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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马克·李维/译者:陈睿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33

我独自一人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痛心疾首没能说服沃尔特跟我一起来。我坐在一个旧油桶上,行李散落在脚边。四周景色荒凉,太阳就要下山了,我这才意识到,我根本就不知道要去哪里过夜。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走过来,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他在问我是否需要帮助。要想跟他解释清楚我想找一位在附近工作的考古学家,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想起我们家经常玩的一个游戏——通过动作或简短的单词表达出一个情境让对方来猜其中的含意,但我从来就没赢过!而我现在正努力做出挖地的样子,并且对着一块木头假装做出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就好像找到了一件宝贝。对方看起来十分苦恼,我不得不放弃了这样的尝试。男子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10分钟后,他又回来了,这次还带来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先跟我说了几句法语,然后说起了夹杂着一些法语的英语。他告诉我,有三支考古队正在这个地区进行挖掘工作。一个在我所处位置以北70公里之外,一个在肯尼亚的里夫特山谷,而第三支考古队刚来没多久,在图尔卡纳湖东北部100多公里以外的地方驻扎了下来。我终于明确了凯拉所在的位置,现在只需要想办法去那里了。

小男孩让我跟着他走。带他来找我的那个男子愿意让我去他们家过夜。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只有跟着他走。我得承认,如果一个埃塞俄比亚人在伦敦的街头迷了路——就像我现在这样,如果他向我问路的话,我不太可能如此大方地邀请他到我家里留宿一晚。无论是文化背景的不同还是固有的偏见,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感觉自己很愚蠢。

我的“东道主”邀请我共进晚餐,小男孩一直陪着我们。他不停地打量着我。我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毫无顾忌地翻着我衣服的口袋,结果发现了凯拉的项链,他立即坐回自己的位子。我突然感到,他对我不再像之前那样友好了,我离开了茅草屋。

我在草席上睡下,到黎明时分醒了过来。在喝下一杯我生平喝过的最美味的咖啡之后,我在飞机场附近闲逛了一会儿,想着怎么才能继续我的旅程。这里的风景不乏魅力,可我总不能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我听到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声。一辆巨型的越野车裹挟着一团尘雾朝着我的方向疾驰而来。这辆越野车在跑道前停下,从车上走下来两个男子。命运在向我微笑,这两人都是意大利人,他们的英语讲得还算顺畅,而且看起来都很热情亲切。在这里见到我,他们都觉得很诧异,于是问我打算去哪里。他们拿出地图在汽车的引擎盖上铺开,我用手指了指我的目的地,他们当即决定送我一程。

这两个人的出现,再加上我,似乎惹得小男孩很不高兴。这是由于埃塞俄比亚曾经是意大利的殖民地而留下的后遗症吗?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个小男孩很显然不喜欢我这两位“神奇”的向导。

我热情地谢过了接待我的“东道主”,然后坐上了越野车。一路上,这两个意大利人问了我无数个问题,他们询问我的职业,问起了我在伦敦和阿塔卡马的生活,以及我来埃塞俄比亚的原因。对于我此行的目的,我并不是很想聊得那么深入,只是告诉他们我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来的。对两个罗马人来说,这个理由恐怕足以让人去世界的任何角落了。接下来,我问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原来,他们是做布匹出口生意的,在亚的斯亚贝巴开了一家公司,并因此爱上了埃塞俄比亚。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四处游历,想看遍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

可是,要确切地找到我想去的地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完全不确定是否有路能直通那里。开车的司机建议我在奥莫山谷河岸边的某个小渔村附近下车,在那里应该不难雇到一艘小船载着我顺流而下。只有这样,我才更有可能发现我寻找的那支考古队的营地。他们看起来对本地相当熟悉,于是我决定听从他们的建议。没开车的那个意大利人愿意为我充当翻译。他到了本地之后,学了一点基础的埃塞俄比亚方言。他费了不少劲,最终找到了一位渔夫愿意让我上船。

午后时分,告别了两位意大利伙伴,我登上了小船。这艘小扁舟缓缓驶离了河岸,顺着水流慢慢向前漂。

找到凯拉可并不像我这两位意大利朋友想象的那么简单。奥莫河有无数条支流,每当小舟在分岔口处转向的时候,我总是担心,我们会不会因为视线受阻而错过了考古队的营地。

我本该好好享受沿路的风光,每转过一道河湾,眼前的景色都是那么美不胜收。可是,我的脑子里想的全是见到凯拉之后我应该说些什么,我要怎么跟她解释我此行的目的。其实,我自己也不太确定我为什么要来这儿一趟。

