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管理员离开之后,我跟凯拉决定走回酒店。内布拉的古镇不乏魅力,我们也需要散一会儿步以消化刚才那顿过于丰盛的晚餐。
“我很抱歉,把你卷进了这场没头没尾的冒险旅程。”
“我希望你是开玩笑的。”凯拉回答我,“你不会现在就泄气了吧,这趟冒险才刚刚开始有点意思了呢。我不知道你明天上午打算干吗,我可想着去法兰克福呢。”
我们默默地穿过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心有一座迷人的喷泉。突然,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辆车,车前大灯的强光晃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
“他妈的,这个白痴朝我们冲过来了!”凯拉大叫。
我只来得及把凯拉推到旁边的大门一侧,自己差点被这辆疯狂的“赛车”撞倒。这辆车在广场中心漂移了一圈,然后冲上了大路。这个疯子如果就是想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那他毫无疑问已经做到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记下它的车牌。我扶着凯拉站起身来,她一脸惊愕地看着我问,应该不是在做梦吧?这个家伙是故意想碾死我们吗?我不得不说,她的疑问让我同样有些不知所措。
我提议带她去喝点东西压压惊。然而她情绪激动,表示只想回酒店。当我们上到二楼时,我很诧异地发现整个走廊都处于一片漆黑之中。一两个灯泡烧坏了还有可能,可是整个走廊的灯都灭了……这一回轮到凯拉把我拉住了,她的神情很警惕。
“别往前走。”
“我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我们没得选择啦。”
“跟我一起下楼找前台服务员吧,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这有些不对劲,我能感觉到。”
“可能是保险丝断了,跳闸而已!”
然而,我感受到了凯拉的不安情绪,于是跟她一起下了楼。
酒店前台的接待员不断地道歉说以前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更奇怪的是,酒店大堂和二楼的电灯共用着同一个电闸,显而易见,大堂的电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接待员拿出手电筒,让我们在大堂里稍等片刻。他保证故障解除就马上回来找我们。
凯拉把我拉到了吧台边上。她最终还是需要喝上一杯以保证一会儿能尽快睡着。
20分钟过去了,接待员还没有回来。
“你待在这儿,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如果五分钟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报警。”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凯拉。你好歹听我一次吧,要不然我总有一天开车带着你的时候会打开车门的。别问我这是什么意思,你懂的!”
我有些内疚让酒店服务员独自上楼查看情况,凯拉之前已有不祥的预感,我却没有相信。我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我一边呼喊着我所知道的每一个德国名字,一边在漆黑的走廊中摸索着向前走。突然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我发现了脚下的手电筒,随后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酒店接待员。他的头旁边是一摊鲜血,头上的那道伤口惨不忍睹。我们房间的门和窗都大开着,屋里的行李全被倒了出来,所有的衣物散落一地。然而,没有任何东西被偷走,只是我的自尊备受打击。
警察重新看了一遍我的报案口供,所有的都写在里面了。我在文件的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凯拉也完成了同样的手续,随后,我们离开了警察局。
酒店老板帮我们安排了另一家旅馆。无论是凯拉还是我,我们俩谁都无法入睡。之前发生的恐怖事件让我们彼此更加靠近。这一天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紧紧地搂在一起。凯拉打破了她的誓言,我们还是亲吻了对方。
这虽然并不是我梦想的真正意义上的罗曼蒂克,但意料之外的事情反而带来了宝贵的惊喜。熟睡之后,凯拉依然紧紧握着我的手。这一温柔的小举动胜过热烈的一吻,让我怦然心动。
第二天上午,我们坐在某家小餐馆的露台上吃着早餐。
“我有件事得跟你坦白。昨天发生的厄运已经不止一次发生在我身上了。我开始怀疑,我们的房间只是被普通的小偷洗劫了吗?还有昨天想要撞死我们的那个司机,也只是偶然吗?”
凯拉放下了手中的羊角包,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中除了惊讶还带了点其他的东西。
“你是在暗示一直有人跟在我们后面?”
“应该说是跟在你的吊坠后面。在我对它产生兴趣之前,除了那次高原反应引起的缺氧小意外,我的生活可是一片祥和……”
我向凯拉讲述了我与沃尔特在伊拉克利翁的遭遇,告诉她那个教授如何想夺走她的吊坠,沃尔特怎么制服了他,以及之后我们怎么逃了出来。
凯拉对我大肆嘲笑,甚至笑出声来。我却觉得刚才自己所讲的一点都不好笑。
“你们打断了这个家伙的下巴,就因为他想把我的吊坠多留几个小时做研究?你们还痛扁了保安并且把他铐了起来?最后你们还像小偷一样溜之大吉?你们觉得自己成了某个阴谋的核心目标?”
