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能不要那么‘英国人’吗?今晚我们再查看一下你的行李,他们如果在我身上动了手脚,你可能也不会幸免。”
我急切地回到了车上,把行李里为数不多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然后把空包扔向了远处。接着我回到了驾驶座,把放在仪表盘上的监听器扔出了窗外。
“万一我想对你说我多么喜欢你的胸部呢,我可不希望背后还有个猥琐的人与我分享这些内容!”
凯拉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我已经发动了车。
“你打算对我说你喜欢我的胸部?”
“当然!”
接下来的50公里,车内一片寂静。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切掉我的双乳呢?”
“那我会对你的肚脐深深着迷,当然这可不是说我就不爱你的胸部啦!”
车子又在一片沉寂中向前开了50公里。
“你还喜欢我哪些部位,能给我列一张表出来吗?”凯拉开口说道。“可以啊,不过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该来的时候。”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当我想列一张表来告诉你我到底爱你些什么的时候!”
天色逐渐变黑,疲倦感开始朝我袭来。GPS显示我们离西安大概还有150公里的路程。我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几乎就要睁不开双眼了。凯拉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头靠着车窗,陷入了沉睡。车子在某个拐弯处稍稍打了一下滑,再这么不小心,可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了。而我是如此珍视身边这位乘客的生命,所以不想冒任何的风险。不管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现在都必须先停下来休息一晚了。我把车开到岔路上,在某片丛林边停了下来。熄了火之后,我倒下就睡着了。
伦敦
一辆海蓝色的捷豹穿过威斯敏斯特大桥,绕过议会广场,沿着财政部大楼向前,直至拐进了圣詹姆斯公园。司机在小道边停了下来,车上的乘客下了车,走进了公园。
阿什顿爵士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一只鹈鹕正在湖中饮水。一个年轻男子朝他走了过来,坐到了他的身旁。
“有什么消息吗?”阿什顿爵士问道。
“在北京待了第一晚之后,他们现在在距离西安150公里的路上,西安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在我离开办公室前来向您汇报的时候,他们应该还在睡觉,车子在两个小时之内都没有移动过。”
“现在我们这里是下午5点,那里是晚上10点,这很正常。你打听到他们为什么要去西安了吗?”
“我们目前还一无所知。他们提到一两次某个‘白色金字塔’。”
“这应该就是他们要去西安的原因了,不过我很怀疑他们能否找到。”
“这个‘白色金字塔’是关于什么的?”
“这是一个美国飞行员臆想出来的东西,我们的卫星从来就没有发现过这座传说中的金字塔。您还有其他事情要告诉我吗?”
“中国方面失去了两部监听器。”
“怎么会这样?”
“设备停止了运作。”
“您觉得是被他们俩发现了吗?”
“也有这种可能性,先生。不过我们在当地的联络员更倾向于认为是技术故障。我希望明天能收到进一步的消息。”
“您现在就回办公室吗?”
“是的,先生。”
“代我向北京发一条信息,对他表示感谢,并告诉他:沉默总是必须的。他会明白是什么意思的。最后,请做好立即前往中国的一切准备工作,如果我判断有必要去一趟,我希望我们能做好充分的准备。”
“需要我取消您这一周的安排吗?”
“千万别!”
年轻男子起身向阿什顿爵士告别,随即离开了公园。
阿什顿爵士给管家打了个电话,请他为自己收拾好行李,并要求在行李中放置两三天旅程所需的一切用品。
陕西省
有人在敲打着车窗,把我吓了一跳。黑夜之中,我看见一张老人的脸正对着我微笑,他的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我打开了驾驶座的车窗,这位老人双手合十于面颊之前,似乎想要我让他坐进车里。外面天气寒冷,这位行人正浑身发抖,我想起了那位曾经收留过我的埃塞俄比亚人,于是打开后车门,把后座上的行李堆到了地上。老人表示感谢,随即坐上了车。他打开包袱,拿出几块饼干想与我分享,这应该就是他的晚餐了。我拿了一块,因为这么做似乎能让他感到高兴。我们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却通过眼神完成了交流。他示意我多拿一块饼干留给凯拉,她正睡得香呢,我把饼干放在了前面的仪表盘上。老人看起来很开心。分享了这顿微薄的晚餐之后,他躺了下来,闭上了双眼。然后,我也躺下睡觉了。
天刚蒙蒙亮,我先醒了过来。在凯拉伸懒腰的时候,我示意她不要出声,在我们的车后座上还有另一位乘客。
“这是谁?”她低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个乞丐吧,他一个人在路上走,外面天寒地冻的。”
“你做得很对,把我们的‘客房’留给了他。我们现在在哪儿?”
