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你就来证实这一点吧!二百九十三年后我们将再次见面,在同样的季节,也是在早餐之后,同样的地点,在君士坦丁堡这里,你们试着像今天一样来审问我……’”阿勃拉姆老爷微微一笑,说他同意,接着用鞭梢又打死了一只苍蝇。
“晨曦初上时我们煮好蜜饭,用棉垫裹严饭罐,放进旅行袋,好让阿勃拉姆老爷睡觉时不觉得冷,然后我们搭海船渡过黑海到达多瑙河口,接着逆流而上。最后一批云燕飞过了多瑙河,它们翻转身子飞翔,水面印出的不是它们乳白色的胸脯而是黑色的背脊。雾季到了,鸟群越过森林,越过铁门,默无声息地南飞,仿佛它们把整个世界的寂静都汇集在它们身上了。第五天在克拉多夫附近撞上一队骑兵,是从特兰西瓦尼亚来的,身上蒙着彼岸罗马尼亚苦涩的尘埃。我们一到巴堂斯基王子的营地,便知迪约尔捷伯爵也参加了战斗,一些将领,诸如哈依达斯汉姆、维代拉尼及海塞尔等人已准备进攻土耳其人的阵地,两天来,剃须匠奔来跑去地为他们剃须剪发,因为他们在不停顿地赶路。当天夜晚,我们老爷他那无与伦比的才智着实让我们开了眼界。
“季节突变,早晨凉飓飓的,可晚上却是热烘烘的——晚上直至午夜是夏天,早晨才是秋天。阿勃拉姆老爷选好了刀,有人给他的坐骑备好了鞍。从塞尔维亚的营地里过来一队骑兵,每个人的袖子里都藏着活鸽子。他们一面骑行,一面拍着长烟斗,烟圈在马耳上方环绕。勃朗科维奇翻身上马后,也接过一根点燃的烟斗,大家就这样抽着烟斗去见维代拉尼将军,听候他调遣。就在此时,从奥地利人的营地传来了喊声:”‘光身子的塞尔维亚人来了!’“原来,在骑兵后面冒出了一队除了头上的圆帽几乎是一丝不挂的步兵。他们光着身子穿越被营火照亮的地方,进入大栅栏门,他们身后留下的黑影比他们走得更快些,且比他们大一倍。
“‘你们总不会在黑夜发起攻击吧?’维代拉尼一面问,一面抚摸着他那只大得可以一尾巴扫到人嘴巴的狗。
“‘我们将在黑夜攻击,’阿勃拉姆老爷答道,‘鸟儿会给我们引路的。’”在奥地利和塞尔维亚的阵地上方,耸立着一座从不下雨的山峰,山顶上有土耳其人的要塞和大炮。三天来,他们一直无法接近山顶。将军对勃朗科维奇说,得拔除这个要塞。
“如果你们占领了那个要塞,就点燃械树木,让它发出绿火,‘将军道,’这样便于我们行动。‘”骑兵们奉命出发了,他们依然抽着烟斗。没过多久,我们看见土耳其人的阵地上空飞起一群燃着火焰的鸽子,紧接着又传来了几次火药的爆炸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勃朗科维奇和他的骑兵们已返回营地,他们的烟斗还是没熄灭。将军大为惊异,问他们为什么不攻击那些炮群。阿勃拉姆老爷用烟斗指指绿火冉冉升起的山顶——土耳其人的大炮已经哑了。要塞已被攻占。
“次日凌晨,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由于夜战疲乏不堪,在他的帐篷外睡着了。而马苏迪和尼康。谢瓦斯特则坐下来掷骰子。尼康已是第三天大输特输,可是马苏迪并不罢休。大概他们三人,入睡的勃朗科维奇和两个赌徒,由于某种重要原因而留在弹雨如注的空地上。我没有这种必要,因此及时躲进了安全处所。我刚一躲开,一队上耳其士兵冲进我方阵地,杀死了所有活着的人。紧跟这队士兵之后的是从特雷比涅来的萨勃利阿克巴夏,他不瞅活的,单看死人。随之一个面色苍白、仿佛有一半身体已经衰老、有半撮唇胡已经发白的青年飞也似的来到战场。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的丝质胸巾上绣有勃朗科维奇家族的族徽独眼鹰。一个土耳其人举起长矛对准独眼鹰用尽平生之力往下刺去,但听得当嘟一声,矛头穿过睡者的胸骨,撞击到他身下的石板。勃朗科维奇用一只手撑起身子,他一生中最后见到的人恰恰就是那青年,红眼睛,玻璃般透明的指甲,半撮银白唇胡。冷汗汇成两道水流,淌到勃朗科维奇脖子上,像结扣一样把他的脖子缚住。他的手抖得出奇,以致他自己看着都感到奇怪,不得不把被矛头刺穿的身体压在那只手上,好使它不再抖动。可是手就像拨动了的琴弦,有好一段时间静止不了。后来,手终于不再哆嗦,他的身躯便悄无声息地倒在那只手上。而与此同时,那青年也轰然一声倒在自己的影子上,肩上那个袋子滴溜溜地滚到一边,他像是被勃朗科维奇的目光砍死的。
