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直接朝向自己的赞赏和好意,对伏见来说,与八田口中的“存在有巨大力量的世界”一样让他感到不可思议。那种感觉让身体感到一阵的痒痒……就好像带有热量的燃料一样在身体深处不住的窜来窜去似的。
二年前,没有能够追上飞船的时候——八田确信存在某种巨大力量的那个时候,伏见却非常失望。认为什么都不会被改变。
但是,从那时候开始也许就有什么开始一点点的改变了。
“前几天说的那个建造基地的事情,要不要真的做一做?之前我说的是初中毕业之后,但现在事不宜迟,马上就实行吧,就当作是为了搞清楚那个『jungle』的‘恶意’的真实目的而存在的基地,算咱们俩的。”
八田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提案道。
“中考怎么办啊。你这不是没用家伙的逃避行为吗?”
“唔……这、这个嘛,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稍微碰一点壁八田的气势就弱了很多,表情也皱了起来,但伏见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美咲。我不会去上高中的。上学上到初中就足够了。再听那些大人的长篇大论也只会心里不爽,而且也没意义。要是你做的话只会被当作没用家伙的逃避行为。那么就由我来邀请你就行了。”
邀请……吗。还真是一个新鲜的词语呢。从出生到现在,这个词有没有被自己的舌头送出过嘴巴呢。邀请谁一起做什么,这样的行动原理,至今为止自己心中就从来没有过。
“干脆别去了,中考什么的。虽然你的父母可能会生气,但你推给我就行了。我来让你的父母怨恨。”
“才、才不会怪到你头上呢。别随便就那么决定。”
八田一脸生气的立刻回答道。
“我的事情要由自己来负责任。好的。我也……不去上什么高中了!从今天起就,不再当什么应考生了!”
八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举手,然后用力向后躺倒在床上。
“啊——,感觉一下子爽快了好多!”
伏见立刻一脸无奈的对躺在床上开始仰泳的八田说“你解放过头了……”,但同时也眯着眼睛露出浅浅的笑容。
伏见并不是讨厌学习,对于考试也没有感觉到棘手。但是却不明白为什么会由比自己低劣的人来区分自己这些人的优劣呢?
学校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自己的世界中也不需要大人。就算没有那些事物的保护,也不会有什么不自由,反而生活的更加自在。
面对世界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活跃着的阴谋,两个初中生为了与之对抗建立了基地——想想就觉得跟白痴一样,但伏见现在却认真的希望这个白痴一样的事情能够得到成功。
没有犹豫也没有畏惧。也不觉得会失败。现在两人心里只有万丈的豪迈。
+
一楼的电话又响起来了。这个家里一天两次电话响起,这种事发生的次数自从伏见懂事到现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八田已经回家了。伏见正在自己房间里床上摆弄着终端,但还是从终端上挪开视线,看向门的方向。
电话的铃声总也不断,这次真是烦人啊,到底什么事啊……
伏见无可奈何的起身离开房间。
夏季的时候这个家的空调开的过大,而到了这个季节,除了密封的房间之外的空间又让人觉得有些寒冷。由于伏见光着脚就离开了房间,踏在坚硬的地板上,脚尖都有些发凉。没有人气的一楼只有电话的铃声响个不停。
伏见来到起居室的门口,昏暗的角落里,电话机好像时隔许久想起自己的功能似的,闪烁着绿色的灯光。
伏见拿起听筒,
“……您好?”
接了电话。不是“喂喂”,也不是“这里是伏见家”。
“喂喂。请问是伏见仁希先生的府上没错吧?”
刚一接电话就听到这个名字,伏见立刻感到后悔接这个电话。
对方是个男子。既不是趾高气扬的放高利贷者的声音,也不像是傲慢的警察的声音,是一个感觉十分冷静的成熟男性的声音。
“喂喂?请问是伏见仁希先生的府上吗?”
对方好像有些困扰似的重复了一遍,“……是的”,伏见总算回答了。明明每个月只有几天回到这里,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这种人的“府上”。
“我是××综合医院的医生,叫藤峰。你是伏见先生的儿子吧?我是你父亲的主治医生。请问你母亲在家吗?”
儿子?父亲?母亲?从来没有被这个家的人说出口的单词连续不断的在耳边响起,这让伏见越来越冷淡。
故意对其他人否定的话反而会让事情变得麻烦,但也不愿意回答,所以就回答了一句“现在家里只有我”。
“是这样啊……你是几年级学生?跟你说你能明白吗?”
