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一根纺出的麻丝，与一针一针穿插的绣线。
【1】
稍稍偏离繁华大街的小道里，一到晚上就灯火稀疏，只剩夜色笼罩。路旁一角的行道树下，一位戴兜帽的露天小贩正在摆摊。摊主面前陈列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面具，吸引了不少驻足的路人，却没有谁掏腰包。
“嘿～看起来好有趣！”又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棒倒是挺棒的，不过谁会戴这种玩意啊。”
客人丢下这句话，准备走人。
“喂。你刚才说什么。”摊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哎？”客人睁大眼睛。
摊主摘下兜帽，站了起来。
“呜哇！”
顶着刺眼的金发，戴着夸张的耳饰，怎么看都是经常在街头厮混、习惯性恐吓的不良少年。
客人被摊主的模样给吓到，一溜烟逃走了。
“切，软骨头。”她不满地戴上兜帽，盘腿坐下，“可恶……我要是能做那个人的徒弟……”
这时，另一个人来到了摊位前。
“稍微打扰下可以吗，小姐。”
被人称呼小姐，她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硬朗的五官轮廓与毫无曲线的平板身材，以及超过一米七的身高和粗暴的态度，使得很多人误会她是男生。
定睛一看，眼前是个衣衫不整的男人，35岁左右，正斜眼看着她。
“实际上，我是干这个的。”他拿出警察手帐。看到这个，她立即摆出了和之前客人一样的逃跑架势。
估计是在凶客人的时候被看见了，暴露了自己违法摆摊的身份。
“啊不是的不是的，”刑警解释道，“我想问你关于面具的事情。嗯那个……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你真不是来抓我的？”
“嗯，毕竟这里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我叫守峰，是8区的刑警，不管23区的事。”
这里是23区。
街道间河流穿梭，毗邻大海。隔壁就是8区。
守峰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她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告诉了他名字，“我叫麻。”
接着，守峰拿出一张照片给她看。拍的是一副面具，以皮革素材为基调的表面有着异常精美的刺绣。尽管造型简单，但一眼便知制作者技艺超群。她不禁感动万分，看得入迷。
“我在找这副面具的制作者，有什么线索吗？”
“这个？第一这肯定不是我做的……其次嘛……”
也不像是麻所憧憬的那位职业面具师的作品。
尽管守峰没能得到想要的情报，她却对面具感兴趣起来。
“……呐呐，能把这张照片给我吗？”
“给你？”
“因为我可以拿着它去问问其他面具师的嘛！呐，行吗？”
守峰想了一会，把照片递给了她。
“好，那么，一有消息我就马上联系警察！”
“拜托你了。”守峰低头致意，“不管是多琐碎的消息都可以，务必拜托了。”
“啊好的！”
麻轻飘飘地答应了一脸认真的守峰，随后转身离开。
“毕竟这次的事件还没有彻底解决……”她听见背后传来低沉的自言自语。
“鬼——才——会联系警察啊！照片到手就是我的了！笨——蛋！”
守峰走后，麻在没人的地方打量着照片，得意地笑道。
“不过啊，我没把你给吃了……”
麻咬紧牙关。几秒后，她感到体内涌上力量，盯着照片的那双眸子变红了。她舔舔嘴唇，脚一使力，转眼间就跳到了房顶上。
“……你还得跟我道谢呢。”
占据食物链顶点，拥有特别的力量，人类为之恐惧的存在，“喰种”。——麻也是其中一员。
【2】
在麻所出身的4区，从车站出发，穿过写字楼和小巷，往深处走，就能看见一家名为“HySy Art Mask Studio”的面具店。外墙上印着店的LOGO，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边的面具。麻仅仅是看着它们就兴奋不已，甚至会涌上莫名的自豪感。
“打扰了！”
麻敲了敲门，刚一进去，便被那些戴着面具的头部模型牢牢吸引住了眼球。
“唔哦哦哦哦！新作品啊啊啊啊啊！！！！这个好赞——！超厉害——！！”
她连招呼都没打就跑到了另一边。
“……还是老样子啊，麻。”店的角落有声音响起。
