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大羊皮录事》的释语到此结束,这不过是些“摘录”而已,所传递的只是一些关于希腊一哈扎尔两者之间关系的信息,那名哈扎尔使者身上一定还有表达其他信息的文身,这封会“行走的信件”想必还要去其他国家继续其使命,有关内容细节我们不得而知。有这样一种说法:这名哈扎尔使者死在哈里发的宫廷里,他的灵魂被颠倒过来,像一只里子翻转向外的手套。他的皮被剥下后,经过糅料处理和拼缝,好似一大张地图,铺在萨马拉哈里发宫廷里的贵宾座上。另有一些史料这样说:那名使者曾备受摧残。还在君士坦丁堡时,他就不得不让人砍去一只手:希腊宫廷里的一个大人物用黄金买下了文在使者左手上的哈扎尔年表的第二部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说法:那名使者曾返回过哈扎尔都城,大概有两三次吧,以便让人对文在他身上的史料内容作些修改;另有一种说法认为,返回哈扎尔都城的使者由另一名使者替换了下来,后者身上已文好了经修改和补充的史料内容。使者有如一部活着的哈扎尔人百科全书存在于世,为了获得丰厚的钱财,使者彻夜伫立着,全身一动不动。他凝视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宛如烟霞的银白色树顶,彻夜不眠。与此同时,希腊的文书录事等人在一旁从他背部和腿上抄录有关哈扎尔人的史料。据说,他身带一柄玻璃佩剑,这是哈扎尔人的习俗。使者言辞确切地说,哈扎尔文的字母是由各种菜肴名称组成的,而数字则用哈扎尔人众所周知的七种不同的盐来表示的。他还留下这样一句话:“哈扎尔人在他们自己的都城备受尊重,来到君士坦丁堡亦优待有加。”其实,他还说了许多与文在他皮肤上内容正好相反的话。他,或他的一个接替者是这样叙述发生在可汗宫廷内的那场哈扎尔大论辩的:可汗梦见一名天神,后者对他说:“创世主看重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你的举止。”他立即召见哈扎尔教信徒中一名最出色的捕梦者,请他详释此梦。那个捕梦者笑着对他道:“上帝并不认识你;也看不见你的意愿、你的思想及你的行为。那个天神之所以入你的梦,是因为他不知道何处可以过夜,外面想必在下雨吧。他入梦的时间甚短,那是因为他受不了臭味。下回,得清洗一下你的梦……”听到这儿,可汗勃然大怒,随即决定请外国人来为他释梦。“是啊,人的梦会散发出恶臭。”哈扎尔使者以这句话来作评注。他已濒临死亡,因为文在他身上的哈扎尔史料让他觉得奇痒难忍,最后,他如释重负地、幸福地咽了气,因为他最终使哈扎尔史料得以流传开去,从而也获得了他自身的净化。
萨洛尼卡的梅福季(约815 —885 )哈扎尔,大论辩希腊文编年史的作者,斯拉夫人的福音传道者,东正教圣徒,萨洛尼卡的康斯坦丁(圣基里尔)的胞兄。他是在治理萨洛尼卡的拜占庭总督列奥家中长大成人的,梅福季在管理斯拉夫某个地区时(可能是斯特里蒙河一带),已表现出其过人的才能。他通晓他所管辖的地区所有人使用的语言,他们都是些爱蓄胡子、冬天为了取暖将乌放进衬衣里的斯拉夫人。840 年,他去了马尔马拉海沿岸的比希尼亚,他一生都在回忆有关斯拉夫的事情,就像始终孜孜不倦地推着身体正前方的一个圆球。达乌勃马奴斯一曾援引一些书中的内容,说梅福季曾有一名当教士的导师,有一天,那教士对他说:“阅读时,我们接受不了文字所表达的全部含义。