“初中三年级了。能够明白的。”
伏见十分逞强的装出成熟的样子回答对方。
“你听好。一定要冷静下来听。你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了。为防万一,希望家人能够迅速赶来。虽然是非常残酷的事情,就算能够撑过今晚,恐怕也撑不到明年了。”
啊,说起来那个不是人的家伙也有国民健康保险证这样一个东西来着。伏见听着医生的话,用一半脑子在思考这些东西。即使不是人也能接受援助的这个国家的医疗系统真是混蛋啊。
“你没事吧?你还在听吗?”
“我听的到。我明白了”
“太好了,那么能马上联系你母亲吗。我在这边等着。我会告诉值班的医生,让你们从夜间通道进来。来了之后很快就能找到入口的。你冷静一些,现在天已经黑了,路上一定要小心些。”
这么好心的一个医生,给那个男人当主治医生真是浪费啊。
挂断电话之后,伏见一时间动不了。然后才慢慢地放下电话听筒。
“……哈哈”
我还真是十分少见的笑出声来了呢。伏见看着地面,肩膀微微的颤动着。
今天真是好事连连啊。感觉就像是缓缓变化的事情,到现在一下子接受了正面的能量,加速了起来。
肚子饿了呢……去买点饭吃吧,伏见非常少见的心情变得十分主动,离开了电话前。而对于电话的内容,已经再也不愿意想起。
Mission3
“怎么回事啊,猿比古。”
十二月的模拟考试的结果送到各人手上的时候,伏见又在走廊上被大贝阿耶给抓到了。这次的模拟考试压根都没有参加,也不知道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理所当然,前一百五十名里也不可能有他的名字。
“你真是笨蛋啊?现在这个年月不上高中的话,在社会看来就是个渣滓。上了不就完了。就你的脑袋不用努力都能随便挑着上高中,就算不怎么努力按平常那样做的话,也能在社会上取得成功的啊。”
“那我就不是笨蛋了嘛。”
“是笨蛋。我一直都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么大的笨蛋。阿耶我绝对不会成为你这样的渣滓的。”
阿耶推了推今天也戴在头上的眼镜,愤然地说道。说到底这家伙从来没有在任何事情上胜过自己,为什么会对等的在这里教训我啊,不明所以。是笨蛋吗?这家伙按说脑袋并不是很难用的才对啊。
地点又是男厕所的门前。你是不是在这个地方等着我的啊……。从厕所里出来的男学生全都偷眼看向这边,但全被阿耶好像看毛毛虫一样的眼神给瞪跑了。
“……真是的,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伏见靠在走廊下的窗框上。
“我今天心情不错所以就陪你说上一分钟的话。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啊,趁这个机会全说出来。我可不会再听你第二次唠叨了。”
“美咲君无所谓了。就算他从现在开始再怎么努力,脑袋也不可能突然就变得灵光起来,也肯定爬不到多高的位置。趁现在堕落下去对世界也没有任何影响吧?本人也省得再去做没用的努力了。”
“亏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说了这么一通呢……不是你总缠着八田的吗。”
“阿耶是在忠告你,不要被美咲君给拖累,降低了自己的身价。阿耶我可是处于较高的等级,现在在对等的和你说话呢。”
“为啥一定要跟你说话啊。你都没有过一次,两眼放光的听过我说话吧?”
呼吸急促的阿耶好像非常意外似的一时语塞。
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之后,伏见稍微改变了一下话题。
“那个,捏泡泡的那个东西,就是包裹用的材料,塑料做的那个。”
“……啊?什么啊?捏泡?”
毫不在意阿耶一脸诧异的神情,伏见继续道。
“捏碎那个的感觉……没有其他可做的事情,但又莫名的想动动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全部捏碎了,这其实也算是一种结果……就好像是这样的感觉。无论是学习,还是在jcube上保持很高的排名。对我来说都只是捏碎塑料泡这种程度的事情。全部都无所谓的,因为就像你说的,不用努力也能够做到。你可能觉得和我较劲是有价值的,但要我来说,你这才是在做废物一样的事情呢。”
由于并不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所以这番话也全都传到了经过走廊的学生们的耳朵里,惊讶的视线和厌恶的视线全都投了过来。但是,对伏见来说无论这些背景怎么看待自己都是无所谓的。阿耶也算是背景的一部分。将背景说得无话可说,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排遣的效果。
一分钟很快过去了。伏见转过身向教室走去。
“……猿、猿比古!”
稍微拉开一些距离之后,阿耶怒吼的声音砸在了后背上。
“你这人还真是性格糟糕呢!阿耶我从心底往外讨厌你!”