“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离西安还有150公里。”
“我肚子饿了。”凯拉说道。
我指了指放在仪表盘上的饼干。她拿起来闻了一下,随即一口吞下了肚。
“我还是很饿。”她说,“我想吃一顿真正的早餐,还想顺便洗个澡。”
“现在还太早,不过我们会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的。”
老人也醒了过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双手合十,向凯拉问好。凯拉也以同样的手势回礼。
“你这个笨蛋,这是位佛教僧人。”她对我说,“他可能是去朝圣的。”
凯拉努力想跟这位老人进行交流,两人不停地比画着各种手势。然后,凯拉转向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神情如此得意。
“开车吧,我们捎他一程。”
“该不会是他告诉了你要去的地址,而且你还听懂了吧?”
“顺着这条路往上开,你就相信我吧。”
越野车轰轰作响,我们沿着山坡往山顶开去。沿路的乡村景色优美,凯拉似乎在窥视某个东西。到了山顶,道路向下一转,进入了一片松树林。从松树林出来之后,车子似乎开到了尽头。坐在车后的男子示意我停车熄火。从这里开始,我们要步行了。穿过了一段羊肠小道,我们发现了一条小溪。老人示意我们沿着小溪涉水而过。大概走了100米之后,我们爬上了另一个山坡的侧面。就在这时,一座寺庙的屋檐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迎面朝我们走来了六名僧人。他们在老人面前鞠了一躬,随后恳请我们跟着他们一同前往。
我们被带到了一个大厅里,除了四周的白色围墙和地上的几块地毯之外,大厅之内没有任何的家具。有人给我们端来了茶水、米和馒头——某种小麦粉做成的小面包。
在放下所有饭菜之后,僧人们退出了大厅,只留下凯拉和我。
“你能说说我们来这里干吗吗?”
“我们不是想吃顿早餐吗?”
“我以为是去餐厅吃,没想到会来一座寺院。”我小声说道。
带我们来到这里的那位老人走进大厅。换下了褴褛的衣衫,他身穿红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精致的刺绣丝带。之前迎接我们的那六名僧人紧随其后,并在他的身后盘腿坐了下来。
“多谢你们送我回来。”他鞠躬道。
“您没告诉过我们,原来您的法语讲得这么流利。”凯拉吃了一惊。
“我不记得昨晚说过些什么,也不记得今早曾开口。我周游世界,学过您的母语。”他对凯拉说道,“你们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老人问。
“我们是游客,想参观一下这个地区。”我回答道。
“真的吗?我必须说,在陕西省确实有很多美景值得游览。这里有上千座庙宇,而现在正是游览的好季节。这里的冬天非常寒冷,茫茫的白雪看起来虽然很美,却让一切都变得困难。非常欢迎你们前来此地。这里有间水房可供你们使用,你们可以随意梳洗。我的弟子们已在隔壁房间为你们铺好了草席,你们一会儿可以休息一下,中午会有人为你们准备好午餐,愿你们好好享受这一天。至于我,我会稍晚一些再来找你们。好了,我现在得先行一步了,我还要整理一下我这次的旅程所得,并且完成打坐。”
老人离开房间,六名僧人也站起身来,陪着他一同退了出去。
“你觉得这位老人是他们的领导吗?”我问凯拉。
“我认为你的用词不太恰当,对佛教徒来说,他们更注重精神层面而不是形式上的等级划分。”
“他之前看起来完全就像是沿街行乞的乞丐。”
“苦行正是这些僧人修行的本意,也就是说,除了思想,他们不带任何身外之物。”
经过一番梳洗,我们走到附近的田间散步,在一棵柳树下坐了下来,默默享受着远离城市喧嚣、世外桃源般的宁静。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夜幕即将降临,我指着天空中的星星给凯拉看。那位老僧人向我们走来,并在我们的旁边坐了下来。
“看起来,您对天文学研究颇深吧?”他对我说。
“您怎么知道?”
