君上慈眉善目:“是三万年。”
我腿肚子一软跌了下去:“洛玉知罪了,还请君上处罚,不要连累无辜百姓。若是需要舍己救人活人祭祀什么的,就都冲我一个人来罢!”
君上打量我许久,道:“你的
确不该招惹上那太子。”
我已是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曾经娘亲也是这样被天帝召见,过后便被封印了颗红豆在眼角,一天之内夺去了眼泪和声线。不知道此番我能不能完好无损的活着走出去,还是要现在就把我丢去西海喂海狗?我闭上眼:“任凭君上惩处,洛玉绝不敢有任何异议。”
“你无须害怕,”君上威严地声音传来:“喊你来只是与你提个醒,一味地任性与反抗是不会结下善果的。但是无论何时,都愿你有勇气去正视你所犯下的恶孽……”
如此云云,我被狠狠训诫了几个时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的罪行究竟是有多么罄竹难书。晕乎乎出了殿,没缺胳膊没少腿,君上到底只是同寻常的祖父教训孙女般,并没有对我喊打喊杀。
可是我这心结是就此结下了。三万年的枯竭,我该要如何去挽回呢?可不是扫三年院子就能弥补的啊……
云下便是东溪界地,我努力攒着笑容,不愿再让姑姑为我担忧。正要收云落地,远远见着云头渺邈之处有鬼界旗幡摇曳。夙离师兄又在等我了么?
我不疑多想,速速赶回,果然见他正面朝着云路发怔,见着我才缓神,清风一笑:“阿玉,你回来了。”
我亦然笑着相迎:“夙离师兄等了我很久么?劳烦你打探委实是辛苦了!”
夙离轻摇头:“不曾辛苦,我说过是举手之劳。”那张鬼面下的眼神变得轻柔,他从背后伸出手来,举着一束发着蓝光的小蝴蝶花给我:“我来时在谷外见着这些,觉得很漂亮,想着你可能会很喜欢就采来了,算是对上次弄伤你腕子的赔礼。”
我惊呼一声,确实是很独特漂亮的小花束,朵朵并连还耀着荧荧蓝色光芒,就像一双双忽闪着的精灵眼睛。
“嗯……你,你不喜欢么?”他有些黯色:“我记得你喜欢花花草草的……”
我连忙道谢接过去:“我当然喜欢!是太美了我看得痴了!谢谢你夙离师兄,还会记得给我采这花来,许久不曾见过这么美丽的东西了。”
见我笑了他似乎更开心,一副孩子讨喜般地说:“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多采些来给你!或者我命人来给你种一片!”
我笑着摇头:“哪里要那么麻烦啊,有这一束就足足要让我欣赏半天,真是十分感激,若是我喜欢了,直接去鬼谷寻你要不就好了?万物都有他们的生存环境,说不准来了东溪还会水土不服。”
“好,你喜欢如何就如何,我记着就是了。”他候在一旁静静地带着笑意看着我,那目光深邃,倒是愈发让我不好意思。
我嗅嗅这小花,忽然想起,有些失落地道:“夙离师兄,你这回来是告诉我那桃花酒已经没有希望了罢。没关系的,我就知道会是如此,劳你费心了。”
“啊!看我……这一见着你只顾着开心,险些忘了!”夙离扶正那鬼面笑道:“阿玉,那酒的下落被我寻着了!你与他们可以两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新滴小萌物7789879~~乃好像在两边都投了~~瓦很感激~今晚努力也更一章小宝!!=3=!
年底忙得桑不起啊!!!5555555~昨天的日更木有兑现~今天早点发~~鞠躬鞠躬!
☆、二十七章
我惊喜地仍旧在发怔,从未有过的这一丝希望竟然又被燃起来了。夙离在我眼前挥挥手,许是早已料到我的反应,自己是笑得开心:“阿玉,是真的,是真的,你不必去卖身给人家抵债了!其实这些日子,我一想到你会去给人家抵债,我才会拼命地去找线索,终于是不负苦心人,让我给寻得了!”