紧接着物理层面的冲击也撞了过来。阿耶的帆布包落在了伏见脚边。伏见一边抚摸着后背一边转过头去,只见阿耶站在男厕所门前摆出十分害怕的姿势。
“事到如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不过我对你个人倒并不讨厌——。”
他用脚尖勾起帆布包,用脚背颠了几下。
“只不过讨厌包含你在内的世界上的一切东西。”
数秒种之内,阿耶的表情眼花缭乱地改变着。困惑、期待、失意。
伏见把腿向后甩开,好像用力射门似的冲着阿耶的脸将帆布包踢了出去。最后看了一眼没有伸手保护脸部的阿耶,伏见转过身走开了。身后传来阿耶的悲鸣和周围人的叫嚷。
即便在学校的成绩再好,也不会像阿耶那样趾高气扬。jcube也是凭借惯性在玩。无论是学习还是游戏,都是既不讨厌也没有不擅长所以才会去做,即使在过程中多少有些投入,但最终完成的时候却没有骄傲、满足感之类的感情留下。
就好像因为惰性去捏现成材料的塑料泡一样,对伏见来说,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度日的。就算自己内心被负面的感情充满,正面的感情也仍旧是空空如也。
“你,好厉害啊!”
“这主意超级有趣!”
“一起干吧,猿比古!”
直到对所有的事情都会有很大的反应,而且会直率表达想法的家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才第一次,对自身的这些也许要比一般人强的才能,感到了一些价值。
+
“好棒!”
八田的眼睛放着光,不停地按着左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上的按钮。每次按下按钮,挡风玻璃正上方的空中就会出现一个大约四英寸见方的全息图像。
“噢一,好厉害!猿比古,超级帅气啊这个!就好像哪个战队的队员们佩戴的玩意儿呢!”
“还战队,你的脑袋还不如小学二年级学生啊。”
“战、战队的队员都是大人所以没关系吧?”
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出没什么说服力的反驳之后,八田再次发出“噢噢噢”的欢乐叫声,摆弄着手表。
“现在手表本身还不能够成为终端,因此不带着终端这个表也就没有意义。所以我将我用的东西应用了一下……”伏见用手指在自己终端的画面上以一个特定的姿势滑动了一下。比八田的那个稍微更大一些的全息图像就浮现在空中。“之后我想再好好改造一番,不过现在就先这样吧。美咲需要在外面活动,所以最好是有机动力的工具比较方便。那么我呢,就是这个”
说着拿出一个半边耳朵带有垫子的,附带有话筒的头戴式受话器给八田看。
“哦哦哦……。”
八田盯着那东西的眼睛几乎都湿润了。
“你刚才肯定觉得这东西就像战队的那个耳机吧。”
“唔,没、没,才没那么想呢。”
“我是这么想的。很帅气吧。”
伏见飘飘然地说着,带上了头戴式受话器。八田十分吃惊的说,
“什么啊。伏见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嘛。”
然后又露出笑脸。伏见也露出一脸坏笑。
“然后还要组合专门运行黑客工具的电脑。这个东西只拷终端实在是弄不成。”
“越来越像司令室了,”八田得意洋洋的看着房间。“现在我觉得咱们肯定能赢。”
“笨蛋,还什么都没开始呢。”
“那还要考虑失败的可能性吗,猿比古?”
“怎么可能。”
听到伏见立刻回答,八田也十分兴奋的点了点头。
“的确。我和你联合起来,根本就没有输掉的可能。”
战队英雄作品中的司令室都给人一种带着明晃晃的照明,近未来的空间中并排摆放了很多显示器的印象,而这里给人的感觉顶多就是一个业余广播局的样子。如果不猫着腰的话,头顶就会擦到天花板的阁楼,照明工具也只有一个台灯。从阁楼下来就是能够正常站立行走高度的居住空间,但这里基本上还没有任何行李。两人准备先完备基地的功能。
认真寻找基地的那番对话之后过了一个月。没有保证人而能够让初中生租到的房间,一般来说是根本不可能有的,但就像八田所说的那样,镇目町的地下不动产中介在对这方面的条件十分宽松。
能够让战斗机出击的屋顶停机坪,以及通过供水线路的秘密门连接的地下室,非常遗憾的都不存在。但却有一个通过梯子上下的三叠大小的阁楼。这里是杂居大楼的一层,前面貌似是一间店铺,墙壁和地板都露出了水泥内层,天花板上也布满了管线。虽然是正正方方的四角形空间,但至少有厨房有浴室有厕所。
由于条件很好且租金十分便宜,八田就立刻决定是这里了。伏见觉得条件有些过于优厚所以就调查了一下,结果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杀人事件,也就是所谓的凶宅……对方肯定没有告诉过八田,伏见不禁暗暗地咂了下舌头。
“那么美咲,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包在我身上,之前说过的新代步工具,已经搞到了。”
八田不用梯子直接从阁楼上跳了下去,从伏见的视野消失了一段时间(顺便一提两人决定阁楼上面是伏见,下面是八田,其他的空间为共有空间)。
正当伏见不知道八田搞什么的时候,
咔!