“通过观察便可得知。在黄昏的时候,人们通常看的是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消失,您却抬头仰望天空。我对天文同样也有浓厚的兴趣。要想在修行中追寻智慧,就必须思考关于宇宙大小以及无限空间的问题。”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真正的智者,不过我从童年时代起就常常问自己这些问题。”
“在孩童时代,您就曾拥有真正的智慧。”僧人说,“而在年长之后,童年的声音也一直在引导您。我很高兴,您仍然在听从这个声音。”
“我们现在在哪里?”凯拉问道。
“在一座隐修寺院里,这里是私人禁地,你们在此会受到保护。”
“我们没有遭遇什么危险。”凯拉表示。
“我并没有这么说。”僧人回应道,“恰恰相反,只有遵守我们的清规戒律,你们在这里才会真正安全。”
“有哪些规矩需要遵从?”
“我向你们保证,也就只有以下几条:在日出前起身;在田间劳作、自给自足;不伤害任何生命,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我敢肯定,关于这一点,你们一定有不同的想法。我还忘了一条,那就是不能撒谎。”
僧人转头望向凯拉。
“您的同伴是一位天文学家,那您呢?您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考古学家。”
“考古学家和天文学家,绝妙的组合。”
我看了看凯拉,她似乎被老和尚的话完全吸引住了。
“在这次旅途之中,你们将会有什么新发现吗?”
“其实,我们并不是游客。”凯拉承认道。
我朝她看了一眼,试图用眼神阻止她。
“刚刚都说了,这里不允许撒谎!”她对我说,随后继续道出真相,“我们其实是……”
“探险家?”僧人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们想找些什么?”
“‘白色金字塔’。”
僧人突然笑出声来。
“有什么可笑的吗?”凯拉问道。
“你们找到了你们想找的‘白色金字塔’了吗?”僧人兴致勃勃地询问,两眼发光。
“还没呢,我们必须到西安去找一找。我们认为它就在我们前方的路上。”
僧人笑得更大声了。
“我到底说了些什么,让您觉得这么可笑?”
“我很怀疑你们能在西安找到这座金字塔。不过你们说的没错,它其实就在路上,就在你们的前方。”僧人继续说着,神情越发愉悦。
“我觉得他是在嘲笑我们。”凯拉对我说道,她对于自己的坦白开始感到有些懊恼。
“绝对没有一点嘲笑你们的意思,我向你们保证。”僧人对她说。
“那么,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一开口您就大笑吗?”
“首先,我请求你们千万别告诉我的弟子,我在你们面前是如此轻佻风趣。至于其他的,我向你们保证明天一定会对你们解释所有的一切。我现在必须先行离开去打坐了。明日拂晓时分,我会再来找你们。请不要迟到。”
僧人站起身,与我们告别后转身离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们能猜到,在回寺庙的路上,他一定还会不停地发笑。
这一晚我们睡得很沉。正在睡梦中的我被凯拉叫醒。
“起来吧。”她对我说,“到时间了,我听到院子里有僧人们的脚步声,应该马上就要天亮了。”
为我们准备好的早餐被放置在我们卧室的入口处。一名弟子把我们带到了水房,打着手势告诉我们,在用餐之前要洗净双手和脸。等我们洗漱完毕,他建议我们盘腿坐下,在静默中慢慢享用早餐。
我们离开寺庙往田间走去,一直到了昨晚与老僧人约好见面的那棵柳树下。老僧人已经在树下等候我们了。
“我希望你们昨晚睡得还好。”
“我睡得很香,就像个婴儿一样。”凯拉回答道。
“也就是说,你们在寻找一座‘白色金字塔’?你们对它的了解有多少呢?”
“根据我所知道的信息,”凯拉说,“它有300多米高,如果真是这样,那它就是世界上最高的金字塔。”
“它其实远不止这么高。”僧人说道。
“也就是说,它真的存在啦?”凯拉问他。
老僧人微笑着回答:“是的,也可以这么说吧,它确实存在。”
“那它在哪里?”
