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为这两个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1】
随着哗啦一声,门开了。躺在沙发上的雏实一下子跳起来。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雏实想了很多。她觉得董香一定很寂寞很悲伤,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该怎样弥补这内心的空洞才好?
前方似乎看不到一丝光亮。但至少在一起的时候能分散下她的思绪。
“董香姐姐!”
一见到刚从房间出来的董香,雏实就跑过去抱住她,将脸依偎在她的怀里。董香摸了摸她的头。
雏实抬起脸,迎上对方恬静的微笑。
“雏实,怎么了?”董香的眼神里写满关切。然而从董香的表情里,她读得出这份关切是对方拼命压抑情绪换来的结果。
“来不来玩游戏?”董香边问边走进客厅。
雏实注视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捏紧了衣角。
【2】
青铜树战之后,尽管古董全员都平安归来,沉重的气氛却迟迟挥之不去。大概是由于那枚欠缺的【碎片】,对他们而言太重要了。
“……入见小姐,店长他没事吗……?”
入见从古董店长芳村的房间里出来时,雏实向入见打听起他的状况。
在营救金木的过程中,芳村为拖延时间,单枪匹马同CCG的精锐部队们作战,负了重伤。
“他有在注意休养,不用担心哟。”入见温和地笑笑。
“这样啊,那他马上就能好么?”
“当然了,过两天就能重新开店了。”
古董正处于暂时停业中。窗户紧闭,平时充满悠闲气氛的店里现在冷冷清清。
好在多亏了被委托打理店内事务的大鼻子古间,在他的精心收拾下,古董随时可以重新营业。被青铜树一伙人破坏的房间也在有条不紊地修缮中,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复原。
“那姐姐你们也要忙起来了呢。”雏实不经意地说。
入见的表情却不甚明朗。
“小雏实,董香怎么样了?”
“那,那个……跟平常一样。”
为救出被青铜树带走并监禁起来的金木,古董一行人冒着必死的觉悟前往青铜树参加战斗。其中最想救出金木的人,便是她亲昵地称呼姐姐的董香。
虽然她总是一副对金木不耐烦的样子,实际上却比谁都要担心他。
雏实还记得,在金木被带走后店长说出“金木君还是不要再见到为好”的时候,脸色苍白的董香微微颤抖的样子。
将金木带回古董,回到日常,原本是大家的期待。
雏实无法像董香那样正面战斗,不过由于从入见那里学到了运用五感的方法,也作为后方支援参战了。当他们终于找到金木时——
就像她最喜欢的作家高槻泉写的小说那样,结局峰回路转。
董香说着希望他回来之类的话,被金木断然拒绝。
——“我不打算回古董。”
不仅如此,金木连董香想跟着他协助他的愿望都彻底否定。
他将董香抛下,独自离开了。
她不可能没受刺激,现在也一定在痛苦着。然而她从不肯在雏实面前说没用的话,这让雏实心疼不已。
要怎么做才能鼓励她呢。
雏实走进接待室,这里是往常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的地方。她刚走进去,就听见那只玄凤鹦鹉“胆小鬼!胆小鬼!!”地叫着。今天本来该轮到金木给胆小鬼喂食。
雏实替它添上食物,换上干净的水。胆小鬼倏地将头伸进食物槽内啄起来,饵料都快洒出来了。
雏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它。胆小鬼仿佛很介意被人盯着看,局促不安地在横木上来来回回。
“哥哥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担心的不止董香一人,也包括离开他们的金木。
那天,雏实没有跟金木说上一句话就走了。她看着金木走远,总觉得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寂寞。
明明那两个人都重视着彼此,为什么还要给对方留下悲伤的回忆呢?
雏实站起来,将手指伸进笼子缝隙。胆小鬼主动将它的红脸蛋贴上雏实的手指头,好像在请求雏实快来摸摸它似的。雏实便挠挠它的脸颊,躁动的胆小鬼便安静下来任她摆布,很开心的样子。
这下你满意了吧——雏实这么想着准备走出房间时,谁知它又开始叫了起来。
“胆小鬼!胆小鬼!!”