伴随着锐利的敲打地板的声音,八田从阁楼下面猛地滑了上来。
阁楼上面的伏见眼睛瞪得圆圆的。八田仍旧向着侧面的墙壁突进,在墙壁前面灵巧的半转身,正好面冲伏见。
“哼哼。”
一脸得意挺起胸膛的八田脚底下踩着的是,
“哎……滑板?”
“公园里见到了一个练习这东西的大学生团体,就一下想到了。这个能够灵活的拐弯,在城市里移动用这东西最合适不过了。然后我就问他们有没有不用的,能不能给我一个,他们就说,你是初中生啊,那么肯定能做KickFlip的动作吧?然后我就问KickFlip是什么,他们就笑了,挑衅说一个小时之内如果能做到的话就把他们的滑板里的最好的给我,我就答应下来说你们给我做一次,我照着做。之后别说一个小时,我一次就成功做到了,把那帮人全都给惊呆了。嘛,就我的运动神经来说,这都是小菜一碟。”(注:KickFlip:滑板的一种动作,骑着滑板在空中起跳后让滑板在空中旋转一周)
双手叉着腰,八田撅着鼻子吹嘘自己的勇武事迹,而他的双手却满是擦伤。腿上虽然被长裤遮挡住了,但肯定满身都是伤痕的。
“一次成功,是吧?”
“什、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啊。”
发觉伏见半眯缝眼睛盯着自己的八田,十分难堪的将双手藏在屁股后面。
“算、算了,刚开始练习时肯定会多少有些问题的,不过距离作战不是还有一星期的时间吗。有一个星期的话,我肯定能够熟练驾驭这东西。”
一星期后——开始攻击『jungle』的服务器。
虽然有些紧急,但需要的东西姑且都凑齐了。如果要太过慎重而让事情拖好几个月的话,兴趣可能就会递减,再加上正好收到一个不错的情报,所以才决定在这一天开工。
【招收惊喜派对的临时演员】
在『jungle』中斡旋的十二月任务中,有这样一条。是寻找参加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晚上,在镇目町举办的惊喜派对的人。
惊喜派对?伏见感觉有些唐突就去网络上的流言中搜索了一番,结果发现这个任务与某个传言有所联系。“只针对任务参加者,『jungle』会告知关于考试的有用信息”——不知道这流言是自然产生的,还是『jungle』有意散布出来的。这条留言已经在住在城里的为数可观的初中三年级学生(说不定也包括高中三年级学生,其实也没有必要区分)中流传开来。
具体还不知道是怎样的“有用信息”。是帮助作弊,或者是修改分数——虽然详情并不明了,但正因为如此才会在抱有期待的应考生中间扩散开来。同时还有为此焦心的老师。竟然消耗宝贵的时间参加这种游戏,当然认真的应考生肯定是会在家里学习的。但是,如果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全都参加了该怎么办?要是因为没有参加而让自己相对于参加的人处于不利境地的话,那怎么忍受的了,他们肯定也会这么想吧。
动摇那些使用网络的人的感情,操控他们的行为——伏见感觉到『jungle』是有这样一面的。
在伏见重新说明计划概要的过程中,八田把腿搭在梯子上用手撑住脸颊。
“说起来,大贝会不会参加那个啊。猿比古,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我哪儿知道啊。你问这个干啥。”
“因为大贝她也很迷『jungle』的,所以去的可能性很高吧?你就不担心吗?”
“我说啊……告诉你啊,你看起来好像是在担心那家伙,可那家伙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的。告诉你今天那家伙都说了些什么吧。她说,你从今往后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人生赢家,所以现在堕落也没什么差别。”
伏见毫不隐瞒地把今天和阿耶说的话全部讲了出来。阿耶应该也是明知道伏见会告诉八田,却还是把这些诽谤说出口的吧。
“我还真是被说得够呛呢……”
虽然有些败兴,但八田却没有表现出非常受伤的样子,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个嘛,我觉得我被怨恨也是无可奈何的。大贝肯定是希望和你上同一所高中的吧?结果你却要跟我一起不打算上高中了。”
“说不上高中的是我自己。为啥美咲要被怨恨啊。”
“总之你去见见大贝跟她道歉吧?再怎么说踢书包砸女孩子的脸也是有点过分了。”
“为啥啊。我不去,是她先扔我的。”
“猿比古。”
八田的声音忽然加重了语气。
“现在不是小学生了,不能对女孩子施加暴力。去道歉吧,好吗?”
