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珣眉宇一皱,紧接着又笑道:“怎么?担忧我会怪罪你伤了公主?”
洛玉害怕地又向后退着,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弗苏,虽然相貌极像,但无论是笑容还是气息,通通都不是他!这一断定令她的手儿更加害冷,她转身欲跑,正巧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她不担忧哥哥你怪罪她伤了公主,只是担忧哥哥假冒了我去逗她而已。”
“殿下!”洛玉抬起头,弯着大大的眼睛惊喜地看着弗苏,忍不住更紧地躲在他怀中:“他是坏人么?他怎么跟您一模一样!”
愠色一闪而过,青珣一笑:“你若晚回来一些,我或许还能听得她对我表诉衷肠。”
“只是她若要诉衷肠,也定然只是对我一人,让哥哥见笑了。”弗苏隐去笑意,吻吻洛玉的额头:“身子还未痊愈,谁许你乱跑?”
“我……我以为您又不理我了……”洛玉委屈着,见着青珣还在,不好意思地退开弗苏的怀抱,躲到他身后去唤道:“原来您是殿下的兄长,方才失礼之处请莫见怪。”
青珣看看两人,道:“本是抱恙,今日不曾前去听朝。但听诸位仙家传言,今日弟弟为了个平凡女子,在朝堂之上公然表示要与邻国公主退婚,特此便想来见一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令我昆仑未来即位人选做出如此抉择。贤弟可知,妻若不娶,便应让位,父亲应允你如此做法的几率微乎其微。”
弗苏道:“自然是对规矩熟识透彻,娶逍遥公主并非我本意,只是父辈之间相约,此乃不合理之处,必当争取。对小凰,弗苏绝不妥协。至于太子之位,如若弗苏觉得哥哥有能力比我做得出色,禅让也不无可能。”
洛玉听来虽然不太懂,但听见他唤小凰,就羞答答地蹭蹭他的后背:“人家叫洛玉啦!老爷爷刚刚给改了名字的……”
“洛玉?”弗苏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还以为他老人家会唤你‘皮闹’。”
“才没有呢!”洛玉鼓着腮帮子闷着头不理他。
青珣适时地背过身去,道:“弟弟好福气,能有如此可爱的女子相随。我便不再叨扰,他日再与你一叙。”
道罢,青珣便无声地负手而去。
弗苏目送他离开,回过身宠爱地捏捏洛玉的下巴,她究竟是怎地看出自己与哥哥的不同?这简直令他太过欣喜。
“你不怪我了啊?”洛玉心里还闷着气儿:“公主的伤还有没有事?她还要与你成亲么?”
弗苏不言语,伸手去轻柔地触碰着她脸颊上的淤痕:“还好没有结痂,不然我要一辈子愧疚了。”
洛玉捉住他的手贴在脸上:“老爷爷说我已经是女人了……是能跟你在一起的女人,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别人?你觉得我生的好不好看?我自己觉得我生得比那个公主漂亮多了……你要是觉得我哪里配不上你了,我就去改改嘛。所以,你看你就只要我一个做媳妇好不好?”
天色完全暗淡,暴雨的前兆。弗苏反过手来握住她,认真地道:“你若要与我在一起,必定有很难的路要走。说不准,这困锁是连我也招架不住的。现在,你怕了么?”
洛玉认真地推敲推敲,道:“若是比起来,还是更怕你不要我多一点。”
弗苏轻抚她的唇瓣:“真的就如此愿意追随我么?如果再有一个轮回,你还会记得来寻我么?”
“嗯。”她的回应虽然羞赧,却足以听清。
“如此,我又怎么舍得让你辛苦呢?”
弗苏道罢便弯身撷取住她诱人的嫩唇,“玉儿,你要记得,永远都不可以放弃我,而我,也永远都不会放开你。”
作者有话要说:倒数三章
☆、四十七章
寝殿外燃了七十九日的荷香,终于是将断了。麝岚轻轻走过去续上新香,回过身偷偷向我殿中望一眼。自从灼月上神将弗苏的尸身带走掩埋之后,我搬来大泽整八十日了。这八十日间,姑姑与麝岚,还有八姐来看我时,总是当心地避开那些话题,我不言,她们全小心地不开口。即便是不注意提到了,立即会转过身去掩面低泣,不让我看见泪珠。
麝岚筑好土坯,将新香引燃,香味袅袅入殿,她便轻轻走到我门外,唤一声:“仙子,香续好了,您还有其他吩咐么?嗯……麝岚去端来热好的粥脯给您吃,好么?”