“之后再见啦。”雏实关上门,还能听见胆小鬼在吵闹。她悄悄下楼钻进店内。
本应是临时休业,店里却弥漫着咖啡的芳香,伴随着一呼一吸刺激着味蕾。
“哦呀,有可爱的小客人呢。”吧台后边站着的古间说。
雏实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还以为没人。正担心随便进来是不是会被骂,古间却完全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继续做手上的工作。
“古间先生,你在做什么呢?”
“检查咖啡器材,得现在弄好才可以。”
古间熟练地将器材拆开擦拭,又忙着补充不足的物品。雏实在吧台坐下来看着他。这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用刚刚收拾好的器材泡起咖啡来。
比刚才还要浓厚的咖啡香味充斥着雏实的鼻腔。
“请用吧。”古间将咖啡倒进杯里,递给雏实。
“哎?这样真的好吗?”
“没有客人的话,这家店会很寂寞的。”古间说,雏实不由得环视了一周古董店内。
“店也会感到寂寞吗?”
“会的哟。如果说店是咖啡杯的话,客人们就是咖啡了,二者缺一不可。我很想念往常热闹的气氛呢。快,趁热喝吧。”
被古间催促着,雏实抿了一口。
咖啡是他们可以不带着任何罪恶感放入口中、并且能和人类共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古间冲的咖啡有温柔的味道。雏实品尝时想起店里往常热闹的样子,又忍不住看了看周围。
“说起来,金木君在这里打工之前,也常常光顾我们店呢…”
“诶?哥哥?!”
“嗯。他很喜欢我泡的咖啡哦。”
“是吗……哥哥他现在,正想尝尝古间先生泡的咖啡也说不定……”雏实喃喃自语。
古间微笑起来,“雏实酱在担心金木君的事吗。”
“……嗯。”
“我也很担心金木君。总觉得跟他一起的家伙们,就算他乱来也阻止不了的吧……。虽然要是有我在就不一样了……”
“阻止不了哥哥乱来是什么意思?”
雏实偏着头问,古间看起来似乎什么都知道。
“金木君现在的同伴们将他视为领袖,他说的一切都照办,只要是为了他,拼上性命也在所不辞。但他们却做不到对他发火。”
“为什么要发火?大家都很喜欢哥哥呀?”
“该说是…上位者的宿命吗。不管有多少同伴,站在最高点的人永远是孤独的。”
雏实仍然很不解,古间继续说下去。
“只要存在上下级关系,就很难说有对等的立场。上位者为了不让大家感到不安,必须要以毅然决然的姿态面对任何事情,而下位者即便是忍耐也会努力去接受领袖的一切。”
“是这样的吗……?”
“嗯。要是他干出什么傻事,换作董香的话动手打他也要将他拦下来,但金木君现在的同伴们,大概只能在旁边默默看着他吧。”
雏实听着这些话,感到愈发不安起来。
“哥哥他……没问题吗……”
“啊啊,不过,也有在战斗时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哦,雏实酱不必太过担心。”古间连忙说。
话音未落,临时休业的店门吱呀一声被谁推开了。
“那个,我们今天不营业——”古间才说到一半,“——是锦君啊,大学的课上得还好么?”
进来的是古董店员西尾锦,和金木念同一所大学。
“今下午没课,”西尾走向吧台,“所以过来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想过几天就能重新营业了。芳村先生行事慎重,具体什么时候我说不好。”
“是嘛……”
西尾虽然问完了事情,但看上去并不想立即离开,而是自言自语地开始碎碎念“嗯……”“嘛啊没办法啊……”之类的句子。
雏实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他:“锦你也在担心金木哥哥的事情吗?”
“哈?哈啊?怎么可、能……”西尾的脸嫌弃地皱成一团,古间则笑眯眯地摸着下巴。
“古间你别摆出一副我很懂的表情行吗。”
“嘛嘛,我也给你倒杯咖啡吧,坐下来慢慢喝。”
“说了不用了……!”
