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时间,曝光真相的小记录者。
【1】
“偶像祭?”掘千绘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深夜23点,20区车站前人流越来越稀疏。
“对。听说就是明天,在1区。”
同掘对话的,是她认识的一位街头艺人。
“偶像祭啊……”她摸了摸挂在她脖子下方的相机。
掘千绘留着短短的黑色齐刘海,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她看起来像个五六年级的小学生,实际上却是个成年大学生了。只是比起大学生活,她更乐意投身于自己的兴趣,几乎没怎么去过学校。
至于掘千绘的兴趣,只要看看她的相机就知道——是摄影。
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非常喜欢摄影,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脑子里尽是摄影的事。她的个子没见长,对写真的热情却与日俱增,直到现在她也在为了拍到有趣的照片东奔西走。
当她回到阔别已久的20区时,恰好碰见一个熟人,便问他:“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掘小姐你讲话总是这样突然!”对方笑着背好吉他,接着便有了之前的对话。
……
“据说某个人气偶像也要去呢,我也会去。”
“育马君你成为偶像了?”
“没没,没那回事!只是去做搬运的工作。”
他叫桃池育马,20岁时来到东京,正以音乐人为目标奋斗,是个积极向上的好青年。白天在搬运公司打工,晚上就和他的吉他小伙伴一起,在车站前唱歌。
“貌似都是女性艺人的活动。不过你对这个不太感兴趣吧?”他一边说,一边将粉丝送他的点心递给掘。尽管说话还带着口音,但他已经对东京很熟悉了。
不过他有一个重大秘密。
“你要是吃得下点心就好了!”
“别说点心,要是能吃得下人类食物的话当然再好不过了……”
这个追逐梦想的普通年轻人,实际上却有着喰种的第二身份。遇到危险时眼睛会变红,并且只能以人肉为食。
但撇开喰种的诸多特性不谈,他温厚的性格促使他努力追求人类一方的生活。育马以自杀者的尸肉维持生存,至今没有主动捕食过任何人类。
“对了,月山先生还好吗?”
育马提到的月山,也是喰种的一员。
“月山君吗?他现在是个跟踪狂。”
“每次一提到月山先生,不管他做什么,我总会不可思议地觉得‘的确像是他干得出来的事情’……”
不过,月山和育马不同。他追求美食,不管用什么卑劣的手段也要达到目的,是个非常好战的喰种。
他任凭欲望狩猎人类的样子,在人类看来没有比他更像喰种的了,但他强烈的执着和种种怪癖却使得他在喰种社会里被当作异类。
就是这样的月山习与掘千绘,自高中时代开始就结下了孽缘。掘千绘从同级生月山身上嗅到不寻常气息于是尾随月山,从而拍到了月山进食的照片。
被偷拍的月山本来想杀了她,但见到她不论何时何地都雷打不动地举起相机的样子,又似乎产生了兴趣。自那以后,尽管彼此都不怎么愿意和对方主动交流,但这段关系还是继续了下去。
而月山最近的心思,正集中于某个猎物。
“据他说是个特别美味的猎物,但一直没能吃掉。”
“诶…………。那个人碰上月山,一定活得很不容易。”
“嗯——”掘千绘嚼着育马给的点心同意道。
“对了育马君,偶像祭是明天吧?”
“啊啊是的。哎,你要去?”
育马大概是没料到掘会关心偶像祭的事,有些稀奇地看着她。
掘指了指自己的相机,解释道:“感觉能拍到很有趣的东西!”
育马的脸僵住了。
“你说的‘有趣’,总让人觉得很可怕啊……”
【2】
第二天,掘来到了偶像祭现场。
会场被热烈的气氛所笼罩,场内到处都是售卖偶像周边的实体店,露天舞台前早已人山人海。
“唔哇!看不见!”
好不容易来看个偶像,面前男饭的人墙却又厚又高,矮小的掘根本不是对手,拍照难度可想而知。
“嘿——呦……好啦!”
掘千绘环视场地,终于在视线尽头锁定了一棵大树。她观察了一会大树周围的情况,便踩着树根抓着树干就往上爬,没过多久就攀上了一根粗壮的树枝。
她坐下来举起相机。
镜头拉近后,能看见衣着华丽的偶像们正在表演。既有色调柔和的可爱型偶像,也有来捧场的搞笑艺人,场内气氛高涨。掘千绘心血来潮地不停按着快门。
“诶——就这么点么。”
浏览照片的时候,周围的欢呼声冷淡了许多。估计偶像祭也到了中间阶段,都是些没上过电视的二流艺人在陆续表演。
“……哦?”
