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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 章

作者:塞尔维亚-米洛拉德·帕维奇 当前章节:3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库(Driopteria chazarica)系产于里海沿岸的一种水果。达乌勃马奴斯对这种水果作了如下记述:哈扎尔人培育了一种果树,这种果树除了哈扎尔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结果。其果实外皮像鱼鳞或者球果的果鳞。它们长在高高的树顶,挂在树枝上,就像小饭馆老板高挂在店门口用来招揽顾客,使他们隔得老远就能知道这里供应鱼汤的那种鱼。有时这种果实还会发出声音,颇似燕雀的啼声。果味微咸而极寒。秋天,这种果实变得轻若蝉翼,果实内的果核像心脏一样搏动不已。它们由树枝上飘落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空中飞翔,翕张着两鳃,仿佛在风波中游动。

男孩子们用弹弓将它们射落,有时可以看到鹰叼着这种果实,鹰把它们错当成了鱼,而且深信不疑。因此哈扎尔人常说:“贪食的阿拉伯人就像鹰一样深信我们是鱼,其实我们不是鱼,我们是——库。”“库”是这种果实的名字,是撒旦在罚阿捷赫公主忘却她的母语的时候允许她留在记忆中的唯—一个哈扎尔字。

每到深夜,往往能听到“库——库!”的啼声。这是阿捷赫公主一边哭,一边在念诵她唯一还记得的母语中的一个字,想借此回忆起她已全然忘却了的她的诗作。

音乐污工——哈扎尔人当中,曾有一些在大风横穿而过的地点以开凿和集中巨大的盐块为生的污工。在哈扎尔四十阵风(一半是威风,一半是淡风)当中每一阵风的必经之地,音乐污工们用盐块砌起一堵墙,在每年一度的风莅临之际,他们聚在一块,仔细辨听,然后评出哪个污工作的曲子最为精彩。阵风吹来,在盐墙上环绕轻叩,掠过盐块的尖脊,奏出不同凡响的曲子,直到盐墙和污工在雨水的洗涤下、在路人的目光的驱赶下、在牛羊的舌头舔触下消失,方告曲终人散。

春暖花开之际,一个阿拉伯污工由一个犹太人和一个哈扎尔人相伴,一起出门远行去听他的盐石之歌。在一座人们可集体做梦的庙宇旁边,那个犹太人和那个阿拉伯人发生了争执,继而相互厮杀,最终双双身亡。当时,这名阿拉伯污工正在庙宇内熟睡,有人却指控是他杀了那名犹太人,因为众所周知他俩是不共戴天的邻居,所以所有犹太人一致要求处死这名阿拉伯人。这名阿拉伯人沉思良久,想到了这样一个事实:一旦来自三方的灾祸降落到你头上,那就断然不可能有第四方来救你一命。在哈扎尔王国,基督教法律保护希腊人,犹太教法律保护犹太人,伊斯兰教法律保护阿拉伯人,所有这些法律在哈扎尔王国同时实施,并行不悖……于是,这名阿拉伯人就强调这一点来为他自己辩护……(以下文字无法辨读,只能从略)。最后,他成功了,他没被处死,而是被判去战船上服刑,内容是划船。刑满之后,他还可去听盐墙上奏出的音乐,直到盐墙被坚硬的静默摧毁为止。

马苏迪。尤素福(十七世纪中叶——1689年9 月25日)著名乐师,诗琴演奏家,本书作者之一。马苏迪拥有一本《哈扎尔辞典》的阿拉伯文手抄本,他亲手用钢笔蘸着埃塞俄比亚咖啡对这本辞典作了不少补充……史料来源:达乌勃马奴斯的版本中收集了一些有关马苏迪的资料。据这些资料的说法,马苏迪曾三次忘记他自己的名字,并改变过三次职业。诗琴演奏是他第一次放弃的职业,可他终生难以忘怀的恰恰是诗琴演奏。十八世纪的伊兹米尔及库拉地区的诗琴学校可谓真正的马苏迪传奇的摇篮。这些传奇连同他著名的指法一起被人传授。马苏迪也拥有一部阿拉伯文的(哈扎尔辞典》,这是他亲手用蘸着埃塞俄比亚咖啡的羽笔抄录而成的。传说他言谈拘谨,常有一副已离茅厕却便意未尽的样子。

马苏迪是安那托利亚人。据说教会他弹奏诗琴的是他妻子,而他妻子是个左撇子,只会倒拨琴弦。但是据考证,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时安那托利亚的诗琴演奏家中间流行的弹奏手法恰恰是师承了他的倒拨法。传说中凿凿有据地讲他对乐器有惊人的乐感,这种乐感能使他在尚未听到某把诗琴的声音前即可对这把诗琴的音色作出鉴定。屋里只消有一把没有定弦的诗琴他便能感觉出来,因此而焦躁不安,有时甚至会恶心。他自己用的乐器是按照星象来调弦的。他知道乐师的左手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忘掉其手艺,而右手却永远不会遗忘。他很早就扔掉了音乐,由此流传下来一个传说。