“啊，对、对不起！不小心一激动就……”
她转过头，正在工作间那边的男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嗯，嗯，好久不见。”
男人身上穿了很多环，惊艳的刺青一直蔓延到指尖。他是曾统治4区的首领，呗。如今他已经从首领的位置隐退，靠着灵巧的手艺开起了面具店。
呗担任领袖的时候，麻还是个小孩子。但那时起，她就对有着压倒性实力的呗十分崇拜。接着，她又被他做的面具深深吸引，便决心成为像他那样的面具师。
“果然呗先生做的面具超级棒啊！求求你收我为徒弟吧！”麻席地而坐，双手合十低下头。“求你了！”
“可是麻和我的作品风格相差很远啊。”
又泡汤了。每次见到呗，麻总要请求他收自己为徒，但每次都被委婉拒绝。
“最近23区怎么样？好像很糟糕呢？”
呗开始转换话题，看来这回还是不行。麻咬了咬嘴唇站起来。
“……收容所被袭击后，白鸠到处乱窜，逃出来的喰种也是。甚至都有喰种去别的区避难了。”
麻没办法像呗一样在4区做生意，因此定居在23区。如今她也被卷入了骚乱中心。比起庆祝23区的同胞从人类的囚禁中解放出来，她的心情更偏向于他们带来了大麻烦，并为此相当恼火。
“……我最近都打算在动荡结束之前搬到别的区了……好了，我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啦！呗先生！那个，其实我想问你点事……”
麻来店里的目的，是为了给他看从刑警那得到的照片。
“这是……？”
“今天有刑警来找我，问我见没见过它。”
照片上的面具映在呗的瞳孔里。
“……不是喰种搜查官，而是警察？”
“嗯，似乎有什么案件。不过说起来超漂亮啊这个！究竟是什么人才做得出来的啊！”
“……”
她从没见到呗动摇过，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样的呗让麻很难读懂他的情绪，她时不时朝他瞄几眼。几秒钟后呗似乎想到了什么，收起桌上的工具，站起来，随后披上外套戴好帽子。
“呗先生，你要去哪里呢？”
“嗯……我稍微有点头绪了。”
“头绪？哎哎，呗先生，你知道是哪个面具师做的吗！”麻一脸兴奋。
呗走出店门，将写有close一面的看板翻过来，说：“面具师…这么讲有点不对。应该说，紬也在做面具。她经常出入的店我也知道。”
“紬……”
这是那位面具制作者的名字吧。是个怎样的家伙呢？麻来了兴趣。
“那个，可以让我一起去吗！我想亲眼看看她的作品！”麻握着拳头，眼神热切。
“毕竟是你打听的事，你随便。”呗回答道。
呗带她来的地方，是统管20区事务的咖啡店“古董”。
“这里……是四方先生在的地方对吧。”
呗担任4区首领时，四方莲示不知从哪就出现了，是个谜团重重的喰种。
“嗯……。不过今天要见的不是莲示君哦，是这家店的店主。”
咖啡店似乎已经打烊，灯也关了。呗按了门铃，从角落里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年人。
“是呗君啊。难得一见呢，有什么事吗？”
“这么晚来打扰真是抱歉，芳村先生，稍微想跟您打听一下……”
呗使用敬语的对象芳村，嘴角挂着温厚的微笑。尽管上了年纪，却能让人感到不可捉摸的气场。芳村也注意到了麻。
“这位是？”
“啊，我是想成为呗先生弟子的麻。”
尽管委婉地表达了当徒弟的愿望，但呗仍然什么也没说。果然不行吗，她又气馁起来。
芳村眯起了眼睛：“总之先请进吧。”
随后三人进入了店里。
“您身体还好吗？”
“慎重起见最近不常来店里，不过还好。”
呗和麻在吧台就坐，芳村为他们招待了咖啡。麻从未在店里坐着喝过咖啡，此时此刻觉得冒着芳醇香气的这杯咖啡一定非常高级。
“对了，呗君想要打听的是什么事情呢？”
“警察好像在找这幅面具的制作人，这大概是紬老师的作品……”
呗拿出照片给他看。芳村皱起了眉。
“……既然出现了这个，‘他’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紬老师最近有来过店里吗？”
“没有。尽管停业了一段时间，不过没见到过。”
被晾在一边的麻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些什么，对话仍然持续着。她只好边喝咖啡边看看周围。这家店营造的安定气氛让人联想不到会有喰种，估计人类客人也不少。她觉得有点羡慕。
