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杰奥克季斯特·尼科尔斯基神甫——初版《哈扎尔辞典》的编纂者 (3)
“‘从哪里来?’尼康。谢瓦斯特问我,他好像听到了我的思想。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它从哪里来。时间并非始于大地,而是从深不可测的地下深渊喷泄而出。它是属于撒旦的,他把它当作一个线团藏在口袋里,他可随心所欲地根据他的好恶将它放长或缩短。必须把它抢过来。假使你想祈求上帝给你永生,并想如愿,那么,你只有从撒旦那里夺得永生的对头——时间……
“在使徒圣。犹大日那天,阿勃拉姆老爷把我们召集在一起,说我们即将离开君士坦丁堡。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出发的命令也已下达,就在这时,尼康。谢瓦斯特和安那托利亚人马苏迪之间爆发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争吵,于是尼康。谢瓦斯特的下眼皮开始像鸟眼一般不停地眨动。他怒气冲冲地夺下马苏迪的那只袋子(里面装的类似阿拉伯文的古词词典的卡片,我读过,并已铭记在心),然后将它扔入火堆。马苏迪似乎相当平静,他转身对阿勃拉姆老爷道:”‘老爷,看这家伙,他是用尾巴从背后交配的,所以,他看不到交媾对象。他的两个鼻孔当中没有鼻中隔。’“他话音刚落,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尼康。谢瓦斯特射去,阿勃拉姆老爷从墙上取下一面镜子,放到尼康。谢瓦斯特的鼻子下方。我们都靠上前去挨近了看:千真万确,他真的没有鼻中隔。这样一来,大家都认为我早就知道了我的同伴尼康。谢瓦斯特是撒旦。再说连他自己也没当场否认。而实际上,我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仔细检查过他的鼻腔。我只是看了看那面镜子,我所看见的想必其他人早就知晓。其实,尼康。谢瓦斯特的脸——使我想起过去曾见过的一张脸——和我的脸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我俩曾形同孪生一块穿越世界,一块用魔鬼的眼泪揉捏出上帝的面包。
“这天晚上我意识到:是时候了!一个人终日浑噩昏沉,谁会料想有朝一日他能清醒。尼康。谢瓦斯特就是这样估计我的。应该说我不属于那些处于弥留之际却突然醒来的人,但我怕尼康。谢瓦斯特。他的牙齿对我身上骨头的位置了如指掌。不管怎么说,我们曾结伴而行。我知道魔鬼老是跟在人的身后,有一步左右的距离,所以,我踩着他的脚印走,他便不会注意我。我早就发现,在呵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的书房里,尼康。谢瓦斯特最为关注的是那些哈扎尔词汇。我们文书要做的就是整理这部类似识字读本的材料,并根据一个已经消失的民族的起源、消亡、习俗和战争情况来分类。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对那个民族抱有极浓厚的兴趣,他不惜代价地买下了各种有关的旧文献资料;为了获得‘喉舌’,即那些对哈扎尔民族有所了解的人,为了派人追寻那些身怀古哈扎尔魔技的捕梦者的足迹,他花重金雇用、豢养了不少可用之人。这部识字读本也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在勃朗科维奇书房里成千上万种书卷中,尼康。谢瓦斯特唯独对这部东西感兴趣。勃朗科维奇的《哈扎尔辞典》我已烂熟于胸,我开始留神尼康。谢瓦斯特的举动了。直到那天晚上之前,他根本没什么异常的反应和言行。照镜子的插曲过后,他爬上了塔楼的最高层,在那儿把一只鹦鹉放在高脚灯座上,然后坐下听它说话。阿勃拉姆老爷的这只鹦鹉经常会背诵一些诗歌,阿勃拉姆老爷认为这些诗歌均出自阿捷赫公主之口。我们所要做的是把这只鹦鹉所说的话记录下来,以此为阿勃拉姆老爷的哈扎尔古词词典收集资料,做些增补。但这天晚上,尼康。谢瓦斯特没作任何记录。他一直在凝神谛听,那鹦鹉道:”‘往日温煦、芬芳的春天时而在我们内心重现。我们把这些春天藏在胸口,带进眼下的冬季。有一天,当我们经过窗边,发现冰雪不再是一幅画时,就轮到这些春天呵护我们的胸膛了。这样的春天九年前曾在我心中出现,而今它依然暖我心胸。想像一下吧,今冬会有两个这样的春天来相会,一如两块芬芳四溢的草地同时聚合。这就是我们用以御寒的棉袄。’“当鹦鹉不再出声时,我感到了强烈的孤寂,这种秘藏在心底的孤寂使你感觉不到春天。只有我与尼康。谢瓦斯特共同度过的岁月犹如烛光在我的记忆里微微闪亮。‘多漂亮的烛光啊,’我心里在想,这时尼康。谢瓦斯特正好用刀将鹦鹉的舌头割断,继而,他走近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的《哈扎尔辞典》,把它们一页一页地扔进火堆付之一炬。