我们的思想嫉妒他人的思想。我们的思想每时每刻在歪曲他人的思想,因为我们身上没有同时兼容两种气味的地方。在三位一体的标记即阳性标记下,以阅读单数行句子来获取认知,而我们处在第四行的标记下,即阴性标记下,我们通过阅读双数行句子来获取认知。你和你的弟弟是不会阅读同一本书上的同样的句子的,因为我们的书只以阴阳两种标记的结合而存在……”其实,梅福季从另一个人身上获益匪浅,那人就是他的胞弟康斯坦丁。康斯坦丁偶尔会这样提醒他的胞兄:读者要比他正在阅读的那本书的作者更聪明。梅福季因而明白了自己正在浪费时间,于是便合上书,开始与其胞弟交谈。在小亚细亚比希尼亚的奥林匹斯山上——一块禁欲者的移民地——梅福季当了教士。后来,他的胞弟曾去那儿与他相会。他俩观察着被复活节的风刮走的沙子,是如何在每个节日、每处新地方发现一座古代庙宇的,那些庙宇刚刚领洗,刚刚颂毕“天主”,便被永远湮埋在地下了。于是,梅福季开始同时做两个梦,关于他可能有两个墓的传说也由此而起。861 年,梅福季和其胞弟一起去了哈扎尔人那里。这对萨洛尼卡的两兄弟对哈扎尔人已不陌生。他俩的老师和朋友佛提乌与哈扎尔人素有往来,他俩从他那儿了解到不少有关这一强悍的民族的情况,哈扎尔人是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从事他们的宗教活动的。应哈扎尔王国的请求,梅福季是作为康斯坦丁的证人和同行者去参加哈扎尔宫廷大论辩的。据1691年版的《哈扎尔辞典》记载,哈扎尔可汗趁此机会向应邀前来的客人们解释了有关捕梦者这一宗派的情况。可汗对这一属于哈扎尔公主阿捷赫的宗派很不以为然,他把捕梦者枯燥的劳动比作希腊史传里有关饿鼠的故事,饿鼠轻松地爬进了小麦筐,但当它吃圆了肚子后,再也爬不出来了:“你吃饱了就休想爬出筐子。你只能和进入时一样挨饥受饿。食梦者也一样,他饿着肚子轻松地穿过缝隙进入梦和现实当中,当他捕获了大量猎物,采食了多种水果后,饱餐了梦的他再也无法返回,这是因为他既然饿着肚子进去后捕食了大量猎物,就没法再出来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要么放弃猎物,要么永远留在梦里的原因。无论发生哪种情形,他对我们毫无用处……”
梅福季在哈扎尔人那儿逗留了一阵子后,重又回小亚细亚的奥林匹斯山隐居,他在那儿又一次看见了同样的圣像,那些圣像显得很陈旧。他成了波利伊罗斯修道院的院长,对于这个修道院的情况,几百年以来人们一无所知。这个修道院也有可能始建于三种历法,即阿拉伯历法、希腊历法和犹太历法的交合点上,并因此得名。
863 年,梅福季回到了斯拉夫人中间。他创办了一所信奉希腊教的斯拉夫学校,学生均为斯拉夫人,学校里用斯拉夫文及译自希腊文的斯拉夫文的书籍上课。梅福季和他的胞弟康斯坦丁自幼便知萨洛尼卡的鸟和非洲的鸟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斯特鲁米扎的燕子和尼罗河的燕子也无法用语言来沟通,只有信天翁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使用同一种语言。他们带着这些想法去了摩拉瓦河畔、斯洛文尼亚和南部奥地利,他们身旁聚着不少孩子,这些孩子专注地瞅着他俩舌头的运动,而对他俩说话的内容并不怎么在意。梅福季作出决定,要把一根装饰得很漂亮的小棍子送给学生中的一个。大家都想,这根小棍子一定会属于一名最优秀的学生。然而,梅福季却把它送给了一名最差的学生。他说:“优秀的学生老师只要花很少的时间教他。成绩越是差的学生老师在他身上花的时间就越多。越是有前途的学生学得越快…”