我觉得凯拉对沃尔特同样不以为意,这虽然并不能安抚我受伤的心,但至少让我好受了一点。
“还有,在埃塞俄比亚的时候,那个穆尔斯老村长的死也不仅仅是个意外?”
我一句也没有回答。
“你想太多了吧?怎么会有人知道我们当时在哪里?”她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也不想夸大其词,不过我想我们还是更警觉一点的好。”
博物馆管理员在远处看到了我们,他立即向我们奔来。我们请他就座。
“我已经知道了。”他说,“你们昨晚遭遇的厄运实在是太恐怖了,毒品的泛滥简直要毁了德国。就为了一小袋海洛因,这些年轻人什么罪都敢犯!我们经历了好几次很严重的盗窃,酒店也被洗劫过几次,因为他们知道这里挤满了游客。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过暴力的流血事件。”
“这也有可能是吸毒的老家伙干的吧,年长的更坏更恶劣。”凯拉生硬地回答。
我在餐桌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膝盖。
“为什么总是让年轻人背黑锅?”她继续说。
“因为对年纪大的人来说,从酒店二楼的窗户跳下逃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博物馆管理员回答道。
“您刚才跑过来的身姿就挺矫健的,而您不是什么年度优秀警察吧?”凯拉继续说着,语气比之前更固执。
“我想昨晚来拜访我们房间的不可能是管理员先生吧。”我笑着说,试图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我也这么想。”凯拉回答。
“恐怕我有些接不上你们的话题了。”博物馆管理员插话道,“尽管发生了这么烦心的事,我还是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第一,那个受伤的酒店接待员已经脱离危险了;第二,我找到了之前提到的那个手抄典籍的图书编号。我可是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翻遍了所有的盒子和箱子,才找到了我当时用的一个小笔记本。本子上记下了我当时查阅过的所有文献的编号。到了图书馆之后,你们只要按照这个索引号就能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递了一张字条给我们。“这种类型的文献年代很久远,很容易弄坏,所以没有对大众开放。不过,您只要说出您的职业和身份,图书馆工作人员就会允许您查阅的。我自作主张发了一份传真给一位女同行,她是法兰克福图书馆的管理员。她会在那边接待你们的。”
谢过了博物馆管理员的苦心安排,我们离开了内布拉,把之前好与坏的经历都抛在了身后。
一路上,凯拉很少说话,而我也正想着沃尔特,希望他能尽快回复我之前发给他的电子邮件。午后,我们来到了国家图书馆。
图书馆大楼分为两个部分,背后靠近花园的外立面由玻璃墙组成。我们在接待中心报上了姓名,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正式套装的女人向我们走了过来。她自我介绍叫海伦娜·韦斯贝克,并请我们跟她去她的办公室。到办公室后,她给我们端来了咖啡和饼干。由于我们之前没有时间吃午饭,凯拉有些狼吞虎咽。
“不得不说,你们要找的这本手抄古籍让我有些惊奇,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人感兴趣了,然而突然,你们已经是今天第二拨想要查阅它的人了。”
“还有其他人来找过您吗?”凯拉问她。
“没有,不过我今天上午收到了一封要求查阅这本书的邮件。可是这本书现在不在这里了,它现在存放在柏林那边的图书馆里。我们这里只剩下新的文献资料了。不过,这本古籍和其他年代久远的文献一样,我们已经把它们做了电子化的处理,以确保将里面的信息永久保存下来。你们同样可以通过邮件提出查阅申请,我会将你们感兴趣的那部分复制出来发给你们。”
“能告诉我,是谁提出了同样的申请吗?”
“好像是某所外国大学的高层管理人员,我只知道这些了。我只是负责签字同意,我的秘书负责处理所有的申请,她现在吃午饭去了。”
“您还记得是哪个国家的大学吗?”