“可能由于一直在忙平时的事情，疏于收集情报了。我会试着调查的。”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先去见见紬老师。”
两人的对话似乎结束了。麻看到呗一站起来，连忙跟过去。
“呗先生，之后怎么办？”
“打算去紬老师家看看。她家也在20区，离这里不远。”
终于要见面了。是严肃又充满职人气质的喰种，还是如同她的作品所流露出的美感一般，是个美人喰种呢？
麻心中充满期待。
“……是这里吗。”
他们来到的地方和“古董”大不相同，在僻静的街道尽头处，矗立着一座小小的洋馆，仿佛随时会有幽灵出现。
呗敲敲门，没人应答。
“………好像不在诶。”
“不，她在。”
呗刚说完，门里面就传来缓缓靠近的声音。
麻屏住呼吸等待着。
门终于开了，出现的是……
“嗯？老太婆？”
眼前的老妇满脸皱纹，身躯佝偻，年龄在80左右，没有芳村的威严，却有着人类的香味。
“什么啊，家政妇嘛？叫紬老师出来啊，紬老师！”
郑重万分地恭候了这么久，出来的却是个脏兮兮的老太婆，失望的麻忍不住对着她发火。
“我就是紬哦？”
“哈？”麻的大脑一瞬间卡壳了。她看向呗，“不该是这样的吧……？”
“她叫山方紬，是一位裁缝师。”呗向麻介绍道。
“……哎？哎哎哎哎！那副面具就是这个看起来像妖怪的老太婆做的吗？！”
紬听到麻如此失礼的话也面不改色地回应道：“比起你们这些喰种，妖怪要可爱多了。”
这句话显然有着特殊的意义。
“老太婆你……”
对方明明是人类，却看穿了他们喰种的身份。麻警惕起来，紬却毫不在意地说：“这没什么，各走各的道。”
说完她转向了呗。
“你特意跑到我这来真是少见呢。像那个小丫头说的那样，是因为我做的东西才来的吗？”
“是的。”呗回答。
紬看了看两个人，将他们请进家里。
进去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十分宽敞的客厅。只是跟外面华丽的装饰不同，家里很简洁，只摆放了满足生活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事呢？”
他们刚在沙发上坐下来，对面的紬就发问了。
“这个……是您做的面具没错吧？”
呗将照片递过去，紬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起来。
“……啊啊，没错。是我做的。不过为什么这种照片会在你们手上？”
“警察好像正在找这副面具的制作人。”
“警察？”听完呗的话，紬挑起了一条眉毛。
“唔……原来如此。这么说，你们是因为这个来找我的啊……”紬仿佛懂了似的点点头，将身体陷进沙发。
“都说了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你们也别乱猜了，省省心吧。”
尽管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麻看得出来呗是因为担心紬才过来的。她看不下去呗的一番好意被如此对待，忍不住对紬的态度感到窝火。
“喂给我听着老太婆！我虽然不怎么清楚，但呗先生可是特意为你的事情赶过来的！你刚才那语气算怎么回事？”
她站起来威吓道，紬却完全无视她的存在，一脸淡定地将照片抛了过来。
“事情问完了的话就赶紧回去。”
“可恶，老——！”
“够了，麻。”
既然是呗出面阻止，她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咬牙忍着。见她老实下来，呗再次转向紬，换了个话题。
“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件事。”
“嗯？”
“这次我想在面具上做刺绣。因此想看看您的设计图案和刺绣样品……毕竟好的作品会让我有灵感……”
麻听完眨了眨眼，她没想过呗会考虑这方面。紬也有点意外地扬起眉毛，视线游移不定，仿佛在思考。随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那种恶趣味面具，不怎么适合刺绣啊……。”
出了洋馆，走在呗后面的麻问他：“呗先生，你有做刺绣的计划？”
“嗯，有的面具加入刺绣元素的话，效果很好。”
“那样的话，你又要再去那个老婆婆家里了？”
“嗯，会的哦，反正刺绣的成品也想拜托她帮我检查。”
呗会在面具上做刺绣，这很罕见。当然她也关心制作过程，很好奇成品究竟会变成怎样。
麻回头看了看紬所居住的洋馆，暗自下定了决心。
【3】
第二天，麻一个人兴冲冲地来到了洋馆。敲门没反应，她更用力地又敲了敲。接着，一脸不耐烦的紬出现了。