其中,一位看起来非常安静的女生登场了。
“接下来,有请大学生偶像,三叶小姐——!”
那样的人也能当偶像么,困惑的掘再次举起相机。音乐随着主持人的介绍一同响起,三叶开始唱歌。
“诶……”
她穿着荷叶边短裙,戴着缎带头饰,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偶像型艺人,声音却出人意料地澄澈空灵。只是,她的表情带上了说不出的哀婉,和欢快的曲风形成鲜明对比。
她出场时间很短,不一会儿就唱完了。接着她怯生生地低下头,迅速消失在了舞台后面。
这时——
“喂喂!你!爬到那种地方可是很危险的!!”
注意到掘千绘的会场保安正对她大吼。
她敏捷地溜下树,冲舞台的方向跑过去。
“喂!喂!”
她躲进天然人群屏障里,似乎还想说教她的保安才总算放弃了。于是,她开始慢慢确认之前的成果。
“喔——”
里边有刚拍的三叶现场照。尽管顶着偶像光环,三叶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在呼唤谁一般微张着唇,看起来很伤感。
“总觉得有故事呢。”
掘千绘从偶像祭出来后,钻进了附近一家咖啡店。她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将照片拷了进去。
她一边喝着奶油可可,一边在屏幕上观摩起三叶的照片来。
据网上透露,三叶今年19岁。缺乏主见,性格认真,似乎连不少粉丝都奇怪她为什么会成为偶像。
“这个有点意思!”掘千绘琢磨道,打算继续检查剩下的照片。
这时,门铃响起,咖啡店走进来一位新客人。
微妙的直觉让她抬起了头。
“啊。”
预料之中,“美食家”月山习现身了。
他也注意到了掘千绘。
“……Oddio!(真让我吃惊!)”月山右臂前伸,左手扶额,身子轻巧地后仰,一瞬间集中了所有人的视线。
果然是不惹人注目就不舒服的类型吗,掘心想,这么显眼的家伙还没被CCG抓到反而元气地活到了现在,看来CCG所谓的专家也有不中用的时候。
“掘!你一直在这里默默地等我吗?!!”
“没在等你。”
月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她面前坐了下来:“那你在干什么呢?”
“整理照片。”
“哈哈!还是老样子沉迷于拍照啊,小昆虫!拍了什么,给我看看?”
月山优雅地伸出手掌。
掘千绘端起笔记本,咣一下放在他手上。月山没注意,手被砸了个结实。
“Oh……一如既往地没教养,真是的。”
月山镇定地保持着一手被砸的姿势,另一只手仿佛弹钢琴一般,优美地敲打起笔记本键盘来。
“你的话,应该拍些更加稀奇古怪的照片才对吧?”他似乎没料到她会拍时下流行的偶像。
月山打字的指法一丝不苟,他敲着键盘逐张浏览。
忽然,他的指尖顿住了。
“……嗯?”
屏幕上出现了三叶的照片。
“……从脖子到下颚的明暗交界线让人联想到希腊雕塑,再配上这对凄美的眼睛……简直是极好的模特哎!”
“你在说三叶小姐这张吗。”
掘从他手里拿回笔记本,盯着屏幕,“我觉得我还能从她身上拍到更好的照片。”
月山抿了一口店员端来的咖啡,轻笑出声。
“说起来啊,掘,我现在也有着令我沉醉不已的事物呢。”
“金木君对吧。”
金木研,貌似是个正在古董咖啡店打工的喰种。月山不久前还曾为了吃掉他穷追不舍,如今已经在和他共同行动了。但尽管如此,他对月山并不抱有同等信任,而是和其他伙伴区别对待。不过遭受冷遇的月山并没有因此灰心丧气。
“我和金木君一起创造的传奇故事,一定会传到你的耳朵里的!”月山忽然站起来振臂高喊。
“……和他一起行动之后,每天都是Spicy&Spicy……!你也看见了吧!我至今为止,未曾有过的光芒!”
“如果你指的是金木君钱包里的光芒,的确如此呢,闪闪发亮哦。”
“Non,钱也是实力的一种。只要能和金木君在一起,花钱买下这点时间算什么。相处的时间越久,越能加深我们的信赖关系……”
“你好像一个向陪酒女不断贡献钞票的大叔哦。”
等到他取得金木完全信任的时候,就会用剑刺穿对方,舔舐从对方身上滴落的血液。不过,他大概一生都不会有被彻底信任的那一天了。掘千绘漫不经心地想。
“啊,对了!”