“我记得好像是荷兰的。对了,我确定是阿姆斯特丹的一所大学。不管怎样,是一位教授,但我不记得名字了。我每天要签字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已经变得太官僚了。”
图书馆管理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我们,里面装着一张彩色传真,上面的内容正是我们要找的。这一段手写文字正是吉兹语,凯拉专心致志地看着。管理员轻咳了两声,示意她给的这份东西归我们了,随我们怎么处置。谢过她之后,我们离开了图书馆。
在街道的另一边是一片公墓,这让我想起了伦敦的老布朗普顿公墓。它不仅仅是个公墓,还是个树木繁茂的秀丽公园。在大都市的中心,你会在里面发现意想不到的风景,寻回片刻的宁静。
我们走到一个长凳边上坐下,旁边的墓碑上方大理石雕制的天使似乎在窥视我们。凯拉向它做了个鬼脸,然后埋头看起了手中的那份资料。她将文中的吉兹语和附在一旁的相当粗略的英文翻译对比着看。这段文字还被翻译成了希腊语、阿拉伯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和法语。然而不管是翻译成英语还是法语,其内容都让人无法理解:在三角的星空下,我将智慧之盘交给了占星师,把连成一片的分成了几块。
他们隐藏在富足之柱下。没有人知道顶点在哪里,某一块的黑夜将是序幕的守护者。
人类无法将之唤醒,在虚构时间的连接点上,画出了结果。
“我们还是毫无进展啊!”凯拉把文件放入了信封之中,“我完全没搞懂这上面说了些什么。我自己也无法翻译出来。内布拉博物馆的那位管理员有说过这本古籍是在哪里发现的吗?”
“没有,他只提到了这份文献可追溯到公元前五六世纪。而且他明确说过,这份文献也只是翻录品,原件的年代更为久远。”
“好吧,我们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你身边有认识的人能翻译出这段文字吗?”
“有,我认识的某个人确实能帮上忙,他住在巴黎。”
在说出这番话时,凯拉显得毫无兴致,这似乎让她不太高兴。
“阿德里安,我不能再跟着你继续这趟旅程了。我一分钱都没有了,而且我们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还有一些积蓄,而且我还年轻,还不用考虑退休养老的问题。我愿意跟你一起分享,况且巴黎也不算很远。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搭火车去。”
“可是,阿德里安,你刚才说到分享,而我恰恰没有任何可以跟你分享的了。”
“如果你愿意,我们来立个协议吧。想象一下,如果我挖到了宝藏,我向你保证,我会把你那一部分的旅途费用扣除的。”
“说不定是我找到了宝藏呢?别忘了,我才是考古学家!”
“这样的话,我更是赚到了!”
凯拉终于同意跟我一起去巴黎了。
阿姆斯特丹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维吉尔吓了一跳,立即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正好您在呢,您就往我的头上来一枪吧!反正您已经在我的背后插了一刀,再补上一枪也无所谓了。”
“伊沃里!您应该先敲门的,我这把年纪已经受不住这样的惊吓了。”维吉尔一边回答一边将手中的武器放回到抽屉的最里面。
“您老得够快的,反应也大不如前了啊,我可怜的朋友。”
“我不知道是谁惹得您如此生气。不如您先坐下来,让我们都放松一些,像文明人一样好好谈一谈。”
“收起您那套虚伪的礼节,维吉尔,我本来还以为您是值得我信任的。”
“如果您真的这么想,就不会让人跟踪我一直到罗马了。”
“我从来没有让人跟踪您,我都不知道您去过罗马。”
“真的吗?”
“当然!”
“如果不是您的话,那就更让人担心了。”
“有人试图谋杀我们那两个受保护对象,这简直难以容忍!”
“您又夸张了吧!伊沃里,如果我们中间有人真的想要杀他们,他们早就死了。顶多是有人试图恐吓他们,绝不可能置他们于死地。”
“撒谎!”
“这样的举动确实很愚蠢,我同意您的看法。不过这不是我的决定,我对此也曾经表示反对。洛伦佐最近的几次行动都令人有些恼火。另外,我已经向他明确表示反对他这种行事作风,我希望这能让您感到稍微宽慰一点。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我才去罗马见他的。无论如何,我们的组织对于目前的事态发展相当关注。您口中的那两位受保护对象必须停下来,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满世界乱转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任何悲剧。不过,他们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怀疑我们的朋友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对您来说,那个老村长的死还不算悲剧吗?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觉得,他们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危险。”
“我本来以为没有人会相信我的理论。现在看来,这帮蠢人终于也改变主意了。”
“如果组织完全赞同您那一套理论,洛伦佐就不会派出密探跟踪您的那两位科学家了。委员会可不想冒任何一点风险,如果您真的很在意您那两位学者,我强烈建议您还是让他们打消继续调查下去的念头吧。”
“我不会对您撒谎,维吉尔。毕竟我们在一起下了这么多盘棋,度过了很多个美好的夜晚。现在这盘棋,即使必须孤身作战,我也志在必得。请替我转告组织,你们已经被将死了。他们要是敢再次威胁到这两个科学家的生命,就将会失去一枚很重要的棋子。”
“哪枚棋子?”