“正如昨晚你们自己所说的,它就在你们前方。”
“请您原谅,我并不是很擅长玩猜谜游戏。如果您能多给一点点线索,我们一定会感激不尽。”
“你们看看地平线上有什么?”老僧人问道。
“群山。”
“这是秦岭。你们知道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叫什么名字吗?往前看,它就在我们的对面。”
“我不知道。”凯拉回答道。
“这就是华山。它非常迷人,不是吗?它是我们的五大神山之一,它的历史充满了道教色彩。在2000多年前,在华山的西侧建起了一座道观。这座道观迎来了很多道教专家,他们认为隐世天神就住在这山巅之上。五世纪的时候,有位叫作寇谦之的道长宣称在这里有重大的发现。他就是北天师道的创始人。华山一共有五座峰,东峰、西峰、北峰、南峰和中峰。你们看看这些山峰组成的整体外形是什么样的?”
“尖尖的。”凯拉回答道。
“请你们睁大双眼仔细看清楚华山,再多想想。”
“它是三角形的。”我对僧人说。
“说对了。在12月初的时候,最高的那座山峰会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景色相当迷人。以前,峰顶的冰雪从不会融化。然而现在一到春末,它们就会慢慢融化消失,直到下一个冬天才会重新出现。很遗憾,你们不能待得更久一些,要不然就能欣赏到华山的冬景了。那个时候的华山简直美得无与伦比。现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雪是什么颜色的呢?”
“白色……”凯拉念叨着,渐渐明白了僧人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一番话。
“你们要找的‘白色金字塔’就在你们的面前。你们现在该明白我昨晚为什么会大笑了吧。”
“我们必须去一趟华山!”
“上华山可是相当危险。”僧人继续说道,“沿着每一侧的山腰都有一条在岩壁中凿出的小路,我们把它称为天路。顺着它能爬到最高峰,这不只是华山的最高峰,也是中国五大神山的最高峰,被称为云台峰。”
“云台峰?”凯拉追问道。
“是的,自古以来,人们都这么称呼它。你们真的确定想上去吗?攀爬天路可是相当有风险的。”
我只需要看上凯拉一眼就能明白,无论要冒多大的风险,这一趟华山之行都势在必行。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老僧人详尽地描述了我们可能会遇到的无数细节。通往第一道山脊的石梯大约有15公里长。从第一道山脊开始,需要通过钉在峭壁上的栈道,我们才能绕过悬崖。只有那些最无畏、最坚决、有着最坚定不移的信念的人才能通过天路到达华山北峰的顶点,直抵那座位于2600米高处的神殿。
“走错或踏空一小步都会带来致命的危险。在这个季节,最高处的石阶上还会结冰,你们一定要小心,避免脚底打滑,而且周围也没什么可以让你们抓住的地方。如果你们其中一人掉了下去,另外一个就别冒险去救人了,要不然,你们俩都会坠入深渊的。”
老僧人告诉了我们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险,但看上去并不想说服我们放弃。他建议我们换一身合适的衣服,把其余的行装都留在寺庙里。而我们租的车子也可以一直停在树林边,不会有任何风险。上午晚些时候,我们坐上了一辆驴拉的小车。老僧人的一名弟子赶着驴车把我们一直送到了大路旁。他拦下了途经的一辆小卡车,跟司机攀谈了一会儿,然后让我们爬上了后车厢。一个小时后,卡车司机在半山腰的地方放下我们,并给我们指出了隐藏在松树林中的一条小路。
于是,我们踏上了在丛林之中的探险之路。凯拉远远地望见了老僧人之前提到过的台阶。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过得惊心动魄,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们越往上爬,石阶就显得越高,这绝对不是错觉,而是因为山坡越来越陡峭了。
我们所攀爬的不再是普通的台阶,而更像是一条几乎垂直的梯子。往下望只会把自己吓疯,要想继续向前,只能向上盯着前方的峰顶。
结束了第一段攀爬,我们终于来到了“天堂之梯”面前。沿着山脊,眼前的天梯以几乎水平的角度往前延伸。我终于明白了人们为何把它称为“天堂之梯”:无论谁走在上面,只要一打滑,就会直接去天堂。
走过栈道之后,又是一段向上的攀爬。
“我本不该……”凯拉一边说一边抓紧身旁的岩壁。
“不该什么?”