她突然想起来。
“月山君,你最近‘用餐’还好么?”
金木最近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辗转于各个区进行活动,随行的月山也不得不优先考虑金木而东奔西走。往日反复斟酌才对美食下手的他,如今是怎样摄取食物的呢?掘在意起这点来。
“还好,应付得过去。”月山爽朗地回答,“毕竟在见到金木君之后,别的看起来都是粗食了嘛。相比之下金木君才是最棒的……”
他似乎又要围绕金木展开话题了,不过掘千绘一声惊讶的“哎——?”打断了月山。
“自称美食家的家伙竟然靠垃圾食品就满足了?”
掘千绘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听到这话,月山仿佛遭到雷击一般猛然站了起来。
“……Pardon me?(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锁定了金木君,不过我在想明明以前的月山君无论何时,在食物方面都不会随便将就的。果然人是会变的啊……”
算了,月山君是喰种啦。
掘千绘收起电脑,起身将账单推给月山,准备离开。
“给我等等!!”
月山使劲地挥着右手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皱起眉头,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
“掘哟……你的话仿佛蕾雅芝士蛋糕一般幼滑香甜,却又尖锐地刺穿了我的心脏……”
“蕾雅芝士蛋糕是什么啊没吃过。”
月山没理她,继续面露悔色地说:“掘,你说得对啊……不论何时何地都为美食而生的求道者,我月山习,居然会满足于粗食,这一点完全无法忍受……。如果哪天尝到了金木君的味道,哪怕只有一次,其他的吃起来一定都像腐肉了!不过……”
月山忽然气势汹汹地朝她一指,“不能满足味觉也罢,至少让我尝尝美丽的东西……!之前那位悲哀的歌姬,就由我来开动吧!”
“……哎?”掘千绘总算对最后一句话作出了反应——月山打算吃掉三叶。
“那可不行,我还要给她拍写真呢。”
“可我在看她照片的时候,久违地产生了食欲!当然,尽管她无法跟金木君相提并论,但她也有着吸引我的部分!不好意思了,这次就让给我吧。”
月山发出高亢的笑声。
一直默不作声的掘千绘忍到最后终于站起来,斩钉截铁地将剩下的浓可可倒在了月山头上。随后,她跑出了咖啡店。
“喂!掘!!你以为煮一杯可可要花多长时间啊?!!!”
月山在背后冲她喊。
这家伙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洗澡了。掘将晃动的背包重新背好,取出手机开始搜索三叶的信息。
必须得比月山先找到她才行。
【3】
“就是这里么——”
在已掌握三叶住事务所公寓这一情报的基础上,掘千绘通过对方博客上的照片和发言,以及网络的目击信息等等,确定了三叶的公寓住址。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考虑到月山动用财力收集情报的可能性,三叶现在平安无事的概率为50%,所幸——
“房间的灯还亮着啊。”
掘千绘跑上公寓二楼,按下门铃。
“来了……”里面传来回应,的确是偶像祭上听到的三叶的声音,“你是哪位?”
她似乎一切正常。但现在的状况下,月山下一秒出现也不奇怪。
掘千绘站在猫眼面前。
“我是来给你送照片的!”
“照片?”对方有些莫名其妙。
出人意料的是,她似乎对小学生模样的掘千绘没什么戒心,很快打开了门。
“小姑娘,是谁让你送照片的呢?”
三叶和偶像祭时的打扮截然不同,随意地穿着一件七分袖衬衫和牛仔裤。这样上街的话,根本不会有人觉得她是个偶像。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稍微打扰一下!”
掘千绘未经许可就从门外溜进了房间,接着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气味浓烈的香水,开始到处喷。
“哎?哎哎哎哎?!”
三叶惊讶地提高了嗓音。
掘进到了更里面,又换了一种香水喷。
“那、那个,小姑娘!你在干什么??”