“干嘛？什么事？”
“呗先生在没？”麻伸长了脖子，从门缝里往里瞧。
“哎，麻，怎么了？”客厅里的呗注意到了她。
“呗先生！那个啊，好不容易趁此机会我也想学学刺绣，可以让我一起吗？”
“你去问紬老师。”呗将麻的请求抛给了紬。看来果然不能无视她的存在。
“喂，老太婆，算我一个！”
她可不想在身为人类的老太婆面前低头，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真是的，”紬耸了耸肩膀，“别把屋子搞得太乱。”
麻的脸一下子容光焕发，径直从紬身侧冲到呗的旁边。
呗正在客厅的一张大桌子旁，看着紬的设计图。麻也被其中一部分吸引了，停下了动作。
“……！”
是一副经过精心推敲的图案，美到令人窒息。
“……很漂亮对吧。”呗静静地说。
“呗先生做的更厉害！”回过神来的麻反射性回答道。
“你一个外行小鬼懂什么！”紬陷进沙发。
“才不是外行！”麻被激起了逆反心。
紬注视了她好一会儿，问：“你也是面具师？”
“是啊！这个就是证据！”麻边说边从包里拿出自己做的面具，举起来给她展示。
紬眯起眼睛看了看，随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这什么呀，针脚糟得不行，左右也不对称。你是硬拽着料子做的吗，都歪了。怎么看都是因为搞错了尺寸才勉强拼起来的吧？百分之百的地摊货。”
“什么？臭老太婆你说啥？我做面具的技术可是……”
但她怎么也蹦不出一个字了。紬说的是实话。尽管如此，麻还是很不甘心地嚷嚷了一句“闭嘴老太婆！”。
紬没管她，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会儿之后，顺手从旁边抄起一张白纸，开始用铅笔写写画画。麻想知道她在画什么，偷偷一看，发现是在默写她的面具图纸。并且，紬的图纸比她自己的要简洁许多。
“唔喂喂喂——你干嘛！”
对方居然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全部看透了面具的构造。
麻一把抢过图纸。紬哼了一声，脸扭到另一边。
“呗先生……！那个老太婆好烦啊！！”
呗却没理会她的牢骚，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设计图上，似乎灵感正源源不断。麻不好意思再打扰，只好呆在原地。这时，紬朝她扔了什么东西过来。
“呜啊？”
打中她的是一块边角布料。
“干嘛啊你？”
“有空的话就过来帮忙裁剪，给你零花钱。”
麻被突然的提议吓了一跳。
“哈？凭什么我要给混蛋老太婆打下手啊？”她将边角料扔了回去。
“哟，原来你怕在呗面前暴露实力呀。”
“……这不是很有意思嘛，做就做！”被成功挑衅的麻冲她喊。
之后的连续几小时，麻都重复着单调无聊的简单劳动，她开始感到不耐烦。
“搞什么鬼啊缝倒针要缝五十列！还有这种布要用来干嘛！”
“就是你那种毛躁的心态才只能做出毛糙的东西。好啦少废话多做事，想用半成品糊弄我可不行。”
她正考虑放弃，结果这时，呗忽然说了句“加油哦麻！”
于是她只好继续下去。
好吧，为了看看呗做刺绣也要坚持到底，她对自己说。
就这样直到太阳西斜，紬才站起来。
“已经这个点了啊。”
“咦，要睡了吗，这么早不愧是老年人。”
“白痴，我要去买东西。”
管他呢总之这下总算能从机械劳动里解放了——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呗抬起头也站了起来。
“我也一起去可以吗？”
“哎，呗先生，你要去？”
“嗯，转换心情。”
这样一来就是两码事了。麻用眼睛瞟了瞟老太婆，大声说：“那我也跟着！”
出门后，呗以要想事情为由，隔着一段距离走在她们后面。估计是在思考设计图吧，麻想。她本来想挨着他走不过又怕打扰到呗，于是只好跟紬走在一起。
“婆婆你到底要去哪啊？”麻在意起了目的地。
“商店街哦，”紬回答她，“人类跟你们不一样，要去店里购买食物。”
麻这才想起，紬已经知道他们是喰种的事了。
“……你为什么不怕我们？是觉得不会被我们吃掉吗？”
“我这种干瘪老太婆的肉你们也想吃吗？况且，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跟喰种打交道了，呗就是其中一个。”
“但我们可能凭着心情好坏就杀了你哦？比方说要是生婆婆的气——”
麻半开玩笑半是威胁地从背后伸手抓住她的脖子。紬不紧不慢地放开她的手。
