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黄书——古犹太教关于哈扎尔问题的史料-4 (4)
“请坐,”我说,那人把一叠东西放到桌上。这叠东西将使我的命运发生遽变。这是一叠纸。
“我知道你报告的题目,”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正因为如此,我想就与此有关的一个问题向你谈谈我的浅见。”
我们用英语交谈。他的两排牙齿微微磕碰,他跟我不同,他觉得冷,他双唇不时打颤,可他并不设法止住颤抖。他把手捂在烟斗上取暖,把烟喷入袖口之中。他的那个问题同基里尔和梅福季的《哈扎尔布道书》有关。
“我翻阅了所有同《哈扎尔布道书》有关的著述,任何一本书中都未提供这部书有否流传至今的线索。其实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留传了下来,早在数百年前即已铅印成书,不可思议的是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大为震惊。这人如此肯定的这件事很可能是我那个学术领域——斯拉夫学领域内自其存在以来的最大发现,如果他所言属实的话。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我诧异地问道,并不太有把握地谈了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凡学术著述均未提及,只有《圣徒基里尔传肿提起过,我们是从圣徒传中得知有过这么一本书的。因此要说布道书有什么手稿或者印就的书留传了下来的话,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我当初加以考证的正是这一点,”穆阿维亚博士说道,“从现在起,学术界可以知道,反过来说才是正确的……”
于是她把搁在我面前的那一叠纸——一叠复印件递给我。在把复印件递到我手里时,他的大拇指碰到了我的大拇指,两个拇指的相接使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产生了一种感觉,我们的过去和现在全部汇集到了我们的手指上,并已交接在一起。这下我恍然大悟,我刚要阅读那叠纸的文字时,何以会有片刻二二失不知该从何着手,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情感后于这些文字之中了。在这一自我遗忘的片刻,每行文字虽已读过,却不解其意,一无收获。好几个世纪在这片刻之间流逝。稍后,当我重返自我,重又进入阅读的航道时,我发现我这个阅读者所返回的码头,已不是适才那座涌向大海的情感码头。不阅读这些文字我的收获远比调读后的收获多。我问穆阿维亚博士,布道书怎么会落到他手里的,他的回答使我更加惊奇:“重要的不是布道书怎么会落到我手里的。十二世纪时,布道书为你的同族人犹太。哈列维所拥有,并将其引用到他写的关于哈扎尔的著述之中。他在描述那场著名的论辩时,援引了这场论辩的基督教参加者的话,称那人为‘哲学家’,也就是说同《圣徒基里尔传》的作者在描绘那场论辩时对那人的称呼完全一样。在这部犹太教的史料中没有提基里尔这个名字,就如没有提阿拉伯参加者的名字一样,只是引用了基督教参加者基里尔的称号。这就是为什么至今没有一个人到犹太。哈列维的哈扎尔编年史中去寻找基里尔的布道书的原因所在。”
我注视着穆阿维亚,觉得他同几秒钟前与我同桌的那个长着一对绿眼睛的伤兵一无共同之处。他所有的论据都那么令人信服。那么清晰,而且完全符合学术界已经知晓的事实,这使人不能不感到奇怪为什么过去从来没想到过用这种办法去寻找这部布道书。
“可这里边还有个漏洞,”我还是向穆阿维亚博士谈了我的看法,“哈列维的文章写的是八世纪的事,而基里尔的传教士团去哈扎尔则是在九世纪,即861 年。”
“凡知道捷径的人,也可绕道而走!”穆阿维亚针对我的话说。“我们感兴趣的不是日期,而是出世比基里尔晚的哈列维在写他那本关于哈扎尔的著作时手头有没有《哈扎尔布道书》。还有在这本引用了哈扎尔大论辩中基督教参加者的言论的著作中有否运用过这部布道书。我立刻就可回答这个问题,在哈列维笔下这名基督教哲人的言论同流传至今的基里尔的言论,毫无疑问是吻合的。我知道你是(圣徒基里尔传》英文本的译者,不消说得,你可以毫不困难就说出某个论点的出处。请告诉我,譬如说吧,人的位置介于天使和畜生之间这个论点是谁说的。”
不用说,我马上把原话背了出来:“‘创造天地万物的上帝把人造得介于天使和畜生之间,语言和智慧使人不同于畜生,怒气和淫欲又使人有别于天使,由于这些特性,人或接近崇高,或接近卑下。’”我指出:“这句话见诸圣徒传中有关基里尔率领的阿加尔传教士团的那一章。”