“您本人,维吉尔。”
“您太抬举我了,伊沃里。”
“不,我从不会低估我的朋友们,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我要回巴黎了,你们没必要跟踪我了。”
伊沃里站起身来,离开了维吉尔的办公室。
巴黎
我最近一次来过之后,这座城市变了很多。现在满大街都是自行车,要不是所有自行车都长得一模一样,我会以为自己身在阿姆斯特丹。这也正是法国人奇特之处的一大表现,他们没能统一出租车的颜色,却都买了同一种类型的自行车。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思维。
“这是因为你是英国人。”凯拉回答道,“我同胞们的诗情画意总是被人忽略,尤其是被你们这些大不列颠的子民。”
从这些灰色的自行车上,我可看不出有什么诗意。不过必须承认的是,这个城市变得越来越美。虽然说这里的交通状况比我记忆中的更加可怕,但路面拓宽了不少,沿路房屋的墙面也更加雪白了。唯独巴黎人似乎在这20年间没有任何变化,他们依旧闯着红灯,推来挤去的却从不道歉……排队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个完全陌生的概念。在巴黎东站排队等出租车的时候,我们就被插了两次队。
“巴黎是全世界最美的城市。”凯拉继续说道,“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是事实。”
回来后,她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探望她的姐姐。她央求我不要把我们在埃塞俄比亚的经历告诉她姐姐。让娜很容易担心,而且对凯拉的事尤其上心,所以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她的小妹妹因为一些变故而不得不暂时离开奥莫山谷。让娜如果知道了实情,很有可能会横躺在飞机跑道上,死活不让凯拉重回埃塞俄比亚。所以必须编造出一个合理的故事来解释我们为什么会来巴黎。我建议凯拉就说是为了探望我,凯拉回答我说她姐姐肯定不会相信这样的胡扯。我假装没被她的话激怒,心中却大为不快。
她打了电话给让娜,电话里并没有告诉她我们已经到了巴黎,而是在去看望她的路上。当出租车把我们放在博物馆门口之后,凯拉再次用手机打电话给让娜,让她走到办公室的窗户边往外看看是否认得花园里正在挥着手的那个人。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让娜则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下来,坐在了我们旁边。她紧紧地把妹妹抱入怀中,我感觉凯拉都快要窒息了。在这个时候,我想如果我能有个兄弟该多好,就能像她们一样上演惊喜动人的一幕了。我一下子想到了沃尔特,想到了我们刚萌芽的友谊。
让娜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她向我问好,我也问了她好。她非常吃惊地问我是否是英国人。我讲话的口音毫无疑问提供了答案,然而出于礼貌,我还是回答了她。
“也就是说,您是来自英格兰的英国人?”她问。
“是的,没错。”我谨慎地回答。
让娜的脸突然红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您来自伦敦?”
“对的。”
“我明白了。”让娜表示。
我并没有坚持想知道她明白了些什么,以及为什么我的回答会让她报以微笑。
“我就想,到底是什么能把凯拉从她那该死的山谷里拖出来。”她说,“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凯拉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我应该马上消失,她们姐妹俩一定有好多的话要说,但是让娜坚持让我留下来陪在一旁。于是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惬意的时光,在此期间,让娜不断地询问我的职业、我的生活经历。我感到有些尴尬,她似乎对我比对她妹妹更感兴趣。连凯拉最后也嫉妒起来。
“我可以让你们俩单独相处,如果你们觉得我打扰了你们,我等到圣诞的时候再回来吧。”凯拉开口说道。这时,让娜正盘问我是否曾经陪凯拉去过她们父亲的墓,而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个地步。”我试图逗逗凯拉,于是这么说道。
让娜希望我们能在这里待上一整个星期,她已经开始计划各种晚餐聚会和周末游玩了。凯拉却对她坦白,我们可能最多只能停留一两天。让娜有些失望地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凯拉和我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让娜邀请我们一起回了她家。
在吃晚餐的时候,凯拉成功地联系上了那个能帮助我们的男人,他应该能解读出我们在法兰克福找到的那份文献资料。她约好了与对方第二天上午见面。
“我觉得我还是一个人去比较好。”凯拉回到客厅时对我说。
“去哪儿?”让娜问。
“去见她的一个朋友。”我答道,“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那是她的一个考古学同事。我们手头有一份用古老的非洲语言写成的文献,想请他帮忙翻译一下。”
“哪个朋友?”让娜看起来比我还好奇。
凯拉并没有回答,而是跑去厨房盛奶酪。晚餐终于进入我最担忧的时刻了。对我们英国人来说,卡门贝牌奶酪永远都是一个难解的谜。
“我希望你不是去见麦克斯。”让娜大喊着,以便凯拉在厨房里也能听见。
凯拉依旧没有回答。
“如果你需要翻译一段古文献,我们博物馆里也能找到相关的专家。”让娜继续大声说道。
“你就别管闲事了,我的姐姐。”凯拉重新回到客厅里时说。
“谁是麦克斯?”