“我啊，很信任呗呢。要是连他带来的那些人都怀疑，我这个老太婆也太不知趣了。”
尽管麻看得出她对呗毫不设防，但没想过他们有着她并不知道的信赖关系。
“……你和呗先生关系很好吗？”
“怎么说呢，嘛，我是看中了他的手艺。”
一听到呗被人夸奖，麻就不由自主地高兴得两眼放光。但想到面前是紬，她又赶紧绷起脸来。
“你好像很尊敬他啊。”紬说。
“……废话嘛，4区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也是呵。”
随后，她和紬一道进入商店街，逛了大约两个小时。在喰种完全没必要进的蔬菜店和海鲜店逗留这么久，麻有些头晕眼花。
“干嘛要吃草和鱼啊……让它们好好在土里长着在海里呆着不行吗……”
回到紬的洋馆，继续埋在一堆布料里缝缝补补的麻闻到从厨房传来的鱼腥味，心烦意乱地自言自语。
“不过人类的食物色调丰富，真像艺术品呢。”呗说。
“但要把艺术品吃进肚子里什么的就……反正我没法消化五颜六色的食物……。”她皱起眉头。
这时，紬端着食物过来了。味道太刺激，她不得不捏住鼻子。不过当她半睁着眼睛看见紬的食物时，不禁放下了手。正如呗所言，紬用相当精致的碗和盘子盛放食物，颜色鲜艳，赏心悦目。以艺术的眼光来看是非常有趣的作品。
而当紬开始用餐时，她尽管觉得奇怪并且不舒服，却有种愉快的新鲜感。
“呗先生一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这样想想总觉得有点寂寞。似乎不管怎么追赶都无法和他并肩同行。
那天晚上，呗走之后，麻留在客厅里继续干着缝纫活。一半是出于她勉强自己绝对要完成这项任务，另一半则是出于她对这种机械劳动稍稍有了那么一点儿兴趣。
“哎呀，你还在啊？”
麻转头，穿着睡衣的紬正站在她身后。
“不是你让我干的吗？！我不做完就不走！”
紬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看了一会儿正忙着的麻，之后仿佛想到了什么，从置物架上取出缝纫工具，开始刺绣。
“……我说你啊，不回家不要紧吗？”
“我没有家啊。做面具又赚不了什么大钱，像我这样的家伙只能打打临时工什么的嘛。”
“你父母呢？”
“从记事起我妈就不在人世了。老爹是个蠢货，跟别的喰种打架，给打死了。”
她并不在意自己的过去，以轻描淡写的口吻回答紬。
“这样啊……”紬陷入沉默，一直持续了很久。感到喘不过气来的麻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刺绣。
“你在……”
“嗯？啊啊，这个么，动动手能预防老年痴呆。”
“呜哇……好厉害……！”
麻对她做的东西既感动又不甘心，但还是无法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饱满怒放的花朵点缀上蔓延开来的枝叶，常春藤以优美曲线将其缠绕包裹。她想起从刑警那里拿到的照片，刺绣与面具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副面具真的是婆婆你做的呢……”
事到如今她终于有了实感。
“嘛，我原本是洋装裁缝，面具大都是常客所下的特别订单罢了。”
这么说，有着紬的面具的人应该很少。
“呐，为什么婆婆你做的面具照片会在警察手上呢？”
这是事情的起点。
“我想呗先生也在担心婆婆你……总感觉是很了不得的面具喔？”
紬将刺绣放在膝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以往总是沉不住气的麻此时此刻也耐心地等待着回答。
“……我之所以做那个面具，是被一个富翁拜托的。”
紬开始一点点述说起来。
“那个富翁，是为了喰种才拜托我做的。”
“是喰种面具的话，为什么警察会出动？一般来说不该是喰种搜查官吗？”
紬表情哀伤，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个刑警一定很敏锐呢。唉，估计呗会担心我，也是怕我帮喰种做面具的事情暴露，从而遇上危险吧。”
“啊，对，那样的话就成喰种协助者了。”
麻总算稍稍理解了状况。
“面具是喰种的伪装。身为人类的我为他们提供便利，一旦暴露无疑会被问罪。”
“那可不就糟了么！要是被那个警察找到的话肯定会逮捕你啊！”
“我只是个苟延残喘的老太婆罢了，不至于被捕的。”紬的神色豁达，语气毫不在意。这让麻忍不住低下了头。
“……觉悟不同啊。”
“嗯？”
“怎么说呢，呗先生也常常给我这样的感觉。”