我摇摇头,问道:“我九哥恢复的可好?”
她急忙点头道:“好!连着吃了几日上神临走时留下的药,十天前竟然醒来了,让大家都看见了希望。”
我莞尔:“那便好。辛苦你了。我与九哥,都辛苦你了。”
麝岚行个礼道:“仙子无须同麝岚客气,这只会令麝岚更加羞愧……仙子,都会好的。”
天外飞过成群的凤凰,我隔着窗扇见了,道:“九哥未醒时,你当同我现在一般绝望。你熬地不比我少,不比我轻松。我真的该向你请教,如何能在弗苏死了之后,还能留存着希望,即使知晓这希望有多么渺茫。”
麝岚难过地看着我,想劝慰却又不敢。我指指一旁的矮座,道:“粥我没有一丝胃口,但忽然很想同你说说话,你可愿听?”
她有些惊喜,连忙坐下来望我道:“麝岚是最爱听人说故事的人!仙子您是找对人了!”
我摆摆手:“我不想同你说故事,只是想让你了解,我究竟是什么人。”
看着她讶异地表情,我抬手指指耳后:“你可知我那颗痣是何物?麝岚,我不是什么好女子,真的。在我与弗苏初初修好之时,我曾经偷偷去翻过月老祠的红簿子。那时候看见上面刻的是他与别人的名讳,我便嫉妒地将那女子的姓名挖去,写上了自己的。年幼无知的我并不知擅自更改姻缘谱是触犯了仙条。回到弗苏身边,得知他妻仙易主,我还与他撒谎说毫不知情。可事实上,弗苏早已经知晓是我做的,帮着我隐瞒便是。”
“我从不知触犯仙条是一项多么严重的罪过。直到天兵来将我捆绑着要捉走去受罚,我才知晓我拆散了别人的一桩姻缘,害得昆仑与灏晔两国关系恶化破裂,以至于最后,会害了我自己,害了弗苏。因缘善恶,有始有终,如今,是我的报应又遭轮回了。灏晔的公主最终联合弗苏的亲哥哥谋反叛乱,杀入太子府邸。我被弗苏送入水下掩护,他在水上与兄长决裂厮杀。我看见他的血淌入水中,就像那日他躺在我怀中一样……而我……我的惩罚便是封印了记忆在耳后,今生,竟然会爱上前世的仇人!我果真对不起弗苏,果真是要受报应的……现在他死了,我……看来我明日也该去投身大泽,来世再与他赔罪!”
“仙子!仙子!”麝岚过来为我拂去眼角的泪水:“不可以啊!您若不是与殿下两情相悦,他怎会三番五次舍身保全?仙子,您活着,好生活着,这才对得起他啊!你们已经错过两世,现在一切都解开了,您更应该好好坚信等着他回来!即使您曾经有多么伤害他,那都是您没了记忆所致。莫要忘了,如今不是您一人在等他,还有您腹中的小世子啊!他况且都如此坚强,您又怎能如此消极,一味的只怨念自己呢?您无权剥夺小世子要见父亲的权力,您该要好好地将他抚养成人,让他同殿下一般优秀!”
我将眼泪止息,起身行到卧房,取下那小兔儿灯点燃,道:“你说的是,我当为了这孩子撑下去,我要让他见一见他的父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麝岚紧跟上来道:“仙子您要去何处?麝岚陪着您一起好不好?”