“一个让娜非常喜欢的朋友。”
“如果麦克斯只是朋友的话,那我就是个好姐姐了。”让娜答道。
“有些时候,我不得不问自己,你真的是好姐姐吗!”凯拉说。
“既然麦克斯是个朋友的话,他一定很乐意见到阿德里安。朋友的朋友最终也会成为朋友的,不是吗?”
“我刚才说过让你别管闲事了,你没听到吗,让娜?”
我适时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并告诉凯拉,我明天会陪她一起去见她的朋友。如果说我成功地终结了两姐妹之间的争执,那我同样成功地惹怒了凯拉。她整个晚上都不再理我,并让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第二天上午,我们搭乘地铁到了塞瓦斯托波尔大道,麦克斯的印刷所就在相邻的一条小路上。他亲切地迎接了我们,并把我们带到了位于夹层的办公室里。我一直对埃菲尔时代的旧工业建筑着迷不已,由洛林出品的钢材拼接出的那些钢铁横梁结构在全世界都算得上是独一无二的。
麦克斯凑近仔细看着我们的那份文献,他一手拿过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便开始工作起来。他自如流畅的动作让我赞叹不已,就好像一个音乐家刚看完乐谱便立即演奏了出来。
“这份资料上的翻译充满了错误,我倒不是说我的翻译有多完美,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我已经发现了一些不可原谅的错误。你们靠近一点,”他说,“我指给你们看。”
用笔尖指点着文章的内容,麦克斯从头开始给我们指出了希腊版译文中的错误。
“这里不应该是‘占星师’,而是‘教会骑士团’。而把这里翻译成‘富足’也很愚蠢,更合适的词应该是‘无限’。‘富足’和‘无限’这两个词有时候会有相近的含义,不过在这段文字里面,翻译成无限更确切。再往下一点,这里不应该是‘人类’,而应该是否定意义的‘没有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得不戴上眼镜,我必须提醒自己千万别做这个动作,因为这会让自己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虽说麦克斯的博学值得钦佩,但是他直勾勾望着凯拉的眼神贪婪至极。我觉得可能只有我自己看出了这一点,因为凯拉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神态自如。这让我越发恼火。
“我想,翻译中还有些词语连接顺序的错误,我不能确定这样的语句结构是否正确。不过,这样的翻译肯定会让原文的意思完全变了味。我现在也只是初见端倪,例如‘在三角的星空下’在句中的位置不太对,应该把它颠倒过来,放在这一句的末尾。有点像英语的习惯,不是吗?”
麦克斯肯定想用几句俏皮话为他的权威解读增添色彩,我却保持沉默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把笔记本上写满字的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了我们。这一下,轮到我和凯拉凑上前去仔细阅读这一段翻译了,还好,我们两个都不用戴眼镜。
我将记忆之表分离,并将分解下的部分交给了各个教会骑士团。
无限的幽灵隐藏在三角的星空之下。没有人知道顶点在哪里,某个黑夜覆盖了起源。没有人将之唤醒,在虚构的时间合并之时,终点将浮现。
“嗯,肯定是这样的,这么翻译就清楚多了!”