“……”
一提到战队你就跟小学二年级的孩子似的两眼放光,还来教训我呢。
“……这个计划结束之后,如果有机会见到再说吧。”
伏见撅着嘴巴十分不服地说道,听到他这么说,八田说了声“好的”,笑了起来。
伏见板着脸将目光拉回到显示屏中,整理了一下心情。
“十二月二十六日,‘惊喜派对’的集合时间是夜晚十一时。在年末的这个时间,原本应该趴在自己书桌上啃书的大批应考生会从家里出来。然后这些人会全部聚集在镇目町。操纵『jungle』的人们也会关注镇目町这些动静的。我们要趁这个机会向『jungle』的内部发动攻击。”
“一定让他们目瞪口呆。猿比古,要是你的话,感觉世界都能被你给占领呢。”
八田在阁楼下面将握紧的拳头向上举起。手上的擦伤全都结了疮痂,呈现出红肿的样子。
伏见从阁楼上伸出手,用自己的左拳狠狠地打了一下八田的右拳。
像自己这样的初中生,正认真的制订计划打算夺取『jungle』。这件事假如对八田以外的任何人说,都肯定会被当成是小孩子的玩耍而付之一笑的。
但是,只有八田不会笑。只有他相信真的能够做到。
因为计划是我订的。能够让世人目瞪口呆,因为这是我说的。
“世人”对伏见来说,其实是无所谓的。这种垃圾一样的世界,伏见也一点都不想要。但是,伏见却想要证明,他们所拥有的力量,并不只是能够在学校这个小世界里呛几句嘴,而是能够与拥有更加压倒性力量的,更为巨大的存在分庭抗礼。
“连‘赤色怪物’能够玩弄的『jungle』,这次就由我们来玩弄。一星期之后,世界上厉害家伙的势力图肯定会改变的!”
一点都不觉得会输,什么样的大话都敢说。
“我们来把这个无聊的世界翻个底朝天。”
“不过啊,要是翻个底朝天之后还是没什么意思的话怎么办啊?”
“那就只能绝望了。要真是那样的话,就飞出宇宙冲着太阳撞上去算了。”
“这个主意不错!建造一艘超级大的宇宙飞船,超级酷地撞上去!”
两人毫不厌倦的说着严密的实施计划,以及自大狂妄的蠢话,一直到深夜。之后八田先睡着了,而伏见仍然一个人面对着电脑。为了进行一星期后的计划,还需要几项事前准备。他在昏暗的房间中,借助显示器的灯光,集中精神的进行着作业。
这个房间和只摆放被偷走也不觉得可惜的东西的那个大宅邸不同。比那个家要狭窄很多,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电脑是用便宜的零件拼凑成的,而且这里还是间不吉的凶宅。
但是,这里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被偷了也没关系的。
伏见想要给这个房间,好好的锁上门。
+
“人们渐渐聚集起来了。路上全是人。与其说是厉害,不如说发展到这个地步,都有些让人恶心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二十三时。在现场观察事态的八田通过头戴式受话器向伏见报告。
伏见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用毛巾盖着头,盘腿坐在桌子面前,一边嘬着罐装咖啡,一边盯着呈135°角的两块显示器。那是电脑的液晶显示器以及与终端连接在一起的全息显示。全息显示那边流动着像是粗糙画纸的图像。看来是八田用终端照相机拍摄的影像,即时地传送了过来。
八田是站在车站前大楼的屋顶上进行拍摄的。车站前的公路交汇点已经被黑压压的人头给埋没。从车站大厅里挤出来的人群,好像淤泥向支流延伸似的呈放射状向四周溢出。人行横道的白线,来来往往的行车线,道路两侧建筑物的彩色霓虹灯——所有的光线全部被吞没,黑色的淤泥吞噬了街道。
“好厉害啊……”
伏见坐在屏幕前自言自语道,竟然有这么多的人因为『jungle』的一条网上讯息而行动了起来。
“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没见到什么动静。”
伏见的目光从全息图像转向液晶屏幕,这边的画面上也播放着图像。是视角在其他大楼的屋顶上安装的固定摄像头的影像。
人群从车站前方若干个方向分流,渐渐地将镇目町的所有道路填满。但如果俯瞰来看的话,任何一条人流都必然会通过某个三岔路口。这就是固定摄像头捕捉影像的地方——三岔路的一角有一家精致的店。虽然已经很晚了,但那家店貌似仍在营业,暖色窗户上的灯光照射在路上。通过遥控调整摄像头的镜头,就能够看清西洋风格的招牌上写有店名。
酒吧HOMRA——“赤色怪物”的城寨。
多数的参加者应该都不知道“赤色怪物”的存在,就算曾经听说过相关的都市传说,也应该没有人会相信那个怪物真的拥有令人恐怖的力量。参加者最多只是带着“参加游戏”的感觉来到这里的。
“嗯……?有人出来了。”
店的门打开了,窗户的灯光扩散开来。从里面走出来了三、四个男子,在照射着道路的灯光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哦,是‘赤色怪物’吗?”