我摇摇头,摸摸已经凸显的腹部:“不必担忧,我与你哭过一场已经好了许多。我想带儿子去散散心,顺路跟他说说以前的故事。九哥此时想必也正是需要你的时候,替我多守着他一会儿罢。”
麝岚仍是不放心,我只得与她约定了时辰归来,才勉强许我出去。
沿着大泽走了许久,我边走便与腹中的孩儿说着我与弗苏几万年来的纠葛。我知晓麝岚定然在身后偷偷跟着,便趁她不备,偷偷驾云离开。
通往天狱的路越发晦暗,我提着灯,仿佛弗苏还在身边,守护着我与儿子。
见过令牌,守卫的天兵们准我进入半盏茶时辰。
我弯身谢过,慢慢地走入地牢。几千年前,我也险些关入了这里。我将整座昆仑弄得人仰马翻,令帝君颜面尽失,还将两个皇子弄得大动干戈。帝君失了儿子,索性悒悒而终,覆手将整座昆仑山倾没入海。灼月上神为我求情,只封印我前世记忆,下一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恋人永不可成双。我却不愿独活,追随弗苏落入水中自尽,民不聊生的惨像,深深刻入我最后的意识。直到青珣赎罪自尽,为我破掉了克夫一说。只是光阴不复,我与弗苏,终究还是没了缘分。
这个地方,我早该来住个几万年忏悔的。可是悔过些什么呢?悔过不该喜欢上弗苏,还是不该拒绝青珣?我行到天狱尽头,看着那九重鬼柱下锁住的人,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如果前世今生的洛玉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该多好!
夙离的眼睛在最后的抵抗中被气红了眼的天兵们戳瞎了。
我一直都觉得,即使他的容貌被毁的再怎么彻底,心性被侵蚀的再怎么恶毒,终究还是更改不掉他那一双淳澈的眸色。
只是如今,那眸色亦不再,夙离,还留着什么能令我动容的呢?
他九死一生,已经是奄奄一息,且待十日后君上发落。我隔着重锁,看着那散落一地的银发,如暮年之雪,生息不再,融融消弭。
他的耳朵稍稍拂动,歪过头向我,满面血痂衡陈,十分恐怖。他的声音沙哑不已,我知晓他罹患肺咳许久,只是如今,这病恐将深入骨髓。
“你是谁?”
他唤道,我没有出声,转过身去欲走。
“玉儿?你是玉儿?!”
他挣扎着要爬起,却奈何不得穿过四肢的铁索钳锢。
我不再停留,一步一步离开他向外行去。
身后飘渺着夙离悠长的声响:“玉儿!不要走玉儿……玉儿……你来看我……便是不会恨我的……玉儿!不要……我知晓你想杀了我……我知晓你想报仇!可是玉儿……你亲自动手来杀我啊!来啊!不要将我丢给别人!不要……玉儿……你还是来看我了……”
我一个人,回到了尘封已久的行云观。再度回来,不为了青珣,不为了大喜前夜做了寡妇,只为了曾在这里,与弗苏开始了这一世的情缘。
经久未曾打扫的窗扇落了蜘蛛,我撕开一裾裙角,打了一盆溪水,将弗苏曾住的厢房仔仔细细清扫地干净。
扫完累得直冒冷汗。我便躺在他的床上歇息,真好,桃花香还在,弗苏的味道,也还在。
我闭眸冥思一番,想听听看弗苏给腹中的儿子究竟取了个什么名字。只是可惜,再也不会有回应。我翻过身,微微侧着,好让床板分担一些肚子的分量。靠近床帐的一侧,那晦暗的土墙上,依稀浮现着什么画面。
我来了精神,将兔儿灯举过来,看见了一整面墙上刻着的凤凰。有贪吃的,嗜睡的,玩闹的,还有与他并排坐着看烟火的……
我落着泪,无比想念能再来一壶桃花酒,令我宿醉后醒来便能看见弗苏回来。哪怕是要再取走我余下的半颗心。
我走到行云观的山顶,遥想那一日,弗苏初来我行云学道,白衣纶巾立在我眼前时,不为了他与青珣貌相相同,我在心中已经知晓,自己与眼前这个男子,再也分不开了。
我靠在一株桃树下,想着能做与弗苏有关的美梦,睡着了。
☆、四十八章 终章
诸多仙家莅临君上的寿宴,没有意外的,我又喝多了酒,醉的不省人事,手里却依旧执念抓着酒葫芦不肯松开。姑姑在一旁担忧地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断地心疼着:“阿玉,阿玉!不要再喝了,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啊!”