“好啦好啦!”古间一边安抚一脸不满的西尾,一边着手准备咖啡。西尾在同雏实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上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给,请用。”
“……”
看着西尾咕咚咕咚地喝下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视线逃避般地望向窗外,古间心情更愉悦了,店内的气氛也一片祥和。
不久,入见出现了。
“稍微过来下可以吗?”她似乎正有事找古间。
“哎呀真是可惜,我明明还在跟锦君一起担忧金木君的去向呢。”
“都说了不是了!”西尾不耐烦地敲着吧台,笑容满面的古间则消失在店的角落里。
西尾不爽地单手撑头喝着咖啡。店内只剩下雏实和西尾二人。
“喂,小鬼。”西尾率先打破沉默,脸却扭向另一边。
“你和那个完全不可爱的女人过得怎么样了?”
“完全不可爱的……?”
“董香啦,我说董香。”
雏实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西尾的侧脸,西尾被她天真无邪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干、干嘛啊。”
“原来你连董香姐姐的事都在担心啊!”
“啥……?!鬼才会担心她?!”
“可是…”
“不是啊喂!!!没什么可是……!”
西尾似乎对自己拼命向小雏实辩解而感到有些尴尬,喘了口气淡定下来,继续碎碎念。
“金木那家伙,好像没来上课。”
“哥哥没有去学校吗?”
“总感觉他也脱离了人类社会啊……”
西尾将杯子搁在杯托上,身体向后靠,望着天花板。
“明明觉得,那个小鬼是在摸索该怎么跟人类保持合适的距离,结果他现在要是撞见了糟糕的喰种,肯定会改变目标的吧。那样,他所重视的这一信条,不就等于随手扔到垃圾桶里了吗。”
雏实不知道西尾是在向她询问,还是为了确认他自己的想法才说的这番话。
西尾视线转回咖啡杯,挠挠嘴唇。
“那家伙现在都还不能完全理解我们喰种为了融入人类社会所付出的的艰辛。这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了一块,接下来的牌通通都会倒地。全倒了之后,想恢复原状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那家伙简直是白痴。”
西尾喝光了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来。
“喂,小鬼,喝完了就给我。”
“诶?啊。”
雏实将杯底残留的少许咖啡饮尽,随后将咖啡杯递给他。西尾挽起袖子,动作娴熟地清洗起来。
“……这里,也不坏嘛。”
西尾洗完杯子,又仔细地擦干净放回橱柜。随后他向雏实道别后,便离开了古董。
雏实还不怎么能懂西尾说的话。但她能感觉到西尾很珍惜地守护着他现在的容身之处。其中的契机,大概是金木所给予的。
傍晚时分,董香放学后来古董接她。
“雏实,回去了哦。”
董香尽管在战斗中伤痕累累还未完全恢复,上课却并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今天我喝了古间先生做的咖啡!”
“诶……他做的咖啡很好喝对吧。”
雏实走在董香旁边,向她汇报今天的见闻,董香则随口应和着。
“锦好像也在担心哥哥的事情。”
“……我可不觉得他像那种人哦。”
“才不是啦,他说了好多好多关于哥哥的话。哥哥好像没有去上学了。”
“…………”
“他现在在哪里呢……会来见我们吗……”
雏实一边想着金木的问题一边看着董香,董香则看着远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姐姐……
难道是因为自己提起了金木,才让董香伤感的吗。
“……姐姐,牵着我的手吧。”雏实很积极地换了个话题。
“啊啊,好的。”董香朝她伸出手。
她抓住董香的手,对方也紧紧地回握她。
很安心,却总觉得有些寂寞。
雏实难过的时候,董香比任何人都像亲人一般陪在她左右。而现在董香身心俱疲的时候,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
无论是金木还是董香,都是雏实最喜欢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助他们一臂之力。然而,对他们来说,自己只是个小孩子,是无法值得托付的对象。
这正是古间口中所说的“不对等”吧。
【3】
距离金木消失,已经两个多月了。
古董已重新开业,一眼看去似乎又回到了平凡的日常。雏实察觉到关于金木的话题也正一点点减少,她对此感到有些害怕。
董香最近忙着去书店找参考书,要不就是和依子在图书馆学习。她为了大学入学考试,已经开始了认真的准备。
雏实也喜欢看书学习新字词,渴望获取新知识。
尽管她没上过学,没体会过考试的不容易,但努力掌握复杂知识的董香在她心目中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人了。
只是,有自己在身旁的时候,董香就无法将精神全部集中在学习上。她尽量不让自己在图书馆呆得太久,好回家照顾她。
大概是以考试为目标努力学习的缘故,董香打起了一些精神。
不过董香提起金木的次数却变得极少,是想随着时间冲淡一切,忘掉金木的存在吗。
“那么,直到我做完工作,你就在旁边等着我吧。”
“嗯!”