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全盘接受的气量，不论何时何地都能从客观出发的视角。
“仔细想想，呗先生也是，要是出了事，从他的作品里就能抓到蛛丝马迹。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冒着危险制作面具的吗……”
和她为了生计摆摊，一有不妙就立即逃走的觉悟不同，开店做生意就像在走钢丝，而呗和紬一直在过着这样的生活。
“……哎，你怎么一下变成乖孩子了。”紬意外地说。
“才没有变乖！……”
“真是个好懂的小孩子呢……我说，用这个擦擦鼻涕吧。”
紬朝她扔过来一块刺绣方巾。
“喂！我才没有流鼻涕！就算流出来了也不会用这个擦啊！”
“啊呀，这不是元气得很嘛。工作完之后在沙发上将就休息休息吧。明天还要收拾剩下的工作，别偷工减料哦。”
紬边说边站起来，回到了里面的房间。
“什、什么啊，很了不起似的……”麻在她身后吐槽，又望了望她的刺绣。
“……真漂亮啊。”
【4】
那天以后，麻每天都会去紬的洋馆。当然能遇到呗最好，但即使没遇到呗她也能安安静静地在客厅干活。
这里离大街有些距离，人烟稀少，能听见的只有鸟叫声。以往工作的地点都在风吹雨打的室外，现在的室内环境让她更能够集中注意力在手工活上。自己心浮气躁总是完成度不高的缺点，现在正在改善吧，她想。
只是，她也渐渐留意到并没有其他人造访这所洋馆，紬似乎并不怎么和家人朋友联系。
“嗯？已经是购物的时间了？”
“嗯，今天吃鱼。”
“呕——”
日落时分，紬开始为外出做准备。本来留下来把活做完也行，不过麻想出去透透气，就跟紬一块出门了。今天的目的地也是附近商店街。紬在海鲜店门口停下来，考虑起晚饭的食材。
“鱼什么的你还真能吃啊——”
麻正打算去对面的杂货店看看有没有面具用得上的材料，紬却已经买完鱼出来朝别的店走去了。她赶紧追上，此时一个尖锐的女声进入了她的耳朵。
“啊啦，这不是紬老师嘛！真是好久不见呢！”
一位和紬年纪相仿的老妇人正带着女儿和孙子，同紬搭话。
“诶——认识的人么。”
紬面前的老妇似乎是她的熟人。麻不便打扰，又朝杂货店折返。
“你最近过得好吗？还是一个人吗？”
然而，听到话里带刺的麻又停下了脚步。
“……算是吧，一个人过着呢。”
“哎呀哎呀，这把年纪了还一个人可真不容易啊！”
老妇人夸张地表示同情，毫不掩饰脸上的优越感。
“你年轻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追求者……果然有钱人的情人就算再有钱，也得不到亲情呢，人老珠黄之后就只有被抛弃的份儿。”
老妇看看她的女儿和孙子，傲慢地冲着紬笑了。
“平凡才是最好的，可以每天跟家人享受天伦之乐，我都想把幸福分给你一点了呢。”
听到这话，麻替紬感到相当火大，但即将冲上去动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人类有人类社会的规矩。擅自打破的话受害的可能并非身为喰种的自己，而是紬。
因此她只好忍气吞声保持沉默。
接着，她注意到杂货店橱窗上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啊！”
麻灵机一动。
“……那么，我还要买东西，就先走一步了。”老妇人带着轻蔑的语气拉着她的家人正准备离开，麻忽然压低嗓子喊道：
“紬！”
随后，她亲昵地上前跟紬搭话。
“你在这啊，我正找你呢，丢下我一个人好过分啊。”
说这话的时候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紬看上去也被吓得不轻，对面的老妇人更是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麻一边抢过紬的行李一边继续笑着说：“别勉强，我来拿。”
“等，等等，紬，这个年轻男人是……？！”
正如预料的一样，对方不仅把自己当男孩子，还问起和紬的关系。
麻收起笑脸，狠狠地瞪了过去：“别随便跟我家的紬搭话，老太婆！”
老妇人看上去一副快要晕厥的样子，她旁边的家人开始手忙脚乱起来。麻则搂着紬的肩膀，毫不犹豫地走掉了。
“搞什么鬼，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穿过商店街走到人少的地方时，紬说道。
“我也感觉好恶心呢！”麻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大声说。