连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手书的最后一页也未逃过此劫,这最后一页写的是:耶稣之兄亚当的故事”哈扎尔人认为第一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人亚当是耶稣基督之兄、撒旦之弟,他由七个部分组成。是撒旦创造了他:他的皮肉是泥土做的,他的骨骼是石头做的,他的眼睛是水做的,他的血液是露水做的,他的呼吸源自风,他的思想源自云,他的智慧由天使敏捷的动作所赋。不过,只有在他第二父亲即真正的父亲上帝将灵魂吹入他的体内后,他才有生命,才可以动弹。灵魂进入他体内后,亚当用他的阳性左拇指轻轻地擦了擦他阴性右拇指,于是,一个有生命的亚当出现了。在两个世界中——上帝创造的、看不见的精神世界和不公正的撒旦创造的、看得见的物质世界——只有亚当是这两个创造者共同的作品,他同时属于这两个世界。撒旦将两个堕落的天使禁锢于他体内,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他俩的贪欲是无法得到满足的。这两个天使一个叫亚当,一个叫夏娃。网是夏娃的眼睛,绳是夏娃的舌头。亚当一下子开始增岁变老了,因为他的灵魂是在另外的时间里繁殖迁徙的候鸟。亚当之躯一开始是由两种时间组成的,即阳性时间和阴性时间在他身上同时存在。随后,有了四种时间(它们属于夏娃及他们的儿子该隐、亚伯和塞特)。再后来,禁锢于他体内的时间微粒的数量不断增多,亚当之躯不断膨胀,直至变成一个巨大的帝国,跟整个大自然很相像,但成分完全不一样。最后一名凡人将终生在亚当的脑袋里面打转,欲找一条出口,但他永远不会找到,因为唯一能找到亚当之躯的人口和出口者只有基督。巨大无比的亚当之躯并不占据空间,而是存在于时间之中。不过,奇迹的发生并不像穿鞋那么容易,用词句话语也做不成铲子。亚当之魂并非单独迁移到后人身上的。亚当后裔所有的亡故者也会迁移,并重回亚当的死亡之中,他们聚沙成塔,造就了与亚当的身躯和生命成正比的巨大死亡。这好比迁徙的白色飞鸟,当它们返回时已全身变黑。在亚当最后一个子孙死去时,亚当也将死亡,因为他所有的子孙之死将在他身上重现。这样,就像那个乌鸦用孔雀的羽毛插在自己身上来夸耀的寓言,泥土、石头、水、露珠、风、云和天使将各用亚当之躯的一部分来打扮自己,亚当之躯因此解体。当心那些将脱离人类之父的身躯,即亚当之躯的人,因为他们不会和亚当一起死亡,也不会像他那样去死。他们将变成另外一类的东西,但不是人。
“那些捕梦者研究亚当,编纂他们的辞典、古词词典或识字读本的原因也在于此。须知哈扎尔人给梦起的名字和我们所理解的含义完全不同。我们的梦只要不朝窗外看,便可留在记忆中,但若朝窗外一看,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然而,哈扎尔人的梦则不同。
“哈扎尔人认为,人的生命是由一些关键时刻,也就是一些如同结扣的瞬间组成的。每个哈扎尔人在其一生中,会将那些悟性大开的日子和获得至高满足的时刻铭刻在一根木棒上。木棒上每一处所刻的内容都以某种动物或宝石命名。他们将这些称为‘梦’。在哈扎尔人看来,梦不单单是我们黑暗中的白昼,同时也是我们白昼中星辰密布的神秘的黑夜。捕梦者或释梦者都是信徒,他们破译并解释木棒上的符号,再将这些内容编成人名辞典,但他们的编法与普卢塔克或内波斯②的根据原义解释的编纂方法完全不同,他们的辞典更确切地说是由一系列不知其名的人的生平组成,那些人在获得启示的刹那间,成为亚当之躯的一部分。每个人一生中至少有一次会成为亚当之躯的一部分。要是把所有获得启示的刹那间收集起来,便可得到人世间的亚当之躯,但这一尚未完成的形象需要岁月的补充使其成形和完善。因为只有一小段光明的时间是可以进入的并且是有用的,这就是亚当的一小段时间。其余的时间对我们来说都在黑暗中存在,并为他人所用。我们的未来不啻蜗牛的触角,它在我们前面一碰到坚硬的东西,便立刻缩进去,它只有在完全展开的状态中才能往外看。而亚当永远在观察,因为他预知所有人的死亡直至世界末日来临,也知晓这个世界的未来。这样,只有聚集于亚当之躯,我们才能拥有同样超凡的视力,才能成为我们的未来的共同物主。这便是撒旦和亚当的主要的不同之处,因为魔鬼看不见未来。这也是哈扎尔人研究亚当之躯的原因,为什么哈扎尔捕梦者的阴书和阳书好比亚当的圣像,为什么阴性部分是躯体、阳性部分为血液,所有这些原因皆出于此。当然,哈扎尔人知道他们的巫师无法靠近整个躯体,也无法在他们的圣像辞典中将它描绘出来。他们有时甚至画一些没有脸部的圣像,但每只手却有左、右两只拇指——亚当的阳性拇指和阴性拇指。因为辞典里的每一部分内容只有碰及阳性和阴性两只拇指才有生命力。所以,哈扎尔人为在他们的辞典里获取亚当之躯的这两小部分花费了异乎寻常的心思。可以说他们已取得了成功,但他们来不及得到其余部分。而亚当拥有这一切,他一直在等待。他那巨大无比的身躯王国每时每刻在我们身上毁灭或再生,一如他的灵魂先移转给他的子孙,又在他们临终之际返还给他。只需像预言家那样轻轻摩擦阳性手指和阴性手指,只要在这两个手指后面建起亚当之躯的一部分,就可成为他躯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