河流向着浅褐色的峭壁深处流去。水路越来越窄,不允许航行有任何的偏差。船夫尽力让小船保持在河流的中间穿过。在进入了又一个河谷之后,我终于发现了位于一个小山丘顶上,我迫切想要找到的那个营地。

小船慢慢靠向了布满泥沙的河岸。我拿起行李,告别了把我一路送到这里来的渔夫,然后顺着草地里的一条小路向前走去。我想,我的出现似乎让正在地里工作的一个法国人吃了一惊。我向他询问是否有个叫凯拉的人在附近工作,他用手指了指北方,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再往上走一点,我经过了一排排帐篷,最终来到了考古挖掘现场的边上。

整个挖掘现场呈正方形,标杆和细绳将其中的每个洞穴标记划分了出来。我发现头两个洞里面空空如也,而第三个洞里面有两个人正在忙碌着。再远一点的地方,其他人正在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着地面。从我站的位置看过去,还以为他们正在梳头呢。没有人留意我的存在,我继续顺着每个挖掘坑之间筑起的路堤往前走,直到我身后响起的一连串咒骂声打断了我。某一位我的同胞——他的英语相当完美,大喊着问,那个在挖掘现场闲逛的蠢蛋是谁。我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起来,他嘴里提到的那个蠢蛋除了我之外别无他人。

难以想象与凯拉重逢时最绝妙的开场白,这原本已经让我觉得焦虑不安了。而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别人当成傻子,更是我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大概有十来个脑袋从洞里冒了出来,就好像一群沼狸在接收到危险信号后从自己的巢穴里探出了头。一个体形肥硕的男人用德语命令我立即离开现场。

我的德语不是很好,可是不需要懂很多词就能听明白他并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突然,在一片谴责的目光中,我看到了凯拉的眼睛,她刚刚直起身来……

……这一切跟沃尔特之前设想的场景简直是天差地远!

“阿德里安?”她错愕地喊了起来。

这又是一个让我感到相当孤独无助的时刻。当凯拉问我来这里干什么的时候,可以看得出来,她此刻心中的惊奇远甚于重新见到我可能产生的喜悦。一想到要在这群充满敌意的人面前回答她的这个问题,我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我就待在那里,彻底石化,感觉好像是走进了一座矿山,上面的爆破工人随时等着把我炸开花。

“千万别动!”凯拉一边向我走近一边发布命令。

她来到了我的面前,领着我走到了挖掘现场的出口。

“你完全无法想象你刚才这么做的后果!就这样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你的大皮靴随时都有可能踩坏地里的那些骸骨碎片,而它们的价值简直是无法估量的!”

“请告诉我,我还没有毁掉任何东西。”我结结巴巴地哀求着。

“暂时还没有,不过就差一点了,性质都一样。你能想象我突然在你工作的天文台里蹿出来,随便乱摸望远镜上的各种按钮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

“我没有发火,只是你太不负责任了,这不是一回事。”

“你好,凯拉。”

我本应该想出一句更有创意、更恰当的句子,张开口却只说了一句“你好”,这是当时我的脑海中唯一出现的话。

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我注意到她的神情终于有所缓和,至少是暂时地放松了下来。

“你来这里搞什么名堂,阿德里安?”

“说来话长,我刚经历了长途跋涉。如果你能抽出一点时间的话,我很愿意详细地解释给你听。”

“好吧,不过现在不行。你应该也看到了,我正在紧张地工作。”

“我没有你在埃塞俄比亚的电话,也没有办法找到你的秘书预约时间。我打算到河边去,先找一棵椰子树或者香蕉树靠着休息一下,你忙完以后再来找我吧。”

不等她有所回应,我立即转身朝着我之前来的方向走去。我也需要维护我的尊严!

“这里既没有椰子树也没有香蕉树,无知的家伙!”我听到她在背后说。我转过身,凯拉正朝着我走过来。

“我知道我刚才迎接你的方式不算太好,我很抱歉,原谅我吧。”

“你有时间吃午餐吗?”我问凯拉。

那一天,我可能是被赋予了某种特异功能,专门会问这些愚蠢的问题。幸运的是,这个问题把凯拉逗得笑了起来。她拉着我的胳膊,带着我走向营地。我跟着她走进帐篷,她打开一个小冰柜,拿出了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我。

“快喝吧,虽然不是很冰。不过五分钟之后就会变成热啤酒了。你在这里会待很久吗?”