接着沉默了几秒，麻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么说你有过情人的咯，老太婆你还真厉害啊——”
“老太婆也有年轻的时候啊。”
“也是呢。”麻说，不过她想象不出紬年轻时的样子。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大叔？”
“……不，他比我小。嘛，现在也是个老头了，有段时间没见过面了。”
“诶，难道说你们现在也保持着恋人关系？”
“说什么蠢话呢，”紬叹气，“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现在只是朋友。偶尔一年见个一两次。最近总发生些让我联想到那个人的事情，真是的。”
紬的表情黯淡下去，麻不知说什么好。不过紬又立刻恢复了平常的表情，朝她伸出皱巴巴的手。
“对了，把东西还我，你不是受不了那气味吗。”
“没事，这种程度还好。”麻生硬地回答。
“是嘛，”紬说，抬起脸看着麻，“不过说起来。”
“嗯？怎么？”
“你刚刚过来的时候，她吓破胆的样子还真是一副杰作啊。”
紬笑道。
“那倒是！”麻也笑了。
那天晚上紬用餐过后，有人咚咚地敲门。
“呗先生！”察觉到呗似乎来了，麻立刻冲到玄关。
然而打开门一看，站在那里的并非只有呗一个人。
“四……四方先生？”
呗的身旁，还站着身为芳村左右手的四方莲示。四方瞥了她一眼，视线转向屋内。
“芳村老头还真是爱管闲事呢。”
听见麻这边动静的紬出现了。她想起来紬是“古董”的常客。
四方面对着麻，开门见山地说：“内海勇次郎病倒了，正在8区的医院住院，时日不多了。”
内海勇次郎。
麻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紬听完皱起眉头，脸埋在阴影里。
“……我想到过这点。那，小春呢？”
“………………”
“……这样啊。”
尽管四方没有回答，但紬好像已经知道了全部。
“婆，婆婆？”
“……不好意思我今天手有点疼，想休息。你也早点回去吧。”
紬冷淡地说，随后走回深处的卧室。她的背影看上去十分孱弱。
“那，那个，四方先生，究竟……”
麻想要向他打听事情缘由，他却直接离开了，似乎事情已经办完。
剩下的只有呗和麻。
“呗先生……”
呗只是静静地微笑着，“回去吧。”
没有得到期望的答案，麻无比失望地垂下了肩。
“对了，”呗似乎想到了什么，“可能紬会愿意跟你说说话。”
“婆婆她会跟我……？”
“嗯。”
……尽管看起来并不像是这样。麻回头看了看紬的卧室。
那天直到晚上，麻都没有出过洋馆，一直在做紬给她的刺绣活。她当初第一次来这里时针脚还很粗糙，如今已经完成得工工整整。
“……”
然而明明是最适合工作的宁静夜晚，她却无法很好地集中注意力，时不时望着紬的卧室出神。
【5】
第二天刚过中午，不知何时睡着了的麻从睡眠中醒来，看见呗和紬正在自己身边。她一下子坐起来。
“啊，醒了么。”紬语气一如既往地问她。
“嗯……嗯嗯。”麻睡眼惺忪地回应。
“我们正准备出门。”
“诶诶？离买东西的时间不是很还早吗？”
“今天要去远一点的地方。”
“出远门？”麻歪着头问。
“是的，”紬肯定地点点头，“去见一个很早以前的朋友。”
之后，他们乘坐地铁来到了8区的一家医院。麻回忆起昨晚四方说的名字，内海勇次郎。那个人正在8区住院。
“因为我比较显眼，所以就在这等你们。”呗说，他走到医院的自动门前停下。
“诶？那，我也在这等着好了？”麻连忙表示。虽然比不上呗，不过她也算引人注目的了。
“你跟我来，别露出脸。”紬说。
麻戴上兜帽，将脸挡得严严实实后，便同她一起进入了医院。
“这里是……”
她们来到一间单人病房，入口处挂着“内海勇次郎”的姓名牌。一进去，便看见一位70岁左右的老人正在睡觉。老人身上连着输液管以及其它的医疗器具。
见此情景，紬的脸上浮现出她未曾见过的悲伤神情。
“婆……婆婆，他就是——？”
“嗯，我过去的恋人。照片上的面具就是他拜托我做的。”
“这样的话……那他是喰种？”
她从未听说喰种会接受人类的医疗。
“不是。他是人类。”紬说，“不过，大概在跟喰种一起生活。”
“哎？这怎么……”
“……”
紬伸出皱纹密布的手，抚上勇次郎的脸。看着毫无反应的老人，她深深地闭上眼睛。
“……这家伙吃过人肉。”
麻听到这话，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啊？人类……吃……人肉？”
