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绿书——伊斯兰教关于哈扎尔问题的史料-3 (2)
“那个人没醒过来之前,就留着他一条命,”巴夏吩咐说,于是土耳其人把睡着的合罕搁到马苏迪肩上,他扛着他企盼已久的猎物跟着他们朝土耳其一方走去。他所扛着的合罕此刻的确梦见了勃朗科维奇,因此马苏迪觉得他扛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他肩膀上那个年轻人此刻在梦中见到的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就像往常一样,正处于醒态之中,因为他的梦态乃是勃朗科维奇的醒态。要是勃朗科维奇有过醒的时候,那恰恰就是此刻,就是矛穿过他身子的时刻,因为人死之后就不做梦了……
马苏迪就像注视他上颚中的星宿那样注视着合罕的梦,度过了这天的白昼和夜晚。据说他所见到的勃朗科维奇的死,就如勃朗科维奇本人亲眼见到的那样。因此马苏迪醒过来时睫毛都变白了,两耳瑟瑟发抖,此外手指甲和脚趾甲都长得又大又长,发出恶臭。他专心致志地想着什么事,以致没有发觉有个人挥舞马刀,一下子把他砍成两段,利索得连掉落下来的裤带都没散开。马刀砍出了一个可怕的伤口,伤口曲曲弯弯像张嘴巴,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发出肉的惨叫……马苏迪的惨死是否罪有应得,他在临刑前向巴夏吐露了什么秘密,无人得知。他有否通过那顶架在火狱上边直通天园的细如发丝、快如马刀的西拉特桥,只有再也不能开口的人才知道……
据传,马苏迪曾这样说过:“我若从未吟唱过歌曲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就可和无赖、强盗一起上天园了!而当我触及真谛之际,音乐使我进入了幻觉的歧途。”说完,他的音乐上了天园,而马苏迪本人则被抛入地狱。在紧挨多瑙河的马苏迪墓地上,有这么一段铭文:我所得到的和学到的一切都伴着勺匙碰及我牙齿的声响消失了。
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九世纪、十世纪和十一世纪)居住在一个女修院的哈扎尔修士。他的第二种生活是与另一个修道院里的一名修士奕棋,但他们不用棋盘,也没有棋子。他们每年走一步,棋路越过黑海和里海之间广袤的空间。他们轮流放隼来捕捉棋路上作为棋子的动物。动物被捕捉到的地点作为棋盘格,地点的海拔高度也被计算在内。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是哈扎尔最出色的捕梦者之一。有人认为他可算作阿丹。鲁阿尼的一根头发(参看马苏迪。尤素福)。
他的修行方式及女修院的规定是:在他的一生中,得使一万名修女受孕。阿捷赫公主是最后一名把自己卧室钥匙交给他的女人。那是一把阴性钥匙,上面有一个金环。这把钥匙让这名修士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因为它激起了可汗的妒意。他被囚禁在一个悬在水面上的笼子里,最后在笼子里面死去。
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1930——1980)阿拉伯的希伯来语专家,开罗大学教授。从事近东宗教的比较研究。毕业于耶路撒冷一所大学,在美国通过博士论文答辩,论文题目叫:《十九世纪西班牙的古犹太哲学及芦杆笔书法教学》。他身材高大,腰圆膀粗,背部宽大到了他的一只胳膊肘碰不到另一只的地步,他能背诵犹太。哈列维的大部分诗歌,他认为达乌勃马奴斯一在1691年出版的《哈扎尔辞典》今天在某家老字号书店里还能觅得。为了给这一论断寻找证据,他考证了自十七世纪起有关此书发行的每一件事,编制了一份翔实可靠的书单,把此书每一本的去向都作了交代,其中大部分已毁,传世的极少。但他得出结论,这部公认为已经失传的辞典至少还有两册尚留人世。尽管他始终未能找到尚存两册辞典的线索,可仍孜孜不倦、一丝不苟地继续寻找。正当他的创作力异乎寻常地高涨,出版了有关这部辞典的三千册图书索引的时候,爆发了1967年的以埃战争。他作为埃及军队的军官,杀奔沙场,结果负伤被俘。军队文件证明他的头颅和身躯多处受伤,留下了阳痿的后遗症。他被遣返回国时,脸上像裹着条头巾似的裹着一种恍惚窘迫的笑容。他住进旅馆后,立刻脱光身上的军装,第一回照着铜镜看到了身上的创疤。那些创疤发出一股山雀粪的臭气,于是他明白了,他此生再也不可能同女人睡觉了。他一边慢慢地穿上衣服,一边想:“我当了三十多年厨师,日复一日做菜,终于做成了一道用我自身作为原料的菜;我还自任面包师,同时充当面团,我用自己和成了我愿意成为的那种面团,不料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厨师,手里拿着自备的菜刀,一转眼就把我做成一道全然不同的菜,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现在我成了主的姐姐,一个子虚乌有的人物!”