“不该把你拖到这里来。我应该多想一想老和尚的那番话,他其实早已告诉过我们,这里很危险。”
“跟你一样,我也没多想。在我看来,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好时机。你还记得他对我们说的吗?稍有一丁点不注意就会引来致命的危险,所以你还是赶紧集中精神吧。”
我们终于来到了苍龙岭。在这里,连绵不绝的伞松布满了整个山脉。在我们穿过金锁关之后,这些伞松又都消失了。
“我们到底要找些什么,你心中有概念吗?”我问凯拉。
“毫无概念,不过时候到了我就会知道的。”
我们感到浑身肌肉酸痛,我的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有三次,我们差点失足摔下悬崖,还好最后都勉强保持住了平衡。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在金锁关的尽头有两条路摆在我们面前,一条通往西峰,另一条则去往北峰。走在钉在峭壁上的木板之上,我们继续开始新一轮的攀爬。正如老僧人之前所说的那样,四周没有任何可抓的东西。
“这里的风景太壮观了,不过别往下看。”凯拉对我说。
“我可没有这样的打算。”
在这一段云梯之上,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风险。突然狂风大作,我们不得不蜷成一团以免被吹下山崖。我也不记得我们在这样的状态下待了多久,只记得天气越来越差,一旦天黑,我们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现在想原路返回吗?”凯拉问我。
“不,目前不想。而且我知道你的脾气,你明天一定还会再来的。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重温一遍今天经历过的这一切。”
“那好,我们暂且等一等吧,等风停了再说。”
于是凯拉和我抱成一团,躲在岩壁的某个凹处等待。大风依旧呼呼地吹着,只见远处山峰上的松树也被这阵阵狂风吹得弯下了腰,左摇右摆。
“我敢肯定这该死的大风迟早会停下来的。”凯拉对我说。
我无法想象我们会在这里结束此生,无法想象在伦敦或巴黎的某张报纸上将刊登出关于两个粗心游客死在华山上的新闻。我仿佛又听到了沃尔特的声音,他在对我说我有多么笨拙。在目前这个时刻,我尤其不想听到这样的指责。凯拉突然双腿抽筋,疼得她难以忍受。
“我坚持不下去了,必须站起来。”她说道。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的脚就已经滑了一下。她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失足跌落空中。我立即跳了起来,直到今天我也没搞明白当时怎么就能奇迹般地保持了平衡。我一下子抓住她的衣领,勉强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在半空中摇晃着,这时,大风来得更加猛烈了,疯狂地拍打着我们。我听到凯拉在大叫:“阿德里安,别松开我!”
我试图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提起来,却是徒劳,狂风死死扯住了她。凯拉试图紧紧抓住岩壁,而我趴在峭壁边缘,紧紧揪住她的衣服。
“你必须帮帮我。”我对她大叫,“你的脚用一下力,该死的!”
凯拉需要完成的动作相当危险。要想摆脱当前的困境,她必须把一只手从岩壁上松开,然后抓住我。
如果隐世天神真的存在,他应该听到了凯拉的祈祷。大风终于停了下来。
凯拉松开了右手的五指,在空中摆动了一下,然后成功地抓紧了我。终于,我把她带到了木板栈道之上。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平静,但心中的恐惧感并没有消失。现在,无论是往前继续攀爬,还是原路返回,我们觉得都同样可怕。凯拉慢慢地站起来,也帮着我站起身来。望着眼前的峭壁,又一股更强烈的恐惧感朝我们袭来。我当时怎么会这么蠢,在凯拉建议我们原路返回的时候居然表示拒绝。我这是有多么无知才会轻率地同意踏上这一趟疯狂的旅程?此刻,凯拉应该跟我想的一样。她抬头看我们距离峰顶还有多远。看起来,我们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到达顶峰。接下来,我们要爬上另一段几乎垂直的铁链悬梯,虽然它只有500级,要爬上去却没有这么简单。每一根下脚的铁棍都相当湿滑,而且别忘了,在我们脚下的可是2000多米高的空旷山谷。然而只要再往上爬150米我们就能解脱了,关键是一定要保持镇定。就在这个时候,凯拉问我能不能现在就列举出我到底爱她哪些方面。
“现在真的是时候了。”她对我说,“我一点也不介意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够做到。我想列举的内容会很长,应该能让她一直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直到爬上那座该死的神殿。然而,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只是紧盯着我的双手思考该往哪里放。于是在一片寂静中,我们继续向上爬着。
我们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又是一段长长的栈道,而且看起来只有一步之宽。
快到下午6点了,夜晚即将降临。我向凯拉指出,那座神殿看起来在半个小时之内是不可能赶到的,我们必须考虑找个藏身之处待上一晚了。我的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荒谬,因为在我们攀爬的峭壁沿途并没有任何适合歇脚的地方,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凯拉逐渐适应了当前的状况,不再头晕了。她的行动也变得越来越轻便和灵活。她可能比我更快找到了面对恐惧的方法。
最终,在我们攀爬的山坡背后,出现了那一段径直通向最顶峰的长长山脊。在悬垂于空中的平台之上,就像做梦一般,我们看见了那座有着红色屋顶的圣殿。
筋疲力尽的凯拉跪倒在一排松树树荫笼罩着的小斜坡上。这里的空气如此纯净,以至于我们感到喉咙一阵灼痛。
这座建于峭壁之上的庙宇实在是令人大为赞叹。它有两层楼高,共有六扇大窗。我们顺着一段台阶来到了入口处。踏入窄小的院中,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宝塔,宝塔顶部突出的屋檐在地上留下了一点阴影。回想起我们一路走来的种种艰险,我不禁暗想,当时的人们到底施展了什么样的魔力才能在这里搭建起如此一座建筑?这里的门窗所用的木板是在现场完成雕刻之后才组装上去的吗?
