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梦里,勃朗科维奇离开了日常来往的人,把绝大部分时间用于同他已故的妹妹相会。但他所那么熟悉的妹妹的形象在每次梦中都会失去些什么,而代之以新的,陌生的,而这些新的是她从某个陌生女郎身上取来的。陌生女郎先是给了她声音,然后给了她发色、牙齿。最后,只剩下一双手是她原来的,其余均非她自己的了。她用这双手拥抱勃朗科维奇,一次比一次热烈。终于在一个夜晚,这个夜晚之短,如果有两个人,一个站在礼拜二那一头,一个站在礼拜三那一头,可以隔着这个夜晚,握住对方的手,她来到他梦中时,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变得那么美,简直美得倾国倾城。她那拥抱勃朗科维奇的双手各长着两根大拇指,吓得他差点儿没逃出梦境。但他终于俯首听命,并且像从树上摘桃一般从她酥胸上摘下一颗乳房。自此之后他每天都从她酥胸—一也就是说从树上摘下一颗大蜜桃,而她每次都赠予他新的硕果,而且一次比一次甘甜。他俩整整好几天在各种梦里同栖同宿,就像其他男子与他们的姘妇在租来的房间里彻夜作爱一样。但在她怀中他怎也没法弄清抚摸他身体的是哪一只手,因为她每只手上都有两根大拇指。梦中的欢爱弄得他醒来时精疲力竭,几乎被自己的梦熬成了人渣。于是她走来向他说道:”‘心里边的诅咒也会被别人听到的,等着吧!下辈子我们后会有期。’“他到头也没弄明白,这话是对他——对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还是对他梦中的化身——有一撇白唇胡的库洛斯说的,他一睡着便变作库洛斯。在梦中他久已觉得自己不是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而是另一个人,一个长着透明指甲的人。许多年来,梦中的他不再是醒时的瘸子。入夜,别人的困乏使他精神振足,一如清早别人一觉醒来,精神充沛,他却因此而昏昏欲睡。每当他感到眼皮沉重时必然是某个地方有人把眼皮睁了开来。仿佛有一条输送精力、血液的管道把他和别人联结在一起,使精力得以从一人体内流传至另一人体内,就像防止葡萄酒变酸而使之流动一般。两人中若有一人夜间睡得安稳,养足了力气,另一人就会失去相等的力气,就会感到乏力,就要睡觉。最可怕的莫过于在街头或者不该睡觉的地方突然入睡。这似乎不是睡觉,而是对某个人在这一瞬间醒过来的反映……
“不久前他曾遇到这样一件事情:当时他正在观察月全食,猛地一下子坠入梦中,梦里有人在用鞭子抽他,可他对自己坠落时是否受伤,及梦中遭鞭打的是哪个部位毫无知觉。
“我觉得……库洛斯也罢,其余一切也罢,无不与勃朗科维奇老爷及我们—一他手下的亲随,多年来为之忙碌的事业有关。这项事业就是给《哈扎尔辞典》加注解,写诠释,不过我认为还是称之为编纂更确切。他孜孜不倦,不遗余力地编纂那本辞典,显然有他特殊的追求。从泽朗特地区,从维也纳为身居君士坦丁堡的勃朗科维奇运来了整整八驼架的书,其他地方的书还源源不断而来,以致各种辞典和古代手写文献堆成四堵高墙,把他围在中间,与世隔绝。我对颜色、墨迹和字体非常在行,在湿雾迷漫的夜晚,我可以根据气味辨认出每个字母。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凭着嗅觉尽情阅读堆及屋檐的一卷卷捆扎好并加盖封印的手稿。阿勃拉姆老爷最喜欢在寒风里披阅书稿,单穿一件衬衫,冻得全身发抖,而且只有在冻得全身发抖的情况下读到的文句,才引起他注意,认为值得贮存在记忆里,并不厌其烦地把这些文句在书中—一标出。勃朗科维奇书斋中已积下了好几千张不同名目的书卡,从古斯拉夫祷词的祈叹到各类盐和茶的名称应有尽有。他还搜集一切人种的活人和死人的各类颜色、各种形状的须发,分门别类地贴到一个个玻璃瓶上,组成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古代发型博物馆。他自己的头发不属收藏之列,但他却吩咐用他的毛发在他一直佩戴的胸巾上绣出他家由一只独眼鹰和一条铭言‘君子必爱其死’组成的纹章。