面对我有些带刺的嘲弄和挖苦,麦克斯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但凯拉被逗得笑了起来。
“在翻译年代这么久远的古文献的时候,对每一个词的解读都相当重要。”
麦克斯站起身来把我们的文献复印了一张,他向我们保证会用整个周末的时间来好好研究。他问凯拉怎么才能联系到她,于是,凯拉把让娜的电话号码给了他。麦克斯还想知道她会在巴黎待多久,凯拉回答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在他们面前,我似乎变成了隐形人,这让我很不舒服。幸运的是,某位部门主管打电话给麦克斯,通知他有一台印刷机出了点问题。我趁机向他表示,我们已经叨扰他太长时间,是时候让他重新回去工作了。于是,麦克斯陪我们走出了办公室。
“对了,”他走到门口时说,“你为什么对这份资料这么感兴趣?这跟你在埃塞俄比亚的研究工作有关联吗?”
凯拉偷偷地瞟了我一眼,对麦克斯谎称这份文献是当地一个部落的村长交给她的。而当麦克斯问我是否跟凯拉一样那么热爱奥莫山谷时,凯拉毫不迟疑地表示我是她最看重的同事之一。
接下来,我们在玛黑区的某家小餐馆里喝咖啡。我们离开麦克斯的办公室后,凯拉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
“作为一个开印刷厂的,麦克斯懂的东西可真多啊。”
“麦克斯曾经是我的考古学教授,他后来换了职业。”
“为什么?”
“因为一直因循守旧,他对探险和实地考察都提不起兴趣。于是在他父亲过世后,他接管了家族企业。”
“你们曾经在一起很长时间吧?”
“谁告诉你我们曾经在一起的?”
“我的法语水平虽然有待提高,可他刚刚说什么‘初见端倪’,不太属于大众化的词汇吧?”
“确实不属于,那又怎样?”
“当有人试图用复杂的表达方式来解释简单的事情时,通常说明这个人想让自己显得很重要。这通常也是男人们常犯的错误,尤其在他们想讨女人欢心的时候。你这位考古学家兼印刷厂业主要不就是自视甚高,要不就是想在你面前露一手。可别说我分析得不对。”
“那你呢,可别告诉我你这是在吃麦克斯的醋,这也太可悲啦。”
“我完全没有理由嫉妒任何人,既然我一会儿是你的朋友,一会儿又是你看重的同事。不是吗?”
我问凯拉为什么要对麦克斯撒谎。
“我也不知道,我想也没想就这么做了。”
我希望转换话题,不要再提到麦克斯了。我尤其想尽快远离他的印刷所,尽快远离这个片区,甚至远离巴黎。我建议凯拉一起到伦敦找我的一位同事,他也许会为我们破解这份文献资料。这位同事应该会比她的印刷厂业主更加知识渊博。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她对我说。
“因为我也是才想起来,就是这样。”
实际上,撒谎的可不止凯拉一个人!
当凯拉跟让娜告别、收拾行李的时候,我趁机给沃尔特打了个电话。在问候完他的近况之后,我请他帮我一个小忙,而我的要求在他看来很是古怪。
“您想让我在学院里帮您找到一个懂非洲方言的人?您是不是嗑药了啊,阿德里安?”
“这件事情很敏感,我亲爱的沃尔特,我得赶紧安排好。我们两个小时之后将登上火车,今晚就会到伦敦了。”
“好吧,至少您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个令人愉快的好消息。不过,您要求我做的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对了,我刚听到你说‘我们’?”
“您听得没错。”
“我之前就跟您说过吧,让您独自去埃塞俄比亚确实是个正确的决定。作为您真正的好朋友,阿德里安,我会尽量想办法找到您想要的巫师。”
“沃尔特,我需要的是一个懂吉兹语的翻译。”
“我说得也没错啊,我需要的是一个巫师,他能帮我找到这样的人!今晚一起吃晚饭吧,你们到了伦敦之后就打电话给我。我现在就去想想怎么为您效劳。”
随后,沃尔特挂断了电话。
拉芒什海峡的另一边
“欧洲之星”号列车在英国的乡间奔驰,我们不久前穿过了海底隧道。凯拉靠在我的肩头昏昏欲睡。上车之后她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至于我,一群蚂蚁正爬过我的前臂,但我一动不动,因为害怕吵醒凯拉。
当列车缓缓停靠在阿什福德站时,凯拉优雅地伸了伸懒腰,可她之后的举动就没这么淑女了。她连打了三个喷嚏,动静如此之大,以至于全车厢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遗传自我父亲。”她表示抱歉,“对此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们离伦敦还远吗?”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吧。”
“我们完全无法确定手中的这份文献内容跟我的吊坠是否有关系,对吗?”