气味混杂在一起,单间内顿时充斥着难以呼吸的刺鼻味道,是月山绝对会讨厌的那种没品的香水味。一旦全身沾满这种味道,不堪忍受却又来不及洗澡的月山肯定无法立即动弹。
掘千绘没有理会背后不知所措的三叶,迅速环视了一圈三叶的房间。
“接下来……”
她打开窗户的锁,又将放在桌子上的钱包和手机扔给三叶,三叶连忙接住。
“好了我们走——”
这时她又注意到了玄关上装饰着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是年幼时期的三叶和她的父母,还有个女孩子貌似是她姐姐。
“给你!”掘千绘将它拿下来塞给三叶,随后抓住她的手便往外跑。
“小姑娘,那个,等一下,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叶陷入混乱,掘却在这时感到背后有如针扎一般的异样气息,一边示意三叶不要说话一边将她拉到电线杆后方躲起来,从暗处窥视三叶所在的公寓。似乎有人正企图从窗户侵入。
“哎?那是……?”
三叶也注意到了那名可疑男子。男子将窗户打开,动作华丽地钻了进去,紧接着又跳了出来,还捂着鼻子。
“气味作战大成功!”
掘千绘放轻脚步以防被月山发现,拉着她拐过十字路口后继续奔跑着。
“小、小姑娘,怎么回事?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我叫掘千绘,比‘小姑娘’年纪要大哟。”她向仍处于混乱状态的三叶自我介绍道。
“掘千绘……?”
“嗯,提手旁的掘,名字是平假名写的千绘。”
“……掘千绘……”
“对。”
两人总算来到了大街,掘千绘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上去吧。”
“等等!坐上去然后呢?”
“三叶小姐,你现在是刚才那个喰种的猎物。”掘给了她另一个提示,三叶顿时僵硬了。
“不想死的话就跟着我。”
“这里是……?”
从出租车上下来的三叶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
“喰种收容所附近哦。”
切换视线,能看见视野尽头有一座高墙环绕的建筑,无法掌握里面的状况。
“这么说,这里是23区了?”
“你知道啊?”
“嗯!我以前在23区住过,所以知道有收容所。啊,不过,那个喰种收容所是不是几个月前发生过越狱事件?”
正如她所说,数月前被关押在那里的喰种逃走了许多。受此影响,23区正处于特别警戒状态。
“没错,而且据小道消息,好像就连特别残暴的喰种也逃出来了。”
“哎?等等掘千绘小姐,那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三叶似乎在担心身边就有穷凶极恶的喰种,紧张地瞥了瞥周围。
“没事的没事的!越狱发生后,大批搜查官被投放到23区,‘奎库利阿’周围也是戒备重重。”
掘千绘边说便走进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来休息,还用手敲了两下旁边的位置。于是三叶也毫不客气地走过去坐在了她旁边。
“对了,我会成为那个喰种的目标,究竟是为什么呢……?”
百闻不如一见,掘千绘从背包里拿出电脑,给她看了过去月山进食的照片。
“咿……!”三叶害怕得嗓子一紧,脸色发青。
“因为貌似你符合那个喰种的喜好,所以被盯上了。嘛……不过也有我的错。”
“你的错?”
“嗯。那个喰种是我的熟人,名叫月山。”
“你和喰种认识?!那、那掘千绘小姐你是……?”
被怀疑和月山一样是喰种了。不过按现在的情况看,对方会这样想也难怪。
“虽然跟喰种是熟人,但我是人类哦!”
听到她的断然否认,三叶总算放心下来。
“但是藏匿喰种是不可以的啊……”
“藏匿?我才没管他的事情。”掘回答道,一边在电脑上打开了那张有关事件起源的照片。
“他看见了你在偶像祭上的样子,然后就来兴趣了。”
看见照片的三叶一下子屏住呼吸。
“我……真的是用这种表情唱歌的吗?”