这天是该董香打工的日子。
和她一起来到古董的雏实心情很好,还给胆小鬼喂了食。
负责照料胆小鬼的轮换顺序里,已经没有金木了。被青铜树毁坏的房间也已经恢复原状,修缮完毕。
为了不打扰店内工作,雏实坐在沙发上看书。
“啊,这个字……”
雏实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笔画繁多的字,她知道它的读法。
——“这个字念‘骤雨(しゅうう)’哦。”
金木温柔的话语回响在她耳边。
“啊。”
忽然,她听见了脚步声。雏实合上书,一下子站起来朝走廊跑去。
“…………”
脚步声的源头是四方莲示,他对雏实的出现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他瞥了雏实一眼,就这样打算从她身旁经过。
“啊、那个……”雏实鼓起勇气叫住他。四方的脚步声停滞了。
“……哥哥他……还好吧?”雏实冲着他的背影询问道。
四方不解地转过身,“为什么要问我?”
“我觉得如果是四方先生的话,一定什么都知道的……”
“你想过头了。”四方直截了当地说,打算结束话题。
“可、可是!你总知道哥哥他现在在哪里吧?”即便如此雏实也紧追不舍。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我很在意嘛。我最喜欢哥哥了所以担心他才问的啊。董香姐姐也是,知道了他的情况也会安心下来的……”
也许是见到雏实有些垂头丧气,四方终于转过来面对着她。但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哥哥想做的事,什么时候能做完呢?做完之后,还会回到这里来吗?还能——”
和大家重新在一起吗。
“…………”
“雏实,你就这样等着可以吗?和你姐姐一起。”
四方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告诉她。
雏实无比失望地垂下肩,往房间走去。
“但就算等着也……”四方又喃喃自语。
“诶?也怎么……?”雏实意外地又转过身,期待他接下来的回答。
四方却缄口不言了。
——就算等着也无济于事。
他接下来想说的,是这个么。
直到董香打工结束一起回到家后,雏实也一直在想着四方的话。
四方肯定知道金木现在的状况。他要是想表达的真的是那个意思,就意味着金木回来的可能性很低了。
“雏实?怎么了?”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郁闷的样子,董香挨着她坐下来关切地询问道。
“没事没事!”
即便她这样回答,董香担心的神色仍然没有褪去。
“真的吗?”
“嗯,真的没事。”
雏实为董香担心自己觉得感动又难为情。她起身抱住董香。董香对她撒娇般的行为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在这温柔的气氛里,雏实的不安渐渐消散,让她放松下来,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她一边回忆着母亲凉子的体温,一边坠入了梦境。
随后,她梦见了一个人影。
“……哥哥?”
非常远、非常模糊的人影,隐隐约约能分辨出是金木。
“哥哥!”雏实呼唤道。
但由于距离太远,对方根本听不见。
她想跑过去叫住他,脚却像黏在地面上一般无法迈出一步。
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原地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但金木越走越远,直到在她视野里消失。
接着,仿佛电影切换的镜头一般,她又看见了董香。
……姐姐。
她的身体能够动弹了,便过去抓住她的手。
“哥哥他……”
然而,近在咫尺的董香却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神色悲伤地望着金木消失的方向。不管她怎么用力地拉扯她想要引起注意都无济于事,董香的视线一动不动。
“呜……”
她模模糊糊地睁开眼,探头看了看周围。灯开着,她的身上搭着一条毯子。
她翻了个身,抬头看见董香。自己正躺在她的膝盖上。
“……姐姐?”