“确实不能。不过通常来说,我也不会允许自己轻易就确定某件事。”
“可你还是愿意相信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她继续说。
“凯拉,当我们在无穷大的空间内寻找无穷小的东西的时候,比如说追寻某一个很远处的光源,或者说捕捉宇宙尽头的某一种声音,我们唯一坚信的一点就是我们内心对这一发现的渴望。我想,当你在进行挖掘工作的时候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所以说,即使现在还无法确定我们的调查方向是否正确,我们至少还拥有这种共同的本能和信念,推动着我们向前走。这已经相当不错了,不是吗?”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讲的这番话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也没觉得阿什福德火车站的风景有多么浪漫,我甚至到现在还禁不住要问自己,为什么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时刻,凯拉转过身,用双手捧住我的脸,以从未有过的方式亲吻了我。
连续好几个月,我总是回想起这一幕,不仅因为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还因为我一直都没能搞明白,到底我做了些什么触动了凯拉,让她做出这样的举动。之后不久,我甚至鼓起勇气问她原因,她只是对着我微笑却没有给我答案。不管怎样,我已经感到无比满足。我常常会回想起在阿什福德火车站的这一幕,回想起这个特别的吻,回想起这个夏天令人陶醉的傍晚时分。
巴黎
伊沃里走到客厅里摆放着的大理石棋盘前,将上面的马移动了一下。他拥有各类古董棋盘,在所有藏品中最精美的就是摆放在他卧室里的那一套波斯棋盘了。这套全象牙色的棋盘起源于六世纪,来自印度,叫“恰图兰卡”。棋局中有四个国王,这种棋被认为是所有象棋的祖先。正方形的棋盘上一共有八八六十四个格子,而从这些格子的布局就能看出时间演变和年代的痕迹。黑白对立的棋盘要到更晚一些的时候才出现。无论是印度人、波斯人还是阿拉伯人,他们最早使用的都是单色的棋盘,有时甚至就在地上画格子充当棋盘。这种棋盘曾经在吠陀时期被印度人当作修建寺庙和城池的图纸来使用,它象征着宇宙的秩序,其中心的四个方格则对应了造物主上帝。后来它才慢慢去宗教化,最终衍变成国际象棋游戏。
传真机发出的啪啪声让伊沃里从沉思中惊醒。他走进书房,拿起传真机上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纸上面有一段由非常古老的非洲语言写成的文字,后面附带着翻译。发传真的人在文件中请求他看完之后立即回电。伊沃里照做了。
“她今天来找我了。”对方说道。
“她一个人吗?”
“不是,还有个自以为是的英国人跟着。您看过这份文件了吗?”
“我刚刚看了一下,后面的翻译是您亲自完成的?”
“我已经尽全力了,时间太短了。”
“做得很不错,您的资金问题可以顺利解决了。”
“我能问问您为什么对凯拉如此感兴趣吗?而且这段文字有什么重要意义呢?”
“如果您还希望明天一早就收到说好的那笔钱,用来解决您公司的燃眉之急,那您最好还是不要问了。”
“我刚才试着联系她。她姐姐说凯拉已经出发去了伦敦,然后狠狠地挂了我的电话。我能再请您帮个忙吗,先生?”
“请按照我们约定的去做,如果她再联系您,请记得通知我。”
谈话结束后,伊沃里重新回到客厅坐了下来。他戴上眼镜,仔细查看手中的这段文字,仔细琢磨着附在后面的翻译。从第一行开始,他就做出了不少修改。
伦敦
能回到伦敦、回到家里待上几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凯拉打算好好利用这个温暖舒适的傍晚时分,去樱草丘附近逛一逛。她刚走,我就给沃尔特打了个电话。
“在您要对我说任何话之前,阿德里安,我得先通知您,我已经尽全力了。您要知道,一位懂得古老的吉兹语的翻译可不是随便去哪个集市上就能找到的。而且我还查过了黄页,上面也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人才的信息。”
我倒吸了一口气。一想到要向凯拉承认我是瞎吹牛,而且这么做只是因为想让她远离那个麦克斯,我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有没有跟您说过,阿德里安,您能有我这样的朋友简直是太走运了?我最终还是找到了您要的稀缺人才,他肯定能帮上忙。我都不得不惊叹自己能有这样的洞察力。您听我说,我把您的问题告诉了一个朋友,她的某个亲戚在埃塞俄比亚,每周日都会去圣玛丽西翁东正教堂做弥撒。而这个亲戚把这件事告诉了某位神父,这位神职人员似乎博学多才,什么都懂。对了,这位神父可不仅仅是一个神职人员,据说他还是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和哲学家,当年政治避难逃到了英国,现在已经在这里待了20年了。他精通非洲语言,被认为是这方面最伟大的专家之一。我跟他约好了,明天上午带你们一起去见他。好了,您现在可以喊出来了:‘沃尔特,您太棒啦!’”