这张场照似乎刷新了她的自我认识,三叶呆呆地望着照片上的自己。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你的照片拍得很好呢!”三叶感叹道。
掘千绘收好电脑,从长椅上跳下来。
“一旦被月山君找到的话三叶酱你就会被吃掉,所以我觉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比较好。23区有我熟人的房子,你先暂时住在那里。”
“可是,既然是有关喰种的事,向CCG汇报比较好吧?应该会帮忙的。”
“不行不行!”掘不同意,“你虽然躲得了一时,但总不能一辈子躲在CCG里面吧?就算可以,搜查官也不可能24小时保护你。月山君本人比那些搜查官要强得多。”
“而且啊,”掘继续说,“退一万步说,即便打败了月山,等到他家的人来复仇,你照样会被杀掉的。月山家很特殊哦。”
“那我不是已经没救了吗……”
也难怪她会绝望,被月山盯上确实是件可怕的事情。不过掘千绘并不是毫无准备就来的。
“能不能行得通我不知道,总之我想到办法了。”
看到一线曙光的三叶抬起了脸。
“我感觉还可以拍到三叶酱更多好照片呢。”
所以现在,不能让她被月山吃掉。
三叶大概连她话的一半都理解不了,但还是明白了一些意思。她站起来,低头鞠躬。
“拜托你了。”
掘千绘带三叶来到一座稍稍远离喰种收容所的高层公寓。
“好、好漂亮……”
室内装修豪华,各种装饰品熠熠生辉,窗户外的夜景一览无余。
“总之你就先住在这里。啊,对了,你跟事务所的人联系下比较好,最近不会回去工作了吧。”
“啊,嗯,我知道了。”
掘千绘用惯常的姿势在木地板上坐下,拿出笔记本按下开机键,接着又拿出了零食,挽起袖子,打开照片文件夹。
“你在做什么呢?”
“嗯……筛选照片。”
“筛选?”
“看看能卖的有几张。”
要想跟月山作对果然还是没法轻松取胜,得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协助才行。
“说起来,”掘千绘在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时忽然想起三叶的全家照,“三叶酱,你的家人都是些怎样的人呢?”
这关系到月山。他的话,有可能通过接触三叶的家人来获取情报。只是那样还好,万一月山凭着他独特的感性,觉得吃掉她的家人也不错,那就惨不忍睹了。
“如果月山跟他们有接触,可能会有点危险。”
“那倒没事。”三叶听完,皱着眉头小声说,“我父亲再婚了,现在住在国外。他几乎完全不清楚我的情况,只是偶尔会发发邮件什么的。”
三叶将照片放在桌上,两手环抱膝盖。
虽然即便在海外也逃不过月山的手掌心,但他现在因为金木,不可能有费神到那个地步的余地。因此,她的父亲应该很安全。
“那剩下的两个人呢?”掘千绘看着放在桌上的照片问。
三叶将身子缩得更小了一些。
“……失踪了。”
掘千绘停下动作,转过来看着她。
“两个人都?”
“嗯,两个人都失踪了。”
“一起的?”
“不,分开的。”三叶苦笑了一下,“这样说你可能不太懂?”
“嗯——可以的话,能讲给我听听吗?”她歪着脑袋问。
三叶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般开始叙述起来。
三叶的姐姐比三叶大了将近十岁,从小就憧憬着成为一名偶像。
在家的时候,她总是穿得很可爱,拿着玩具麦克风唱歌。旁边的爸爸妈妈也总是微笑着,说些“唱得真好呢!”之类的话。
但随着姐姐长大,妈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起来。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想当偶像,白日梦打算要做到什么时候!”
“才不是白日梦!我是认真的!”
面临考试和升学的姐姐,开始日复一日地和母亲争吵。姐姐扬言要退学进入艺能界,母亲叱责说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放任主义的父亲则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三叶想要支持姐姐,但每次都被母亲的怒火逼得保持沉默。
接着,姐姐从娱乐事务所拿到名片一事,将矛盾激化了。
那是一个蝉鸣声不绝于耳的夏日。
家里一如既往地回响着母亲的责骂和姐姐的尖叫。终于,母亲扬起手,扇了姐姐一个耳光。
“妈……妈妈,别这样!”
看见姐姐倒在地上,三叶慌慌张张地上前拦在两人中间。姐姐却一把推开三叶,捂着被打的脸颊站起来。
“明明小时候妈妈你那样鼓励过我……!!妈妈是大笨蛋!”
姐姐这样说着,拿着收拾好的东西跑出房间,用力摔上玄关的门。
“姐、姐姐……”
“别管她!”
母亲喝止住想要去追姐姐的三叶,怒不可遏地走进厨房。
她当时一定在想,姐姐这样不是第一次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实际上,姐姐连那天的声乐训练都好好参加了。
然而,姐姐挨打后哭着跑出家的样子,是三叶见她的最后一面。
姐姐没有回来。
随后,父母吵架的日常开始了。父亲说,“都是你的错!”明明之前一直假装没看见,现在却每天都因为想念失踪的女儿,指责母亲的不是。
母亲也终日拿着姐姐的照片以泪洗面,每天每夜。
接着,在姐姐消失一年之后,母亲留下“对不起”的字条,也从家里消失了。
……
“……啊。是因为这个啊。”
掘千绘总算找到了答案。
“所以三叶酱才会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么。”
她再次打开三叶的照片。
“……进入艺能界,就感觉能见到姐姐似的。她那么憧憬成为偶像,或许也在艺能界工作吧……我想。而且成名之后,说不定妈妈也能在电视上看到我……”
“哦哦,原来如此——”
掘千绘交叠起双臂晃动身体,视线游移不定。随后她取出纸和笔,递给三叶。
“写一下你家人的名字。”
“诶?”