董香正靠着沙发闭着眼睛。从她均匀的呼吸可以判断出,她也睡着了。
雏实视线下移,看见董香的手边摆着一本生物参考书。大概是在自己睡着的时候看的。
“嗯……”
董香口中传出朦胧的声音。
估计是被她的动静给吵醒了,雏实连忙继续装睡。
“呜啊……糟了, 睡着了……”
董香一下子坐直,重新为雏实盖好毯子,又捡起那本从手里滑出去的参考书,翻起书页。
雏实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地看着她。
“……啊,要记的东西好多啊……”
董香烦躁地小声咕哝,却并没有合上书而是继续看了下去。她眯着眼皱起眉头,似乎正努力理解上面的内容。她学习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的么。
雏实要想继续装睡很不容易,便打算假装刚醒过来的样子叫住她,告诉她自己刚刚做了个噩梦。
而正看着书的董香忽然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
雏实看不清她的脸,正想着怎么了,就听见一声很低很低的自言自语。
“……混蛋金木……”
声音里带着埋怨,以及伤感。
不过董香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立刻站起来抱起雏实,走到床边。
“晚安。”她温柔地说,随即离开了。
“……”
等到董香出了房门,雏实才慢慢地坐起身来。门被关上,客厅的灯也关了,董香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董香姐姐……”
雏实发出了一声对方听不见的呼唤。
她闭上双眼,试图忘记刚才的一切。但董香那句低语持续敲打着她的耳膜,回响在脑海里。
不管董香平时有多逞强,在雏实表现得一如既往,都掩饰不了她没有忘记金木的事情。她一定每天都在痛苦着,又无法坦率地表现出来,所以只能独自承受。而她唯一找到的能让自己前进的道路,就是埋头于书堆里。
想到这里,雏实察觉到了。不,应该是早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我成为累赘了呢。”
尽管董香从未觉得雏实是累赘,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雏实和她朝夕相处,不用说也能确定这一点。
但事实是,她的确已经成为了让董香无法顺利前进的存在。
董香从未因为专注学习而将雏实放置不管过。无论功课有多累,学业有多忙,她都会牺牲自己的时间,将雏实放在第一位。就连刚才也是这样。明明因为金木已经不在一直感到孤单的董香,第一件事却是温柔地对她说晚安。
而想想自己,每当想起金木而感到悲伤的时候,总是由董香来接纳她的悲伤,担心她的情绪。
因为对董香来说,雏实是应该被她守护的人。
雏实感动得想哭,却又心情沉重得无法呼吸。
就像不惜性命守护她的母亲一样,董香不惜将自己的情绪埋在心里,也要全力支持她。别提自己能为董香做什么了,根本就是包袱。雏实想。
雏实攥紧了衣角,拼命咬着下唇。
“哥哥……”
要是金木能回来的话就不会有这样委屈的心情了。董香也不用发出那样悲伤的低语了。
但这只是无法企及的愿望。她只能等待。
她又一次想起青铜树战结束后,金木同他们告别时的孤单背影。
他现在也在战斗着吗?
那个喜欢读书的金木,现在正流着血受着伤,夺取着谁的性命吗?
他就这样一直一直前进着,不会忘记回家的路吗?
要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下去,消失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不要!……”
她想起来了那个梦境。那个无论她怎么呼唤金木也听不见,直到对方的身影被黑暗湮灭的梦境。
“……”
雏实放开了攥紧衣角的手,将双手交叉在一起稍微活动了下手指。
比起金木和董香的手,自己的手显得弱小而无力,她能做到的事情相当有限。可是,如果自己一直就这样在安全的地方被人保护着,每天无所事事地度日,她的决心就无法让任何人知晓。
没错。要是就这样,一直安于现状的话。
如果对方听不见,再靠近一点就可以。如果语言无法传递,握紧对方的手就可以。
并且,她想要在金木陷入迷途的时候,告诉他回家的路,以及他的容身之地。即便要跟着他一起迷路也好,她也不想让金木孤零零一个人。
就算和他一起的时候会让雏实痛苦万分,但比起这个,继续躲在保护伞下的痛苦会很快将她的内心腐蚀得一干二净。
雏实想要告诉现在那个用孤独的铠甲全副武装的金木,珍视他的同伴们就在他身边。想要告诉他,董香正等着他回来。
仅凭独自一人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雏实比谁都要清楚这点。
“即使是我……也想要守护哥哥和姐姐——!”
