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教拉比如此这般地叙说着,可汗已经被他陈述的理由和观点所打动。正在这时,阿捷赫7 公主也加人进来,从而扭转了论辩的趋势。她回答犹太使者的那些话,对大论辩的结果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你说:”渴求财富的人须转身朝北,渴求智慧的人须转身向南!‘可你为什么要在此朝北方向对我说些甜言蜜语而不对在你祖先的故土等待你的智者说呢?你说我的梦不过是黑夜,月光只在你的现实里映照。你为何要把这些话告诉我呢?
“新的一周已开始。它用去了最庄严的一天,即你所说的始于巴勒斯坦的那一天,这一周一直充满戒心地保留着这一天,唯恐有失,然而,这一周的周转也已到来。它违心地把这天一段一段地交出。去享有属于你的东西吧,去度你的安息日好了,快走吧。去见智者,把你想对我说的话全告诉他,这样你会更快乐。不过得注意这一点:一个人若要攻占一座堡垒,得先攻克他自己的灵魂……
“不过,我对你说这些实在是白费力气,因为你把眼睛藏在了嘴里,你只有在说话时眼睛才看得见。所以,我的结论是:要么你的格言一文不值,要么无人在南方等你,人们在那儿等候的是另一个人。不然的话,怎样叫人明白你在这里,在北方和我在一块呢?”
听了阿捷赫公主这番话后,哈扎尔可汗朝着犹太教拉比说出他听到的一些事情:犹太人也承认他们是被他们自己的主神抛弃后四散于全世界的。“你们为了找到同样不幸的伙伴,希望我们信奉你们的宗教,难道要我们哈扎尔人也和你们一样受主神的惩罚,在全世界飘泊不成?”
就这样,可汗转过身去,不再搭理犹太使者,他再次觉得还是哲学家康斯坦丁的论点更有说服力。他欲改信基督教,并派人给拜占庭皇帝呈交一信,此信的内容记载于圣徒基里尔的传记:“陛下派来的使者给我们详释了基督教的思想,其悟道之言使我们终于明了此乃最具真谛的宗教,我已下令让我国臣民按照他们的意愿改信……”
另据传说:可汗认可了康斯坦丁的观点后,不但没有信奉希腊人的宗教,反而突然向他们开战。他说:“宗教是靠剑的力量而非乞求来传播的。”他从赫尔松发起进攻,战争胜利后,他向拜占庭皇帝提出给他一位希腊公主做妻子。拜占庭皇帝只提出一个条件:哈扎尔可汗得改信基督教。使君士坦丁堡大为惊讶的是,可汗居然接受了这一条件,故此,哈扎尔人改信了基督教。
谢瓦斯特,尼康(十七世纪)据传撒旦居住在巴尔干摩拉瓦河畔牧羊犬谷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他为人非常和气,跟所有人打招呼都直呼其名。他在尼古里耶修道院找了份录事长的差使,靠此糊口。他坐过的任何地方都留下他两副面孔的痕迹,他身上应是尾巴的地方却长着鼻子。他曾说他前世是犹太教地狱里的魔鬼,为彼列和撒加利亚服役,把成年人葬到犹太会堂的阁楼上。有一回,那是秋天,鸟下毒粪,沾上毒粪的树叶和青草便着火燃烧,谢瓦斯特雇了个人来杀死他自己,由此得以从犹太地狱转入基督地狱,重投人世后,改为撒旦效劳。
据另外的传说,他并没有死,而是让狗舔了他一些血,之后他走进一个土耳其人的坟墓,撕下死者的耳朵和人皮,套到自己身上,因此他有一双明亮的土耳其人的眼睛,可是瞳仁却是山羊的。他害怕打火石,每天的晚餐,他总是等别人都离席后,才食用。他一年偷一块晶盐。每天夜里,他就骑上邻村修道院的马匹纵马驰骋。待到天明,就可看到遍地都是沾有马鬃的白色泡沫。据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冷却他那颗在沸腾的葡萄酒中烹煮的心。有人为了免遭他那双被狗牙咬得坑坑洼洼的靴子之害,在马鬃上结上多花黄精,因为这种植物是他害怕的。
他衣着华丽,画得一手好画,尤擅画教堂壁画。其艺术天赋,据说是大天使加百列赐予他的。牧羊犬谷的许多教堂里都有他的壁画和题字,若按修道院和壁画排列顺序阅读,便是一篇极佳的行传。只消壁画存在一天,就能读到这篇行传。行传是为他自己立的,三百年后他将从阴间重返人世,据他自己说,魔鬼记不得前世的事,所以须预作准备。初时他的画算不上是上乘之作。他用左手执笔,画虽然挺美,但浏览过后便都被遗忘,仿佛画从墙上一下子消失了。某天早晨,谢瓦斯特正专心作画,突然觉得有一种新奇的、前所未有的寂静飘进他的沉默,把他的沉默搅得粉粉碎。他觉得身旁另有一个人,也不言不语的,不过那人虽然沉默,仍可知道其语言与他截然不同。那人便是大天使加百列。他即向大天使祈祷,请求赐予他最美的色彩。其时约万尼修道院、圣母领报修道院、尼古里耶修道院及斯雷坦尼耶修道院诸擅长人物画和动物画的年轻修士,在寂静和集体默祷的条件下作绘画比赛,看谁圣像画得最好。谁也没有想到只有谢瓦斯特的祈祷被接纳,他有求必应。
1670年8 月,以弗所七苦难圣徒节前,当禁食鹿肉的斋期快要结束时,尼康。谢瓦斯特说道:“通向真正的未来(须知还有虚假的未来)的唯一正确之路也就是你为之心惊胆战的路。”
他外出狩猎。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名叫杰奥克季斯特。尼科尔斯基的修士,那人在修道院里帮他抄经书。此次狩猎之所以能载入史册,大概是靠了杰奥克季斯特的札记。谢瓦斯特出发狩猎,让猎狗也跳上马鞍,坐在他身后,遂策马猎鹿。突然,那猎狗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可谢瓦斯特却连鹿的影子也没看到。猎狗像是闻到了猎物的气味,一个劲儿地狂吠,随后,它将某样沉重的、无法用肉眼看见的东西慢慢地朝猎人这边赶来。荆棘丛里传来一阵阵“沙沙”声。谢瓦斯特也朝猎狗的方向靠拢,其动作保真的看见了前方有只鹿。随着边上一声鹿鸣,谢瓦斯特顿时明白,这是大天使加百列化作鹿向尼康显灵。换言之,进入尼康。谢瓦斯特的灵魂。若说得更确切些,大天使赐给了尼康灵魂。当天尼康就猎获了自己的灵魂,于是跟灵魂交谈起来。
“你的深邃穷不见底,你的荣耀宽广无边,帮我用色彩来称颂你吧!”谢瓦斯特向大天使,或者说向鹿,或者说向他自己的灵魂—一反正一样—一恳求道。“我想画出礼拜五和礼拜六之间的夜色,夜色衬托着你最最美的圣容,以便人们在别的地方,即使见不到圣容也向你祷告!”