我狠狠点着头,激动地去拉过他的手:“夙离师兄,你这一回真的是帮了我的大忙!那酒现在到底何处?你快些带我去罢!”
夙离盯着我的手愣了许久,我这才不好意思地缩回手来,他眼神一阵闪烁。忽然,那鬼面下的笑容一下子匿迹:“阿玉……那酒的下落虽然被我寻着了,但是要找来却着实不易。你要寻的是桃花仙酿,传言中一世只结一壶。昔日天帝赏了一壶给师父,后鬼界大乱之时,被一修行尚浅的小鬼暗中窃走,竟然流落到了海上,被彼时于昆仑山修行的诸仙首领昆仑帝君发现收回。后来昆仑山一夜之间无故消亡,那酒因此一度中断了下落。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我昨日在旧书堆中审阅昆仑山的史册,竟然找到一处记载着昆仑帝君曾远渡重洋亲自而来将此酒重新还给了师父,鬼界还曾设宴款待。所以那酒应当还在我鬼谷不差!没想到饶了这样一大圈,竟是白白四处去撞头,着实让我生笑。”
“不过阿玉——”夙离又为难地与我道:“那记载的书册就写到了桃花酒还回鬼界,余下的内容不小心被焚毁了……所以还需容我命人细细在谷里好生寻找。”
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好消息岂能就这么断了?我摆手道:“无碍的夙离师兄!我也去你那鬼界一起来找!你们还算能多个帮手呢对不对?或者我也多派些人一起去?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不——阿玉!不要来!不要!”他忽做恐慌状,身子微微向后一倾。我更是不明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见着我的差异,夙离徐徐解释道:“阿玉,鬼界里大多都是鬼怪妖魔,你们若是一下子来了那么多的仙子仙童,会把他们吓坏的。”
“啊……”我恍然领悟,着实是我太欠缺深思熟虑,只顾着快些寻到桃花酒,让西海免去一场浩劫:“那我只自己去,毕竟桃花酒我见过也喝过,你们或许好几天都发现不了的,我说不定一去就能发现。”
夙离闻言轻轻拧眉,我觉得他似乎有些顾虑,便问道:“夙离师兄,你放心,我定然会小心遵循你们鬼界的界令,不会让你的手下为难或者觉得不自在的。如果真的令你觉得不便,那也就算了,劳烦鬼界的鬼友相助,洛玉一定铭记此恩。”
“我怎么会觉得不便……”夙离淡淡笑了,还带着几分苦涩:“我千百年来最盼望的不外乎就是你能来看看我,我……好,我答应你,你就随我一起回去罢!”
我愉悦地不知该说什么好,挥挥手中的小蓝花笑道:“容我先回去种下这些,顺道也能去亲眼见见这花儿在鬼界开得有多么漂亮!”
我将夙离寻到桃花酒下落的事情欢天喜地地告诉了姑姑,可是意外地,她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同我一般开心。
姑姑安静地听我道完,垂眸思忖良久,道:“阿玉,那毕竟是鬼界,鬼魔说了算的地方,你身为上仙,孤身前往总归令我担忧。要说之前鬼君不焰与我们仙界私交甚笃也罢,可是足足又几百年不曾见过不焰在仙界出现。鬼界对外界宣扬总是说不焰的造化已至耄耋,不久便将寿终,不便再频频出访。君上曾有命,若是真正潜心修行且尽职统领鬼界的鬼君,殆魂之后便恩泽其升为上神,可是却迟迟都不见鬼界昭告不焰有此殊荣。我总觉得其中必有隐情,所以万万不可小觑。”
我动动脑子:“意思是说……有人想替代不焰鬼君的位子,弑君之后就可以荣升上神么?”