“我可以试着查查的哟——”
大概,这会成为一把钥匙。
过了凌晨三点,累坏的三叶直接躺在了木地板上。掘一边筛选照片一边在网上搜索,浏览一则则新闻话题。
盗窃案频发。医院内伤人事件。体育新闻。经济新闻。
“……嗯?”
调查缓缓进行的途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词汇进入了她的视野。
“……”
尽管她想立刻去确认,但现在不能把三叶一个人丢在这里。掘千绘想到一个熟人,于是拨通电话。
“你好育马君,我有点事想拜托你……”
【4】
“……掘小姐!23区真的超可怕啊!”
第二天,育马两手提着塑料袋,哆哆嗦嗦地来了。掘拜托他的事除了调查,还有食物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然而要踏入特别警戒区23区,对育马来说似乎是一次艰难的行程。他到现在还胆战心惊地观察着周围。
“帮大忙了,谢谢你——。那,事情怎么样?”
“调查的话,大概正如你想的那样。”
“嗯——果然是这样啊。那,接下来可以帮我接触下这个人吗?”
掘千绘将写好的纸条递给育马。
“掘小姐,我……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情诶……?虽说是喰种但我毕竟也是个普通人……”育马露出“我跟你和月山都不太一样”的困扰表情。
“你一定能行的,要不然我就不会拜托你了。”掘千绘说。
“呜哇!压力好大……。总之我先试试看吧……”他小声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又仿佛在担心三叶一般加了句,“那个姑娘也真是不容易啊。唉,不过告诉你偶像祭的人毕竟是我……”
育马出神地盯着远方。之后他早早地离开了高层公寓。
关于这次的事,唯一觉得自己有责任的人,大概就是育马了。
有他的协助,掘从早到晚都呆在公寓里收集情报,眨眼间已经过去一周了,转变为长期战的可能性浮上水面。
“唔……真费时间啊。”
虽说她现在和可以来一发大逆转的重要人物有联系,但受她现在的立场和对方神经质的影响,事情迟迟得不到进展。
已经是晚上了,今天对方也没有任何回信。
“嘛,没办法。”掘千绘看看屏幕,打算转换心情,开始摆弄起相机。
“嗯?”
忽然,响起了模糊的歌声。仔细一听,是很久以前的流行歌曲。三叶正在唱歌。掘千绘偷偷望向三叶的房间。
“……啊,抱歉,吵到你了。”
“没,没!”她摇摇头,“是怀旧金曲么?”
“姐姐以前经常唱的一首。那时,爸爸妈妈还常夸姐姐唱得好。”三叶怀念地半闭起眼睛,“那时候的姐姐一定很开心。她长大之后,包里还总是装着小时候的玩具麦克风。”
但这份记忆已经染上了悲哀的色彩。
“不过……一直纠结于过去可不行呀。”她掩饰尴尬般地笑了笑,“你那边怎么样了?”
“现在还没有进展。要是不快点变更据点的话,可能就会被月山君找到了……”
掘千绘正在脑海里搜索着下一个藏身处,这时,可视电话响了。掘跑向玄关,一开门便看见育马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
“我已经尽全力做到了。”
他用远处的三叶听不见的声音跟掘小声地说着什么,并给她看了一张照片。掘千绘望着照片点点头。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你能进来一下吗。”
之前一直都站在门口跟掘交接东西的育马,进到了屋里。三叶见状有些惊讶。
“晚上好!”
“啊,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
掘没有告诉三叶育马是喰种的事,所以大概在她看来,育马只是个和和气气的好青年。但今天的气氛和往常不同,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的三叶表情紧张起来。
“三叶酱,稍微过来下可以吗?”
掘千绘坐在地板上,旁边是育马。三叶与他们面对面坐下来,直直看着两个人。
掘单刀直入地开口了。
“三叶酱,我们找到你母亲和姐姐了。”
“哎?”消息太突然,三叶不由得音调上扬,“妈妈和……姐姐……?”