久别重逢,独自待在帐篷里,这让我们俩都感到有些怪异,很不自在。于是,我们离开了帐篷,走到河边,沿着河岸散步。我更加明白了,凯拉为什么会对这个地方如此难以忘怀。

“我很感动,阿德里安,你大老远地来到这里。在伦敦的那个周末非常美妙,可是……”

我必须打断她,尤其不想听到她即将说出的话,我在离开伦敦之前已经设想到了这一点,虽然我没那么明智,不过我绝不能让她说出来。

可是,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快地回答她,以至于让她误解我此行的真正意图?其实,我心中所想的与我要说出口的恰恰相反。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重新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眼神,即便她片刻之前还那么不友好,我也只想靠近她、触摸她,我最急切的梦想就是把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肌肤。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又一次愚蠢至极的举动?又或者是不合时宜的男性自尊?真相其实是我实在不希望第二次被她拒绝,确切地说,应该是第三次。

“我到这里来跟罗曼蒂克毫无关系,凯拉,”我努力让自己相信自己说的话,“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应该很重要吧,要不然你也不至于这么大老远地赶过来。”

我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来估算宇宙的深度,却无法搞明白眼前的这件怪事情。就在几分钟之前,凯拉还对我跋山涉水来看她的举动表现出不快,而现在当我告诉她我并不是为了来看她而是有其他事情的时候,她看起来好像还是那么不高兴。

“我听着呢。”她双手叉腰说,“简短一点,我还得回去找我的团队呢。”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们可以晚上再谈。我也不是非要现在告诉你。不管怎么说,我也不可能明天就离开,每周只有两班飞机往返于伦敦和亚的斯亚贝巴,下一趟回伦敦的航班是在三天之后呢。”

“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这个地方对任何人都是开放的,但我的考古工地除外。如果没有人领着你的话,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在我们的挖掘现场闲逛。”

我向她做了保证,并让她回去继续工作。我们几个小时后就能重新见面,到时候,有整晚的时间可以聊个够。

“你就待在我的帐篷里吧。”她走之前说,“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们又不是15岁的小孩子了。你如果晚上睡在露天的地方,会被狼蛛咬死的。我本来想安排你睡在男士们的帐篷里,不过他们的呼噜声可能比蜘蛛的咬痕更恐怖。”

晚上,我们跟考古队一起共进晚餐。这群考古学家终于打消了对我的敌意,我不再是那头在考古现场踩来踩去的“无知大象”了。整个晚餐期间,他们都表现得相当亲切友好,我想,可能也是因为终于见到了新鲜的面孔,而且还能够通过我了解到欧洲的一些最新消息。我的包里有一份从飞机上拿下来的报纸,这简直让他们炸开了锅。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报纸,首先抢到手的那个人不得不将内容大声读出来给大家听。我没有想到,这些无聊的日常新闻对远离家乡的他们来说,竟然如此珍贵和重要。

考古队的成员们围坐在篝火旁,凯拉趁机把我拉到了一边。

“都是因为你,他们明天会筋疲力尽的。”她一边看着同事们一边埋怨,“所有人都被你那张报纸迷住了。你知道吗,我们白天的工作是很累人的,每一分钟都不能松懈。大家已经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常来说,在这个时候,队员们早就应该睡下了。”

“看得出来,今晚确实非比寻常。”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我们俩都望着其他地方。

“我得向你承认,对我来说,最近几周一切都变得不寻常了。”我接着说,“这一连串的不寻常,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从口袋里掏出吊坠,递给了凯拉。

“你把这个忘在我家里了,我现在还给你。”

凯拉把吊坠放在手掌心上端详良久,随后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可是他没有回来。”她对我说。

“谁啊?”

“送我项链的那个人。”

“你很想他吗?”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我很愧疚当时抛下了他。”

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必须尽力找到一句巧妙的回答来掩饰我内心的不安。

“如果你这么爱他,你会找到办法让他知道的。无论你做了什么,他最终都会原谅你。”

我实在不想进一步了解是谁俘获了凯拉的芳心,更不想成为促使他俩重归于好的那个人。然而,从凯拉的双眼之中,我看到了浓浓的忧伤。

“要不,你给他写信吧?”