姑姑轻轻颔首:“阿玉,你想没想过,鬼界近年来都是夙离一人瞻前顾后操劳,他的威信愈来愈高。下月王母寿辰,送去鬼君门下的喜帖直接便说明了是‘请夙离鬼君’。他的居心我们谁也不敢妄言,所以,我是太不放心你与他走得近。还记得你们小时候,夙离是怨恨我们每一个人的。除却你,我从不曾见过他对第二个人笑过。他被殿下送去鬼君门下时不时曾说,总有一日,他会涅槃重生。这话言犹在耳,我回回忆起都心有余悸。”
姑姑这一说,倒是叫我心中也跟着发寒。且不说别的,自从与夙离师兄重逢之后,他从未以真面目相对,总是戴着那一张狰狞的鬼面。其实原先我从未嫌弃过夙离师兄的相貌丑陋,现在见他戴着鬼面,起初只会觉得他是自卑而为他心疼。但渐渐地,却又觉得既然现在已经位居鬼界上座,已然是涅槃,又何谈自卑一说,不是更应当自豪扬眉吐气,以真面目示人么?
或许是幼年的伤疤太刺目,如今才会更难过。但夙离师兄一向对我照顾有加,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将他想得太过不堪。
跟随着夙离的云团向鬼界而去
,身后随行着几列鬼兵。我回身望望笑道:“今儿跟着师兄我总算是讲了一回排场,真是威风八面。”
夙离淡淡一瞥,又默默回转过头来望着前方:“或许是很气派……”
我听他的回话似乎没有多少兴致,以为是他觉得带着我回去还是多少有些不快,便也不再开口多讲话,陪他一起沉默着。
夙离顿了许久,小心地探过一只手来碰碰我:“阿玉,你不要觉得抱歉,我很高兴能与你一起回鬼谷,真的。你或许不相信罢,自从我坐到今天这个位子,做过最美的梦就是和你一起回去。只要有你在,最阴冷的地方也都会有家的样子。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我只是怕你嫌弃……嫌弃我是鬼妖而不是仙神,嫌弃鬼界比不得你们仙界,只有成为仙神才会与你们匹配。”
我听了一度很想岔开他的话题,只因他话中隐含的深意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知晓。我故作潇洒甩甩手道:“哎呀夙离师兄啊!我也是个多么邋遢多么不精的小仙啊!我还怕你们会嫌弃我呢!你真是越来越会多想了,我很想和你们都做朋友的。君上不是常常念叨着,我们六界应当和谐共处的么?你们只要欢迎我去,不将我轰出来我就万分感谢了!”
夙离盯着我望了许久,才终于勾起了半丝笑意。他宽大地墨色袖袍间还有几瓣耀发光芒的蓝色花瓣,许是方才为我采花时遗落下的。他两指一捻将那些花瓣一一拂去,幽幽道:“阿玉,我以前,并不是这副面容的。”
我“嗯?”了一声,道:“啊对,你以前的确不是戴着这张鬼面的。”
他摇摇头,自讽地笑道:“不,我是说更早更早以前,我被娘亲收养时,并不是这副脸面。我生得不比青珣差,是真的……只不过,只不过为了有今日,一切就都变了。”
我琢磨不出他的话,但想起之前他的传闻,问道:“你可有见过你的生母狼族女仙?”
那张鬼面下的双目听完之后忽然变得染了火般炽烈,似要将这张面皮烧毁:“生母?自然是见过,而且一面就足矣,因为永世不会再见了……”
我心底的寒意又悠悠升旋起来,望着他异常冷峻地神色,不敢再发一语。
难道,姑姑的猜测都是对的么……
☆、【28】
过了万颗鬼头堆砌地界碑,跌宕千古的哀嚎之声渐渐弱了,阴寒之气却更为凛冽,便入了鬼族界地。纵使我此番围上了厚重的裘衣,可是那寒意却直逼心底。
万年前鬼王叛乱,残害无数六界生灵。一时间天地之间尽现生灵涂炭,满目疮痍。诸仙齐心镇压过后,魔族后嗣不焰被推举为新任鬼君,掌管鬼魔妖三界,安宁直到如今。
那些垒砌界碑的鬼头便是那场腥风血雨的见证。凡有人行过,便可闻哭声怨声连天弥漫,左右心脑。不知多少道行修浅外族之人因听得此声而元神大乱,变得疯魔痴狂。
云船徐徐行过,夙离见我一直微微蹙眉地环顾四周,轻声道:“阿玉,再往前些就不会有如此可怕了,你是不是后悔跟来了?还是害冷?我或许是在这种的地方待的久了,竟然都不觉得畏惧与寒冷。”
我摇头拂笑:“不,我很好,上一回来寻你求助时已然是经历过一次,再说我又不是几岁的仙子仙童,还会怕了你这里的鬼怪不成?”