“总算是到了。”凯拉泪流满面地说。
“是的,我们终于到了。”
“瞧瞧你身后。”她对我说。
我转过身,看见了一座石雕,它看起来像一条有些古怪的龙,背上还带着一层厚厚的鬃毛。
“这是狮子。”凯拉说,“一头孤独的狮子,然后在它的脚下……一个圆球!”
凯拉放声大哭,我马上把她揽入怀中。
“你在说什么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打开后在我面前念道:“狮子在知识之石上沉睡。”
我们朝着石狮子靠近。凯拉弯下身仔细研究这一座石像。她查看着狮子脚下的那个圆球,它看起来就好像是被这头骄傲的狮子守护着。
“你看见什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这个圆球的表面有一些很细小的沟槽,不过这应该不是关键,这块石头经过岁月的打磨,已经被侵蚀风化了。”
我看见太阳在地平线上逐渐落下,现在再想下山已经太迟了。我们必须在这里留宿一晚了。也许能在庙里取取暖?不过它的四周通透漏风,我怀疑夜里我们会被冻僵的。在凯拉弯下腰专心致志研究圆球的时候,我决定去山脊边的松树林里看一看。我把松树脚下的枯枝全部拾了起来,还捡了几个散发着松香的松球。回到院子后,我开始想办法生火。
“我真是累坏了。”凯拉一边说一边朝我走来,“而且我快冷死了。”她来到火堆前,搓着双手继续说,“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有东西吃,我一定会嫁给你!”
我的口袋里还珍藏着那位老僧人在我们出发前偷偷塞给我的几块饼干。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递了一块给凯拉。
我们总算找到了能避风的藏身之所。由于已经被这趟行程折磨得筋疲力尽,我们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沉睡。
清晨,当我们被一只鹰的鸣叫声吵醒时,全身都已经被冻得僵硬了。我们的胃里空荡荡的,就好像我的口袋一样。现在的我们饥渴难耐。即使由于重力的作用下山时可能会轻松一些,但对我们来说,回程的路还是跟来时一样危险。凯拉恨不得抬起石狮子的脚,把这颗圆球取出来仔细查看。可是这头猛兽一动不动,似乎在坚定地捍卫着它的宝藏。
头一天晚上生起的火堆消失殆尽,还需要更多的木头才能让火苗保持不灭。然而周围的环境是那么美丽,我实在不愿意为了生火而去折断哪怕一根树枝。凯拉盯着灰烬看了半天,突然蹲了下来,迅速地把依旧炽热的木炭挪到了一旁。
“快来帮帮我,把这些还没烧尽的木炭捡出来。我可能需要两三根。”
她自己拿起了一根长长的木炭,转身跑向了石狮子。凯拉用手中的木炭把石狮子脚下紧紧踩住的圆球慢慢抹黑。我看着她的这一举动,迷惑不解。凯拉可不是随意破坏文物的人,恰恰相反,她对古物一向珍爱有加。她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要弄脏这一块年代相当久远的石头?