“嗯。……可以说他是人肉爱好者吧。所以，他饲养着喰种。”
对麻来说这都是些难以理解的句子，她困惑地抱住头。
紬继续说了下去。
“他拐走年轻女孩，并将她们肢解。并且打算一旦事情暴露，就将全部责任推给他所养着的喰种，好让自己逃脱。”
令人不解的信息量多到让她头痛。这时，麻想起了面具的事情。
“婆婆，那他是为了饲养的喰种才订做面具的吗？”
紬点头。
“当时我很欣赏他那份与众不同的豪爽，什么也没说就帮了他一把。而现在，他养着的喰种似乎已经被搜查官杀掉了，面具也被收走了。”
麻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刑警会有那张照片。
“他的事明明迟早会暴露的。但是……这家伙大概等不到审判，就即将离开人世了。”
躺在她面前的是没有意识的勇次郎。可能他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直到死也不会再醒过来了吧，麻想。
“……应该受到惩罚的。”
紬收回放在他脸上的手，轻轻地说。
她们并没有在病房待太久，出去后便和坐在长椅上的呗再次会合。之后，三人走向车站。忽然，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医院。
“别太在意，呗。”紬说。
“呗先生，有什么发现吗？”
“唔嗯……什么都没有。”呗回答。但麻却感到有些异样和不安。
回到20区时已经是傍晚了，周围都暗了下来。和呗分别后，只剩下她和紬两个人走在路上。
“今天的事……”快要到家的时候紬开口了，“你听完会怎么做，都由你自己决定。”
“……放心，我又不会到处乱说。”
“我没在担心这个。”
麻仿佛被定住一般走不动了，直直地看着紬矮小的背影。她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呢？
下一瞬间，她察觉到空气变得躁动不安。
“？！”
麻感到上空传来有什么划过的气流，她本能地抬头，看见一对昆虫般的翅膀，和翅膀下男子的人影，以及他脸上的面具——和紬为勇次郎做的面具十分相似。
但来不及细看了。男子挥动着羽赫，仿佛要卷起风来。
“婆婆！危险——！！”
子弹犹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麻正要上前拉住紬，弹丸却直直穿透了她的手，然后是身体。
“呜哇！！”她被撞在路面的前一刻，瞥见了比她伤得更重也即将倒下的紬，“婆婆——！！”麻用负伤的右手撑起身子，想要努力爬起来赶到紬身边去，这时袭击她们的假面喰种挡在了她面前。
“可恶！！”
麻咬紧牙关。
被解放的力量冲破皮肤，布满鱼鳞状的鳞赫蜿蜒开来。
“别开玩笑了！！”
麻猛地转身，朝假面喰种挥出强有力的一击。对方避开了攻击，轻巧地跳开了，似乎实力比她强。这样一来，她不得不调动全部神经来解决眼前这只喰种。
“……啧！”
麻的视线闪过倒在地上的紬，血泊似乎有扩大的迹象。
她不由得心急火燎起来。
“在走神？”
男子没有放过这次机会，他突然缩短了和麻的距离，迎面朝她攻击过来。
“啊——”
腹部被踢中，麻整个人朝后撞在了电杆上，蹲了下来。男子又往她脸上踢了一脚，踩在她身上。
“你谁啊……混蛋……为什么会戴着婆婆做的面具……”装饰着刺绣的假面映入她的眼帘。戴着紬所做面具的喰种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你还不知道啊。哼，也罢，断了财路我正烦着呢，就杀了你好了——”
然而，男子忽然放开了她。麻正奇怪，就看见道路对面的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
“……请你住手。”是本应回去了的呗。
“呗先生！”
“……4区的呗吗。啧，真是不妙。”
面临突如其来的强敌，男子一边拉开同他的距离，一边打量着紬。紬没有动弹。
“嘛，反正目的达到了，再见。”
男子说完，脚一使力就逃走了。而从现在的情况看来，麻也没有追上他的闲工夫。
“婆婆！”
麻跑过去。紬浑身是伤，血淋淋的，按住伤口也只是徒劳。身为喰种的麻身体开始恢复，但紬却只能看着生命一点点消耗殆尽。
“对，对了！医院……”去医院就能得救了。麻扶起紬。
“……笨蛋，我不是说了吗……”紬吃力地发出声音。
“婆婆！”
“要怎么跟你解释啊……这种奇特的弹孔伤口……医生一看就知道……是喰种干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