他这才宽心地颔首,渐渐轻松起来,伸手向前方一指:“就是那里栽种着那些小蓝花,你可见着了?我去时发现了就命云舟停下来,亲自下去采的,你若是想看我们现在也可以停下来。”
我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果见一片荧蓝的海浪在与我们交相辉映,似有千万只紫色蓝色的蝶儿飞舞盘旋,当真是鬼界才有的一幅美景。
我摇摇头,随口赞许道:“虽说这鬼谷阴冷,但为了这片花海,很多人也会愿意留下来。”
夙离闻声静默看了我一会儿,也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蓝色花浪。云舟渐渐驶过,我们终于进入了鬼界腹地。
我既然已经来了此处,便抱着一心要寻得那酒的夙愿,婉拒夙离先行歇息一番的好意,我马不停蹄地就随着小鬼们拎着灯火于漫山中穿梭。夙离担忧我不熟悉地形会踩空跌下谷崖,也紧紧跟随在我身侧。
他话音中还带着深深不安:“阿玉,你无须这样着急,当心踩不稳会跌跤。这鬼谷比你想象地要蜿蜒,步步都要留心走才可以!”
我笑道:“我正好运动一会儿,便不会觉得冷了。夙离师兄,还记得当年你怪我弄皱了你的衣裳,追着我漫山遍野跑,还恶狠狠地抄起树枝子扬言要杀了我呢!”
我说完侧脸看他,却见他没有跟上来,怔然立在我身后,手中的灯笼还在微微颤动,那鬼面也似乎变得理屈。须臾,他扯出抹笑容:“现在想起,我竟然还会有过那样可怕的想法。其实我知晓,阿玉,那个时候我没有杀了你,我当时就明白了,生生世世,我都再也杀不了你了。”
这下换做我来怔然,他走上来轻轻将他手中燃得更为光亮的灯盏换给我:“阿玉,我为昔日与你说过的那些气话还有做过的鲁莽之事向你请罪,希望我在你心中的印象都能是好的。”
寻了许久仍未有丝毫线索,以至于我会怀疑夙离的推测究竟是不是真的。倦意袭来,我只得不再硬撑,拎着灯笼回到他早早就为我安排好的厢房内歇上一歇。
与其说是厢房,不过是一处位于悬空的墨石之上的简易床铺。四周环拥绛褐色凹凸凿壁连同无底的云海,天然生成此地,也是处安谧之所。
我坐在床上端过灯盏来意欲吹熄就寝,忽而忆起弗苏送我的那只小兔儿灯笼还挂在东溪我的床头,此刻竟然分外想念。
熄了烛火,身处这僻幽之地,纵然身寒也可以睡个好觉,待明日天光亮些继续找酒。为了西海,为了那些无端因我受劫的子民……或者,更是为了弗苏,我想将那酒找到,不,是一定要找到!
这一晚我终于做了个梦,却清楚地知晓梦里的人不是师兄而是弗苏。或许师兄真的已经被我渐渐狠心地遗忘掉,而后者却不愠不火悄悄进驻心防。只是这梦有些蹊跷,甚至令我恍惚不知究竟是华胥梦境还是确有其事。
梦中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大泽,弗苏与我在一处院落前修挖一片荷塘,栽种下棵棵我最爱的莲花。在梦里,似乎我的身份是卑微的,总是跟随在弗苏身后,扯着他的衣角,求他与我说说话。当然,也少不了会有那逍遥花骨朵。那与弗苏情投意合地模样,害我时常委屈地躲开找一处没人的地方黯然伤感。梦的结尾是我气得将花骨朵推入了大泽中去,而弗苏则是恶狠狠地卡着我的脖颈斥责我道:“终有一天,你也会如此……”我咳嗽着猛烈喘息,心已死地流着泪问他:“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我这样爱你,你为何还是不爱我……”
醒来才是夜半,我不断地敲着脑袋暗骂自己在梦里头怎么会那么矫情与无能,完全不是我寻常的处事风格。难不成在鬼谷呆了一天我整个人都变胆小怯懦了么?