“你读书的时候从来就没作过弊吗?”她看着我问。
我并不打算承认这一点。想到我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我可不能忍受再一次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么说,你是终于要招供了?”我摆出一副学监的样子问她。
“绝不可能,而且我问的是你啊。”
“我不记得我干过弄虚作假的事,应该没有。而且就算我干过,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想得美!”
“好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招认的,要不你就得告诉我你都喜欢我些什么。不过现在你还是拿一根木炭过来,先帮我把这块石头涂黑吧。”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当凯拉小心翼翼地将黑炭涂抹在圆球上时,我突然发现石块的表面浮现出一系列字符。这原本是我们在读书时经常玩的把戏:先用圆规的尖头在纸上刻出一些文字,然后再用粗铅笔在上面一画就能让纸上隐藏的内容显现出来。
“你瞧。”凯拉无比兴奋地对我说。
在炭黑的表面,只见圆球上出现了一系列数字,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点和线。这块被石狮子精心守护着的石头居然是一个浑天仪,它显现出发明者令人惊异的天文知识,而且这一切完成于好几千年前。
“这到底是什么?”凯拉问我。
“它类似于地球仪,不过呈现的不是地球而是天体球面。也就是说,它展示的是我们头顶上的两部分天空,一块是北半球上方的天空,另一块是南半球上方的天空。”
凯拉的这一发现实在是太了不起了,我必须跟她详细解释清楚此物的妙用。
“你看到正中间这条轴线了吗?天体与赤道的交点组成了这个大圆环,被称为天体赤道圈。它把整个天体一分为二,也就是北天极和南天极。地球上的任何一个点都能在天体中找到它的对应点。而在球面上刻着所有的星宿和恒星,其中还包括太阳。”
我向凯拉指出,这里还有两大极圈,也就是回归线和黄道。黄道即是太阳经过黄道十二宫星座的移动路线,根据这个,人们可以标记出春分、秋分以及夏至、冬至。
“当太阳与赤道圈相交时,也就是说在春分和秋分的时候,一天中白昼与黑夜的持续时间是相等的。你看,那还有一圈圆环,它代表的是太阳移动路径在天体上投射出的路线。接着看这里,这是小熊座,包括小熊座α星,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北极星。它距离北极点最近,看起来似乎永远都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这个大圆环被称为子午圈。”
我对凯拉坦承,这个圆球所展示的内容如此错综复杂,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最早的浑天仪被认为是希腊人在公元前三世纪时发明创造的,然而这颗石球上雕刻出的这些纹路,看起来年代久远得多。
凯拉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将信纸翻转,想将圆球上的内容临摹下来。她有着相当了不起的绘画天分。
“你在干吗?”她停下笔,抬头问我。
此时,我掏出了一部小相机。自从我们来到中国,我的口袋里就一直藏着照相机。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敢对凯拉坦白,其实我还蛮想用相机来记录这次旅途中的某些瞬间的。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我老妈的主意啦……这是一次性相机。”
“关你妈妈什么事啊?你带着它很长时间了吧?”
“出发前我在伦敦买的。这也算是某种伪装吧。你见过有哪个游客不带相机的?”
“那你用它拍过照吗?”
鉴于我一贯蹩脚的撒谎技巧,我还是立即招供了。
“我拍过你两三次吧,在你睡觉的时候,还有那次你在高速公路上闹肚子的时候。而且没有一次被你发现。别这样啦,我只是想把一些美好的回忆带回去。”
“你这个相机还可以拍多少张照片?”
“实际上,这是第二个相机了。我已经用完一个了,这个新的还没开始用呢。”
“你到底买了多少个一次性相机啊?”