“三年了,我教会了他讲法语,还有一点点英语,不过还没来得及教他写字读书。现在,我也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凯拉耸了耸肩说。

“他不会写字读书?”

“你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把项链还给我吗?”

“那你呢,你真的是不小心把它忘在我家里的吗?”

“这有什么区别,阿德里安?”

“这可不是随便哪个普通的吊坠,凯拉。你至少应该知道它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特性吧?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你可能完全想象不到这有多么重要。”

“重要到这种程度?”

“你的朋友是从哪里弄到这个吊坠的?谁卖给他的?”

“你到底生活在哪个世界里啊,阿德里安?这吊坠不是买来的,而是在一座死火山的山口找到的。这座火山就在大约100公里之外。你为什么这么兴奋,你发现的事情到底有多重要?”

“当强光照射在这个吊坠上面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吧?”

“嗯,我想我应该有所了解。好吧,听我说,阿德里安。当我回到巴黎的时候,我曾经想进一步了解这条项链的来历,当然这纯粹是出于好奇。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我们试图测算出它的年代,但无功而返。然后在某一个晚上,当时外面正雷雨大作,一束闪电的电光射到了吊坠上面,于是我看到它在墙上映射出无数的小光点。后来当我站在窗边望向天空的时候,我发现墙上出现的光点跟我看到的星空有一点相似。再后来,机缘巧合让我们重逢。那天早晨,在伦敦,当我准备离开你家的时候,我本来想写一封信留给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我把这条项链留给了你,心里想着,如果真的能从这个吊坠里面发现些什么,这将是属于你的研究领域而不是我的。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令你感到震惊,激起了你的兴趣,那我会为你感到高兴的。我把这个吊坠留给你,你想怎么做都可以。这里的工作已经够我忙的了。我既然赢得了一笔奖金,就要带好我的团队,不辜负大家的信任。肩上的责任重大,我不可能有第三次机会了,你明白吗?你大老远地跑来这里跟我分享你的发现,这样的举动很慷慨大方。不过相关的调查研究都由你自己说了算,我还得继续挖我的地,我实在没时间抬头仰望星空了。”

在我们的面前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角豆树,我走到树下坐了下来,并请凯拉坐在我的旁边。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我问她。

“你在开玩笑吗?”

我并没有回答,凯拉一脸戏谑地看着我。

“因为我就喜欢在污泥里蹚来蹚去啊,”她继续说道,“这里的污泥足够多,我简直乐坏了!”

“别嘲弄我了,我不是问你来这里干什么。我想听你解释,为什么要来埃塞俄比亚,而不是其他地方。”

“这个嘛,也是说来话长。”

“我有整个晚上的时间听你讲故事。”

凯拉犹豫了一阵子。她站起来,去捡了一根木棍,然后重新坐到我的身边。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一边对我说一边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大圈,“所有的大陆都是连在一起的。”

她在第一个大圈里面又画了一个小圈。

“所有地块组成了某个巨大而且唯一的大陆。这块超级大陆被海洋包围着,被称为盘古大陆。后来,地球遭遇了几次大地震,地壳构造慢慢发生了改变。超级大陆被分为两块:北方的劳亚大陆和南方的冈瓦纳大陆。接着非洲大陆从中脱离出来,变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岛屿’。在离我们现在所处位置的不远处,群山因不可抗拒的挤压力拔地而起,形成了天然屏障。这些新生成的山峰对气候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它们的顶峰拦住了积雪。由于缺乏积水,东部大陆开始越来越荒漠化。”

“那些为了躲避大型肉食动物而生活在树上的猴子,察觉到它们的居住环境逐渐恶化。树木越来越少,果实也因此越来越少,食物变得缺乏,它们这个物种正面临着灭绝的危险。正是从这里开始,故事变得有趣起来。”

“再往西一点,在山谷的对面,森林开始慢慢消失,只剩下高高的草丛。爬上那些幸存下来的大树的顶端,猴子们看到了在某些地方还有大量的食物。你瞧,进化的法则就在于为了生存而不断地改变自己以适应环境,生存的本能超过了一切。于是,猴子们不顾内心的恐惧,离开了它们一直赖以生存的树林。在草原的另一边将是新的乐土,在那里,什么也不缺。”