他连续三天梦见他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死掉。先是父亲,继而是妻子,然后是兄弟。第四天晚上他又做了个梦,梦见他的第二房妻子死掉了,这个女人的眼睛就像花朵一样,在寒冷中会变颜色。她瞑目之前,她的双眸好似两颗熟透了的黄灿灿的葡萄,可以看到在眸子深处有一粒粒果核。她僵卧在那里,肚脐眼里插着根蜡烛,下巴用头发缚住,免得她笑。马苏迪醒了过来,从此在他有生之年再也没有做过梦。

他吓得魂飞魄散。他根本没有娶过第二房妻子。他跑去请托钵僧详梦。托钵僧打开相书,念给他听:“嗅,我亲爱的孩子!千万不要向你的兄弟谈你的梦!因为他们串通起来要加害于你!”

马苏迪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便问他唯一的妻子这梦是什么意思,她回答他说:

“千万别跟任何人谈你的梦!因为你的梦会对你信赖地与之谈梦的那个人有利,而不是对你。”

于是马苏迪决定去找捕梦者,随便哪个捕梦者都可以,也许他们能根据切身的经验推断出他梦的意思。人们告诉他,捕梦者现在已非常之少,比以前要少得多了;还劝他不要往西而要往东走,在东方说不定还能找到他们,因为他们的捕梦术,他们的族系都渊源于哈扎尔部族。当年这个部族曾居住在高加索的崇山峻岭之中那里长满乌黑的草。

马苏迪拿着诗琴,沿着海岸朝东方走去。心想:“不但兵贵神速,连骗人,下手也得快,磨磨蹭蹭成不了事。”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去追寻捕梦者。一天半夜里,有个人把他叫醒。马苏迪睁开眼睛,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老头儿,那人的络腮胡只有胡子尖是白的,活像刺猖背上的刺。老者问马苏迪,有没有梦见过一个眼睛呈白葡萄酒的颜色而眸子深处却是五光十色的女子。

“在寒冷中她的眼睛会变颜色,像花朵一样!”那个陌生老者加补说。

马苏迪说他见到过她。

“她好吗?”

“她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死在我梦里,当着我的面死的。她是我的第二房妻子。她僵卧在那里,肚脐眼里插了一根蜡烛,下巴用头发缚住。”

听到这里,老者号陶忸哭,用沮丧的声音说道:“死了!我千里迢迢地从巴斯拉追踪她到这里。她的影像由一个梦迁至另一个梦,而我呢,循着三年来一次次梦见她的人的足迹,步履艰难地追踪着她。”

马苏迪恍然大悟,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那个人。

“既然您老能够这样追踪这个女人,那您老大概是捕梦者吧?”

“我是捕梦者?”老者诧异地问。“这话出于你的口?你才是捕梦者,我不过是你们这种法术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爱好者罢了。能由一个梦进入另一个梦的影像,只可能死在天生的捕梦者的梦中。你们这些捕梦者才是墓地,而不是我们。她走了数千里的路,为的是死在你梦中。从今往后你再也做不了梦了。你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追逐。不过你已追逐不到那个双眸呈白葡萄酒颜色的女人了。对你来说她已经死了,对其他人来说也是如此。你得去追逐另一头野兽了。”

马苏迪就这样从老者嘴里得知了他今后要做的事,并获悉了可能获悉到的有关捕梦者的一切。老者说,如果一个人拥有可靠的资料,包括书面的和口头的,便能相当熟练地掌握捕梦术……最了不起的捕梦者都是哈扎尔人,可哈扎尔人早已不复存在。保存下来的只有他们的捕梦术,以及他们一部辞典的残卷。这部辞典详述了捕梦术。哈扎尔人能够追踪别人梦中的影像,像猪兽那样猎获那些影像,从一个人的梦追至另一个人的梦,甚至穿越动物或者魔鬼的梦……“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马苏迪问。

“你当然发现过人在睡熟之前,在半醒半梦之间,总是以一种完全特殊的方式来调整他同地心引力的关系。在这种时刻,人的思想挣脱了全然依从于力的地心的吸引,而地心引力正是以力作用于人体的。在这种时刻那道把人的思想同世界隔开的坚壁变成了千疮百孔的颓垣,好似筛子一般,放任人的思想穿越而过。在寒气轻而易举便可侵入人体的短暂的瞬间,人的思想便会翻滚着冲出人的躯体。这些离体而去的思想,无需花多大力气便可看清。凡是凝视熟睡者的人,即使没有经过专门训练,也能看出那人在转什么念头,想什么人。要是反复练习,久而久之,便能在人的心扉打开的那一刻观察到人的心灵,便能逐步延长观察的时间,并逐步深化观察,直至进入梦境,就像在水下睁着眼睛那样在梦中追逐猎物。于是就成了捕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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