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撒洛。苏克博士(1930.3.15 一1982.10.2 )考古学家,阿拉伯语文专家,诺维萨德市某大学教授。1982年4 月的一个早晨,他一觉醒来发现头发压在枕头底下,嘴巴隐隐作痛,像是有个凹凸不平的硬物堵在嘴里。他如同从口袋中掏出梳子那般用两根指头伸进嘴巴,取出了一把钥匙。那是把小巧的以金币为柄的钥匙。苏克博士躺在床上瞅着钥匙暗想:人的思维和睡梦都具有一张角化了的、不可渗透的外表层或者说表皮,它保护着里面的软组织不受伤害,但与此同时,思维一旦触及语言,一如语言触及思维那样顷刻之间就消亡了,而我们只能无可奈何地忍受这种相互仇杀的局面。简言之,苏克博士眨巴着毛茸茸的阴囊似的眼睛百思不得其解。使他惊讶的倒不是钥匙怎会跑进他的嘴巴,而是另一件事。按他判断,这把钥匙至少已有一千年的历史。苏克博士在考古领域内所作的任何结论都是不容置疑的。苏克教授的科学的权威性是无可争论的。苏克教授把小钥匙放进裤袋,接着便咬起自己的胡子。每早只消一咬胡子,他脑海里便浮现出隔宿的晚餐。比方说,他眼下就立刻记起他昨晚吃的是炖白菜和大葱炒肝。当然,胡子间或会发出例如柠檬牡蜊之类苏克博士从未沾边的香味。此时博士便竭力回想昨夜他是和谁躺在床上畅谈晚餐的印象来着。今晨他回忆起的那人是杰尔索明娜。莫霍洛维奇。而杰尔索明娜。莫霍洛维奇每天早晨都要假想她在晚餐前拥有两个礼拜五。她的微笑中常带淫荡的意味,她长着一副有蒙古褶的眼睛,只要眼睛一眨动,眼皮就会碰及鼻子。她那双懒洋洋的短胳膊热得可以悟熟鸡蛋。她的头发如丝线般光滑,苏克博士常用她的发丝缚新年礼物的盒子,女人们一瞧便知这是谁的头发。
苏克博士最近来首都后,去过他母亲的邸宅几回。苏克教授三十年前正是从他母亲的邸宅开始他的研究工作的,可是这项研究工作却使他离故宅越来越远。他甚至感觉到,他道路的终点将在很远很远的天涯海角,那里有座松树岗,样子像块表皮已发黑变硬的掰碎了的面包。尽管如此他在阿拉伯学领域内的考古研究和发现,尤其是他有关哈扎尔这一早就从世界舞台消失,但给历史留下了一句垂世名言:“灵魂具有骨架,这骨架就是回忆功能”的古老部族的专著,却与这幢故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初,故宅属于他的左撇子姥姥,他在这幢房子里生下来时也是个左撇子。如今在这幢住着他母亲阿纳斯塔西娅。苏克太太的房子里,显要处供着苏克博士的著作。这本著作是用皮袄上的羊毛搓成线装订的:有股茶子味儿,展卷阅读时得借助于一副特制的眼镜,而那眼镜,阿纳斯塔西姬太太只在隆重场合方起用。阿纳斯塔西妞太太有一双美丽的鹅眼,每每她在阅读搁在膝上的书,或在念叨一个名字时(可能是其父亲的名字,像是从她喉咙里咳出来的,上面还带有血迹),她的儿子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经过多年的苦苦琢磨和潜心研究,苏克博士的事业有了起色,他穷十余年之努力,搜集了许多原始资料和古币的图片及一只盐罐的残片,终于瞥见了一丝真理的曙光。很显然,在最后这几年中,他母亲由远及近,逐渐向他靠拢,重又在他的生命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随着他渐渐成熟,他的母亲通过其已逾古稀的年岁和皮肤的皱纹,在他的脸和身心上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并已取代了他已去世的父亲的容貌特征。显而易见,他从父亲那儿得来的遗传特征已向母亲转化,现在,他不得不独自生活,不得不干些本该属于女人的活儿,他的双手渐渐失去了父系遗传的灵活性,他越来越觉得母亲动作迟缓,手指笨拙。他只是偶尔才出门去探亲访友,更确切地说,只有遇上家里什么人生日才出门(此次出门便是证明)。现在,他一进门母亲就迎了上来,并吻了他的头发,随后将他引至客厅的一角,那儿的一把扶手椅上系着一根细绳,细绳一头拴在门把手上,仿佛拴着头小猪似的。
“我亲爱的沙沙,你总是不把我放在心上,”她对她儿子说。“我一个劲儿地记着我生命中那些最幸福、最美妙的时光。一回想起那些时光,我就想到你,想到你可不是一件快活的事儿,更像是在做一件虽说愉快却又难以承受的工作。为什么幸福那么难求,那么让人精疲力竭?好在一切早已过去,就像柳树被一阵风刮过。打我不再觉得幸福以来,我一直保持着平静的心情。不过,你别说,还是有人爱我,记得我呀!”