“完全正确,但是在哈列维那本书的第五章中,就是他同那位名叫哲学家的人辩论的那一章中,也有与此相同的话。除此之外,其他相同之处也不少。其中最重要的是哈列维书中所写的那位基督教学者在哈扎尔大论辩中所探讨的问题,恰恰是圣徒传中写明是基里尔在大论辩时所讨论的。这两本书中都谈了圣三位一体,摩西之前的法律、几种禁食的肉和巫医,都引用了相同的论点,诸如当人的肉体最衰弱的时候(五十岁左右),其灵魂却最有力等等。最后一点是哈列维在其书中讲,哈扎尔可汗指摘大论辩的阿拉伯参加者和犹太参加者说,他们的经书《古兰经》和《摩西五经》)所使用的语言是哈扎尔人、印度人和其他一些民族的人所丝毫不懂得的。而这也是(圣徒基里尔传)中在描述反对”三语派“卫道者(指那些认为只有用希腊语、古犹太语和拉丁语才可礼拜上帝的人)的斗争的那一节中所援引的主要论据之一。这就很清楚了,在这个问题上,可汗受了大论辩的基督教参加者的影响,并作出了相应的结论,我们从其他来源也可得知,这些结论的确出之于基里尔。哈列维不过是转述而已。
“最后,还有两点必须加以注意。第一,我们没有掌握已散佚了的康斯坦丁。索隆斯基(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的全部内容,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被引用到哈列维的著述中。可以假定,这类被引用的材料比我带到这里来的要多。第二,哈列维的著述中,恰恰是涉及大论辩的基督教参加者那一章被删节得支离破碎。这一章在阿拉伯的史料中没有保存下来,但在后来问世的希伯来文译本中却有这一章,可知其时哈列维的著述,尤其是涉及十六世纪的,众所周知,被基督教教会查禁。
“简而言之,哈列维关于哈扎尔的那本书把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的一部分传至我们,虽然这部分的规模有多大,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在此地伊斯坦布尔,”穆阿维亚博士结束他的话说,“将有一位叫以撒洛。苏克的博士出席我们这次的学术会议,他熟请阿拉伯语,专门研究关于哈扎尔大论辩的伊斯兰教史料。他曾讲给我听,他有一本出版于十七世纪的《哈扎尔辞典》,编纂者是某个叫达乌勃马奴斯的人。从这本辞典中得知,哈列维曾运用过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因此我来请求你去同苏克博士谈一谈。他未必肯同我谈。他感兴趣的只有生活在一千年之后或者一千年之前的阿拉伯人。至于其他的人。他没有时间去同他们谈天说地。你能不能介绍我认识苏克博士,弄明白这个问题……”
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博士就这样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我顿时豁然开朗,脑子里所有的线索一下子都连接了起来。当你忘却了时间朝什么方向流逝时,爱情会帮助你确定这个方向。爱情始终是时间的源流。过去多少年了,可我又被你对科学的那种痴情占据了我的身心,于是我背叛了以撒。我没有开枪,却跑去找苏克博士,把我那份报告和报告下边的枪留在了内花园里。花园门口一个侍应生也没有,厨房里有人把一片面包蘸蘸火,放进嘴里吃掉。我看到范登。斯巴克由一间房间里走出来,这个房间我知道是苏克博士的。我叩了几下苏克博士的房门,没有人答应。我身后什么地方有放轻了的脚步声,在脚步声与脚步声之间我感到有一股女人身体的热气。我又叩门,门在我的扣击下微微打开了点儿。原来门没有上锁。我先只看到一只床头柜,上边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搁着一只鸡蛋和一把钥匙。我把门推开后,不由得惊叫了起来。苏克博士躺在床上,被人用枕头闷死了。他直僵僵地躺在那里,咬着唇胡,仿佛急匆匆地在风里走。我剧叫着拔腿就逃,就在这一瞬间,小花园里响起了枪声。枪声只响了一下,可我的两只耳朵却是一先一后听见的。我立刻听出这是我那把枪的枪声。我飞也似地奔进花园,只见穆阿维亚博士横在花径上,头颅已破碎……那个孩子则戴着手套在邻桌上喝巧克力,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除他之外,花园里寂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