“不是。貌似是让手下人来看看情况。”
至今为止出来的几个男子全都站在店门前,看着异常数量的人群在眼前移动。虽然是令人诧异的事态但目前还没有对店产生什么损害,而且人群也大都是初、高中主。不可能以小孩子为对手突然就动手打上去。这幅情景与偷拍照片的时候一样,很像是『jungle』的手法。
“美咲,我看到日向初中的人了。我给你发去地图,你那边能看到吗?”
摄像头图像的显示器中弹出另外的窗口,显示出镇目町的地图。地图上的一些点,好像发出小小光芒的星云一样聚集起来。光点一边移动一边渐渐地密集起来,最终全都朝着HOMRA酒吧前的三岔路走去。
这些光点代表了日向初中学生的终端位置。大致上这些人都是以学校为单位进行移动,这对伏见他们来说是最好不过。
“地图确认了。好像能够从正对面的大楼上看到。稍微等一下。”
咔,滑板敲打在水泥上的声音响起,八田的终端传送来的图像因为抖动而变得不清晰。“在那边吗……哦,看到了。虽然不是同班,但都是我们学校三年级的……”传送给伏见的图像虽然比较粗糙,分辨不出细节长相,但八田的眼睛很不错,能够认出每一个人。“啊,花山也在,还有……啊……”
“怎么了?”
“啊……啊啊,没什么,只是一年级的时候一个班的人有不少在里面而己。”
虽然说得不是很清晰,但大致上的事情也掌握到了。
“……只是一群被中考信息这种流言所吸引而来的垃圾们。跟他们断绝关系也没事。”
伏见十分冷淡的说道,但八田貌似没那么放得开,“嗯……嗯。不过我也能够明白他们的心情。”开口帮他们圆场。伏见咂了一下舌改变了话题。
“大贝阿耶呢?”
“嗯……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嗯?大贝的位置你那边找不到吗?”
“那家伙自己又多加了一层安全措施,就算拿到了用户名也进不了她的终端。”
“你说的那个,取得用户名?这是什么意思?我现在还不是很明白的说……”
“就是使用教师的帐户侵入日向初中的数据库,找到学生们的帐号信息。就是这么回事。教师的帐号是趁老师不在的时候,借用他们的终端用了一下搞到的。”
现在,伏见拥有除阿耶之外的所有日向初中三年级学生的终端管理权限以及访问手段。从终端上发信的位置信息也是通过这个手段显示在地图上的。参加任务的所有人中,至少日向初中学生的位置信息能够在地图上显示出来。甚至也可以遥控操作日向初中学生的终端。
“你这家伙,真厉害啊。这不是犯罪吗?”
“说的也是。不过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干什么啊。”
“邮件的内容和照片也全都能看到吗?”
“算是吧。我是没去搭理那些方面的内容。对他人的邮件也没什么兴趣……”伏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打住了话头。“还有一分钟。”
“哦。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
八田的声音中也透着紧张。
二十三时三十分伏见会向『jungle』发出攻击程序。但这只是障眼法。不过当然,这个程序做的也是非常用心的,但伏见却不认为能够这么简单的攻陷对方,如果攻陷的话那就太过小菜一碟了。总之这个阶段只要让『jungle』认识到“自己正遭受攻击”,就算OK了。
数字钟表的时间从23:29变成了23:30。定时的攻击程序启动了。用3D描绘的两头暴龙,开始用身体去撞坚固的大楼。虽然没有必要搞出这种表现,但八田觉得弄出点视觉上的效果会更加有趣。这个过程已经通过很多中间节点,所以这边的位置不会那么轻易被对方抓到的。
“猿比古,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头戴式受话器中响起八田的声音。
伏见将注意力转向摄像头那边,稍微吃了一惊。
在自己目光离开的这一会儿,所有人的“表情”都有所改变。“面具……?”全部涂白的脸上只有两只眼睛和细细的新月形的嘴巴穿了孔,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感到有些阴森的面具,不知何时所有人全都带上了。三三两两聚集起来的参与者到底是怎么得到这个东西的——。
正诧异盯着看的时候,只是茫然通过三岔路的人群的动作有了变化。
当!