“于是,猴子们踏上了前往乐土的征程。不过,当它们依然四脚爬行在草丛里的时候,它们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既无法判断往哪个方向走,也无法观察到危险的来临。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完全沉浸在凯拉的故事之中。

“就像它们一样,你可能会依靠两条后腿将身子直立起来,以便能看得更远。接下来,你可能会重新四脚着地,继续向前赶路。爬了一段之后,你可能会再一次直起身来判断方向,然后继续向前爬。周而复始,你会发现,总是重复这个动作让你感到很厌烦,你受够了一会儿直起身一会儿又要趴下。可是,埋着头盲目地向前爬的话,你可能会不断地偏离设定好的方向。你必须画出一条直线,必须尽快走出这片恐怖的草原,因为那些肉食动物一晚又一晚地袭击着你和你的同伴。你必须迅速到达对面的森林,在那里,诱人的果实正在等着你。于是,在某一天,为了能走得更快一点,你抬起了前腿,然后就一直保持着直立的状态了。”

“当然,一开始你会走得有点笨拙,而且会感到疼痛,那是因为你的骨骼和肌肉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新的姿势。然而,你会继续坚持下去,因为你明白,只有具备了这样的能力,你才能活着到达目的地。一部分猴子最终累倒,死在了路上。还有一大批猴子丧生于猛兽的嘴下。你由此确信,必须赶在前面,必须走得更快。只要有一对猴子能够到达目的地,这个物种就有救了。你并没有意识到,在草原里向前走的过程中,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只猴子了。以前的你只会在树枝之间跳来跳去,偶尔下到地面闲逛时也只会四脚着地。而现在,尽管你还没有意识到,但你其实已经开始变成一个小人儿了,阿德里安,因为你已经学会了直立行走。你放弃了你这个物种的属性,创造出新的特征,也就是作为人类的基本属性。这些猴子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成功踏上了草原另一边的肥沃土地。而它们就此成为我们人类的祖先。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引起了某些科学家的强烈质疑。可不管怎样,在这个领域里面,当某个真相刚刚出现的时候,它往往很难获得一致的认可。”

“20年前,一些优秀的考古学家发现了‘露西’的骸骨,她变成了万众瞩目的‘明星’。‘露西’有300万年的历史,当时所有人都把她当作我们人类的‘大祖母’,然而他们都错了。几十年之后,另外一些研究者发现了卡达巴地猿,它的年代可追溯到500万年以前。它的韧带生长状况、骨盆以及脊椎的结构都向我们表明,它也是一种两足动物。‘露西’由此丧失了她被赋予的身份地位。”

“再晚一些的时候,某个考古团队发现的一些化石骸骨被证明属于两足动物的第三类种族。它们的年代更为久远,这些图根原人有着600万年的历史。这一发现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理论。因为图根原人不仅能直立行走,还与我们更为相近。基因的进化不可能是倒退着发展的。所以这一种类的出现让其他之前被当作人类祖先的物种都降级为人类的远亲,并且将猴子转变为人科的时间又往前推了一步。然而,谁又能确定图根原人就是最早的人类祖先呢?我的一些同事正在非洲西部开展研究工作,而我来到了东部,来到了这个山谷,来到了这片群山的脚下。因为我百分之百相信人类的祖先就在我们的脚下沉睡着,他们可能有超过七八百万年的历史。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埃塞俄比亚了吧。”

“根据你最疯狂的设想,凯拉,你觉得我们人类的祖先最早能追溯到多久以前?”

“我手上可没有水晶球,我也不能发挥最疯狂的想象。只有基于考古的发现,我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我所知道的是,地球上所有的人类都共有一个相同的基因。无论我们的肤色有何不同,我们都拥有同一个祖先。”

夜晚天气渐凉,我们不得不离开小山丘。凯拉在她的帐篷里为我搭了一张小床,并递给我一张毯子,然后吹熄了照明的蜡烛。我怎么都赶不走此刻盘绕在我心中的想法,如此待在凯拉的身边,即使我们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也让我感到无比幸福。躺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我听见凯拉转了转身。

“这外面真的有狼蛛吗?”我问道。

“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对我说,“晚安,阿德里安,我很高兴你来了。”

罗马

伊沃里走进菲乌米奇诺机场中央的咖啡厅,在吧台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悬挂在他上方的时钟,随后埋头继续看手中的意大利《晚邮报》。

一个男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很抱歉,伊沃里,今天的交通比往常更糟糕。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

“除了跟我分享一下您手头掌握的信息之外,几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需要了,我亲爱的洛伦佐。”

“您为什么觉得我手头会有与您相关的信息?”