“四……五个吧,应该。”
我感到十分难为情,恨不得立即结束这段对话。我向石狮子靠近,开始围着圆球拍起照来。我拍了很多张,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们收集到了足够多的素材,这样稍后就能重组出圆球上的所有内容了。我还从腰间解下皮带,对圆球进行了一番测量,希望回去以后能测算出相关的比例。有了我手中的照片和凯拉笔下的图画,即使无法拥有原件,我们也能准确无误地复制出所有的一切。是时候离开这座神山了。看着太阳的位置,我估计现在大约是上午10点。如果下山的途中畅通无阻,我们在天黑之前就能赶回寺庙。
疲惫不堪的我们终于回到了寺庙。寺中的弟子为我们准备好了需要的一切:用于梳洗的热水、一碗补充水分的热汤,以及大量的米饭,好让我们尽快恢复体力。这个晚上,老僧人并没有出现。他的弟子告诉我们,他正在打坐,不便打扰。
第二天早晨,我们见到了他。除了皮肤上的几处擦伤以及手脚上的一些水疱,我们表面上还算看得过去。
“对于这次寻找‘白色金字塔’之旅,你们还满意吗?”老僧人靠近我们问,“你们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
凯拉用眼神询问我:这位老人是否值得信赖?既然在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我已经知道他对天文学感兴趣,我们又怎么能向他隐瞒如此震撼的重大发现呢?说不定,他还能给我们进一步的启示呢!于是我告诉他找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不过要解释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我还不如先把照片洗出来再说,毕竟眼见为实远胜于口说无凭。
“你们让我很是诧异。”他对我们说,“不过我会耐心等待,等你们把照片取出来之后再展示给我看吧。我的弟子会送你们回到你们停车的地方。从那里往西边再开大概70公里,你们就能到达灵宝市。和其他一些现代城市一样,它近几年来就像疯长的野草一样迅速发展。你们在那里能找到所需要的一切。”
寺中弟子用小推车把我们送到了越野车旁边。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就来到了灵宝市中心。在商业街的两边布满了各种电子产品商店,它们既对本地人开放,也为外地游客服务。我们随意挑选了一家,走了进去。我把一次性相机交给柜台前的一位店员。15分钟后,这位店员收了我们100元,然后递给我一套24张在华山拍的照片,还有一张电子卡,上面储存着所有照片的电子版。
“你可以趁机把你之前拍的那些我在睡觉或是在路边呕吐的照片都冲洗出来啊,收藏到你的个人相册里去吧。”
“多亏你的提醒,我还真没想到这个呢。”我以同样嘲弄的口吻回应了凯拉。
商店里有一部很古怪的机器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它由一台显示器和一个键盘组成,键盘上配有不同大小的插口。之前店员给我们的那张电子卡也能插进去。投入几枚硬币之后,我们就能通过这部机器连上网,并将卡中的照片发给任何人了。看起来,亚洲在科技创新方面还真是遥遥领先啊。
我和凯拉一起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发了邮件给我的两位朋友——身在阿塔卡马的埃尔文和身在英国的马汀。我请求他们俩以最认真的态度仔细研究我发出的照片,并请他们看完之后告诉我他们想到了什么以及由此得出了什么结论。凯拉并没有把照片发给让娜,她只是写了一封简短的电邮,假装她在奥莫山谷一切都好,并告诉让娜很想她。
既然来到了市中心,我们打算采购一些必需品。凯拉表示一定要买洗发水,于是我们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寻找适合她的品牌产品。我向她抗议,用一个小时去找一瓶洗发水,这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她则反驳我,要不是之前她拉着我走,我们可能现在还在电子产品商店里面呢!
来到中国吃了很多顿米饭、稀粥和大饼之后,凯拉和我再也无法抵挡街边快餐店里汉堡、薯条和奶酪的诱惑。她对我说,每吃进500卡路里热量的食物,我们享受到的快乐也就随之增加了500卡路里。
午餐之后,我们径直赶回了寺庙。这一次,老僧人并没有打坐,他似乎正热切期盼着我们的到来。
“那些照片呢?”他问我们。
我一边向他展示所有的照片,一边解释我们是如何把石块上雕刻的天体景象“复制”出来的。
“你们的发现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对了,你们想到要把这块石头恢复原状了吧?”
“当然。”凯拉说,“我们用晨露浸湿纸巾,然后把石头彻底擦干净了。”“很明智的决定。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石狮子的?”僧人问道。
“说来话长,过程就如同这趟旅途一样漫长。”
“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去寻找跟它极为相似的东西。”凯拉指着自己的吊坠对老僧人说,“而且我们认为,在华山上发现的这个天体仪能帮助我们找到这个东西的位置。至于怎么去找,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只要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最终会搞明白的。”
“这块漂亮的吊坠究竟有什么用途呢?”僧人一边询问凯拉一边靠近查看她的吊坠。
“在这里面藏有某个星空图的一小部分,而这张星空图比那个刻有天体景象的石头更古老。”
老僧人直视着我们的双眼,盯着我们看了好一阵子。