在站立于门前的“赤色怪物”的同伙眼前,人群一起用力踏向地面发出声响。同时前进一步之后,
当!
又动作统一的后退了一步。
当!当!当!
前、后,相互交替踩踏地面的动作来回重复。
“那是怎么回事……?大家一起练习过吗?”
“不……是终端中发出的指示。”
伏见的监视器显示得到帐号的学生终端上都出现了相同的东西。能够看出踏脚的方法是通过终端即时发送过来的。因此才会有像集体练习过一样表现的十分整齐。齐齐的带着假面的一群人,十分整齐的进行着踏步的音乐剧,这个场面的迫力,让“赤色怪物”的同伙们全都不知所措地看着发愣。
当当!
人群踏出一声更为巨大的声响,全都正面朝向HOMRA酒吧。终端上传来了转身九十度的指示。
紧接着又有指示。
砰!砰砰砰!
破裂的声音连续响起,白色的烟雾腾起。
在现场看着的八田吃惊的声音透过头戴式受话器传了过来。摄像头的影像中,“赤色怪物”的同伙们也全都抬头大惊。
伴随着白烟一起飞散的是各种颜色的纸带,这些纸带在灯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光芒落下。是拉炮——派对上会用到的那个圆锥形的东西。看来是每个人都随身带了一个拉炮。
趁“赤色怪物”的同伙们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拉响了拉炮的人和队列后面的人交换了位置逃散离去。换到前面一排的人也与刚才一样踏出音乐剧般的跺脚声。当、当、当、当当——脚步声越来越强,越来越激烈,声音到最高潮的时候就冲着店拉响拉炮。拉响之后这一排人就逃散,准备好的后面一排人就来到前面。
就像任务的关键字所说的那样,这就像秘密进行准备的“惊喜派对”的开场一样。但是这种派对只有在安排的人和被安排的人关系非常良好的时候才能成立。
“哦哦……要知道是这样的话,肯定要去看热闹,好像很有乐子。”
“别这么快就受到感染啊……别放松。”
“没、没放松。在好好侦查呢……啊,那个关西腔出来了。”
“把二当家的拉出来了吗。”
一直响个不停的拉炮让酒吧门前被浓厚的白烟所包裹。通过摄像头已经难以分辨详细的情况了。伏见觉得就算再盯着屏幕看也没什么用。
“美咲,我这边也差不多该行动了。按计划行事。”
“明、明白!这边就交给我了!”
八田的回答虽然包含紧张,但气势还是不错的。
液晶屏幕上的烟雾弹攻击程序的攻击仍然在继续。咣当咣当的,两头暴龙正用强韧的下颚啃食着大楼的墙壁。与这个视觉效果相同,内部的程序正在一点点的突破『jungle』的安全系统。
暴龙就让它们继续工作,伏见开始敲打键盘。将准备好的代码十分迅速的输入之后,就向手中有的日向初中学生的终端发送了程序。比之前的暴龙要小的,闪光的蜥蜴咻的在画面上闪过之后就从画面上消失,顺着网络线路飞了出去。
伪装成来自『jungle』的官方通知的画面,在日向初中学生手中的终端上一起显示了出来。
【××同学,晚上好。这是紧急联络。我们的服务器受到攻击,被人入侵了。为了保护用户信息,将暂时停止服务。】
配合伏见送出的信息所显示出的时机,头戴式受话器中响起了八田巨大的叫喊声。
“喂——,不得了了,不得了了——!『jungle』受到网络攻击被人攻陷了——!”