“‘难道合罕牺牲了?’巴夏发出一声惊叫。而他手下的士兵以为青年是被掷骰子的人杀死的,便砍死了尼康。谢瓦斯特,后者手里正捏着骰子准备掷出去。然后土耳其人转身来收拾马苏迪。但马苏迪对巴夏嘟哝了几句阿拉伯语,说那青年没死,只是睡着了。这使得马苏迪多活了一天,因为巴夏下令今天暂不将他处死,留他到明天。第二天他被处死了。”
阿韦尔基。斯基拉关于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的札记以下面这段话作为结尾:“我是马刀教练,我知道每次砍人招数都不尽相同,乃如每换一个女人作爱,方式都有所不同。区别仅在于,后来有的被遗忘,有的不被遗忘。还在于有些被杀的人或有些女人会记得你。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之死属于不会忘怀的一类。事情就是如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巴夏的几名仆人,端来一盆热水,给阿勃拉姆老爷洗了身子,然后把他交给一个老头儿。那老头儿胸前挂着第三只鞋,其中放着香膏、药草和麻绳。我想这老头儿大概是要给阿勃拉姆老爷治伤,但他只给老爷涂L 香膏、胭脂,剃掉胡须,梳理一遍头发,便叫人把老爷抬进巴夏的帐篷……
“‘又多了一个光身子的塞尔维亚人,’我这么想。
“第:二天早晨阿勃拉姆老爷死在帐篷里了。那是在1689年,按穆斯林历法是苦难圣徒叶夫季希节。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断气时巴夏走出帐篷,要了点儿酒以洗净双手。”
勃朗科维奇,格古尔详见柱子修士。
捕梦者——哈扎尔教派,其保护人是阿捷赫,公主。捕梦者能释读别人的梦,能在梦里日行千里选择住所,能在梦里捕获指定的猎物——人和物或者野兽。一个最古老的捕梦者的札记曾被保存下来,里面有这样一段记载:“在梦里,我们一如水中的游鱼。我们不时游出水面,望一望世界的沿岸,随即又拼命地快速下沉,因为只有在水底深处,我们才感觉良好。我们游出水面的瞬间,发现一物甚为奇特,其动作要比我们缓慢得多,呼吸方法也和我们全然不同,其身体重量由土地支撑,它已丧失肉身的感觉,而我们的肉身感是存在于我们体内的。因为在水下,肉身感和肉身是不可分割的,这两者只能合为一体。水外这怪物其实就是我们自己,不过是一百万年后的我们罢了,除此之外,在我们和它之间还有个区别,这区别乃一巨大的不幸—一它因把肉身感和肉身分开而备受打击……”
传说莫加达沙。阿勒。萨费《是最著名的捕梦者之一。他曾进入这一神奇秘密的最深邃之处,他曾成功地在别人的梦里驯养过游鱼,并打开一扇扇门,到达了无人可及的最深处,终于到达天主那儿——每个梦的深处都有一个天主。后来,他突然再也无法释梦了。他有很长时间一直认为他已在这门神秘的艺术中走到了尽头,所以不可能走得更远了。对路已走到尽头的人来说,已不需要路,也不会有人给他指路了。但他周围其他人的想法和他并不相同。他们向阿捷赫公主吐露了隐情,公主给他们解释了莫加达沙。阿勒‘萨费的遭际:每月一次的撒盐节上,在我们三个都城的郊外,哈扎尔可汗的信徒和你们—一我的信徒和捍卫者—一展开厮杀,相互拼个你死我活。到了夜晚,人们就把他那边的战死者埋入三个墓地:犹太人墓地、阿拉伯人墓地和希腊人墓地,我这一边的亡故者则掩埋于哈扎尔人墓地。这时,可汗平静地打开了我卧房的铜门,室内点着一支蜡烛,芳香的烛人因他炽烈的情欲而不住颤悠。这种时候我不朝他看,因为世上所有心花怒放的情人的表情是一样的。我们一起过了夜,但凌晨在他离去时,我从铜门上看了看他的面孔,我从他疲乏的脸上看出了他的欲望、他的目的和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