【4】
雏实竖起耳朵,不放过每一丝响动。声音在脑内汇聚成形,向她传达着人物的所在地。
她现在正位于一幢多年前就已破产的废弃建筑物内。雏实将手放在大厅地板上,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和雏实一起的还有金木,协助他的万丈,以及万丈的手下一味、二璐、三手,也正跟随金木行动。他们都屏息等待着。
“……他还没注意到我们。”
“……”
“在三楼,可能在楼梯附近的小房间里……正在睡觉……”
金木盯着楼梯,用手势给一味和二璐打了个暗号,两人点点头。随后金木又指指地板,示意万丈和三手原地待命。
三手爽快地表示同意,而发誓要成为盾的万丈却并不是那么乐意,脸上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万丈虽然看起来有着不逊于职业摔跤手的肌肉体格,却意外地弱,连赫子都无法使出。无法使出赫子就不可能同喰种战斗。
没错。现在在这里,根据月山认识的情报贩子掘千绘所提供的喰种情报,一场战斗即将开始。
“我觉得他当金木君的对手正好合适。”
万丈一看见金木收到的照片,就认出了是野山兄妹里的哥哥。父母被CCG杀掉后,他将漂亮年幼的妹妹卖给了富翁,并似乎将她当成金钱来源。他还跟周围人说等富翁一死,钱就归他妹妹,但他的妹妹不久前已经被CCG杀掉了。
金木踩上第一级台阶,清脆地扳响了指关节。
“……要上了。”
接着,他迅速冲上楼梯。
不到十秒,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
“开始了啊!”
紧随巨响之后传来的,是有什么东西撞到墙壁的震动。
“雏、雏实,怎么回事?”万丈忧心忡忡地询问道。
“没事的,不是哥哥。”雏实回答。
战斗似乎进行得很激烈,天花板上不停地有粉尘掉下来。接二连三的冲击音撞击着雏实的耳膜,几乎让她感到阵痛。
“月山先生好像也很想来的样子呢。”
正如三手所言,月山的确想参加这次的行动,但他被金木拜托的情报调查正进行到了关键时刻,不得已只好去援助掘千绘那边。掘千绘现在追踪的是从收容所逃走的囚犯名单。能否入手那份情报对今后的战况至关重要。
“……毕竟月山这个人很危险嘛……金木才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全部本事。”
尽管月山以金木的剑自居,以和万丈不同的地位跟随金木左右,但征兆表明这把剑的剑尖正是指向金木本人。金木也无法完全信赖他的样子。
不过他的能力众所周知,缺了月山就无法行动的事情也常有,因此万丈对此很是不满。
“噢噢!真有两下子!”
轰鸣再次响起,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好像打完了?”三手疑惑道。
“……!”
但雏实的判断却并非如此。
“是从二楼传过来的!可能逃出来了……!唔!”
轰鸣声来自同二楼相连的楼梯部分,似乎某个喰种被打飞了。
挨了重击的野山大概会跑出来,那样的话——
“不好了!!那就是朝这边过来了!!”
在万丈大喊的同时三手已经抱起雏实准备离开,万丈似乎打算殿后,冲上了楼梯。
“可恶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如雏实的推测,野山一边发出扭曲的叫喊一边从楼梯上一跃而下。他的赫子是擅长高速攻击的羽赫,万丈为让雏实他们逃出大楼本想拖延时间,不料连一秒钟都没撑过就被对方打飞。
“万丈先生!”
“果然没辜负我们的预料啊万丈先生!”