可是待打坐了片刻定了定心神,我忽然觉得,梦中的情境竟然愈发栩栩如生。我没有再深思,怕现实会比在梦里更令人哀神,索性拥着被衾勉强入眠。
天色已大亮,我梳洗过一番驾云去洞外,不撞南墙不回头地准备再接着找桃花仙酿。知晓我若是孤身去找酒,夙离必定会派一队的小鬼跟着我,所以我干脆没有去报备,而是自己悄悄地绕着谷前谷后火眼金睛地寻觅起来。
这鬼谷的构造的确九曲十八弯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走不得几步,我额上便累得蒙上一层薄汗。鬼谷地处荒僻,日光照射的时辰极短。我没有带着灯笼,单手扶着墙壁艰难地攀爬着一条条陡峭又坎坷地小径,想赶在日色稀薄之前发现一点桃花酿的蛛丝马迹。
可是事与愿违,光色渐渐消匿,我却迷失了方向,脚底一滑,徒劳无获地行到了一处谷地。周遭空无人烟,我仔细沿着路辨别着方位却总是兜兜转转又回了原地。但还好是处幽谷,回声极强。我扯着嗓子唤着:“夙离师兄——我是洛玉,我在这里啊——有没有人在?夙离师兄——”
直到几个时辰过去,我的喉咙已经喊得暗哑,却还是没有等来回音。我多希望这也是一场梦境,可是却迟迟醒不来。这梦里等不来夙离,也等不来弗苏和师兄,等不来爹爹和娘亲,等不来姑姑……我落寞地坐在冰冷的地上,难道我就要落单在此孤独终老了么?
我怀念小时候的顽劣,怀念娘亲烧的菜,怀念师兄扎的纸鸢,怀念西海的包子,怀念那小兔儿灯笼……我数着或幸福或悲切地过往,倚在尖利地峭壁旁,身子万念俱灰般地瘫软。
一声呼唤呼入天外来音,敲破这绝地的耳膜:“阿玉?你在哪?”
是夙离,他发现我不见了!我急忙又打起精神润润喉爬起来,脚底锤着地唤道:“夙离师兄——!我在这里——!我寻不到路了——!夙离师兄——!”
生怕被他错过,自己就真的死在这里了。我忍耐着喉咙的疼痛,喊了一次又一次,头昏眼花地又扶着坐了下去。一束微弱的灯火由远及近,伴随着阵阵窸窣声响。终于我听得清了,夙离高声唤道:“是阿玉,是阿玉!她在那里!快些……”
我很想努力地站起来炫耀一番我这倒霉的事迹,可惜这会儿才发现因为未来得及用仙力护体,腿脚不知什么时候崴到,正一阵阵钻心地疼。于是只得挥挥手笑着用沙哑地声音冲着他们喊道:“夙离师兄,我果真是命不该绝,才迷路第一天就被你找到了!你说我是不是很有福气?”
“阿玉——!”夙离一阵风似的冲了下来,伴着那一路鬼兵手中的灯盏我才看清四周是方才稀里糊涂地掉进的一处低谷。
我忍着疼酝酿出笑容道:“让你担忧了夙离师——”
一句话还未说完,身子就被已经赶到的夙离一把扯入怀里,牢牢地捆束在他的臂弯之中。
“阿玉……阿玉……”他颤抖着抱着我,字不成句地唤道:“我绝不能……绝不能再看着你离开我了……你说的,为了那一片花地也会愿意留下来,我才命人为你新盖了一处小屋,屋前栽满了那花,回头却发现你不见了,你可知我有多么怨恨自己?阿玉……阿玉,求你,就让我永远这么看着你,可以么?我不能再容忍你消失不见了……阿玉,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可以么……”
☆、二十九章
我一下子被夙离的这阵势给弄慌了手脚,虽说我千百年前就探出了他对我有这个意思,但毕竟我也是个懂得女儿家应当内秀含蓄的,哪里敢妄自多情猜测这个。现在整个人都落在人家手里了,我纵然再想嘻哈着遮掩过去也是于事无补。
我含糊“嗯呃……”一阵,笑道:“夙离师兄,我可以时常来小住一番,但要我真的留在这里恐将不可。不消说爹娘的意见,君上也不会随便准许仙人私自入了鬼界你说对罢!”