于是他再也没回到开罗他自己的家去,再也没回到他任教的大学去。他在亚历山大港他父亲的一幢空房子里住了下来,匆匆忙忙打发着日子,注视着空气白色的气泡好像是从鱼鳃中放出来的那样打他脚趾下向宇宙空间升腾而去。他掩埋了自己的毛发,穿上一双贝督因人的凉鞋。这鞋留下的脚印活像马蹄的印子,有天夜里下着牛眼般大的雨点,他伴着雨声做了最后一个梦。他记下了梦中所见:两个女人瞅见一只从小树林里窜出来的小动物,它身上的颜色鲜艳多变,就像两只细小的腿支撑着一张涂满粉脂的花脸,它欲穿越小路,她俩喊道:“瞧啊,这是一只……”(她们说出了它的名字!)它的一个家庭成员已经被杀,或者说,它的巢穴已经被毁。恐惧使它的巢穴改变了形状,变得更为美丽。现在得给它一本书、一支笔或一些果酱。它开始阅读,而且还在写着什么,但它没写在纸上,而是写在花朵上……
这便是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博士的梦。第二天晚上,他又做了同样的梦,但他再也记不起第一次梦里的那只小动物的名字。随后,他开始由近及远一个一个地反向在梦里回忆做过的梦。先回忆昨晚的梦,再回忆前天晚上的梦,接下去是大前天晚上的梦,就按这样的顺序越来越快地搜寻下去,直至一年中所有的梦都在一夜之间显现。搜寻到第三十七个晚上的梦时,他看见了他的工作即将大功告成,他最遥远的孩提时代的梦已经重现,而在他醒着时,他从来没有记起过那些梦的内容。他在梦里发现他的混血男仆阿斯朗用大胡子擦盘碟,而且只在下雪时拉屎,他还能用赤裸的双脚掰面包,他的行为像三十七岁时的博士本人。
他夜晚的时光,一如哈扎尔人的时光,由生命的终点向着生命的起点倒流,现在终于流到尽头了。自此他不再做梦。他斩断同尘世的一切孽缘,着手过全新的生活,开始每天晚上去泡“母狗酒铺”……
在“母狗酒铺”只有座位要收钱,酒铺不出售任何食品和任何饮料,三教九流乃至蝇营狗苟之徒聚集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吃喝自备的酒菜,或者围坐在公共餐桌旁打瞌睡。酒铺常常客满,但谁都不认识谁。往往所有的嘴都在动,却没有一个人说话。铺内没有酒柜,没有厨房,没有炉火,没有跑堂,只有铺门口坐着一个收座位钱的人。穆阿维亚坐在“母狗酒铺”的顾客中间,抽着烟斗,反复锻炼怎么来缩短思考时间,不让自己任何一个想法持续的时间超过吸一口烟的工夫。他呼吸着臭烘烘的空气,望着周围的人如何贪馋地吃着叫做“破裤衩”的焦薄饼或者加有葡萄的南瓜泥,望着他们如何每吃一口都要用苦涩的眼神盯自备的食品一眼,望着他们如何用手帕揩擦牙齿,望着他们如何在睡梦中扭动身子,把衬衫绷裂。
他一面观察他们,一面在思考:属于他和他们的每一瞬间,都在不停地利用已经耗去的几个世纪的时间碎片。因为过去处于现实当中,过去是靠现实来滋养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用于滋养的内容。过去无数个瞬间,在无数个世纪的时间长河中,被多次地反复使用,一如用于不同建筑的无数石块,只要我们能够细心留意,即便在今天也可将它们清晰地辨认出,就好比人们在集市上看见一枚韦斯巴梦时代(一世纪)的金币,并开价欲买……
这些想法没给他带来丁点儿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倒是在对这些人的细细观察中得到了些许安慰。这些人别无他求,只等待一件事:就像他已经欺骗过他们一样,让他再去欺骗其他人。这群焦躁不宁、嘴巴不停咀嚼的人倒是为他认识他的新生活帮了忙。这些人身上散发的恶臭可从这儿一直飘到小亚细亚,但他们当中不大会有人认为他们比他更不幸。想到此,他感到一阵宽慰。不管怎么样,“母狗酒铺”对穆阿维亚来说;不啻是一个和平的港湾。一张张被海盐磨光的桌子和一盏盏燃着鱼油的提灯,使得酒铺看上去比它七十年的存在具有更悠久的历史,这一切使穆阿维亚的心绪归于宁静平和。因为他已无法忍受任何与他本人或与他的过去有联系的东西。就像是他的专利似的,现时让他厌恶的东西,过去也一直在等待他,他隐居在某种“半过去”的时间里,那里的乳白石和玉石也是同母异父的姊妹月p )L 的布谷鸟唱出只为一个人活着的天数,那儿的铁匠还在打制一把把双刃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