三手一看无法指望那边,根本顾不上被打倒的万丈,抱着雏实撒腿就跑。野山认出他们就是金木的同伴,又判断出他们战斗力不高,便决定拿他们泄愤,一口气缩短了和他们的距离。
三手和雏实即将抵达出口之前,速度更快的野山已经即将追上了。
“完了……”
野山的赫眼已经迫在眉睫。
但雏实在羽赫放出Rc细胞的剧烈响声里,分辨出了重重踏过地板的声音。
“三手先生,接下来请交给哥哥!!”
三手一听到雏实的话,迅速跳起闪避。
在他们身体滞空、几乎要撞到天花板的那一瞬,金木的赫子贯穿了野山的身体。
只差一点点,只要他们刚刚还停留在野山面前,绝对会连着野山一起被金木误伤。
“唔哦哦哦!有惊无险!好厉害!”
三手带着雏实矫捷地返回地面,不由得赞叹道。
这下,野山彻底无处可逃,只能束手待毙。
雏实被三手放到地面,不过现在并不是能去到金木身边的时候。
“……你可真是坏事做尽了啊。”
金木的声音冰冷地响起,野山的羽赫像昆虫一样瑟缩痉挛着。
“大哥,上面都有些什么啊?”
“女孩子的残肢照片,一大堆。说起来,万丈先生呢?”
“躺在那呢,要是他看见了照片估计得吓死。”一味漫不经心地说。
这时,雏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金木时的场景。
她对散发着奇妙香味的金木很是疑惑,便问他究竟是人类还是喰种。
金木回答说他的体质是喰种,不过心是人类。还说过“如果可以的话,想变回人类”之类的话。
“……坏的咖啡豆,不挑出来可不行呢。”
金木拉开面具上的拉链,毫不犹豫地朝羽赫咬下去。
野山的躯体,正由于这从未体验过的疼痛不断地抽搐。
然而跨过那道线,金木就迈入了喰种的世界。
接受体内的喰种并决心作为喰种生存的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呢。
嗅觉敏锐的雏实,还能闻得到萦绕在他体内的人类的香味。那一定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印记。
尽管他现在逃避着作为人的事实,总有一天会以人类的身份受到制裁。一想到这天的到来,雏实不由得心生恐惧。
她还想起了一件事。那一天,雏实向董香表示,自己想去到金木身边支援他。
当时,雏实想过董香各种各样的反应。
“太危险了!”
“你好好想想,他现在在什么鬼地方都有可能!”
“说什么蠢话?!”
不管是劝阻,说教,还是直接对她发火,她都想过了。
但董香却用沉默代替回答。
她看着雏实,雏实也直直地回望着她。
“……这样啊。”许久,董香终于挤出无奈的笑容,“你都露出这样的表情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董香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几秒,但随即,又认真地望向她的眼睛。
“……雏实……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哦。”
董香已经说不出更多了。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她。雏实也仿佛不想输给她的心意似的,用力地回抱住董香。
她其实真的很想呆在董香身边,再也不离开。但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是累赘了。
“……结束了呢。”一味说道,注视着金木从失去羽赫的野山身上下来。
战斗结束后的金木,周身依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雏实不知道是他有意为之,还是自己想多了。
但雏实还是跑到他身边叫住了他。
“哥哥?”
刺眼的雪白头发,变色后的黑色指甲,支离破碎的内心。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怪胎。
但这都无所谓。他仍对雏实温柔以待。他是将自己从绝望深渊里拯救出来的,最重要的人之一。而对于雏实其他重要的人们而言,他也依然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金木转过身来。
“雏实,没受伤吧?”他微笑着问她,身上还沾着血。
……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雏实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也是,董香姐姐也是。
即使现在没有传达,她也想证明这一点。
“嗯!没事的!我们回去吧。”
“好,那就走吧。”金木的表情柔和下来,往前踏出一步。
“明天又得去别的区了呢。”
朝夕辗转,日复一日。延伸在他们脚下的,是一条荆棘之路。
但即使如此,雏实也坚信着一点——
骤雨过后,必有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