我自讽一笑,晕乎乎地点头:“是啊!还有我儿子在!那我多喝点!也让儿子尝尝这等好东西!”
“阿玉!阿玉!这可怎么好哟!”姑姑急得揩拭着眼泪,抱着我不许我再饮。
我歪倒在她的肩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星河,喃喃道:“上一回喝醉能摸进弗苏的房里去……嘿嘿……姑姑,你说我这一回还能不能摸进去?”
姑姑哽咽着不住地叹声,就这样一直默默抱着我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我醉的朦胧,觉得身下靠着一处宽阔的脊背,有人正在驮着我前行。碍于我隆起的腹部,他正贴心地侧背着我,不使我觉得难受。
我努力掐了自己一把,迷蒙着看见那人的领襟,又动动鼻子嗅了嗅,乐道:“九哥!如今你有了我麝岚嫂子,就再也不会去捉小妖精了罢?嗯嗯……做的好!九哥……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的会内疚一辈子呢!九哥啊……你活着,很不容易呢!麝岚为了救活你,在灼月老头儿的家门口,整整跪了九十九日,才终于让他把你给救活了……所以你要好好疼她的!不许动不动就乱发火啊!哼哼……九哥……我好羡慕麝岚啊……她跪了九十九日就把你救活了,为什么我跪了九百九十日都不曾把弗苏换回来啊?我……我……我好想他啊……”
我歪着头说着,眼泪全都流在九哥身上了。我又笑道:“真好,九哥……你还活着,还有人能背着我回家。可是……在我心里,有殿下在的地方才是家……我想回家啊……”
载着我的人忽然停滞不动了,我拍拍他的肩头:“九哥?怎么了?是不是我如今带着个娃娃,重量增多,你背不动啦?哎……我已经吃得很少了啊……”
“我背的动。”载我的男人忽然开了口,将我一下子冻结:“无论你带着多少个娃娃,我都背的动。”
我张着嘴无声怔愕,眼睛一点都不敢偏移向下,生怕我低了头,见着那人回眸,却不是心中的人。
“从我决意背起你这份感情的那一天起,我就不会再松手。”
我的眼泪开始决堤,他察觉到了,便又收了收手臂,将我稳稳地驮着继续向前走。
“你可以回家了阿玉,”他笑着道:“还有,今日你究竟是喝了多少酒?怎地会醉成这副模样?以后再不许你喝了,总归是件祸事。”
我轻轻低下头环着他的颈子,很想很想告诉他,殿下,我全都想起来了……殿下,我们的儿子要出世了……殿下,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可是终究只有抽噎,我懦弱的不敢开口,怕惊得天上人,将我的弗苏又带走了。
“小凤凰,闭起眼睛睡一会儿罢,再醒来时就会到家了……我不会再离开。”
弗苏回过头,与我轻轻叮咛,继而笑着背着我跟孩子,向月光溶溶之处漫溯。
我在一片鸟语花香中醒来。醒来仍旧靠着那株桃树。我揉揉酸痛的脖子,环顾四周,梦中的喜悦又全都变成了绝望。真的只是个梦而已。
梦醒了我没有到家,而你,也失约不见了。
我扶着桃树站起来,兴许是睡得久了,脚底麻地很。正拎起兔儿灯折返回殿,忽然见不远处有一粉衣女子正凝我而立。
我捶打着胳膊跟脖颈行过去,竟然见着许久不曾会面的逍遥花。
“你以为我真的死了?对么?”她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道,“我的命硬得很,上辈子死不了,这辈子也一样。”
我忽而很想把她当成个朋友,毕竟我害过她,她也害过我,算得个生死与共的老相识。