在一间粗糙的地板刺痛光脚丫的屋子里,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兄弟俩已经受到攻击。他们与三种语言卫道者的冲突开始爆发,这些德国文人声称世上只有三种语言可以在礼拜仪式上使用(希腊语、拉丁语、希伯来语)。在潘诺尼亚的巴拉顿湖畔,头发在冬天会打霜结冰,寒风刺得眼睛难以睁开,梅福季和他的胞弟在斯拉夫的都城克尼亚兹暂作停留。那时,正值战乱年代,士兵们用马和骆驼果腹,用棍子驱赶爬到他们身上的蛇,在露天倚着圣树同女人交媾。他们在潘诺尼亚的沼泽地驯养游鱼,让外国人观看一个正在做祈祷的老人的表演:他从泥浆里捞起一条鱼,像放一只隼那样任鱼从手中窜出去。鱼抖落身上的泥飞将起来,像挥动翅膀一般摆动它的鳍。
867 年,兄弟俩出发了,同行的还有他们的斯拉夫学生。每一次的旅行有如一部巨著:每一个脚步是一个字母,每一条小径是一句句子,每一次途中歇息是一个数字。同年,他们在威尼斯又一次与三种语言卫道者展开了交锋。后来,他们到了罗马,教皇哈德良二世承认了萨洛尼卡的兄弟办学施教的合法性,在圣彼得大堂,教皇授予这些斯拉夫学生以教士神职。这时,人们在做斯拉夫礼拜仪式时,用的是一种从辽阔的巴尔干进入世界中心的、刚刚开化的语言,就像一头小兽被关进了格拉哥里字母表的笼子。869 年罗马的一个晚上,当梅福季的后继者们正互相朝对方的口中吐唾沫时,他的胞弟康斯坦丁,即圣徒基里尔辞世了。梅福季又回到了潘诺尼亚。870 年,他重返罗马,教皇任命他为西尔米奥和潘诺尼亚的总主教,于是这位总主教便不得不离开巴拉顿湖畔。870 年,梅福季回到摩拉维亚时,日耳曼主教下令逮捕他,他在被囚禁的两年当中,所能听到的唯有多瑙河的流水声。后来,他受到了雷根斯堡宗教评论会的审判,饱受折磨,罚其脱光衣服站在冰上。他遭鞭答时—一其胡须几乎触及雪地—一曾有过一番冥想:荷马和预言者厄厘属同时代人,荷马史诗的帝国要比亚历山大三世大帝的帝国辽阔得多,前者一直延伸到直布罗陀海峡还要过去。荷马断然不会全知他帝国中的海洋里和城郭内存在着的事物及其变迁,同样,亚历山大三世大帝对其帝国土地上的草木亦有所不知。他想起荷马在其著作中的某一处提及西顿,主神授意让乌鸦在那儿给预言者厄厘喂食。梅福季想,荷马诗的帝国纵然拥有许多海洋和城郭,却不知其中一个叫西顿的城市里生活着预言者厄厘,此人后来成为另一个诗帝国—一圣书帝国——的新公民,这个帝国和荷马诗帝国一样辽阔、强大、不朽。梅福季思忖着那两个同代人是否相遇过,荷马和预言者厄厘都是不朽者,两人都具有独到的语言表达能力,前者是位盲人,善于回顾过去;后者视力超人,擅长预见未来,一个是比任何诗人更懂得沤歌水和火的希腊人,一个是将水当作祭献物的象征、将火当作惩罚的象征的犹太人,他把他的斗篷当作桥梁来使用。“大地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梅福季心想,“而这两个巨人却失之交臂。他们两人脚步之间的空间比世上最窄的狭谷之口更窄小。两个体积相等的巨物竟能靠得这样近,可谓闻所未闻。而我们四处飘泊,就像那些人一样:眼睛更多的是在搜寻回忆,却不太留意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