“嗯,要说结果的话,你姐姐已经去世了。你母亲刺人后自杀未遂,现在处于重伤状态。”
“哎?”
这个消息大概出乎她的意料。震惊不已的三叶在反应过来掘千绘的话后,身体开始发抖。
“掘、掘千绘小姐,有没有更详细的……”
“你想知道?”
育马有些担心地问,掘只是看着三叶默默等待着。
“……我……想知道。”良久,三叶终于颤抖着回答。
“不管是怎样的内容也想听?”
“嗯,不管怎样。”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掘千绘拿出一周前她写有家人名字的纸条。
“你的妈妈叫‘三叶风音’,姐姐叫‘三叶清音’没错吧?”
三叶机械地点点头。
“偶像祭那天,在8区的医院,发生了一起被刺事件。被害者是一位名叫‘内海勇次郎’的临终患者,凶手是他家的家政妇。随后,那位家政妇试图自杀。”
在三叶初到这所公寓的那天,掘千绘无意中瞥到了这则网络新闻。内海勇次郎的养女内海小春是喰种,不久前被认定是女高中生失踪事件的犯人。这起事件似乎从18年前就开始了。被掳走的女高中生们以8区为中心,也波及到附近的区域,包括三叶曾经居住过的23区。
“刺杀内海勇次郎的家政妇,名叫音风。”
三叶母亲的名字是风音,倒过来念恰好就是音风。
“多亏警察及时赶到现场,被袭击的内海勇次郎姑且算捡回一条命,要自杀的音风也是。毕竟自杀地点在医院,怎么说也是个大地方。那位警察,育马君已经联系过了。说完情况后……就悄悄得到了音风的照片。”
掘千绘将育马拿到的照片递给三叶。照片上是一位躺在病床上的虚弱女性。
“妈妈……!!”
那张脸和掘千绘见到的,幸福的全家照上的面容大为不同,但三叶确信那就是她母亲。三叶开始哭泣。
“我猜,你的母亲是不是为了找你姐姐才进入内海家的呢,成为家政妇调查女儿的下落……”
“掘千绘小姐,我该怎么做才能见到她?!”三叶紧紧抓住掘的衣服,“我想……我想和妈妈见面……”
尽管事实残酷,但她的母亲确实还活着。
“拜托你,拜托你了……”三叶不断地哭着请求她。
“我跟负责这件事的警察讲了你的事,他很亲切地和我谈过了。虽然具体不太清楚,但他给了我照片,还跟我约好要让你们见面。”育马说。
“那……”
育马飞快地瞥了掘千绘一眼。
“嗯,能见面的哦!”她露出笑容。
“育马君,那个……就现在,可以吗?”
“哎……?那个……。不过警察说过想立即见你,所以没关系吧大概……”育马确认后拿出手机。
掘也要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三叶酱,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到下一个地点去。”
三叶擦干眼泪,一边答应着一边站起来。掘千绘最后确认了一遍电脑,没有新邮件。
“可能再需要一点时间呢……”
她无奈地收起电脑,这时准备好的育马比划着OK手势,“要走了哦!”
“三叶酱,你母亲住的医院在8区。”
“从这里打车的话,三四十分钟能到!”
“我知道了。有劳你们了!”三叶向两人鞠躬。
育马点点头,看向她。
“好啦,我们出发!”
他们转身朝玄关——
“——大家是要去野餐吗!请务必带上我哟!”
门已经开了。已经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啊呀。”掘千绘喃喃道。
“骗人的吧……”育马也脸色一变。
此时三叶正站在最靠里的窗边,她注意到入侵者后,也倒抽一口冷气。
三叶一定想起来那张照片了,掘心想。
他——月山习,吃人的那张照片。
“眼皮底下的事反而看不清呢。难道你真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呆在我的宅邸里吗……掘哟!”
月山穿着鞋子就走进来了,并用背后的一只手锁上门。
“不过,你选在警戒严备的23区真是个明显的mistake……!”
月山像个歌剧演员般,说话带着夸张的肢体动作。
“我想象得出哦,掘的话肯定会选我难以涉足的地方藏起来——那肯定是23区!之后交给仆人们找找就行了,轻而易举搞定。”
“那你也算晚的了。”
“主人正忙着找‘神代’,我一直陪着他呢。我的主人,金木君,今天说休息,我才有空来这里。”
说完,月山的视线投向了他的猎物三叶。
“嗯哼……悲哀的歌姬,我想见见你呢。是哭了吗?那充满魅力的瞳孔溢满泪水……”
月山一步步逼近三叶。
“……育马君,你赢得了月山君吗?”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你觉得一般人打得过拳王吗?!就跟那一样,完全不可能!”
