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杰奥克季斯特·尼科尔斯基神甫——初版《哈扎尔辞典》的编纂者 (4)
“整个旅途中,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的话一直在我耳际回响。一路上,我们与干旱为伴,黑海旁多瑙河三角洲地区的河道已经变窄,雷根斯堡的水流已经干涸,唯有黑林山的水源尚存。他的话一直伴我抵达战场——那儿硝烟纷飞,多瑙河上空云雾浓重。1689年万圣节后的第十三个礼拜天,旱情终于缓解,我们遇上了一生中下得最畅的一场豪雨。滚滚的多瑙河和它上空的天际一样深不可测,不断上涨的河水像一道高高的栅栏横在我们的兵营和土耳其人的兵营之间。我有一种感觉:不论置身兵营还是身处战场,我们各自都是心怀自己的图谋来到多瑙河畔的,我甚至说得出我们每个人心怀什么图谋。尼康。谢瓦斯特自从焚毁了马苏迪和勃朗科维奇的书籍之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意志消沉,万念俱灰,并让人给他念《第五诗篇》,这是人们一般为自杀者念的东西。他将鹅毛笔一支一支地扔进了河里。尼康。谢瓦斯特和马苏迪坐在同一块彩色的头巾上面掷骰子赌输赢。尼康。谢瓦斯特已输得不可收拾,我觉着他欲和生命告别,他希望死神早早在这里出现,就在战场上降临。至于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早就演练过他的战术,并运用过此战术取得过不止一次的成功,但他并非来多瑙河参战。他在此有个约会,这点可以肯定。马苏迪表面上在掷骰子赌钱,而实际上他想看一看到底是谁来此与阿勃拉姆约会,谁会冒着腥风血雨,在土耳其人的大炮轰鸣之时,挑一个竖起十字架的死亡之日来铁门赴约?阿勃拉姆老爷的刀术师爷是一个叫阿韦尔基。斯基拉的哥普特人,此人不顾土耳其人的炮火,待在多瑙河边,因为这给了他一个极好的机会:在敌兵或我方士兵身上(两者对他来说是一样的),检验一下他操练已久的新刀法。他还从未在活人身上试验过这种刀法呢。我坐在他们身旁,我还想知道《哈扎尔辞典》剩下的部分内容。前两部分,即马苏迪的伊斯兰部分和阿勃拉姆老爷的希腊部分我已熟记在心,现在,我只等着看看会不会出现这样一个人—一他能把辞典的犹太部分补上。既然出现过前两部分,那一定有连接下去的第三部分。尼康。谢瓦斯特焚毁了前两部分,他似乎并不在意第三部分的出现,所以他已无事可做。我记下了前两部分,所以希望能看见那第三部分,但我不知第三部分会怎样出现在我眼前。我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阿勃拉姆老爷身上,我觉着他也在期盼我正在等待的东西出现。但是,他的运气太糟:没过多久,勃朗科维奇和尼康‘谢瓦斯特就在战斗中被土耳其人杀死了,马苏迪也被他们生擒。和土耳其人在一起的还有个眉毛高高翘起的年轻人,他的唇胡一撇是银白的一撇是火红色的。他跑过来时,眉毛上沾着尘土,唇胡上沾着鼻涕水和泥浆。看见他时,我觉着他好像说了他比时钟还守时。我顿时明白:他就是我等待之人。这时,只见他颓然倒下,一张张布满黑色小字的纸页从他的袋子里散落在地。等到战斗结束,所有的人都离开后,我才从隐蔽处钻出来,从地上捡起了那些纸页。我渡过多瑙河,到达瓦拉几亚的德勒斯基修道院后,我开始阅读这些用希伯来文写的东西,但尽量不去弄明白或诠释里面所记录的内容。后来,我去了波兰,我要在那里完成尼康。谢瓦斯特曾千方百计阻挠的事情。我找到了一个出版商,把三本《哈扎尔辞典》卖给他,这三本辞典是:在战场上找到的犹太辞典、按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吩咐收集的希腊辞典和捕梦者马苏迪带来的阿拉伯辞典。出版商叫达乌勃马奴斯,他患有一种奇怪的疾病,此病延至他第五代子孙时才会招致死亡,就像一盘旷日持久的棋赛。他为我租了两个月的房子,并付了膳食及针线的费用,我开始把我熟记在心的内容写下来。于是,我重操旧业,又一次当了叙述者的角色,同时,那么多年后第一次重拾尼康。谢瓦斯特弃之已久的录事行当。1690年的圣婴节大雪纷飞,严寒刺骨,我的工作终于在这天大功告成。我把勃朗科维奇的识字读本、马苏迪的古词词典及从那红眼睛年轻人的口袋里撒落在地的犹太辞典这三样东西汇总成一部《哈扎尔辞典》,并把它交给了出版商。达乌勃马奴斯接过红、绿、蓝三个本子时说他会将其印制成书的。
“他是否果真去印制了,我不知道,也不了解。教皇陛下,我的行为是否在理?我只知我渴望写字,这种渴望已将我从回忆的枷锁中拯救出来。我似乎已变成书法家尼康。谢瓦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