“孩子将出世了罢?”她打量着我如今的身型,我以为她会取笑我变得臃肿,却听她道:“你为他怀了孩子……原来真的会有这么一天。我努力了千年万年,到了最后,还不是害得弗苏与青珣两败俱伤。也害了我们四人,两世不得安宁。你何其幸运,能使弗苏如此。你们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却还能在一起。我反而可怜得多。从出生便被注定了要嫁给昆仑的太子,一心也只有昆仑太子。可是到头来,太子不要我,还要禅位去换与你的结合。我便如一块翡翠,忽地被人丢入了泥污之地,毕生的夙愿全部被你抹煞了。我以为联合青珣,让他接近你,诱惑你,由此令弗苏对你生厌,也能使青珣即位。可是天作弄人,我不曾料想青珣竟然也爱上你,反而将我打入必败的境地。前世我立下毒誓,抢我夫君者洛玉,我定害得她不得安宁。我亲手策划了青珣与弗苏的骨肉相残,亲眼看着他与你一起落入池底……可没有什么比那一刻更令我悲愤的了。转世之后,我追随弗苏的灵魂来了西海,当我知晓青珣也转世赎罪为你而死之后,我便真的绝望了。如今,看见你和这孩子,我更加觉得我是那么可悲。诅咒你有何用?害你,拆散你们又有何用?弗苏不爱我,他只爱你,这便是我必败的缘由。”
我的手覆在腹部,感受着这个被我忽视很久的孩子。眼前的女人早已没了昔日的地位,权势,也没了那讥讽,恶毒的语调。唯有一副颓唐的面容,和越发步履不稳的蹒跚。
“你一定恨透了我罢。”她自嘲的笑着:“若没有我,或许千万年前你们就已经儿女成群了。”
“我为我的罪过受了惩罚,如今孤独一人等待孩子出世。公主,我也希望你也能早日获得重生。前尘往事过境,我抓不住也寻不回。孰对孰错,又或是谁吃了亏,吃占得了便宜,现在全都换不回一个弗苏了。不过,关于殿下,即使是一切再度重来,我还是永远都不会让给你。”
我行了礼,绕过她一步步走远。逍遥花,昆仑山,青珣,你们都走远罢!我只要一个人活着,只要他活着。
万亩碧荷盛开,我却等不回一个人来陪我一道欣赏。兀自哀神之际已行到殿外,遥遥见着麝岚怀中抱着个婴孩迎过来,笑道:“仙子说去散心,这怎么才回?害得我们好担忧,福虎还不准我去吵你,而今迎驾来迟,还望仙子莫要责怪!”
“我离开很久么?”我望着四周无异于离开时的景色:“不过是一晚上而已啊?这孩子是谁?”
麝岚愣一愣,道:“仙子,您忘记了您于灼月上神门外跪了九百九十日,累得昏厥了被我们抬回家,醒来便出去散心了?这孩子是小煦啊,我跟福虎的儿子,不是一年前才出世的?您怎么忘了?”
我越发混沌,弗苏明明才离开八十日,我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不是昨夜才约了你谈心?我还去天狱看过夙离啊……我……”
麝岚不明所以地看着我道:“仙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又害头痛了?昨夜?昨日一整天都不曾见过您啊。还有……仙子,夙离鬼君,不是两年多前便已经在狱中自尽了么?那今晚君上的寿宴,您还能去么?”
“夙离自尽了?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这一梦竟然快三年么?”我正迷惑,却忽然意识到麝岚方才说过的那句更加令我震撼的:“君上寿宴?!”
我按下急切要跳跃出来的心:“你方才说今晚是君上的寿宴?”
“正是啊仙子?您的气色果真不太好,小世子也久久没有出世,我们也正担心呢!所以您随我先去歇息一会儿好么?”
“不!”我快步拉着她往回走:“我要去,我要去参加寿宴!我……这不是梦!不是梦!”
灯笼闪烁着银光,我拼命地往脸颊上涂抹着胭脂,好遮盖住连日来的泪痕与苍白。我的心是忐忑的,那份期待,经久不衰。
宴席开场,我一刻也不许自己放松,弗苏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等我。我的手中紧紧捏着那兔儿灯,围在天宫外寻了一遭又一遭,却始终不准自己放弃。
许久不见的酒仙景粟捏着壶桃花酒遇见了我,招呼道:“洛玉?不想你今日会来,要知道这几年从来不曾听闻你乐意出席这些庆贺宴会。总之你能恢复过来,我很是欣慰。”
我望着他手中的酒壶,睹物思人地念着:“如果,一壶酒下去,真的能回到从前该多好?”