说完,她取出信盒,里面装着一捆他写给她的信。
“瞧,沙沙,这是苏克教授的信哪!”
这些信是他母亲用杰尔索明娜。莫霍洛维奇的发丝捆扎在一起的,她吻了吻信,随即用激昂的语调给他念了起来,仿佛在朗诵战地诗一般,她念得那么忘情,以至差点忘了送他去旅馆睡觉。临别时,她匆匆吻了他一下,他感觉到她的连衣裙内的乳房已经像熟烂的糖水梨子。
当苏克教授仁立在他研究生涯的第三十个年头的门槛上,当他的眼睛日益敏锐而嘴唇较之耳扇更加迟钝,当他的著作在考古学和东方学中日益被广泛引用之际,他生发出了非访问首都不可的又一理由。有天早晨,在这幢像多层蛋糕似的华宅里,以撒洛。苏克博士的名片也投进了帽子,以便主人从帽子里知道来访者是谁。当然,这一回也罢,后来也罢,他的名片从未打帽筒里掏出来过。但苏克博士却定期收到邀他参加这幢房子里召开的会议的请柬。他与会时嘴唇上常挂着似蛛网般的昨天的微笑,待走进房子的走廊这微笑便消失了。那是个圆廊,但沿圆廊走你永远到不了你开步走的地方。他想,这幢房子就像一本用他不懂的语言写成的书,房子的走廊是组成陌生语言的句子,房间则是陌生语言的词汇。因而有一天,人家告诉他到一楼一间锁孔烧红发出焦臭的房间里去接受要进入此屋必须履行的考试时他毫不感到奇怪。在二楼放一堆堆书的地方,他的著作的权威性是无可争议的。但在同一幢房子的一楼他却觉得自己矮人半截,裤子突然长了许多。一楼那些嚷嚷的人得听二楼人的,但一楼人对他的著作却毫不在意。他每隔一年都得接受考试,而且,考前还要受人盘问他是什么人。当然,考后从不告诉苏克博士考得的成绩,虽则成绩记录在案,考试委员会主席对他,也就是说对候选人的专业水平评价极高。那天苏克博士考后一身轻,随即去探望他母亲。而他母亲一如往常那样将他领进餐室,然后眯着眼给他看按在她胸口的苏克博士附有作者献词的新著。他谦恭地瞥了一眼有作者亲笔签名的书。然后母亲一如往常那样让他坐到墙角边的凳子上……她以惊人的正确性告诉儿子说,苏克教授论定,在克里米亚发现的那个陶罐里的钥匙,其柄端乃是蛮人常用的铜币、银币或金币的仿制搂刻,钥匙一共发现了一百三十五把(其实苏克博士数过,一个陶罐内有一万把之多),在每把钥匙上他都发现有个小小的记号或者有个小小的字母,起初他认为这是铸造师的缩写名字或诸如此类的标志,但后来发现较大面值的钱币上刻的是另一字母,以银币为柄的刻的是第三种字母,以金币为柄的则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刻的是第四种字母,纵然他还从未找到以金币为柄的钥匙,由而他得出了一个天才的结论(母亲说到这关键处要求他好好坐着,别用问题打断她的叙述):他把钱币按面值大小排列后拼读出了一条密语或者说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已拼出的有两个字:“阿捷”,后面肯定还有个字母,即金币钥匙上的那个字母,可惜没有找到金币钥匙,苏克博士认为所缺的那字母可能是犹太字母表中的一个神圣的字母,而且很可能就是犹太教唯一真神的名字①的最后一个字母“赫”。铸有“赫”字的钱币会带给人们死亡。
与此同时,每隔一年的春天,苏克博士的名片重又投入一楼那扇门外边的帽筒。每次他都不知道考试的结果,从未有人告诉他……如今考试愈来愈频繁,主席位置上常常更换新人。苏克博士有个女弟子,从小秃头,每夜狗来舔她的脑门,从而使她头上长出了密密一层色彩斑驳的兽毛。她胖得没法从手指上退下宝石指环,而两道眉毛则细得像两根鱼刺,头上套一只羊毛袜子以替代帽子。她睡在她的一大堆镜子和梳子上,一边打呼噜,一边在梦里找她的孩子,她的呼嗜声响得使躺在她旁边的孩子没法睡着。眼下她正主持苏克博士的考试,她那个长期欠睡、已经秃头的孩子就坐在她身边。苏克为了快点儿打发掉这份考试罪,他一边回答考题,一边还回答孩子的问题。当终于答完考题,上他母亲处用餐时他已疲惫不支,以致母亲一瞅见他便惊恐地说:“沙沙,你要小心呀,你的未来正在破坏你的过去!瞧你这一脸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