但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三叶就性命不保了。
“当那挂满泪水的眼球涂上血液变为红宝石的时候……光是想想就兴奋得让人发抖!!!”
月山激动地大喊,眼睛变为深红。
窒息的压迫感向三叶袭来,她一下子坐到地上。
“掘啊,我要感谢你!……感谢你为我准备的小试炼,尽管微不足道,却让我食欲大增!”
月山的右手已经缠上了蛇一般的赫子,接着变为利刃,准备将三叶切开。
“好久没这么愉悦地用餐了!”
普通人,不 ,即使喰种也会被这气势钉在原地的,下一瞬间。
“……育马君!快跳!”掘千绘朝育马发出了尖锐的叫喊。
“……可恶!”恢复理智的育马浮现出赫眼,一只手扛起身旁的掘,又跑向三叶,用另一只手将她抱起之后,冲向窗户。
“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喰种方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从窗户跃出的三人无法抵抗重力开始急速下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好——棒——啊!!!!”
三叶的尖叫混着掘千绘兴奋的声音。育马紧紧抱住两个人大吼:
“别!!!!!!废!!!!!!!!话!!!!!!!!!!!”
接着他的肩胛骨附近皮肤裂开,赫子飞出,螺旋一般将他们缠绕起来,又在脚下延伸,形成弹簧状。
“哇啊!”
赫子缓和了着地的冲击。虽然有痛感,但好歹是从建筑顶层跳下来的,这点伤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育马君很擅长搬运呢——”
“我毕竟也有在当搬运工啊!……等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场合吧喂!”
三叶总算意识到了育马的真正身份。
“育、育马先生……难道说你也是……”
“一直瞒着你对不起!我没想骗你的……不过现在先保佑我们能逃得掉!!”
育马收起赫子,奔跑在夜晚的大街上。然而月山才没那么容易饶了他们。
“不会放走你们的哟!!”
他也华丽丽地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育马君,你还能坚持多久?”
“我一个抱着两个,对手还是月山……!他认真起来一瞬间就能赶上我,估计现在只是在玩玩……”
掘千绘保持着被扛在肩上的姿势扭头一看,月山正隔着一定距离追赶他们,赫子消失了不过赫眼还亮着。
她看着这样的月山,感受到的并不是恐怖。
“哦哦——!好姿势月山君!”
这是在黑暗中两眼发光,全速奔跑的喰种。掘举起相机,开始忘我地拍摄。
“呐呐,快看快看,果然,闭嘴时的月山君美如画——”
“掘千绘小姐,可以的话请把注意力放在这边好吗!月山中意你大概不会杀你,可我和三叶酱的死亡FLAG已经哗啦啦竖起来了啊!!”育马大声抗议道,一面蹬着地面跳上高墙,上下左右地拼命奔逃。
“诶?我觉得我一旦有个万一也会被杀掉哦?为了能吃饭什么都无所谓的吧。等他入手了有价值的东西就会毫不留情卖掉我的。这种事干得出来哦,月山君的话。”
“呜哇——我不想听!!掘小姐都这样惨那我跟三叶酱会被怎么样啊——!”
确实如此。在压倒性的强者面前,他们的意见跟一张废纸没什么区别。因此弱者才会拿起武器。专属于自己的武器。
掘千绘掏出手机,确认邮件。
“啊。”
有一封新邮件。被扛着的掘千绘在育马肩上摇摇晃晃,邮件里却是她期待已久的内容。
“太好了!来啦!!”她情不自禁欢呼起来,“育马君,总之我们先离开23区。要是被搜查官发现,实力不够的你会被干掉的!”
“呵呵呵呵虽然很受打击但确实如此!接下来去哪?”
“和计划的一样,8区医院!”
“明白!”
育马加速了。月山察觉到他们这边气氛不对,表情为之一变。
“不错哟月山君!……啊——我还想从别的角度拍一下的说——”
掘千绘透过取景器注视月山,按下快门。
育马不停地在屋檐上下穿梭,还得选人少的地方跑,即使是他,也看得出来有些累了。
掘千绘则低着头一直收发邮件。
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