景粟挑眉:“嗯?你说什么?啊不过洛玉啊,自从上回你闯了祸之后,我悉心研究那桃花酿,终于得了这么一瓶,喏,与你尝尝鲜,看看差距有多少。”
我轻轻接过来,鼻尖儿抵着那瓶口,桃花香开始四溢,指尖忍不住地颤抖。我抱着酒壶,眼泪又忍不住地盈眶。景粟见我哀伤的样子,叹一声道:“看你如此喜欢,也罢,今夜此酒赠你解愁,我再回去研习一壶就是!”
我真心道:“谢谢你。”
他潇洒一甩云袖:“别恢复了记忆,便要舍弃今生的老友了!洛玉,西海大泽的荷花开了,你也要早些活过来呐。”
我抱着那壶酒,望着他深深笑了。
大泽荷塘畔,千万年前我与弗苏的家。我们划着船,千里迢迢从昆仑山行出避世于此,盖了屋子,种了荷花。我摸出娘亲给我的那把焦尾琴,两根弦,一段梦。那年弗苏在树下,为我用松香磨了几十个时辰的琴弦。而我,竟然会记得是青珣所为,怪不得弗苏几次被我气得瞪眼。这琴昔日在入水的一瞬间被灼月上神救了去,转世赠给了舅舅,再由舅舅给了娘亲。百转千回,终于还是回来了我的手中。
我将桃花酒饮了,笑着摸摸肚皮道:“乖孩儿,陪娘亲好生听一曲,听那时候娘给爹爹弹的情话,将来你可以学着去跟小女娃娃们显摆。”
我抚着琴,荷香摇摆,荷杆波动,我也渐渐醉了。迷蒙着听见姑姑在一旁劝诫:“阿玉啊!怎地又这般作践了!又喝了这样多,姑姑我驼不动你了……哎唷!谁来帮帮忙啊!”
肚子里的娃娃不安分的跃动,我向他“嘘——”着,道:“乖儿子,爹爹不在,娘亲不许你出来,娘亲许过愿的,你是娘用最大的勇气换来的,我要跟爹爹一起看你出世……”
耳畔渐渐不止姑姑一个人的声音,紧接着便听见了众多仙家的惊呼。
他们都在着急地唤着:“要生了……生了……”
是我要生了?我不许!弗苏不在,我才不生孩子!
可是不容我反抗,一个有力的臂弯伸过来将我轻轻驼在背上,开始拼命地往前跑。
我气呼呼地狠狠咬着他的肩膀道:“坏人!放我下来!孩子爹爹不在,我就不生孩子!我要让他爹爹第一个看见!”
可是那人却并不嫌疼,依旧脚踩着云驶地飞快:“你可以生了,我会第一个看见。”
我的牙齿渐渐松开了衣襟,嗅到了那股唯有在梦里才敢奢望的熟悉味道。
弗苏,如果还有一世,我定然还去追你,因为我知道,无论经历多少回,你都永远不舍得拒绝我。我紧紧贴在他的背上,抚着自己的心口,不知何时,余下的半颗心竟然慢慢长了回来,变得坚强有力。
“啊不对!阿玉!现在还不可以生!再等等!”
“嗯?殿下……”我悲痛万分:“我就知道是梦啊!你又要离开我?呜哇——”
“不!不是!还没到产房啊!谁叫你月份足了还跑这么远!你八姐跟麝岚都在家里等着为你接生啊!再忍忍!再忍忍!”
“可是我好想生,我生了你就不走了……殿下,快给儿子取个名字罢,我等了好久,你都不来,我好伤心……殿下,我为什么觉得如此疼痛呢?好疼……好想睡……”
“阿玉!阿玉!不要睡!你不是说叫大壮么?我同意了好不好?醒过来啊阿玉!我在老头子家里泡了三年的苦汤子接骨头和皮肉!为的就是早日来与你重逢!我还有一堆肉麻的话没跟你说啊!你怎么能不看看我就醉了呢?阿玉——!”
嘹亮的啼哭声划破了月色。
怀抱着貌美如花的女儿,弗苏无语望着榻上睡得正浓,还用两只手死死捏着他衣袂的女子。
“哎——”他亏叹一声,亲亲大壮的脸颊,又俯过身去吻一吻妻子的额头:“西海从此禁酒。”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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