“很好,就让我们以公平的方式来下一盘棋吧。那我先开始好了,我会告诉您我所知道的事情。比如说,我知道组织内部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而你们紧盯的目标此时此刻正在埃塞俄比亚,他重新见到了那个女考古学家。让我瞧一瞧,还有什么其他的能告诉您。对了,意大利方面在埃塞俄比亚也有自己的‘眼线’,对吗?而且,如果您还是我所了解的那个样子,您应该已经动用当地的联系人了吧?等我再想一想看,我肯定还有一些小事情要告诉您。对了,秉承越少人知道越好的一贯原则,您应该没有把您正在进行的计划告诉任何人,这也是因为您想随时掌控行动的进展吧。”

“您来到这里,不会仅仅是为了提出这些可笑的指控吧?我想一通电话就能满足您的需求。”

“您知道吗,洛伦佐,在我们那个时代,您在工作中最强的一点是什么?”

“我确信您会告诉我的。”

“那就是,不管电话、电脑,还是银行卡,您从不依靠任何科技手段。在这些鬼东西出现之前,在您的记忆里面,侦查活动是一项很复杂的工程。而如今,这种艺术不再能带来任何乐趣了,某个开着手机的傻瓜在几分钟之内就会被卫星定位。在机场某个不知名的咖啡厅里跟老朋友一起喝一杯美味的浓缩咖啡,这种感觉妙不可言。”

“您始终没说,您到底想怎么样。”

“您说得对,我差点忘了。在某一个阶段,我曾经帮过您不少忙,不是吗?可我现在不会要求您来报答我,当然,我也没说以后不会。只是,我现在所要求的还不至于让我舍弃手中的这张王牌,因为太不划算了。真的,我现在想要的,只是您能让我比其他人稍稍领先一点点。对于您的小阴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作为交换,您得告诉我发生在奥莫山谷里的一切。如果那一对小情人去了其他的地方,我也会很大度地把我能掌握到的信息跟您分享。您得承认,在一盘棋中,谁拥有一个隐藏的‘象’,谁就拥有了最有价值的王牌。”

“我只会玩扑克,伊沃里,我对国际象棋的那套规则并不熟悉。您为什么认为他们两个将要离开埃塞俄比亚?”

“唉,我求您了,洛伦佐,我们之间就别这样啦,别把我当成傻子。如果您真是认为我们的天文学家去埃塞俄比亚只是为了向他的爱人大献殷勤,那您也不至于让您的人赶紧就位了。”

“可是,我从来就没有这么做过!”

伊沃里结完账,站了起来。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我很高兴再见到您,洛伦佐。请代我向您美丽的夫人问好。”

老教授弯下腰拿起行李,然后慢慢走远。洛伦佐立即追上了他。

“好吧,我的人确实在亚的斯亚贝巴机场监视了他,他搭一架小飞机去了金卡,然后从那里转去了目的地。”

“您的手下跟他直接打交道了吗?”

“是的,以伪装的身份。他们让他搭了一段顺风车,并趁机往他的行李里塞了微型窃听器和中等功率的发射器。他跟女考古学家的谈话内容表明,他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距离真相也不太远了,真相大白是迟早的事。他已经发现了那个东西的一些特性。”

“哪些特性?”伊沃里问道。

“某些我们之前不知道的特性。我们并没有听到全部的对话,因为正如我跟您说的那样,窃听器在他的行李里。他发现当强光照射那个东西时,它会投射出一系列光点。”洛伦佐回答,但对此并未表现出更多的兴趣。

“什么样的光点?”

“他提到了某个星云,与鹈鹕有关的,我想这可能是英语中的某个固定词组。”

“您也太无知了,我可怜的朋友,鹈鹕星云位于天鹅座之中,离天鹅座主星天津四不远。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

伊沃里突然变得如此亢奋,把洛伦佐吓了一跳。

“这就让您如此欣喜若狂了?”

“这很重要,这条信息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想。”

“伊沃里,正是因为您的这些猜想,您才跟组织分道扬镳的。我很想提醒一下您,不要忘了过去的事,可别再用您那一套愚昧的理论让我对您丧失信心了。”

伊沃里一把抓住洛伦佐的领带,如此迅速地收紧了领带结,以至于后者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开始喘不过气来,脸也涨得通红。

“您好好听着,再也别对我讲这样的话了。您刚才说愚昧?真正愚昧的是您,您总是害怕接近真相,总把它当600年前的邪教来看待。跟他们一样,您完全没资格担负起您被赋予的重任。一群没用的家伙!”