“……吵死了。而且演技太差……”
对着众人怒吼的声音直接钻进了伏见的耳朵里,伏见因为受不了就摘下了头戴式受话器。那家伙就是嗓门大,但演技实在不怎样……。算了,在这种状态下估计也没有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吧。
混入日向初中生的人群里进行诱导是八田的工作。如果只是一个人收到信息的话,人们都会是半信半疑的,但如果有人叫出声来,真实性就会增加——这个计划基本上是伏见一个人制订的,但只有这部分是八田的主意。“有人带头来说,这个因素是很重要的。在操纵很多人行动的时候。就算无法让所有人动起来,但只要有人动起来的话,顺势的势头就能形成”——似乎有过类似经历的八田挠着脸颊,想出了这个主意。
当然实际上不可能成功的攻陷对方。画面上的暴龙被坚固的大楼所阻止,牙齿都产生了缺口。
但是另一方面,有相当数量的用户收到了『jungle』被攻陷的“官方”信息,再加上八田的诱导,产生了混乱。『jungle』肯定会对事态感到惊讶吧。
伏见在昏暗的房间里快要钻进去似的盯着发光的画面,嘴角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现在自己非常期待对方会采取什么应对方法。
如果害怕小偷进门,而采取打开门出来确认这样愚蠢方法的话,那就是对方给自己伸腿卡住门的绝好机会。如果采取放下闸门掐断与外界联系这种方式的话,这边也可以趁对方不知道外面情况的时候随意向用户发布伪装成官方信息的内容。
那么,到底会怎么办?根据你那边的应对,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好几种方案。
伏见舔了舔舌头,保持眼睛不离开屏幕的状态伸手去拿罐装咖啡。结果指尖不小心把罐子碰倒。显示器和键盘的一旁洒下了黑色的液体。
“啊,糟糕……”
意识瞬间被分散了,就在这个瞬间——。
一股奇怪的气息出现在眼前。
就好像被静电麻了一下似的感到一阵激灵,连忙将眼睛返回到画面。
攻击着太楼的暴龙,好像被洪水惊吓到的小动物似的,摆出滑稽可笑的样子。像是显示器的一角沾上的飞沫入侵到画面中的虚拟空间一样——。两头暴龙就如文字描绘的一般卷起尾巴逃向画面外面。
怎么回事,这是……这样的动作程序里根本没有。
袭击者离去之后,大楼正面的自动门打开,从中出来一个角色慢慢地踱着步子。
穿着的服饰十分简朴,五官长相也没有特征。是一个三头身的3D角色——是『jungle』初始状态的虚拟形象。
那家伙从攻击程序的窗口里出来,走到了屏幕的中央。
伏见感觉自己正与他四目相对,与操纵着这个虚拟形象的网络对面的某人。
好像弹簧一样,伏见从屏幕前将身体离开。身后的手一下子滑出了阁楼的边缘,差点整个人倒栽葱地掉下去。
啪啪啪,虚拟形象轻轻拍着手。
头上出现一个台词框,台词一个字一个字的被敲打上去。
【NiceFight,初中生。原本打算静静的观察,结果发现你在做有趣的事,所以就忍不住来打个招呼。你好。】
“你……是什么啊……”
伏见断断续续的嘟囔道。就算对方以什么手段攻陷了这边,但只要没有带着头戴式受话器,对方就不可能听到这边的声音。但不知道什么原因,
【我是『jungle』的上层人士。】
有一个台词框出现,显示出回答的话。是非常直白的自我介绍。
【我对你的努力给予很高的评价。但是,正如你所见,我现在正在和赤之王玩耍。虽然有些腾不出手,但也差不多了吧?】
就好像在虚拟空间中真的活着一样,虚拟形象将视线朝向屏幕的一角。那里正播放着HOMRA酒吧前三岔路口的鸟瞰影像。戴着面具的集团正排着队列重复着踏脚,拉响拉炮的行为,但稍微起了一些变化。
拉响拉炮的位置,与HOMRA酒吧的距离比刚才要狭窄了一些。“赤色怪物”的同伙们现在已经后退地贴在店铺的墙壁上。一横列的集团一起拉响拉炮,白烟伴随着彩带腾起。
咻的一声,白色烟雾中飞来一支挂有火焰的箭矢,刺破了店前的窗户玻璃。玻璃碎块哗啦啦的落了下来。
原来那是窜天猴烟火。细细的棍子前端带有一个粉笔粗细的火箭,看起来和一般的窜天猴烟火一样,但既然其威力能够打碎玻璃,那肯定是经过某种改造的。
至今为止一直困扰看着事态发展的“赤色怪物”同伙们的脸色一下变了。如果事情发展到受到威胁的阶段的话,小混混们自然不能再默不作声。有些人一脸怒色地打算上前去揍人,但那个关西腔的男子却喊了些什么发出指示,其他的同伴立刻上前将情绪激动的那个人死死架住。
【哈哈哈,‘吠舞罗’的二当家真是慎重呢。不会轻易伤害普通的未成年人吗。了不起呢。】
虚拟形象完全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到画面的底部,和伏见一起看着影像。
人潮的集团继续接近拉响拉炮。白烟之中,窜天猴烟火接二连三的飞过来。越过挺身站在那里的“赤色怪物”同伙,刺入酒吧的墙壁和玻璃窗上。
【那么,先不说我,你在这里看热闹没问题吗?】
虚拟形象一边晃动着两条小腿,一边歪起头。
【不担心你那个会在杂烩粥里放菠萝的朋友吗?】
伏见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已经加密的邮件应用的对话,被对方读取了。谈论那件事已经是多久前的事情了?至少是两年以前。一直都在读取……?从一开始,全部……?
伏见一把抓过头戴式受话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