他听罢陡然松了我,那鬼面依旧冰冷生畏。我揉着脚腕子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地看着他,想着别伤了人家的心就好。瞬而,夙离伸手扶我起来:“是我唐突吓着你了,我懂,阿玉,所以我努力到今日。”他顿了一番,将我腾空抱起:“你受伤了,这比什么都重要,我先带你去看看有无大碍。”
言毕,他便吩咐着手下的小鬼们开路,步步将我抱稳带回他新为我搭好的山洞小屋,屋前倘真新栽有那一望无际的小花。我心生感动,默默地坐在床铺上看他捏着我的脚腕子轻轻揉转,又将我的裤腿撩上去一些为我擦药。他反复看得仔细,道:“没有伤到皮肉和骨头,只是筋皮扭了,你好生养几日不要活动,那酒我命人一定给你找到。”
夙离立在床边,看了我的脚踝一眼,又转过头去吩咐着低下的鬼兵。他的衣摆与鞋底都沾了不少谷中的沙泥。自方才到现在,都未再与我有过笑颜。
稍待他又叮嘱我多吃些暖粥,唤人来加了几盏灯火,怕我又看不清路跌了跤。我吃饱了想倚在床榻上去歇会儿,夙离静了一番道:“你确实应当多歇息,记得不要再乱跑了。”
我笑着应着:“我这腿脚也委实再乱跑不得。”
他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起身拨开垂帘欲走,又折返回来,望着我道:“阿玉,你是不是还在念着他?”
我不解的挑眉,夙离却没有再说甚么,匆匆与我道了句“好生休息”便离开了。
我睡了一晚醒来,脚腕似乎不比先前痛楚。因为行动不便,我除却在床上躺着也不知道应当做些什么,随意捉过手边的书册翻看了几眼,也没甚么兴味。正闲的发慌,见一位跛脚的鬼兵端着早膳进来,悄悄地搁在了桌上。他比一般的鬼头们显得年长许多,算得是个长辈了。
这老人又端来一木盆清水搁到床畔,并小心地向后退了几步,恭敬地与我道:“鬼君吩咐小的,见着仙子醒了就将洗脸水跟早膳端来。咱们这鬼谷仅有一位老鬼母,因为在别的山界做事,正在赶来侍奉仙子的路上,所以就让小的我先来照料您,您有什么需求请尽管与小的使唤。”
我一贯受不得须发花白的老人家来与我服侍,即便他是鬼族我为仙族,总会让我有绵延不绝的罪恶感。姑姑起初留下时,总是抢着煮饭打扫照料我,时常令我觉得不自在。又何况眼前这是一位比君上还要年长太多的老人。
我坐起身,勉强扶着凳子走到水盆跟前捧起水擦擦脸,向他唇角一扬:“你看我自己可以的,你不必侍奉了,退下罢。”
可是那老鬼头却一下子给我跪下去,两手作揖不断地上下叩首:“求仙子留下小的一命,求仙子饶命呐!别看小的年岁大了,可元神还撑得住,还指望能苟活贪个投生的路子来世不再做这孤魂野鬼,却不是被鬼君打得魂飞魄散呐!求求仙子,求求仙子……”
我莫名奇妙地骚骚痒:“你缘何这般讨饶?我不过是叫你退下便罢,没有人说要取你元魂啊?”