被这一幕惊呆了的旅客纷纷停下了脚步。伊沃里松开了洛伦佐,向四周微笑以便消除他们的疑虑。于是,过往的旅客重新上路,而酒吧里的服务员也转回头去干自己的活了。洛伦佐急忙解开衬衣的衣领,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下一次您要再敢这么干,我非杀了您不可!”洛伦佐对他说,竭力忍住咳嗽的冲动。

“您要真能杀了我再说吧,自负的小家伙!好吧,我们像这样子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后您给我放尊重点,知道了吧。”

洛伦佐重新在酒吧凳子上坐下,要了一大杯水。

“那么,我们那对小情人现在在干什么?”伊沃里问道。

“我都告诉您了,他们还没有发现这个东西的秘密,距离真相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还是只有一百里?”

“听着,伊沃里,这要是我说了算的话,早就把那个东西拿到手了,哪里用得着去管那对小情侣愿意还是不愿意,这样一来,问题不就解决了?我认为,在我们的伙伴中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认同这样的解决办法了,而大家最终达成一致意见也是迟早的事情。”

“请您永远不要赞同这样的提议,还要运用您的影响力,让其他人也不要同意这种做法。”

“您总不至于连我的行动也要管了吧。”

“您大概是担心我的愚昧会令您丧失信誉,可是,如果委员会知道我们在此相遇,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当然,您大可以矢口否认,但在您看来,当我们坐下来讨论的时候,周围会有多少台摄像机一直盯着我们呢?我甚至敢打赌,我们刚才的‘小矛盾’也一样逃不过别人的法眼。正如我刚才跟您所说的,现代科技无处不在,都是一些卑鄙无耻的玩意儿。”

“伊沃里,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恰恰是因为您刚才所提的那种愚蠢的建议很有可能在您的朋友们那里获得一致通过,而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对那对小情侣动哪怕是一根小指头,要知道你们所有人到现在都还不敢开展的那项研究工作最终可能要由他们两个来完成。”

“这正是我们自从发现第一个东西之后一直想要避免的情况啊。”

“现在又出现了第二个东西,以后还可能陆续出现。所以,您跟我,我们一起尽一切可能让我们的那两个受保护对象去完成‘任务’吧。先于其他人的知情权,这不就是您一直想要的吗?”

“这是您企图达到的,伊沃里,不是我。”

“听着,洛伦佐,没有人是傻瓜,就算是在这个由相当体面的人组成的委员会里也没有谁是能被轻易糊弄的。”

“假如您所谓的这对小情人最终明白过来他们的发现究竟有怎样的意义,并且把它公之于众,您有没有想过,那将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风险?”

“您指的是哪一个世界?是这个各大强权国家领导人只要一碰面就会引发争端的世界吗?是这个森林正在逐渐消失,而北极冰层像积雪在太阳底下那样不断融化的世界吗?又或者是这个大多数人忍饥挨饿,只有少数人能随着华尔街的钟声轻松摇摆的世界?还是这个一小撮狂热分子以自己想象的神的名义疯狂杀戮,使得人人自危的世界?所有这些世界,哪一个最让您感到害怕呢?”

“伊沃里,您简直疯了!”

“不,我只是想知道答案。也正因如此,你们才会一起赶我退休呢。你们不就是不想在镜子里看到一个跟你们相反的我嘛。你们自认为是诚实的人,难道就因为你们周日去教堂、周六去招妓吗?”

“您或许以为自己是个大圣人?”

“圣人并不存在,我可怜的朋友。只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蒙着自己的眼睛了,而这也让我用不着像你们那么虚伪。”

洛伦佐久久凝视着伊沃里,然后把水杯放在吧台上,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我了解的一切情况都会第一时间告知您。您将比其他人早一天知道,就一天,不能再多了。如何取舍,您自己决定。记住,这件事之后,我对您就不欠什么了。我之前欠您的那笔人情债代价没那么昂贵,要知道在扑克的游戏规则里可没有什么王牌。”

洛伦佐走了,伊沃里瞥了一眼吧台上的挂钟,飞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将在45分钟之后起飞,他得抓紧时间了。

奥莫山谷

凯拉还在熟睡之中,我坐起身来,尽量轻手轻脚地走出帐篷。营地里一片寂静。我一直走到了山顶。往下看,奥莫河上萦绕着一层薄雾。几个渔夫正在自己的小船上,准备开始一天的捕鱼工作。

“很美吧?”凯拉在我身后问。

“你昨晚做噩梦了。”我转过头对她说,“手脚不停地抖动,还发出一连串尖叫声。”

“我完全不记得了。也许我梦到了我们前一晚的重逢?”