大天使对此回答:“右之,反之怒,弃绝……”杰奥克季斯特修士明白,大天使说话时故意不用名词,因为名词是用于同上帝说话的,而动词则用于同凡人讲话。这时壁画画家开口问道:“我是左撇子,怎能用右手作画呢?”但话音刚落,鹿墓地不见了。杰奥克季斯特修士问尼康:“这是怎么回事?”
尼康用平静的语调答道:“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无非过眼云烟而已,而我也不过是去君士坦丁堡路上的……”
然后又加补说:“你把人从他躺着的地方推开。,你会看到那地方都是蛆虫、霉菌和当作宝贝的透明的甲虫……”
喜悦像疾病那样主宰了他全身,他把画笔从左手移到右手,开始作画。颜料如牛奶一般从他笔尖流泻出来。1674年有份史料记载了谢瓦斯特是如何工作的:“两年前的圣安德烈日,正值人们开始吃山鸡的季节,”一个不知名的修士写道,“我坐在尼古里耶修道院的小室内阅读有关新耶路撒冷的诗,隔壁的小室内有三名修士和一条狗正在用餐:两个修士已用毕,而谢瓦斯特习惯在别人餐毕之后一个人独自用餐。在我默默地阅读诗歌时,隐隐传来咀嚼的声音,我一听便知尼康。谢瓦斯特正在咀嚼一块牛舌,牛舌是先贴在门外一棵李树的树干上,将其弄软后再煮熟的。餐后,尼康。谢瓦斯特走出门外坐定,准备绘画。趁他调配颜料的当儿,我就问他准备干什么。
“‘调配颜料的不是我,而是你的眼睛,’他这样回答我,‘我不过把颜料从这面墙上涂到那面墙上,如此而已,在观察我调颜料的人眼里,这些颜料不过是一团浆糊。调浆糊可是秘密。谁能调制最好的浆糊谁就能绘出最好的画像,若用劣质面粉可能调不好浆糊。热情而又专注地去观察、谛听和阅读要比一个劲儿去绘画、歌唱、写作重要得多。’”他挑出蓝和红两种颜料摆在边上,然后开始画一个天使的眼睛。而我看到这个天使的眼睛是紫色的。
“‘我只不过翻了翻一部颜色辞典,’尼康。谢瓦斯特又道,‘以这部辞典为起始,读者创造句子和书籍。你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写作。你也可以把其词语构成一本书的辞典展示给读者,让他悉心用里面的词语组成任何内容,这不是很好吗?’”接着,尼康。谢瓦斯特用画笔指着尼古里耶修道院前方的田野道:“‘看到这片耕地了吗?这不是用犁耕出来的地。这片耕地曾留下一条狗吠叫的痕迹……’”
颜料把他迷住了,他废寝忘食地到处画画,在门框和镜子上画,鸡笼和南瓜上画,金币和鞋面上画。在他坐骑的蹄上他画了四个使徒: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在自己的手指甲上画了摩西十诫,井边的水桶上画了圣母马利亚,护窗板上画了两个夏娃像——一个是圣洁无瑕的,一个是嫁给亚当的。他在啃过的骨头上,在自己的和别人的牙齿上,在翻转的衣袋上,在帽子上,在天花板上画画。他在活乌龟的背上画了十二使徒像,然后把乌龟送入林中放生。有一次夜深人静,他信步走进一间屋子,在一块木板前点起灯画折叠圣像。他在这块可以折叠的木板上画了大天使加百列和米迦勒如何在黑夜里把罪人的灵魂由一天移交给另一天,为此米迦勒站在礼拜二一边,而加百列则站在礼拜三一边。他们的脚踩在“礼拜二”和“礼拜三”这几个字上,而这几个字画得像一座座刀山,把他们的脚掌刺得鲜血直流。尼康。谢瓦斯特在冬夜雪光下作的画比之盛夏骄阳下作的画要美,画中蕴含着某种忧郁,仿佛是在半明半暗中绘制的,圣像的脸都在蕴藉地微笑,笑容一到四月便渐次暗淡,直至消失在初雪降临大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