“勃朗科维奇每夜都伏案整理他的书籍、收藏品和书卡,不过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于(这事他严守秘密)编写辞条,更确切地说,编写一本有关哈扎尔人,一个早已从黑海沿岸消失、有船葬风习的古老部族,改宗受洗的辞典。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必须是一张完备的书单,既包括数百年前参与哈扎尔改信基督这一伟业的所有圣徒的言行录或者传略集,也包括后人留传下来的有关此事的笔记。得以参与哈扎尔辞典编写的只有他的两名文书:我和杰奥克季斯特。尼科尔斯基。之所以如此谨慎,因为勃朗科维奇现在披阅的不单单是基督教的文献,还有形形色色异教的东西,包括犹太教的,伊斯兰教的……勃朗科维奇已拥有关于基里尔十和梅福季、以及基督教圣徒和传教士等希腊方面参与哈扎尔改宗换教一事的所有人的资料。对他说来,最大的困难是写不出犹太和阿拉伯方面两拨人物的条目,而他们也是哈扎尔可汗宫中大论辩的参与者。可他只知道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曾参与这场论辩,其余却一无所知,连他们的姓名也不知道,凡他所披阅过的涉及哈扎尔问题的希腊史料都对他们的姓名讳莫如深。为了要在犹太和阿拉伯的史料中找到哈扎尔受洗礼的证据,他派手下人去过瓦拉几亚的教堂,君士坦丁堡的地窖,他自己也亲来这里,来君士坦丁堡,寻找手稿和收藏研究此类手稿的人,因为当初正是从君士坦丁堡派遣使者基里尔和梅福季去哈扎尔国都为哈扎尔人施行洗礼的。但是一无所获!然而勃朗科维奇怎么也不相信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对哈扎尔问题感兴趣,不相信在漫长的岁月中除了圣徒圣基里尔时代的基督教传教士写下过有关哈扎尔人的报告外,竟无一人从事过这方面的探究工作。他说,我坚信伊斯兰教托钵僧或犹太教拉比中必有人知道参与哈扎尔大论辩的犹太人或阿拉伯人的详情。只是我未能在君士坦丁堡遇到这样的人,或者虽然遇到了,人家不愿吐露真情。他认为,有关哈扎尔这个部族及其改奉信仰的历史,不仅基督教拥有史料,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也拥有同样丰富的史料,然而有某种东西阻挠那些知道这类史料的人互通声气,集思广益,可是不互通声气,集思广益,哈扎尔问题的真相就不可能大白于天下。
“‘我不懂,’他常常这么说,‘也许是我思考问题往往浅尝辄止,致使我的想法在我身子里都未能成熟,出生时全是四肢不全,五官不整……’”勃朗科维奇老爷之所以对这件无甚紧要的事有如此巨大之兴趣,依我看不难解释。勃朗科维奇老爷研究哈扎尔问题纯粹出于私利,他希望以此避免使他如坐牢狱的梦。他梦中的库洛斯也对哈扎尔问题深为关注,这一点,勃朗科维奇老爷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勃朗科维奇老爷摆脱梦的唯一出路便是找到那个称作库洛斯的陌生人,而要找到他,只能通过有关哈扎尔的文献,因为这是可以使他达到目的的唯一线索。我认为,那另一个人,那个库洛斯,也是这样想的。因此他俩迟早必能相遇,一如狱吏和犯人非碰到一起不成,这也是为什么近来勃朗科维奇老爷认真地跟他教师爷练习刀术的原因……
“他恨那个库洛斯,恨不能像吞鸟蛋那样吞了那人的眼珠,只要他一抓住那人……这不过是一种假设。若要证实这一假设,只需回想一下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有关亚当的言论,还有他在佩特库坦身上作过的成功试验也足资证明。从这一点看来,勃朗科维奇将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他的计划将产生无法逆料的后果;而他的《哈扎尔辞典》不过是为其将要实施的大业作点书本上的准备……”
写到这里,谢瓦斯特的密奏就更然而止了。他的老爷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此后的情况,谢瓦斯特已不可能再向任何人密报,因为他们主仆二人于礼拜三雾中迷途,在瓦拉几亚附近被人打死了。被害经过可参阅勃朗科维奇的另一亲随,也就是上文提及的精通刀术的师爷阿韦尔基。斯基拉写的札记。这份札记兴许是斯基拉用靴尖踩住信纸,用刀尖蘸着放在地上的墨水写的,内容如下:“离开君士坦丁堡前最后一个夜晚,阿勃拉姆老爷把我们叫进他那间面临三海的大厅。当时正好三面来风:从黑海刮来的风是绿油油的,从爱琴海刮来的蓝得透明,从伊奥尼亚海刮来的则干燥而苦涩。我们进大厅时老爷正站在驼架旁读书。眼看就要下雨。雨前安纳托利亚的苍蝇叮起人来特狠,老爷拿着根马鞭护卫自己:呼拉一声,鞭梢正好命中他背心上被叮的处所,百发百中,从未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