“凯拉,你能带我去那个吊坠被找到的地方吗?”

“怎么,为什么要去那儿啊?”

“我必须确定它被发现时的确切位置,我有一种预感。”

“我还没吃早餐呢,肚子饿了。跟我来,我们边吃边讨论这个问题吧。”

回到帐篷之后,我换了一件干净衬衣,检查了一下我的行李以确认我带来了所有需要的物资和设备。

凯拉的吊坠让我们看到了天空的一角,而这一角并不属于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我需要找到这个东西被发现时的具体位置,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必然联系。我们所看到的星空每一天都在发生着变化,3月的天空与10月的天空可不一样。通过一系列的运算,我也许能搞明白吊坠投射出的这一片四亿年前的星空到底属于哪一个季节。

“哈里跟我讲过,这个吊坠是在图尔卡纳湖中心的一个小岛上发现的。这个小岛是一座死火山,岛上的淤泥很肥沃,当地的村民时不时会去挖一些淤泥来做肥料。哈里正是在跟他父亲上岛挖淤泥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吊坠。”

“如果找不到你的朋友,能找到他父亲吗?他在附近吗?”

“哈里是个孩子,阿德里安,而且是个孤儿,他的双亲都已经过世了。”

我无法掩饰心中的惊愕,凯拉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不会以为他和我……”

“我只是没料到哈里比我想象的更小,仅此而已。”

“我实在没办法告诉你,他具体是在哪个位置发现的这个吊坠。”

“我也不需要那么精确。你能陪我走一趟吗?”

“不,肯定不行。去那里一个来回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我不可能就这么扔下我的团队,我得履行我的职责。”

“你如果扭伤了脚踝的话,那总得停工吧?”

“我会打上夹板继续工作的。”

“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或者你可以这么理解,我的工作对我来说是不可替代的。我们有一辆四驱越野车,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它借给你用。我还可以找个村民给你做向导。你如果现在就出发,傍晚时分就能到达湖边。去的路途不算太远,不过这一路很不好走,你可能要开得非常慢才行。到了湖边之后,你得找一艘小船送你去湖心小岛。我也不知道你要在岛上待多久,快的话,你明天晚上应该就能回到这里。你的时间刚好够赶到亚的斯亚贝巴搭上回伦敦的飞机。”

“我们见面的时间也太短了。”

“既然你迫不及待地想去那个小岛,那就不能怪谁了。”

我尽量按捺住心中的不快,感谢凯拉借车给我。她陪着我走进了村里,并跟村长攀谈了起来。20分钟之后,村长跟着我们一起离开。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机会去图尔卡纳湖了,以他现在的年纪,他已经不可能再乘船沿河看风景了。所以他很乐意搭乘我们的车走一趟。他答应一直领我到火山岛对面的湖岸边。只要到了岸边,就很容易找到小船上岛。等村长收拾好东西,然后再将凯拉送回营地,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凯拉下了车,绕到了驾驶座前面,用手撑着车窗沿。

“你路上别耽搁太久,等你回来之后我们或许还能有点时间待在一起。我希望你此行能够找到你想要的。”

我来到这里想寻找的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得花点时间才能承认这一点。

是时候出发了,我准备向前面的小路开去。变速箱发出咔咔的声音,凯拉建议我将离合器踩到头。当我开始向后倒车的时候,凯拉朝着我跑了过来。

“你能再等几分钟吗?”

“当然可以,怎么了?”

“等我通知埃里克暂时替我指导一下挖掘工作直到明天。我还得收拾一下行李。你真是让我豁出去了。”

村长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昏昏欲睡,他完全不知道凯拉也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我们还带着他吗?”我问道。

“如果现在把他扔在路边,那也太不厚道了。”

“好吧,他正好可以做你的监护人。”我说。

凯拉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让我向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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