谁料他这一听更是哭得老泪纵横:“鬼君大人若是知晓您将小的遣走,他一定会认为是小的办事不利,惹您生厌,命人将小的拖入那万鬼魔窟受尽刑罚。”
我见他瘦骨嶙峋的模样,觉得他走着路都会骨头顶不住散了滚落一地,又何况是去受罚。夙离怎么会如此暴政呢?我心中是几百个不相信,宽慰他道:“你且安心,夙离师兄他绝不会平白无故的惩处一人,他若是罚你你就说是我不让你来的就是了。我只在这里几日,哪里还需要什么人来侍奉呢?”
可是那老人却依旧是头顶贴在地上连连叩首哭着向我讨扰。无奈,我只得道:“你快起来罢,我不赶你走了就是了。”
他如释重负地向我拜了拜爬起来,安静地立在桌旁听候我的吩咐。可有他在我如何还能吃得下。我道:“我吩咐你做一件事,就是去将你们鬼君唤来。”
他垂思良久,向我行个礼后便一跛一拐地出去了。我抹了把脸又咬了几口饼子,运了会儿气,试着踢抬了几下腿脚,发觉已好了大半,轻缓地路程可以消受,便扶着桌椅屋柱行到了门外。
我这回不敢再行的远了,仅在不远的几条小径上散散步。回想起方才那老鬼头一听得夙离名讳便闻风丧胆的模样,我心里多少有些不快。记忆中的夙离不是这个叱咤三界的鬼君,只是个不善言语,带了几分仇怨的普通男子。曾听姑姑讲过,传闻夙离的生母与生父都是貌相姣好仪表堂堂之人,所以夙离生来也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但他却为私生之子,被魔君的妃子们毁了容貌,诬陷狼女生性风流,继而才会无情地将夙离抛弃。
娘亲说过,经历过如此殇痛的夙离,只希望他可以平静安宁的度过余生,不愿他重返鬼界。但命定的本性无人可以左右,他是魔王之子,注定还是会回归他应有的人生,唯一的希望便是他可以拥有善良的秉性。
还不见夙离与那老鬼头回来,我在一处磐石上坐下,微微有些倦乏,顺手抬起撑在身侧的石壁上想倚着歇一会儿。熟料我懵懵呼呼不知触到了哪里,只闻得一声响亮,竟然猛一阵地天地动荡,骨都触石遮天,浓漠飞烟盖地,几千根垂悬的石棱子便向我砸了下来。
我来不及躲闪,只得本能的施法抖开袖摆蒙住自己,避去一场灭顶之灾。待这一场地动山摇过后,我收了袖摆,但见除却我的脚下,方圆几丈的平地系数被砸成千百凹凸的大孔小孔。而我方才依靠的石山,竟然显现出一扇掏空而成的石门。
我如探宝一般试着去推推那门,自然,纹丝不动。一阵喧嚣袭来,我回头见着夙离正率领鬼兵们向这边赶。方才的巨响估计没有人会预料,此番都应当是吓坏了。我向他挥挥手,忽然自门中蹿出一股未知气涡,将我连人带身边的碎石一并卷入门中。乾坤不明,一阵昏天黑地,不容我反应间便带我旋入石门中去。
顷刻间,铺天弥漫的桃花香气逼迫而来。我混沌中睁眼一看,自己已经身处于石门内室,仅有微弱透亮辨认出向前仍有一条漆黑甬长的密道,而那桃花香气便是从里面蔓延出来。
我摸索出火石擦出光亮来照着引路,整间内室四面见方,凿壁雕砌有鬼符神画,许是一间许久不曾用过的墓室。我举着火光内心悸动地向里走些,如若我的猜测是对的,那桃花酒的真身就在这条路的尽处了。
入口设有一处悬障,这悬障没有个千万年的修为是入不得,想必是有人故意不准那些小鬼们擅自进去。我费了半天力气终于破掉,一路越走越深,越行越觉没底,但桃花香也越发醇厚。这会儿我满心都是寻找酒的喜悦,丝毫没了恐惧与担忧,只是硬着头皮向里闯,更不怕惊动什么鬼神。
终于,过堂风弱了,我举着火石仔细辨认,应当已经走到了这路的尽处。两侧的石壁上留有早已干涸的灯盏,我使法一一点亮,刹那间一座金碧辉煌的墓室便如天降一般呈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