“帮了您这么大一个忙的那位朋友是谁啊?”
“简金斯小姐。”沃尔特含含糊糊地回答。
“对我来说,这简直是喜上加喜啊,您太有才了,沃尔特。”
能与沃尔特重聚让我兴奋不已,我邀请他来我家共进晚餐。在用餐的过程中,凯拉和沃尔特逐渐熟络了起来。她跟我轮流向沃尔特讲述了我们一路上的经历:在奥莫山谷遭遇的不幸,在内布拉的奇遇,以及在法兰克福和巴黎的见闻。我们向他展示了在德国国家图书馆找到的那份古文献以及麦克斯的翻译文本。沃尔特专心致志地读了一遍,却依然没弄明白其中的含义。每当沃尔特到厨房来找我,或者凯拉离开餐桌而只剩下我们俩的时候,他都不停地对我表示,凯拉是个雅致迷人、相当出色的女人。看得出来,他已经被凯拉的魅力所折服了。当然了,凯拉的确拥有无穷的魅力。
然而,沃尔特没有告诉我们,要想跟那位神父谈话,就必须先参加完他主持的弥撒。在这个星期天的上午,我有些不情愿地来到了教堂。自打我很小的时候,我与上帝的关系一直都比较疏离,可是这场弥撒深深地触动了我。唱诗班天籁一般的和声,以及庄严肃穆的氛围都让我着了迷。在这座教堂里面,似乎只有真善美的存在。弥撒结束之后,等人群逐渐散去,神父找到我们并把我们带到了祭台的前面。
他的身形瘦小,背驼得相当厉害,或许是因为他所背负的来自信众的忏悔过于沉重,又或许是他曾经经历的战争和种族屠杀压得他直不起身来。然而,在他的身上似乎看不到任何不好的东西。他那低沉迷人的嗓音很容易就能让你愿意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这份文献的内容令人相当吃惊。”他看了两遍之后说。
令我惊讶的是,他完全没有看过任何版本的翻译。
“你们能确定它的真实性吗?”他问道。
“是的,能确定。”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翻译是否精确,而在于如何正确地解读这段文字。我们不可能一字一句地翻译一篇诗歌,不是吗?这些古文献也是如此。人们总是很轻易地把自己想要说的内容附加在一段圣文之中。为了不择手段地牢牢掌握权力,为了让信众为自己所用,人们总是企图曲解那些仁慈的话语。其实,神圣的经书里面既不存在威胁,也不存在命令,它只是指出一条道路,并让人们自己去选择。这条路导向的并不是今生,而是生命的永恒。那些号称懂得上帝神谕的人却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只会曲解上帝的意图,并利用那些天真的信众,达到自己操控一切的目的。”
“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些呢,神父?”我问道。
“因为在谈论这篇文献的性质和内容之前,我想先了解清楚你们的目的。”
我向他说明,我是一位天体物理学家,而凯拉是考古学家。让我吃惊的是,这位神父告诉我们,我跟凯拉的联手不是无缘无故的。
“你们俩都在寻找某种令人生畏的东西,你们是否真的确定已经做好了准备,直面这一趟旅程将会带给你们的答案?”
“什么叫令人生畏的东西?”凯拉问道。
“例如说,火是人类宝贵的朋友,但是对一个不知道其用途的小孩子来说,它就是危险的。某些知识同样如此。在人类发展的历史长河中,我们现在还只是处于孩童时代。看看我们身处的世界就会明白,我们所受的教育还远远不够。”
沃尔特向神父保证,凯拉与我绝对都是值得尊敬和信赖的朋友,他的这番话让神父微微一笑。
“对于宇宙,天文学家先生,您到底了解多少?”他问我。
无论是他提出的问题,还是他提问的口气都不带有丝毫的傲慢和自负。在我准备回答之前,他又亲切地望着凯拉问道:“您认为我的国家是人类起源的摇篮,您问过自己这是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